此时的扬州,尽管开海后面临上海、广州、杭州、大连等沿海港口城市的挑战,但依托运河,坐拥漕运,仍然是天下有名的繁华都市。四方豪商大贾,鳞集麋至,和南京、广州、上海并称天下四大商港,常住人口突破五十万人。
建极五年,经过刺刀见红的反复较量,朝廷最终收回了盐业的定价权,并推行票盐法。随着人口的快速增长,两淮流域制盐业飞速发展。扬州是两淮地区盐业营运中心,两淮流域的盐运都在扬州集中进行营销。从扬州出发的盐运,不仅供应江苏、山东等两淮地区,还供应两湖地区、南直、江西、河南等地;每年仅盐运吞吐量达到3亿斤,占中原地区三分之一,纳税600万两有余。
此外,当年为了预防解放奴隶带来失业潮印发流民作乱,汪舜华在原有的南京、苏州、杭州三处官有织造局的基础上,亲自部署在全国二十个大中城市设立国营纺织厂,经理都是宫里伺候多年、能够独当一面的太监女官。原有的三处织造局除了完成额定的岁造缎匹任务,其余的丝织品进行市场化销售,这个主要面向高端市场。各国每次朝贡后都会前来采办;新设立的纺织公司则采用全面的市场化经营方式。
扬州仁和纺织公司总员工超过三万,每年生产各类锻匹过百万,位居全国第一,排在后面的则是成都、开封。
这样的地方,皇帝自然是要停留的。
正值霜降前后,秦淮以南正忙着收获晚稻,播种冬麦,中耕除草,防治蚜虫;华北地区也在抢收大白菜,尤其忙着收手棉花,过了这日子,棉花质地下降,价格也要低一些;要防着霜冻伤害幼苗,农民们要忙着给地浇水,干土比湿土散热快;熏烟,提高空气的温度;锄地,提高地温;此外,还要深度耕翻土地,提高土壤肥力。
皇帝亲自带人视察农业收成。从泰山上下来,他总想亲眼看看普通人的生活,礼亲王等反复进言,总算同意:让地方官安排,皇帝要临时改变路线也成,但是必须带领大队侍卫前去,以防有变。
查看了储备的仓库,在地方官的带领下随机前往城郊的村落。看到农夫们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劳作,那是与往日雍容气派的亲耕完全不同的场景。
听到皇帝驾到,农人们手忙脚乱的前来迎接。被他随意点中的农夫孙德全,紧张的差点哭出声来,哆哆嗦嗦的向他奏报每年都有哪些农事,每个月要做怎样的安排——其实以前户部的官员介绍过,但那是完全不同的。
皇帝突然明白,即便是每年都参与亲耕,他也没有真正体会农民的艰辛。
那不过是作秀,而眼前这些人,是真正的生活。
他们没有前呼后拥,不是早就有人犁好地,自己轻轻一犁就拉倒;而是要在赶着耕牛,或者把其他什么家畜拴在前面一脚深一脚浅的去犁地;在烈日下去除草、去浇水、去收割,少了一个程序就会影响收成,家人就可能饿肚子。
这是寻常年份,如果赶上了水旱蝗灾,竭尽所能也不过勉强吃饱饭。
这已经很好了,换做以前,那时朝廷的田赋、人丁税、地主的地租更高,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即便是风调雨顺也不过勉强吃饱,一旦天灾人祸,草根树皮都没有多的。
皇帝忍着不让自己坠下泪来。
当年太祖皇帝举事,不就是活不下去了吗?
那么,今天的百姓,比起百年前的太祖,又好过了多少?
皇帝陷入了深思。
但光思考是不够的,除了召见臣工、查访民情,游瘦西湖、茱萸湾,他还召见了扬州的商人。
闻名遐迩的扬州园林主要是清朝营建的,尤其建极初年被放血,如今扬州盐商还是比较低调的,但即便如此,私家园林也开始兴盛。尤其皇帝身居九重,难得一见,因此盐商们都花了大价钱想在皇帝面前露个脸——求他老人家高抬贵手,在税收的问题上缓一缓;盐价再往上提一提。毕竟商人赚得多,朝廷盐税收入也多。只要不加人头税,就不算违背太后“永不加赋”的承诺。
首先是收买朝臣。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朝臣们开先再怎么清正廉洁,见识到金元攻势后,也难免有人败下阵来;这些年已经有几位负责盐运的官员被查处。
但这还不够,因为汪太后一向软硬不吃,那也不怕,她身体再好,也抗不过自然规律,何况皇帝已经年长了,编造童谣,收买舆论,攻击太后不肯还政是想做武则天第二,把朱家天下变成汪家天下。
还不够,还是要营造舆论,这个就可以明着来。先找典型,然后攻击票盐法导致人心败坏,官方不能与民争利,要求食盐市场化,这样有利于百姓吃上平价盐。
——盐商们或者天下的商贾们不是只在嘴上说说。建极十五年,朝廷放宽了办报的限制,很快江南的商人、学子们就行动起来,各种民报如雨后春笋,其中扬州的《江都报》、苏州的《沧浪报》、杭州的《武林报》、松江的《松江报》几十种等报纸风靡天下。
朝廷会用活字印刷,他们也会。
这些报纸相互呼应,除了刊发朝廷新闻,还会配发评论。他们相互呼应,要求太后还政,要求以民为本、官退民进,恪守祖训、睦邻友好。
太眼熟的东西,汪舜华淡淡的放在一边了。
很快,锦衣卫出动,对民报反映的问题进行查证。说灾年百姓可怜,好,地方官落实责任了吗?赈济的粮食到位了吗?有没有人趁机涨租子?有一个算一个,反正就是画圈的事!
——双拳难敌四掌,我一个人斗不过你们没关系,找人来,你们互相斗吧,要命的事,就不信你屁股转不过来!
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攻击妇女改嫁和不裹小脚的,你这么喜欢小脚,要不我让人给你裹一下?
——这些是评论的,汪舜华没怎么管,他们要是不发两声怪叫才叫见鬼;就算他们不说,也要有人出来说,方显的自己有肚量,反正这些民报就是给读书人看的。地方政府和军队的官报,还是朝廷公开发行的那几样。
但是你如果要编造新闻,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被革去功名的士子可怜?好家伙,私自给佃户加租子,还曾经宿娼!
——说被没收家产的盐商可怜?到底人家可怜还是你可怜?先看看自己兜里有几问钱!
等等等。
后代的南方系盛行,明朝的文人也不甘示弱,各种脑洞大开。
汪舜华见识过南方系的威力,自然不可能听之任之;而且要收拾这些人,也很容易——办报纸是要有资质的,要有举人作保,你保的报纸出事了,报纸本身被取消,你的举人资格也要取消,与此同时,撰稿的、印刷的,一个都别跑,有功名的革去功名,没有功名的以后也别考功名了,然后去官府领二十板子,扔到大牢吃十五天牢饭;以后也不许从事跟新闻印刷有关的行业。
——小样,以为换个马甲就不认识你了?要是再抓住,就别在本县了,直接去支援边疆建设,那里文盲率高,去当个教书先生还不错!
——这些主要是针对造谣、泄密的,至于偷梁换柱和以偏概全算不算,地方上自查吧,我来裁判。
这样一折腾,到如今,全国有影响力的民报也没剩下几家,当然《江都报》也换成了《广陵报》;大肆造谣不敢了,含沙射影还是少不了的。
总归是要留点口子的。
如今有机会面圣,盐商们自然会卯足了精神头儿。各种小报也难得和地方达成一致:着力塑造皇帝英明神武、仁厚爱民的形象,意思很明白——太后,皇帝已经长大了,您该回宫颐养天年了。
皇帝看了这些报纸,还是很满意的。
要知道盐为官营。盐商为获取高额利润,极为重视疏通官府关系上。无论是在京官员,还是过往名士,或者是当地大小官僚、文人骚客,都极力搞好关系。除了重儒轻商的传统外,根本原因是盐商们希望“朝中有人”。富甲一方的盐商,不仅督促子孙业孺,而且资助有培养前途的族内子弟读书。
皇帝见到了盐商们,听得下面一片恭维赞叹,说心里没有波动是假的——在宫里,母后永远冷着脸,朝臣永远不苟言笑,圣人云祖训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而在这里,他终于享受了九五之尊的无限荣光。
盐商们呈上了精心准备的各色礼物,珍珠、珊瑚、美玉、宝石,甚至他们的衣服、车马、饮食、玩好都让皇帝大开眼界。
扬州盐商炫富是出名的。曾经有个扬州盐商想要一次花掉万两黄金,于是便让手下人把金子全买成了金箔,然后带到金山塔上,向风一扬,顷刻间化为乌有。另有一豪富花三千两黄金买不倒翁,就为了放在水里看它们飘走,结果把河都堵了。
这种炫富的方式一般人玩不起,对于正常人来说,最有效的炫富方式,首先便是“吃”。
文思豆腐之类的属于功夫菜,暂且不提;当年两淮八大盐商之首黄均太,一碗蛋炒饭要耗银五十两。光是鸡蛋,每枚价值白银一两,是用人参、白术、红枣等喂出来的。
如今的盐府菜,还没有乾隆时期的奢侈,也没有封熊之蹯、翰音之蹠、燕髀猩唇,但穷极海陆之珍,制作精巧,已经让皇帝侧目了。
在盐商李显的园子里设宴,树林张灯六千盏,高高下下,银河错落;光是点燃灯烛、剪除烛煤就用了三百人,蔚为壮观。
酒过三巡,自然有歌舞助兴。一时舞袖飘雪,歌驻行云,孪生姐妹秋云、秋水,玉骨冰肌,明眸善睐,带着十二个美人翩翩起舞,仿佛三十三天天上玉女临凡世,胜过八十一洞洞中仙女下瑶池;歌女宝珠人丽如花,似云出岫,歌声如珠走大盘,似新莺宛啭,六马仰秣,令人欲仙欲死。真是鸾笙凤管沸歌台,象板银筝鸣舞榭。
皇帝揉揉自己的眼睛,确信自己是在人间,而不是飘到了王母的瑶池里。
几天后,在盐商宋明的园子里设宴,仍然是锦绣铺地,水陆毕陈。光是灯,便有万盏,但点烛剪煤的,不过十余人。当时,内外人等都担心人手应付不来。但掌灯之时,一声令下,飒然有声,万盏齐明,并不剪煤,而通宵光焰。
李显深为羞惭,皇帝也以为奇,询问原因。
宋明禀告:“先使人用火药线,穿连灯烛心的首端;每条线穿一百盏,点燃一条线则霎时间百盏齐明。所用灯烛,皆为特制;并用轻罗为烛心,每烛半寸,暗藏微弱的爆炸,爆声毕卜,烛煤尽落,自然不用剪煤。”
这样的场面,还是少不了美人红袖添香。不去说莫愁女歌喉宛转,声如枝上惊啼;也不说秋娘舞态遍迁,影似花间凤转;其他吹拉弹唱、敬献诗赋的个个有倾城倾国之貌;单是前来献菜的香兰,不仅做得一手好菜,而且通晓文史,工于诗画。
春兰秋菊,各有胜场,总有一款适合你。
听着她从骆宾王谈到大唐盛世,看着皇帝端着酒杯若有所思,丘浚不失时机地问:“这烹鹅掌的味道鲜美,实乃平生仅见,不知如何做法,老朽回去也好叫山妻学着做。”
香兰笑道:“这个不难。先将鹅赶进大铁笼,笼底放置炭火,笼旁盛有调制好的酱汁。不一会,铁笼底灼红,鹅在笼内环走,不胜掌痛,不时需饮用酱汁自救。直到鹅死,则全身脂膏,萃于两掌,厚可数寸,自然鲜美。”
丘浚问:“那其他的肉在哪里?”
香兰笑道:“剩下的烂肉自然丢弃不用,难道还有人想吃不成?”
章纶忍了几天,此刻挑起一片肉:“这肉也是这样做的?”
香兰笑道:“这是猪背肉。先把猪赶进屋里,几个屠夫各持一竿,追着打。猪被打痛了,必叫号奔走,走得愈急,越要痛打。等猪力竭仆地,不能动弹,才割取其背肉一块。”
章纶咂舌:“这要几头猪,才够一席之用?”
香兰笑道:“不多,也就五十余头猪。”
她笑着奏告皇帝:“猪因背受鞭打,以全力护痛,全部精华皆萃于背脊处。圣上可以尝尝。”
皇帝感觉拿着筷子的手在抖。
丘浚似乎不经意的问:“这滋味确实鲜美,不知道剩下的肉是不是也丢弃了?”
香兰笑道:“余下的肉腥恶失味,自然只能丢弃。”
丘浚说了声:“可惜,罪过。”
香兰笑道:“穷措大眼光,怎么小气到这样?我掌勺才两个月,已经亲手割了几千头猪了,真是少见多怪!”
皇帝神色微变,当即撂下牙箸,香兰忙跪在地上,宋明也出来告罪:“小民久慕圣上威德,今日盛会,但求略表衷心。”
皇帝道:“如此虐杀生灵,奢华靡费,实在有违天和。”
宋明伏地请罪,皇帝一挥手:“罢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不高兴,以前目光还会在美人身上停留,甚至示意将美人宅院另行安置;但是今天,面对更加天仙化人的美人,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冷。
皇帝确实感到了愤怒。
孔家奢侈,可以说它是千年世家,是孔圣人的后人,他们过得好,可以说朝廷推崇儒学;然而这些生意人,居然吃的喝的也胜过他这个天子,让他不痛快了。
——在东宫和母亲置气的时候,他自以为已经享受到了天下最好的供奉,坐拥了天下的绝色;毕竟母亲的勤俭他看在眼里。衣服已经开始褪色,饮食更是简单随意,平时都是家常菜,一边吃饭一边还要和重臣商讨国家大事;至于大宴——那更是中看不中吃!至于后宫嫔妃佳丽,也是层层选拔上来,难得的人家秀色。
而今,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一帮子盐商,居然这样奢侈!
他想到了历史上石崇王恺斗富等各种骄奢淫逸的传说,也想到了当年母亲那句话:“市农工商,既然农排在商的前面,为什么吃苦的反而是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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