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禁止外来传教,但是外国商人很多是信教的,不能建教堂,那就在家做礼拜;不能刊刻,那就手抄;因此神甫还是有需求的。
有需求自然就有市场,何况自从《马可波罗游记》在欧洲广泛传播,中国在欧洲人的心中,就是遍地都是黄金的宝地,而商人们的切身经验告诉他们,这大致差不多也是事实;因此,还是有一波接一波的传教士踏上了来中国的商船——朝廷禁止传教不要紧,上帝与我同在,只要结交了士大夫,取得陛见的资格,说不定明朝皇帝真能被说动了呢!——谁不知道几年前,大明还是海禁的,看看这些年改了多少规矩!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明朝对佛教道教尚且严格限制,何况其他外来宗教?不仅严格禁止传教,而且高压反腐,当然这些年来随着经济的发展,确实腐败的问题日渐突出,但是在朝堂上,宗室高官和商人尤其是洋人结交,那绝对是找死的节奏,因此一直没有搭上这条线。
神甫赞玛提欧和海米尔斯就是这样倒霉催的人。
赞玛提欧是意大利人,才学渊博,一直周游列国传教。
当时奥斯曼帝国迅速扩张,拜占廷帝国外围几乎都被占领。拜占廷向西方求救,双方于1439年签署东西教会合一决议,确认教皇为基督在世代表,史称“佛罗伦萨合一”。但拜占廷的居民并不接受罗马天主教,“合一”没有成功。
尽管如此,一些西方的雇佣军来到拜占廷,教皇也承诺会给予必要援助。赞玛提欧就在这种背景下来到君士坦丁堡,他不仅带来了圣经,还带了一堆古希腊圣贤的传世经典,想要让远方迷途的羔羊们真正感受到上帝的荣光。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前脚刚进了城门,后脚穆罕默德二世就率领大军来了。
这场仗一打就是两年。君士坦丁堡只有8000守军,但两面靠海,连接陆地的两面有水深170米的护城河拦阻,加之城墙坚固,敌军一时无法得手。
外头炮火连天,赞玛提欧的传教也遭到了居民们的抵制,还和当地的神甫海米尔斯等人结下了梁子。开头还是辩论教义,后面互相指控,甚至上演全武行。
毕竟是客场作战,赞玛提欧一伙人被抓起来,扔进牢房数地板。
穆罕默德二世凭借天才的军事才能,将外海战船运进内海,攻破了这座城市。
君士坦丁堡陷落后,士兵洗劫了这座壮丽雄伟的古城。
海米尔斯等人作为神父,自然也被洗劫,人也被扔到牢狱里。
要不怎么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在牢狱里,双方仍然争议不决。
直到被放出来,看着城池一片焦土,两人这才坠下泪来。
君士坦丁堡变成了伊斯坦布尔,新帝国施行宗教宽容政策。政府对基督教徒采取退还房舍、豁免赋税、免服兵役等措施,鼓励他们继续定居。
但联想到惨烈的宗教战争,海米尔斯和赞玛提欧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逃离。
本来应该回欧洲,但是海米尔斯很是犹豫。
偏这时候,被士兵抓住,说是异端要砍头;还是信仰东正教的商人胡比昂拦住,给了金银疏通,放了出来。
胡比昂告诉他们:“现在帝国允许我们信仰上帝,但是要缴纳重税,生意实在是不好做。听说印度、中国那边特别繁荣富庶,我打算去那边寻找机会——听说当年中国皇帝派人来,那排场,太壮丽了。”
那就一起走吧,看看去那边能不能传教;当年教皇派了好几波人去中国,也不知道成果怎么样。
于是他们慌慌张张坐上东去的商船,一路上见到很多商人,都在传说中国印度的繁荣——有的只是听人说,一传十十传百;还有人自称去过中国,说得天花乱坠,就差说那就是人间天堂了。
赞玛提欧等人半信半疑,只是出了红海,就没有回头路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想着如果能在中国传教,那真是上帝最精心的安排。
经过三年多的颠簸,他们在景泰八年来到了印度。这时候的印度还不是统一的国家,北方德里苏丹国,依靠中亚外族雇佣军为统治支柱,采取高压统治政策;而南方分裂成不计其数的小王国。
胡比昂去做生意了,赞玛提欧和海米尔斯则带着伙伴们去传教,只是很不称心——经历了长期的海上颠簸,加上水土不服、事业不顺,同行的神甫们要么身体承受不住去见了上帝,要么心灰意冷跑去干别的,只留下他们还在苦苦的坚持。
也许真的应了那句话,“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也就给你开了一扇窗。”
印度不是统一的国家,但这些四分五裂的小王国除了语言不统一让人头皮发麻,基本上还都有自己的信仰。
赞玛提欧和海米尔斯有点悲观,不过还想到一根救命稻草——要不,去中国?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建极三年,大批明朝商人乘着海船出来,带来开放海禁的消息,他们迫不及待的登上来到中国的大船。
他们在建极五年底来到广州。只是要见到中国皇帝、甚至中国大臣,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于是这群上帝的使者在感叹广州真是物阜民丰的同时,认认真真老老实实的学习汉语,准备一旦出师,就把《圣经》翻译成中文,敬献给中国皇帝,向他宣传上帝的德音,让大家沐浴在上帝的荣光之下。
学习汉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传教士毅力惊人,尤其几年后太后广求海外书籍的消息传来,他们更是异常兴奋——如果借着这个机会把《圣经》呈上去,是不是就有希望了?
建极十年,赞玛提欧等人带着一大堆典籍来到北京,在惊叹世上居然还有比广州更雄伟壮丽的城市的时候,也坚定了要在这里传播天主的决心。只是这时候朝廷上下正忙着吵架,没功夫搭理他们;自然还包括跟他们一样到北京来献书的人。
——当时朝臣们正在为自己的待遇争吵,没资格上场的觉得自己是天朝上国,没功夫理会蛮夷的想法;尤其四译馆隶属翰林院。翰林院学士杨守陈是再虔诚不过的儒生,之前有几次献书,都是传播上帝的,让他极为不满:“我们还没要求你们归化,你们倒蹬鼻子上脸了。”
因此对太后征书的旨意,也很不以为然,就当是当年征集粮食种子一样的面子工程。
好在吵完架,大家也就开始干正事了。汪太后听说来了不少海外友人,亲自召见了他们,还问到底都是些什么书,讲了些什么。
应该说,商人们为了拿到减税的特权,真是费了心,短短时间,搜罗了不少书。因为知道太皇太后太后喜欢看戏,于是就有不少故事书。
太后要召见,杨守陈自然要先政审。只是他老人家一听说那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差点没当场昏厥过去:“果然是化外之邦,神仙都不检点!更别说那些凡间的国王公主,一个个干了什么事!杀父娶母、杀兄弟杀儿子还五马分尸!居然还为了一个女人打了十年仗,还说打得值!”
杨守陈简直想暴走。
好歹记得自己是做什么的,挥挥手,让那人去一边了。
接着往下问:“《圣经》,这是哪位皇帝或者圣贤写的?蛮夷会有圣贤?”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什么哲学,《理想国》之类的,会比孔孟更高大上吗?”
不感兴趣。
“讲数学的?还能胜过《九章算术》?”
不感兴趣。
“物理学?什么鬼?”
不感兴趣。
但是太后问起来,他也不可能说一无是处,否则一个“阻塞言路”之类的帽子就担不起——要不选几个不犯忌讳的,推出来回话,表示自己是干活的?
杨守陈呈上了目录。
能够跨越两千多年的时间,跨越几万里的空间被人推荐给明朝,自然都是来头不小。汪舜华翻了一下——原本她是真没看过,只能一个个的去猜,好歹圈定了哪些书籍需要翻译,然后再说先后顺序——首先是《圣经》,然后数学和物理等理工科学,这个比较实用,虽然很枯燥,首要的就是欧几里德的《几何原本》,还有阿基米德的作品;丢番图是谁?《算术》名字挺大,用吧;接着才是以《理想国》为首的哲学家作品,《荷马史诗》之类的先放一放,主要是怕吓倒明朝君臣——她当年学文学史的时候,三观就已经碎了一地;亚里士多德就算了,错误的化身。
杨守陈大喜过望:“可算过关了!”
四夷馆隶属翰林院,直到弘治七年以太常寺少卿提督馆事,实际管理;翰林院在长安左门外、玉河桥之西,四夷馆也在这里。
此前,四夷馆分为蒙古、女直(女真)、西番(西藏)、西天(印度)、回回、百夷(傣族)、高昌(维吾尔)、缅甸八馆,其中缅甸是聘洋人执教。
建极五年,改为四译馆,仍属翰林院,同时,增设了日本、朝鲜、越南、暹罗(菲律宾)和天方馆,就是印度以西的,都扔给他们。各分馆馆丞均为正七品。
作者的话:感谢@彩云逐月(书友)的9枚刀片,今天双更,请各位亲继续支持,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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