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处理意见传到了江南,大家集体愤怒了。
在押解犯人到京的途中,无数士人跑来送行,哭天抢地的,俨然烈士上刑场,以致行人侧目,舆论哗然。
偏偏还有觉得有机可趁的:不仅盐商不满意,商人们也很不满意。以前自己闹不起风浪,现在可好,读书人出头了,那真好,大树底下好乘凉。
于是盐商在纠结队伍,普通商人就罢市,响应读书人;这自然引发了联动效应,各地的读书人们团结起来,离得近的就跑去送行,有钱的还拉着亲朋好友,找点人一起去,壮声势;离得远的再次跑到孔庙去哭。
此外,凡在朝为官的也受到舆论的普遍抨击,于谦、徐埕等人不须说,右都御史程信及其子翰林侍讲敏政,就被休宁程氏家族逐出家门。族长公开宣告:“程信父子为名教罪人,开除族籍。圣人门下,人人得而诛之。”
汪舜华莫名其妙,记得程信好像是河间府的,怎么又跑到休宁去了。把他招过来一问,程家原本是休宁人。族曾祖国胜封安定伯,却在洪武末年因为大清洗得罪,连累了祖父杜寿,发配河间;此后百年间,只有书信往来。休宁在程信心目中,是程朱阙里,也是洞天福地。
他父子仕途得意,族人自然没少托关系,只是朝廷高压反腐,他并不敢假公济私,确实没给家乡做什么事。
汪舜华笑:“你记住,你父子是朝廷大臣,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大臣,更不是哪一地的大臣。”
她冷笑着:“如今天下姓孔的,都自称是孔夫子后裔,果真如此吗?孔家可是八代单传,后来还有个孔末之乱,直系都被杀的差不多了。可如今但凡姓孔的,就自称孔夫子的后人,不过抱圣人的大腿罢了。你父子若是高官显爵,青史流芳,不用你说,不管是程家还是休宁,都会把你们供起来;否则,你捐资助财也好,提拔家人也罢,一旦犯了事,跑得最快的就是这些人,你别不信。”
汪舜华看着泫然欲泪的程敏政,拍拍他的肩膀:“知道李白吗?”
大名鼎鼎的诗仙,不知道才叫见鬼!
汪舜华道:“当年李白家族获罪,流放西域;自己不容于佞臣,赐金放还;而后因永王谋反流放夜郎,可谓生时无所容入。而千百年来,蜀人以李白为蜀产,陇西人以为陇西产,山东人以为山东产,可谓慕而争者无数。”
她看向程敏政:“你应该学李白,洒脱一点,开阔一点。有什么要紧呢?不就是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吗?只要你问心无愧,在乎他们做什么?他们能决定你的前途,还是你在历史上的地位?‘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等有一天你压风云于万里,依日月于九霄,宰割天下的时候,再回过头来看,这点事连小挫折都算不上。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以后自然有的是人来追捧你,甚至认你做祖宗;否则你再怎么对他们推心置腹,人家只会拿你当垫脚石。这世上有什么是踩在巨人身上更能凸显自己呢?”
程信带着儿子磕头。
只是打发走了程信父子,汪舜华还是难掩愤怒:“这是要群起逼宫吗?”
这时候已经端午过后,宗室各自启程,再没有什么顾虑了;反倒是任由这些人闹腾下去,无法收拾。
五月初九日,汪舜华下诏给正在南京坐镇的成国公朱仪:“对于负隅顽抗的死硬分子,不必客气,捉拿正法!”
各衙门出动,开始抓人。
识相的已经开始躲起来了,但还是有胆大的念着老黄历,觉得扬名立万的时候来了,趾高气昂的站出来,说是我干的,然后大骂朝廷和胥吏。勋贵们成全了大家,首先拿下了;其他人也别跑,反正朝廷给了时间的,现在想反悔?晚了!
但另外一个消息还是带给大家震撼——正在守孝的荆王世子见潇造反了!
是的,才不过十二岁的荆王世子见潇造反了,估计可以刷新古今中外造反者的年龄记录。不知道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周围人的怂恿,反正,就这么造反了。
而事实上,这位小王爷确实是历史上难得一见的奇葩。
荆王是仁宗第六子荆宪王瞻堈的后人。最初封在江西建昌府,因为有次宫中有巨蛇自房梁垂到地上,就请旨离开江西,后来改到湖北蕲州。
荆王系也常出奇葩,这位荆王世子就是典型。历史上他天顺八年袭封。父亲死得早,没人约束,自然为所欲为。他在先帝孝期办婚事,恨母亲偏爱,将其关禁活活饿死,捶杀亲弟都梁王朱见溥而奸其妃,活埋堂弟朱见潭而夺其妻,还杀了叔叔的妾,经常抢掠民女,甚至想要造反,不但府邸僭越规格,而且大肆聚合亡命之徒,迟迟不下葬父亲,是个实打实的混账。
虽然那是近30年后才案发的,但老娘已经被他虐死了,两个弟弟还没被杀——朱见溥死于成化十三年,年仅二十六岁,现在还是个小屁孩,朱见潭更是牙都没长齐;他妈马氏自然也还没来得及被剃发鞭打,用土囊压死。
但荆王世子毕竟不是个安分的主,就算他年龄小,不懂事,身边让也会让他长大——两年前,他已经见识到了朝臣的嘴脸,考虑到马上要考试,还是开始念书,但他不喜欢读书,而是喜欢和一帮道士滚在一起;尤其这两年朝野上下人心不安,他就有了大胆的想法,召集亡命之徒,制造兵甲武器,看到湖广读书人怨声载道,觉得机会来了,准备把当地的守官骗进王府,逼他们听从自己,然后正式发檄文造反。
蕲州不是首府,荆王世子年龄又小,因此谁都没当回事,勋贵和重臣都在武昌坐镇。
蕲州知府并不是什么名垂青史的人物,他虽然觉得荆王世子十三岁的小屁孩能干成屁事,但是这些日子以来,荆王世子已经接纳了很多无籍游民,也招纳了很多读书人——别的亲王都到北京去了,要造反,自然还是找朱家的最好。
想到现在各省闹得鸡飞狗跳,知府大人心里盘算着,可能汪太后真的支持不了多久?
刀横在知府的脖子上,他也就跪了,并献计擒拿在这里坐镇的都督卫颖——毕竟有个亲王,朝廷还是防着的。
偏偏就是这个卫颖打碎了荆王世子的美梦。
卫颖字明德,松江华亭人。他父亲是一代名将,历经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五朝,从蓟州百户做到都督佥事,但比他功劳更大的是名字:卫青,和汉武帝的大将军同名。
正所谓父英子雄,卫颖自幼跟着老爹,也算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起来的。他有武略,也有眼光,历史上投靠了石亨,参加了夺门之变,封宣城伯,予世券,出镇甘肃;后来石亨败绩,因为镇守边关没有事;甚至革夺门世爵,他就上书说打外藩有功,皇帝就放过了他。
这回石亨倒是找他了,他推脱自己有病,没去,但也没有跟朝廷报告,毕竟不知道景帝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因此一直没有动。
既然是头千年的老狐狸,荆王世子这种罗琦堆里长大的还要来玩花样,实在不够看;何况荆王自以为要当皇帝,对除了奉承他的道士之外的老娘弟弟都不好,何况侍卫?再说读书人的日子不好过,侍卫的日子并不坏,买了地,娶了媳妇,日子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个混账东西造反?再说一个十三岁的小屁孩,嘴上没毛,能成什么大事?造反,是需要勇气的,而勇气,来源于成本和代价的性价比。
于是得到消息说有紧急情况的卫颖将计就计,安排妥当就带兵入城,接着和侍卫们里应外合,放了一把火,把亡命之徒一顿砍杀,接着没怎么费力就捉住了荆王,把全家老幼一举拿下,自然也就清理出所有的违禁之物;顺便捉住了所有前来投靠的各路人士。
居然是蓄谋已久!
没事都会找事的卫颖岂会错过这种好事?马上奏报北京。汪舜华也傻了,他娘的居然早就预谋造反,不仅檄文,连龙袍和玉玺乃至登基诏书都准备好了。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才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这年龄在后代连刑事责任都不用负,但明朝不讲这个。
还没等汪舜华破口大骂,朝臣就骂起来了,简直混账之极,不杀就没天理了!——居然因为你妈偏心就活活把人饿死!你爹死了迟迟不下葬!就因为道士说这样能镇住风水,可以帮你当皇帝!
你大爷!这种混账当了皇帝,简直要天下大乱好吗?
那就没啥说的,直接扔凤阳;荆王府宗室人口不多,连郡王都没有,几个弟弟年龄都还小,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因为犯了谋反的大罪,必须除国,见溥是嫡子也不管用。
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荆王叛乱中又捉住了一批读书人,他们积极为荆王世子出谋划策。
呵呵,整天说什么君君臣臣,这就是君君臣臣吗?
可以想见,直接参与者自然难逃死罪,直接送武昌开刀;但跟他们有牵扯的,尤其是全力阻拦朝廷改制的,也要全部锁拿,也不必送刑部,刑部官员现场办公,查实以后直接发配海南。
苏州、南京、杭州等多地的罢市风潮已经持续了将近三个月,不能再拖了。尤其端午佳节,他们居然聚众掀翻了苏州府衙,知府杨贡被迫翻墙而出,狼狈而去;甚至朝廷派去处理事件的钦差被围堵,多人被打伤;此外,从四月起,他们开始联合拒绝使用建极制钱。
汪舜华想到了中学课本里的那篇《五人墓碑记》,当时感动的稀里哗啦,以为真的是为民请命的义士,后来才知道不过是东林党的走狗,是资本——或者说是士绅的走狗而已。
果然,太阳下面没有新鲜事。
六月二十四日,汪舜华下旨朱仪等人,捉拿带头闹事的商会头子,全力征剿私盐贩子。
但真正让朝野侧目的是另外一道口谕:“南直隶、浙江等省士子,不思报效,反而勾结串联,甚至勾结匪徒,隐瞒钱粮。着南直隶、浙江两省,暂停今年乡试;松江、镇江、温州、嘉兴、金华等府,停乡试二科;杭州、苏州、扬州、徽州等府,停乡试三科,其余州府,并江西、湖广两省各府,各停一科。士子当静心反省,修身正己。”
说是口谕,是因为最后并没有落实到圣旨上。
当天汪舜华得到江南的事情,大发雷霆,传达了这道旨意。
朝臣震惊。
于谦等人连忙出列,跪地不起,说不可以这样。
汪舜华语调铿锵:“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江南士绅不体察朝廷之艰难、百姓之困苦,却只为一己之私利,勾结串联,制造声势,甚至驱逐命官,对抗朝廷。此而可容,孰不可恕?他们真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想想什么是家国天下,什么是社稷苍生。而不是只顾念着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蝇营狗苟,慌慌张张的想要做官。这种人,就算做了官,也是朝廷百姓的祸害。”
她看了一眼于谦,到底放缓了口气:“杭州出了安国公,又有岳武穆的灵秀,我相信其中有不少精忠报国的,只是被几颗老鼠屎坏了汤。这样吧,杭州府的禁令就取消,还有商学士,也不让你难做,严州府也免了;两省今年的秋试还举行,只允许这两个府的士子参加。”
她的语气相当严肃:“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朝廷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要想耗,就慢慢耗吧。”
汪舜华拂袖而去,留下一殿官员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但回过神来还是要反复进言:“开国以来,还没有因为士子作风不端、行为不检停止整个地区乡试的,尤其一口气停止三科,那就是九年!人生能有几个九年?况且江南人文渊薮,一旦停止乡试,导致贤士离心,那也是朝廷的损失。”
于谦也反复陈说:“这些士子利令智昏,固然可恨,但是选人用人乃是朝廷第一等大事,非可儿戏。太后不能为了几个士子的疏狂无知,就牵连其他所有无辜士子,这对他们来说不公平,也有伤太后亲贤爱贤之名。”
汪舜华的口气明显松软了:“正是因为江南出才子,才不能不树立规矩,否则一个个只想着自己,不想着朝廷,早晚也是朝廷百姓的祸患!”
于谦上言:“立身不正的毕竟只是一小部分人,不能因为他们连累整个群体。”
李贤上言:“只要规定所有参加考试的士子,必须有当地县衙已经完成田地清理、并且没有拖欠钱粮的证明就行。”
汪舜华低着头,总算开口:“好吧,就这样办。”
商辂上言:“现在已经快七月了,估计很多地方来不及。要不,等下一科?”
汪舜华看着他。
李贤赶紧上奏:“以臣之见,不如把这几个省的考期延迟到十月,全部由朝廷派遣考试官。以示公允。”
果然,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汪舜华加了一句:“从今以后,各省乡试也是如此,必须有府县的纳税证明,才能报名参加考试。以后会试前,已经完成清理的各省士子,都必须拿着纳税证明到礼部报到。胆敢包庇纵容,一律严办。”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如今的田赋为标准,土地就算他现在实际有的,从建极改元开始算,补齐了,才准进考场。以后士子若有拖欠钱粮的,不分欠数多寡,皆革去功名出身,永不叙用;现任官员,皆罢职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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