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叶青擦了把冷汗,冲老太太示意噤声:“当着人面你得叫我小叶,要不然我就不能来看你了。”
老太太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然后郑重点点头,还学着叶青的样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叶青早就憋了一脑门子的冷汗,这会儿终于松了一口气,这老太太一时糊涂一时清醒,还真不好哄!
小囡囡好奇的看着奶奶和小叶姐姐低声嘀嘀咕咕半天,似懂非懂,不过她看得明白奶奶今天很高兴。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摸摸索索的把柜橱锁头打开,神秘兮兮地冲叶青使眼色。
叶青凑过来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原来是自己刚过来时候卖给老吴的四封干挂面,现在还剩下三封半,宝贝似得锁在柜子里。
老太太要单独给她做小灶,叶青知道这点细粮是老吴两口子给孩子老人调剂肠胃的,看的比命根子都重,哪里肯吃?赶紧的拦住。
“咱先不吃面条,我给你带点心了。”叶青说着从挎包里把上次在省城买的点心拿出来。
除了江米条和蛋糕,剩下的就是两包饼干了。一种是棋子大小的薄圆饼,焦黄焦黄的透着浓浓奶香,另一种类似后来的大黄油,又大又厚,油乎乎的十来块儿就是半斤。
小囡囡眼睛都睁大了,扒着奶奶的手使劲撒娇。
老太太咧着豁牙的嘴高兴的眼睛眯成缝,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一起,小圆饼数着数拿给小孙女几个。
不大一会儿,外面捡柴禾的小姐姐也回来了,老太太同样给她过了数,又掰开一块大黄油,分给两个孙女一人一块,然后赶紧放进柜橱锁了起来。两个小丫头小口抿着,半天才舔下去一小角,想想还是舍不得一次吃完,装在口袋里,手拉着手跑出去玩了。
叶青在屋里陪吴家老太太说话,不大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忽然传来小囡囡尖着嗓子的哭喊声。
“怎么了这是?大宝,你干嘛抢我家囡囡的东西!”吴婶举着锅勺站在灶前质问。
原来是陈嫂子家的儿子抢了小囡囡的饼干。
“要不是她们在大宝跟前显摆馋他,能抢么?”陈嫂不阴不阳的说。
吴婶一听就不乐意了:“有你这么管教孩子的吗?眼馋了就去抢,长大了还不做强盗挨枪子啊!”
陈嫂把锅盖甩得山响:“是!我家大宝他爹死得早没家教,活该现在让赔钱货欺负,活该长大了吃枪子!干脆趁早我掐死他,我们娘几个一块儿上吊得啦!”
陈嫂嘴里骂着儿子,却扯过来自家两个闺女朝她们身上又掐又拧,陈家的两个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陈嫂坐在地上哭豪,一时间娘三个的哭声震天,大杂院里的人都跑了出来。
吴婶也不是吃素的,掐着腰破口大骂:“你说谁赔钱货?你们家的闺女贱养,我们家可不是!别动不动就扯大宝他爹头上,你男人不在了我们可不欠你的,大伙儿评评理……”
吴婶当着大家伙的面说了前因后果,让大家给评理:“你们说说,小孩子家争嘴吃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说了大宝两句,她倒作死做活的耍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人呢!”
邻居一听是孩子争嘴的小事,也不值当的弄清谁对谁错,连忙劝和着和稀泥。
“一人少说两句吧,老吴家的别生气啦。”
“是啊,多大的事儿,一个院子里住着。”
“陈嫂子快起来吧,锅开了。”
……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两人劝开。
叶青在屋里听着是没事了,倒也没出去。一个是借宿的房主,一个是搭伙的人家,两人吵起来她也不好出面。
到了中午,上班的老吴跟上学的两个儿子都回来了。
吴家的两个小子听说陈大宝抢了妹妹的饼干,撸袖子就要冲过去找他算账,被老吴拦住呵斥回去。老娘们儿吵架也就算了,两个半大小子找人家有欺负寡妇之嫌。
吃饭时候一家人坐下来,叶青打探陈嫂子家情况,这几天只看到她们母子几个,并没有见着孩子爸爸,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吴婶还没消气,听叶青这么一问,打开话匣子八卦起来。
叶青这才知道原来陈嫂子是寡妇,她男人和老吴是同事,也是印刷厂的职工,前两年生病过世了。厂子里一看这家负担实在是太重了,男人死了,孤儿寡妇的也不能就这么让人回农村去,没个种地的壮劳力在农村也受欺负。于是决定格外照顾,让陈嫂子接替她男人来厂子上班。
有了这份工资,至少一家人生存下去就没什么问题,几个孩子的户口也能留在城镇吃商品粮,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时候的孩子都是粗生粗养,大人上班,小孩就在大杂院玩,稍大点儿的还要帮着家里捡柴火做饭。那时候最小的大宝都四岁了,大丫头七八岁在家呆着没上学,三个孩子都能撒开手不需要照顾。
挺好的事儿,没想到陈嫂子竟然没答应,而是把农村老家的娘家兄弟叫了来,让他顶替自己的名额。大家伙儿都不理解,厂子也不同意,接班的都是职工子女或直系亲属,小舅子接姐夫的班就从没听说过。
婆婆那边得了信儿,带着小叔子小姑子来闹事,她儿子的铁饭碗必须留在陈家,给媳妇她没意见,将来迟早是孙子的。现在居然要给外姓人,她是说啥也不能依着。一群人在大杂院里吵闹了好几回,陈嫂子每回打架受了气就去找厂领导,进了屋也不说话,坐地上就哭。
厂领导的老婆孩子留在农村老家,自己一个人住宿舍,这么一个寡妇大晚上的来屋里哭,实在是受不了。最后厂领导也没办法,反正就一个名额,给谁都是给,厂子也算是尽到照顾家属的责任了。于是给陈嫂娘家兄弟办了户口,成了厂里的学徒工。
事已成定局,婆家想闹也闹不起来了,气呼呼的回去,再也不和陈嫂子来往,孙子也不认了。
没几天陈家兄弟住进来,老实厚道的一年轻人,就住在叶青现在住的那间窝棚。
后来没过几个月,就听到陈嫂子在屋里跟兄弟吵,还动了手,被她兄弟打的头破血流。闹过几次后大家也就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陈嫂子当初把工作顶给娘家兄弟是带条件的。
陈嫂子的观念里,女人就是屋里灶台围着孩子转,上班养家那是男人的事。她也知道城镇户口的好处,不想回农村去,可是她家大宝还小,要十来年后才能挑大梁。当初陈嫂子和自家爹娘约定,工作先给兄弟让他占着位置,将来顶替接班工作再还给大宝。兄弟每月开了支,十五块工资给她十块,三十斤粮票都交给她,她管兄弟吃饭,不够的娘家再贴补。
她娘家爹妈一合计,这事儿划算,城里做工有粮票不说还月月给工资,关键是城镇户口,这跟镶了金边儿似得。儿子老大不小该说媳妇了,有了城里的户口,全村儿的漂亮大姑娘还不尽可着他们家挑?
同意归同意,但是跟陈嫂子讨价还价,说等她兄弟结婚后钱就不能贴补外甥这么多了,小两口得过日子,每月给个五块就成。
陈嫂子合计半天,寻思着男的晚几岁成亲也没关系,兄弟今年刚二十三岁,至少还好几年呢。到时候转成正式工,工资跟着也涨,怎么都好商量,倒也咬着牙答应了。
没想到她兄弟进城没几个月就搞上对象,还是县城里的姑娘,居然要结婚。姑娘家听说女婿还要养着姐姐一家,自然是不乐意,让把工资都收回来。陈嫂子哪能答应,跑到姑娘厂里大吵大闹想给搅黄了,她兄弟回来就跟她吵架,回头跟姑娘解释清楚又和好。陈嫂子如法炮制继续找人麻烦,于是姐弟两个三天两头的动手打。
邻居知道了内情,谁也不愿意去管她家的烂事,她们家也就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的这么过。
陈嫂子后来去厂子里闹,想把工作要回来,可是户口也办了,工作也安排了,这事哪还带后悔的?现在她兄弟早就转成正式工,该结婚的结婚,房子也分了,孩子也生了,陈嫂子除了找他爹娘评理就是缠着她兄弟要钱。时间长了也没人当她是一回事,每回甩几毛钱跟打发要饭的似得。
听完吴婶讲述,叶青心里纳罕,这时期妇女的自我觉醒意识可是空前高涨,墙上的大字标语都是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农村生产队有铁姑娘,报纸上棉纺厂女劳模穿着旗袍出国访问的大照片没少刊登。有些甚至过于极端的强调男女平等,体力活也要和男人挣个高低,没想到陈嫂子这里还处在另一个极端。
住在大杂院的妇女就不少留在家里洗衣做饭的,有的是因为户口问题确实没办法工作。有的是觉得女人在家天经地义,整天家长里短的拉闲话。
叶青更加坚定要弄到户口去大城市生活,县城太闭塞了!这种环境下时刻谨慎着言行小心过日子,时间长了迟早会疯掉!
打定主意,叶青如今就等着按照计划一步步办下户口。
☆、全国粮票
已经过去好几天,叶青在大杂院等着公安局来信儿,等的有些不耐烦,决定再去趟省城。
叶青发现相较而言省城的生活要比县城好许多,最起码还有多余的粮票跟余钱换面条,国营饭店也有顾客在消费。叶青琢磨,这大概就是那天排队时候听到的双职工好处吧?两夫妻都挣钱,日子自然要容易些。
她要是以后能在城市上班,挣份工资每月领粮票,再加上空间里的存货贴补,生存下来就没什么问题。能熬过这十几年,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叶青这几天有意无意的跟吴婶打听,知道城镇户口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办,她也发愁自己能不能顺利办下来。
办这么大的事当然要用到钱,叶青现在兜里还是好几十块,粮票也有十来斤,一直在吴家搭伙吃饭,平时也不出门,上回卖面条的钱几乎原封没动。
叶青算算账,这点钱和粮票日常生活是暂时够了,要办事却太少了些,尤其是户口这件大事,所以她要再去趟省城。
一大早,天刚擦亮,叶青没吃早饭,跟吴婶交代一声,一个人就出了城。
路上还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天气更冷了些,路两旁的干柴杂草也不见了踪影。这回叶青走了老远也没遇到马车,随便吃了口早饭,一路小跑,上午十点多钟时候终于到了省城。
叶青没去上次的小学校找女教师,卖过一次了,估计他们手里现在不剩多少粮票。再就是担心上次的举动被人惦记,有心挖坑的话她再去就是自投罗网。
逛了几圈,叶青终于锁定一家规模不大的工厂,在靠近城郊的位置,没有门卫,保卫科也锁着门,距离上回的学校和机关单位都很远。
叶青静候好大一会儿,确定没什么问题了才跟着个看起来面色还不错的女同志走到僻静处。
“大姐,要大米么?”叶青小声说。
女同志回头楞了下,反应过来后立马两眼放光,拽住叶青的胳膊低声问道:“大米?”
“嗯,上好的精米,一块五一斤搭六两粮票。”叶青掏出一把大米,挎包遮掩着给她看。
黑市上轻易见不到大米,小麦都买到三四块钱一斤,叶青考虑到这个年代的实际物价,还有自己的目前处境,钱多了没处花,不如粮票来的实在,所以折价多搭配粮票。
女同志双眼的精光又亮了亮,惊呼道:“呀!真的是精米啊!”
前阵子她弟媳妇不知道打哪弄了几斤精粉挂面回来,雪白雪白的,两口子除了自己吃,还给丈母娘家送了两斤,自己爸妈却没份。
倒不是弟媳不孝顺公婆,只是自己爸妈都南方人,爱吃大米,以前北方大米供应的就少,发了粮票总要省出几斤,兑换成全国粮票寄给南方的亲戚换点大米吃。
这几年粮本上的两斤大米指标都成了摆设,压根就不供应。南方亲戚家守着稻田也是定量供应,一斤大米却要一斤二两粮票,寄回来的还是掉粉渣的糙米。就算如此,时间长了亲戚也是老大不情愿,毕竟自家能买到的大米也有限。
女同志捧着大米半晌说不出话来,晶莹剔透的,一看就是上好稻米,这样的米她恨不得开口就买个几十斤,可是价钱……
黑市价她也清楚,而且有价无市,轻易看不见卖大米的。钱还好说,他们两口子加起来八十几块的工资,就算不够花也能找爸妈接济。就是粮票让人犯难,平时可丁可卯的供应粮,算计着省着才刚刚够糊口,换十斤大米的话一下子出去六斤粮票。这个月又是三十一天,算来算去怎么也熬不到月底。
借钱爸妈准答应,弟媳妇也不会有意见,可是借粮票就大逆不道了,老两口虽然工资高,粮食却也是定量的。想来想去,她还是拿不准要买几斤。
叶青看她犹豫也不知道怎么个状况,想了想就说:“大姐,你要是有全国粮票,四两就成。”
上回卖面条拿回来的十几斤粮票,叶青仔细看过,这里面还分全国的和地方的,地方粮票是省里发行的,当年有效,明年就作废了,全国粮票却是没有标注有效期。
眼看着还有一个多月就是阳历新年,叶青数了数,上次换回来的全国粮票只有一斤多,剩下的全是地方的。
“真的?那我拿全国粮票跟你买!”女同志兴奋道。
她爱人常出差,去之前都要兑全国粮票,在外面又舍不得花,明明兑正好的斤数,回回都剩下几两拿家来。全国粮票可是十斤指标搭着一两油票兑换来的。拿回来当地方粮票用她觉得吃亏,不用的话,到月底捉襟见肘时候看着它也是发愁,不知不觉就存下来好几斤。
听叶青说用全国粮票还能折价二两,这就是少了三成啊!抛开十几块钱不提,四两粮票换一斤大米,这是多划算的价钱啊!高兴的她险些当面乐出来,马上跟叶青约好时间,回家取粮票去了。
女同志生怕叶青跑了似得,不大一会就小跑着回来,粮票跟钱都凑齐,又从厂子里借来称,拎着米袋子装了二十斤大米。
自己买到手,看叶青的麻袋里还剩不少,于是又私底下悄悄地跟几个要好的工友说了,三斤五斤的又买走些。
叶青看差不多了就换地方,陆陆续续的跑了四五家单位工厂,到了下午两点多钟,不知不觉已经卖出去二百多斤。
这里面也有划价的,叶青只坚持粮票一两都不能少,钱上少个角八分的也顾不上计较了,毕竟出货换钱,不是做生意。何况这种事也不能常干,次数多了难免出问题。如果户口能顺利办下来,近期她不会再来省城露面。
算算身上的钱,已经三百多块,粮票也九十多斤,叶青把里面六十多斤全国粮票挑出来放到空间留好,剩下的地方粮票都揣在兜里。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叶青找到大众浴池洗了个澡,觉得浑身都上下轻松许多,换好衣服晾干头发,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澡堂出来,然后直奔商场。
就到阳历年底了,手里的地方粮票要赶紧花掉!
还是那家国营商店,还是四样点心,江米条,鸡蛋糕,焦奶饼,大黄油,每一样整整齐齐的码放在一个白色大塑料筐里。
叶青有多少算多少,直接给包了圆,让售货员一斤一包的,半斤一包的分别包好。这些东西她不喜欢吃,但是有用!
售货员一看就知道这是要走亲戚的,而且亲戚还不少。手脚麻利的用油纸打包,又拿出一叠光面大红纸,上面印着糕点图案和‘北京高级糕点’几个字。一斤装的每包放上一张,再拿麻绳那么一系,看起来果然是‘高级’许多。
开完条子结账,叶青拿出了大麻袋开始往里装,边装边往空间里收,就这样二十几斤糕点还是装了大半口袋。
红糖白糖也是好东西,都吃不饱饭,糖类是热量和血糖的最直接补给。叶青原本打算直接在商店买一些,可是一问,要收专门的糖票,而且红糖有红糖票,白糖有白糖的,不能混用。
她可没地方弄糖票去,也没必要,这东西空间里有的是,只不过是袋装的有商标和日期罢了。于是找售货员要些油纸,打算等方便时候自己再拆包重新打包。
售货员还以为叶青回家还要自己再给点心分装,见多了也不奇怪,二两饼干包一包的常见。于是没废话,痛快的给了她一沓子。
买完点心叶青又在商店逛了几圈,水果罐头也买了些,看来看去,最后还是停在烟酒柜台。
省城没有太高档的白酒,总共就两样。便宜的一种叫山东大高粱,六毛五分钱一瓶要一斤粮票;另一种是东北出的千山白酒,度数高烈性大,每瓶一块五要搭一斤四两的粮票。
香烟有牡丹恒大和大前门,要烟票!叶青算了算剩下的钱跟粮票,打算都买成白酒。结果一问,还没多少存货,最后买了几瓶便宜的大高粱,千山酒总共六瓶,叶青都包了圆。
扛着麻袋到了僻静处都收好,叶青又去国营饭店买了五斤包子,看看时间不早了,这才出城。
冬日里天黑的早,才刚下午五点来钟,太阳已经落山了,城外一片荒无,前面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叶青不紧不慢地跑着,假装没注意后面鬼鬼祟祟的身影,今天在省城千万般小心,没想到还是被人盯上了。
“站住!粮票拿出来!”身后低低地喊声略带着颤音,距离叶青不到五米。
叶青脚下没停,继续往前跑,此时天色已经黑透,正是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地段。
“听到没有?我让你别跑了!”后面的男人紧追不舍,已经到了身后一米多远,伸手就要抓上来。
叶青冷不防猛的转身,手里已经多了把尺长砍刀,冲着眼前的黑影就劈下去。
“啊!”男人惨叫一声,掉头就往回跑,叶青在后面紧追不放。
“杀人啦!杀人啦!”男人边跑边喊,可惜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杀了你公安也找不到尸首!”叶青在后面低声说。
☆、大肉包子
男人疯了似地跑,叶青渐渐落后,直到没了踪影。
叶青停下来喘大气,不到万不得已,她可不想弄脏空间。
天色越来越黑。
刚才追出去两里多地,现在又要往回跑,叶青从没像此时这么累过。一整天了,路上两趟慢跑,在城里也没闲着,还真是有点喘不过气。
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叶青就盼着坐到桌前好好大吃一顿,哪怕是油腻腻的肥肉大包子,她现在也顾不上好吃难吃了。
终于回到县城,刚到胡同口就看见吴婶站在那里,看见叶青回来直冲她埋怨:“你这孩子咋又这么晚回来?大夜里的不让人放心!”
叶青笑着摆摆手,俯身撑着膝盖喘大气。
看的吴婶直摇头:“瞧把你给累的,就不能看好了时间?快回去吃饭,吃饱了赶紧躺下睡一觉,明天跟你吴叔去公安局。”
叶青一愣:“有消息了?”
“让你明天过去,快走吧,回家再说。”吴婶催促。
叶青顿时觉得浑身振奋,劳累去掉一大半,高高兴兴地跟着吴婶回到大杂院。
院子里昏黄的灯光,几户人家都进屋吃饭去了,吴家老小围在桌前伸长了脖子朝门口张望。
“小叶姐姐回来啦!”
“叶青姐你总算是回啦。”
“开饭开饭。”
一进院门就听见小囡囡软软的声音,然后是吴家老二的公鸭嗓子,老吴迫不及待的宣布开饭,叶青心里暖暖的。
“吴叔,公安局怎么说?”
“找到几个姓叶的档案,让你过去把资料抄了,认人的事就得你自己去了。”老吴道。
那太好了!真要是公安局的人跟着去,她还不知道怎么运作了呢,叶青高兴地想。
“赶紧坐下吃饭,粥都要凉了。”吴婶催促。
“等等,先别急。”叶青出声。
叶青身上还背着个大包裹,里面是在省城买的五斤包子,个头够大,六个就是一斤,五斤整整三十个。叶青用包袱皮裹着,快到县城时候才拿出来背在背上。
叶青把包袱卸下来打开:“我朋友他们连队食堂蒸的包子,我拿回来给大家尝尝。”
上回的净面窝头叶青已经看出来吴婶尴尬,自己当面吃独食不可能,分给几个孩子吴婶和老吴又不好意思,总觉得占了叶青好大的便宜。
叶青可顾不上这些了,带皮玉米面蒸出的窝头粗糙的割嗓子,勉强吞进肚子也不好消化,叶青这几天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好在公安局那边总算是有了眉目,只要这边搞定手续,叶青就打算去省城或者大一点的城市,租个独居,关上门自己做饭吃。反正早晚要离开这里,现在也不必顾忌太多。
“包子!”
“肉包子!”
吴家老小几个都两眼放光,叶青笑呵呵的就要拿去蒸笼加热,被吴婶拦住拍开她手:“等着!别大咧咧地拿出去。”
吴婶气恼的白了叶青一眼,她知道就算自己推辞,叶青也得变着法子给那几个小的老的吃,索性不再客套。
吴婶躲躲闪闪的将笼屉搬进屋,数着数放进去几个包子,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外面,这才将笼屉盖上盖搬出去,放锅上重新加热。
屋子里几个小的都攥着筷子紧盯着门口。
老太太笑呵呵地咧着嘴:“老大买给我的大肉包子……”
谁也没在意她嘀咕的什么。
不大一会儿,隔着门帘已经隐隐传来香气,吴婶端着笼屉进来,关上门,刚才她守在灶边一步都没离开。
“吃包子喽!”
小囡囡尖着小嗓子喊了一声,吴婶赶紧的冲她摆手瞪眼,旁边的小姐姐慌忙捂住妹妹嘴巴。
掀开锅盖,白胖胖的大包子腾腾冒着热气。
吴婶夹起一个递给老太太,又拿了一个两半分开,两个儿子一人半块。再拿一个还是一掰两半,两个小丫头一人半块,最后两个就都留给叶青。
就算再饿,这么大个的包子叶青塞一个也就饱了,于是拿了一个掰开分给老吴两口子。
吴婶叨咕半天才拿了,老吴倒是没过多客气,直接接过去,在公安局他能打保说叶青是自己老朋友的女儿,就是没拿她当外人。
“小叶啊,怪不得你总往省城跑,原来是蹭吃蹭喝打秋风去了,呵呵,别说,这大肉包子可真香,也就是部队上能有这么好的伙食。”老吴咬着一口包子细细在嘴里咂摸着。
“当兵的口粮也限量,这么几斤包子还不知道让人借了多少饭票呢!小叶啊,剩下的我都给你留着慢慢吃,以后可别总去蹭吃的了,欠多了人情可不好。”吴婶吃了一小口包子说。
自从听过叶青讲自己身世,知道她跟着养父过活没有母亲,吴婶就认定这孩子是从小没人教导,才这么大手大脚顾前不顾后。
叶青含糊着点头,大口吃着包子。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大白菜里夹杂着肥肉丁,五香粉花椒油调过,热腾腾的透着香气,或许是太饿了,叶青此时吃起来倒也觉得可口。
吴家几个孩子都舍不得大口吃,小口小口的一点点咬着,就这样,没几口还是都吃完了,一脸的回味和意犹未尽。
吴婶吃得慢,半块包子墨迹半天还剩大半,看着几个孩子都吃完了,就把自己咬过的那点掰下来,剩下的递给大儿子。
吴家老大十六了,属他干活最多,吃饭还要让着弟弟妹妹,吴婶最心疼大儿子。
老吴手里的包子也还剩下好大一块,他给了小囡囡。小闺女出生的时候不好,媳妇月子里别说营养了,饭都吃不饱,根本挤不出奶。自己好不容易弄了些小米,这才对付着把孩子养活,底子不好,四岁了还小小的一团。
大儿子老闺女有爹妈疼,中间的老二老三不干了,撇着嘴嘀咕偏心,老太太笑呵呵的把自己的大半块也分了,这才都露出笑摸样。
“哐当!”屋门一声巨响。
大家正高高兴兴吃着,猛的被声音吓了一跳,都抬头朝门口看去。
叶青也看清楚了来人,顿时觉得脑袋疼,这孩子怎么搁谁家都喜欢踹门啊!
门口站着的正是陈大宝,挂着鼻涕,一脸怒容凶巴巴地瞪着叶青。
小囡囡吓得赶紧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
“找揍呢你?出去!”吴家老二可不怕,他比陈大宝大好几岁。
陈大宝看着吴老二碗里的半块包子,咽着口水不敢过去抢,又把目光转向叶青身上,瞪着眼冲她吼叫:“你干啥给别人包子吃!”
叶青厌恶,虽说小孩子贪吃不算什么大毛病,可是吴家的几个孩子就不这样,还有之前遇到的狗娃都规规矩矩的,这陈家的大宝可真是让人讨厌。
“别人家吃包子关你什么事?凭什么不能吃?”叶青问他。
“包子是你背回来的,我在屋都看见啦!你住我们家还把包子给别人吃,我打死你!”陈大宝咆哮着冲过来。
叶青赶紧伸手把他推开拎起来,怕蹭一身鼻涕。
吴家老大窜出来接过叶青手里陈大宝就要扔出去。
“算了算了,小孩儿不懂事都是大人没教好。”吴婶拦住,毕竟叶青在那边住着,前阵子自己和陈寡妇又刚吵过,她怕再起争端叶青夹在中间为难。
吴婶按住陈大宝好声哄到:“大宝啊,你看他们都吃完了,一点都没剩下,下次,下次再有了拿给你吃,行不?”
陈大宝转过头去,眼看着吴老二当着他面三两下把包子塞进嘴里,还示威般冲他做鬼脸,顿时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吴婶又哄,劝半天最后给他掰了块玉米面的净面窝头才把人哄走。
陈大宝在这屋闹腾半天,陈寡妇屋子里面始终没半天动静。
叶青吃过饭就回自己小屋,看了会儿报纸就倒下睡了,公安局终于有信儿,叶青巴不得马上就天亮。
迷迷糊糊间,叶青察觉到门外有声音,一下子惊醒。大半夜,四周一团漆黑,叶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里攥紧了根木棍。
“吱呀”一声,门开了,有个黑影蹑手蹑脚地摸到床前。
叶青想都没想,抄起棍子劈头砸过去。
“啊!”
一声低低地痛呼,人影窜了出去。
叶青等了一会儿才点上蜡烛,重新把门挡好,又躺回床上,继续睡觉。
一大早起来,叶青去吴家吃饭时候看见陈寡妇正在做早饭,额头上顶着一个大包,满眼怨恨的神色狠狠瞪着叶青。
叶青无奈,看来昨晚自己还是太客气。换了木头棍子不说,还留足时间给人跑路,为的就是今日好想见,谁知偷窃的人反而没半点羞愧之心。
“叶啊,快进来吃饭,吃完跟你吴叔一道走,今儿还有正事要办呢。”吴婶站在自己门口催促。
“哎,来啦!”叶青忙不迭的进屋。
吴婶只热了两个包子,叶青自己吃一个就够了,另一个掰开分给两个丫头,吴家两个小子淡定地啃黑面馒头,眼神都不带瞟一眼。
吃过早饭叶青跟着老吴一起出门,到了路口让老吴去上班,自己一个人去了公安局。
接待叶青的还是那位徐公安。
☆、挑选亲爹
“自己看吧,一共六个,都在这儿了。”徐友亮扔过一沓卷宗,坐回椅子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可把他累的不轻。
户籍档案都是手写记录,一卷卷的摞了大半间屋子,这其中有城镇的,厂集体户口的,下面公社村大队的,从这里面找出姓叶的可是如同大海捞针般。
他每天一上班都钻到档案室,下班时间才灰头土脸的出来,午饭都没吃好,总算是把近几年县城公安局备案的所有姓叶的都找了出来。
叶青捧过卷宗按耐下心里激动,挨个认真翻看。
“叶茂山,男,非农业户口,临姚市锻造二厂职工,年龄……”
叶青盯着头一份卷宗仔细观看,前面的都不错,看到后面年龄时……叶青顿时满头黑线!
“徐警……徐公安,这位的岁数是不是年轻了点?”
徐友亮解开风纪扣,咕咚咚灌了半饭盆凉开水,早晨的菜粥有点咸……
“年轻什么?解放前成家早,十几岁娶妻生子有的是。”哪像自己,二十多了还打光棍。
叶青无语:“这位今年才二十七岁!”
“二十七怎么啦?”徐友亮不在状态。
叶青恨不得把卷宗摔他脸上,忍住脾气好声道:“徐公安,我今年二十一岁,您觉得他生的出我这么大的女儿么?”
徐友亮回过神,拿过卷宗皱眉看了两眼:“哦,是年轻了点儿,那这个应该不是。”说完把卷宗随手扔到一边。
年轻了点儿?叶青无奈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徐公安,这位六十一啦。”
徐友亮不耐烦放下饭盆:“六十一又怎么啦?二十年前才四十岁,正当年。”
叶青抓狂:“卷宗上写着,他是独户孤身,妻子王氏三十年前病故,单身无再娶!”
“哦!”徐友亮点点头,找卷宗时候他只要看见姓叶的就抽出来,哪里细看过备注?
剩下的四份都看完,叶青彻底失望,先不管是不是城镇户口,这六个里面连基本情况都对不上,不是本身年龄不匹配就是结婚时间有问题。等了一个多星期,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后面办公桌的刘局见叶青神色失望忍不住开口安慰道:“小叶同志不要灰心,这只是近三年的档案,大部分档案都在省城档案局里,慢慢再找吧!”
叶青一听,两眼立刻重新放出光芒。
徐友亮险些呛到,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局里的都找遍,没有也就算了,解放前卖儿卖女妻离子散多得是,谁吃饱了撑的来找啊?自己忙活一个多星期,找不着正好让她歇了心思,这个刘局,好好地跟她提什么档案局!
叶青压根不理会徐公安脸色,冲到刘局桌前跟他握手:“刘局!真是太感谢你了,您真是人民的好公安,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局长!”
徐友亮顿时有种无语凝噎的感觉,看着刘局被人捧得飘飘然,他知道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去省城没问题,不过你也要跟着!”徐友亮有些气闷,最近怎么都是失踪案?工厂发动机失踪,公社办公桌失踪,生产队山羊失踪……现在可好,又来个亲爹失踪的。
“没问题,我明天准时到。”叶青欣然答应。
晚上吃饭时叶青说起今天的情况。
老吴听得直摇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你跟着去也好,到时候自己还能精着点心。”
叶青点头赞同,她也是这么考虑的。
转天一大早,叶青吃过早饭就提前赶到约定地点。
城西大道口,徐友亮一身制服站得笔直,早就等在那里,见叶青过来,看看表,还算没迟到。
“好几十里的路,慢吞吞的走着去可不行,跑步吧。”徐友亮神情严肃。
局里有专门办案用的自行车,他故意没骑,今天来回两趟跑下来,估计就能把她累趴下。最好趁早歇了心思,回去该工作的工作,该嫁人的嫁人,别在这儿做无用功。
叶青一脑门雾水,心想不就是去趟省城吗?怎么这么大情绪?跑就跑呗,谁怕谁呀?
两人谁也不说话,一路长跑。
叶青掌握好步伐,调整呼吸,摆臂匀速前进,紧紧跟在徐公安后面。
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徐友亮不禁有些纳闷,还真看不出来,她居然能跟得上。
“立——正!原地休息!”
徐友亮终于喊停了,叶青气喘吁吁的跌坐在地上。
没过两分钟,徐友亮就催促叶青起来:“别歇着,照这样歇下去天黑也到不了。”
叶青没废话,站起来就跑。
跑了一个来小时,到省城时才刚刚早晨八点半,真是比马跑的还快!
“下午三点钟在这里集合。”省档案局门口,徐友亮沉着脸对叶青说。
“徐公安,我不进去一起找么?”
“保密单位,你怎么能进去?”
那我跟着来干啥?叶青郁闷。
“找到后我先让你确认再办理档案借调,省的拿回去又不是。”徐友亮解释。
叶青释然,跟他道别,说自己三点一定准时到。
见徐友亮走远,叶青才一下子坐到地上,腿软的好半天没缓过来劲儿。一大早晨越野拉练,肚子里那点食早就消化完了,叶青磨蹭到国营饭店,小馄饨来一碗,油条要了两根,坐那儿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溜达到大众澡堂,坐门口等人家开门。
澡堂子十点才营业,一池子新水就叶青一个人,脱衣服跳进去,终于舒了一口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快中午十二点时候,叶青慢吞吞换衣服出来,去国营饭店又吃午饭。
吃饱喝足,坐到档案局门口等到下午三点,才看见徐友亮从里面出来,叶青赶紧迎上去。
“徐公安,找到了么?”
徐友亮瞪她:“哪有这么快?回去吧,明天继续。”
几十里路一气跑回去,到了县城人们还没开始做晚饭,回到大杂院,叶青进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切照常,晚上回来,临到县城时,徐友亮扫了眼气喘吁吁的叶青说道:“明天你就不用去了,有消息我通知你。”
叶青心想你自己去还不知道又找些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应付我,忙摆手赔笑道:“我不累,哪能让您一个人辛苦呢?”
徐友亮黑了脸:“明天还是那个时间,道口集合!”
一连三天,叶青都是早出晚归,徐公安那里还是没半点消息,叶青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说自己姓叶了,张王李赵随便挑一个,也许选择还多一些。天气越发凉了,每晚睡在四处漏风的窝棚,浑身裹紧了被子还是冻得手脚冰凉,叶青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这天上午,徐友亮正在档案室里找的满头大汗,想从解放后这些年的户籍资料里把人找出来,那可太难了。
前几年赶上头一次登记,有的人在外地谋生,当地办理了户口,农村老家也给登上了,这人就两份户籍。还有这两年精简工人回乡,城镇户口注销,一看反正农村户口也不给粮票,要不要无所谓,有的人就干脆没户口。
徐友亮手里拿着线装繁体卷宗,对照着正规户籍资料挨个找,到了中午还是没半点线索。
“徐同志,先吃饭吧。”档案局的工作人员提醒。
“走,一起去。”徐友亮放下卷宗。
像他这样的单身汉,粮食关系都放在单位,县城公安局没单独食堂,关系就挂在县委。一天三顿,晚上回宿舍睡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临出门前徐友亮带着证明去县委食堂办手续,大师傅拿着他的饭本涂了几个圈,把粮票折算给他拿走。
到了省档案局食堂,徐友亮把粮票交到窗口,开始排队打饭。
两个玉米饼子一碗菜粥,徐友亮就着食堂腌制的小咸菜吃的津津有味,当拿到第二个饼子时候突然停住,似乎想起了什么。
路上也没看见叶青带干粮,徐友亮知道她在老吴家借住,估计是不好意思让人给准备,这几天中午她在省城吃什么?
徐友亮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折腾她跟着一起来了,看着手里的玉米饼有些肉疼,想了想还是没吃,掏出手帕裹上,放进挎包里。
下午汇合时候叶青一听又没消息,心里有些失落,没说什么,跟着徐友亮往回跑。
“停下!原地休息。”徐友亮喊住叶青,两人气喘吁吁的坐在路边地头上。
叶青心不在焉,想着自己住进大杂院已经快一个月了,陈嫂子脸色越来越难看,那个小窝棚想继续住下去恐怕不容易。还有吴婶家,虽说一家子都是好人,但是时间长了,一锅里吃饭总会有矛盾。
越想越烦,叶青正在纠结时候突然就看见一个玉米饼子递到眼跟前。
“拿着。”徐友亮面无表情说道。
叶青怔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吃吧。”徐友亮不由分说把玉米饼塞到叶青手里。
叶青回过神,才想起来这几天只顾着自己吃了,把徐公安扔在档案局没管。可是她也不敢说请吃饭啊?被拒绝还是小事,万一再说她行/贿公安犯了原则问题,大帽子扣下来她可担当不起。现在什么意思?
叶青摸不着头脑,看着手里的玉米饼子直发呆。
“你中午吃过了?”徐友亮问。
“没!”叶青立即否认。
说完又后悔,只好拿着玉米饼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边吃边偷眼打量徐公安,琢磨他到底什么意思。
徐友亮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却把叶青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不知道怎么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猫来。
小猫刚来家还认生,不肯跟他亲近,母亲就拿了吃食让他喂,小猫看见吃的小心凑过来,一边吃还一边警惕地打量他。见叶青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徐友亮怎么看都觉得和那只猫一摸一样。
“我吃饱了……”叶青三下两下把玉米饼吞进了肚子。
“吃饱了?继续赶路吧。”徐友亮站起来。
☆、寻根问祖
晚上在吴家吃饭,叶青看着吴婶特意给她蒸上的一个包子,怎么也吃不去。
“叶啊,你别发愁,这大海捞针的,也不是一天半晌的事儿。”吴婶以为叶青好些天没找到线索才吃不下去。
“哎,知道了吴婶。”叶青掰给小囡囡半块,好半天才把自己手里的半块包子吃完,下午那个玉米饼子有些吃撑了。
转天一大早,叶青早早赶到县城大道口,远远就看见徐友亮站在那里,手里还推了辆自行车。
“凤头!”叶青惊呼。
徐友亮拍拍车座笑道:“不错吧?英国货,全县就我们局这一辆。”
说完他又有些后悔,生怕叶青追问怎么前些天没骑出来。
叶青哪里顾得上想这些,全身心注意力都在这辆自行车上。英国的老牌子,据说钢架结构都是战斗机原材料,溥仪大婚时候,他弟弟那个什么王爷就送了这么一辆。建国后国家进口过一批,没想到自己今天居然看到实物!
“上来!”徐友亮跨上车,大长腿一只撑地一只蹬在脚蹬子上。
叶青兴奋的窜上后车架,伸手就抓住徐友亮的腰侧。
徐友亮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后腰直冲脑门,脸瞬时涨得通红!
“咳,你……坐好了!”
“哎,知道啦!”叶青坐在后车架上应了一声,赶紧换成双手紧紧抓住!
徐友亮怔忪片刻,猛地就蹬动脚踏……
城郊大道上,自行车一路疾驰,风驰电掣!叶青在自行车后架上硬是坐出宝马的感觉!不禁赞叹,徐公安的腿脚真给力!难怪要提醒她坐好,这速度……不小心还真的就飞出去了。
两人刚过八点就到了省城,叶青照旧去泡澡堂吃饭。
一上午徐友亮都有些心不在焉,刚到中午就去食堂打饭。
“呦!红烧肉啊?还是你们省城条件好,我们县委食堂自打中秋节就没见过肉星。”徐友亮打趣。
食堂大师傅忙解释:“徐同志,这不月底了吗?给大家伙也改善改善,来,多给您两块儿,全肥的!”省城条件是好些,但也不能让下面的同志说出话来。
徐友亮笑笑,打了两个三合面馒头,自己就咸菜吃了一个,留一个跟原封未动的红烧肉一起装进饭盒。
下午往回骑的时候,出了城没走多远徐友亮就停住车,让叶青下来,把挎包里的饭盒掏出来递给她。
“红烧肉?”叶青欢呼一声,口水差点没流出来。
“赶紧吃,一直在锅炉房放着,还温乎着呢。”徐友亮笑道。
叶青总算是看明白了,原来徐公安担心自己在省城没饭吃啊?还别说,档案局的伙食真不错,吃完还能稍出几块来。
快一个月了,叶青就没吃过正八经的肉,国营饭店卖的说是肉包子,其实里面就零星几个肥肉丁。
一手抄起筷子,一手拿着馒头,叶青不客气吃起来。
徐友亮看着叶青狼吞虎咽,觉得越发像自家那只猫,不由得就伸出手想放在叶青头上给她顺顺毛。转念又一想,不对!这可不是自家的小花猫,是个大姑娘,真要是动手动脚,惹急了非得挠自己不可。
徐友亮尴尬的把手缩回来,摘下帽子在自己头上挠了挠。
想起自家那只猫每次吃东西都冲他摇头摆尾,讨好似得喵呜喵呜叫几声,徐友亮看着只顾自己埋头大吃的叶青就皱起眉头。
“嗯,呜呜……好吃!”叶青嚼着满嘴红绕肉口齿不清地说。一个月不沾肉,现在吃起来真是太香了!连只带着一点肉皮的肥腻膘子都尽数吞了下去。
徐友亮终于心满意足:“吃完了那就回去吧,明天还要起早。”
叶青忙不迭点头。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线索,就当叶青想放弃另寻方法时,徐友亮终于找到了个姓叶的。
“年龄对的上,其他资料也没问题,就是前几年已经把户口迁走了,人不在本地不好查证。”徐友亮皱着眉头说。
叶青接过来仔细看这份卷宗:叶福海,四十五岁,惠安县大洼乡前沟子村,五二年户籍调入安徽省新南市附属二矿区,家庭成员……
这时代户籍没有联网,虽然审查严格但是管理漏洞百出。地域省份各自管理,常常是这边开了迁出证,那边不接收,或者这边开了准许调入证明,那边又死活不给开迁出证的。
叶青研究过落户政策,发现不少漏洞可钻,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要先确定下身份。叶青原来想过在这边找个合适的人选一次办齐,可是想想又觉得风险太大,以后难免受制于人不好脱身。
现在看到叶福海的资料,叶青惊喜万分,那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这边确认身份办迁出证,再到那个什么新南市想办法办理正式落户手续。就算出了问题,跨省的两个单位谁也管不着谁,两边相互推脱打马虎眼,正好给自己钻个空子。
“没错!就是他了!”叶青兴奋地喊出声。
“你怎么确定的?”徐友亮疑惑问道。
叶青愣了下,忙遮掩道:“我是看名字眼熟,或许小时候听过,也许他就是我的生父。”
徐友亮松口气,拿了这份卷宗去办理借调档案的手续。
晚上回到县城,徐友亮一直把叶青送到大杂院门口。
“你先寻访着,要不是咱们再去省城找档案。”
“嗯!谢谢徐公安。”叶青说完迫不及待的跑了进去。
徐友亮推着车子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失落,就像当初那只猫跑出去再也找不回来一样。
晚上吃饭,叶青兴高采烈的跟吴家几个说这事儿。
老吴也替她高兴:“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有点线索了。”
吴婶却忧心忡忡:“新南市我听说过,都到外省了,离着咱们县可不近,要到省城坐火车,当天可赶不回来。”
叶青笑笑:“我还没打算直接去那边,想先到老家看看,七八不离十了再去认亲也不迟。”
老吴点头:“是这个理儿,反正前沟子村离着也不远,探听清楚了再去认亲也稳妥些。”
老吴拿出纸笔画线路图讲解路怎么走,叶青认真听着,总觉得这个大洼乡前沟子村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第二天一早,叶青早早起来就出了门。
拿着老吴画的路线图,出了县城一路找下去,走不到十几里路就到了村口。
“小朋友,告诉我你们队长家在哪儿啊?”叶青看见几个捡柴禾的小孩儿,抓住一个问道。
“姨姨!”那孩子一点都没怕,冲着叶青乖巧地叫了声。
叶青开始就觉得这孩子眼熟,再仔细一看,也认了出来:“咦?狗娃子!你家在这儿啊?”
怪不得听到村名有些耳熟,原来是头一次上省城时候,遇到的去看病的狗娃爹娘提过,他们就是大洼乡前沟子村的。
狗娃子不由分说,拉着叶青就往自己家跑。
“奶!娘!上次给江米条的那个姨来啦!”狗娃一进家门就喊。
两间土坯子房,门上挂着个破棉布门帘子,帘子一掀,狗娃娘走了出来。
“呀!大妹子,还真的是你!快进来!”
叶青走进去,见不大的屋子盘着火炕,地上没什么家具,一张断了腿的椅子,墙角灶台上是空的,没有锅。旁边土坯子垒的台子上摆着碗筷,这就是一家子的全部家当了。
狗娃娘搬过来断腿椅子架在土台子上,用袄袖擦了擦,热情招呼叶青来做。
叶青刚坐下,就看见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走进来,穿着满是补丁的黑布斜襟棉袄,头发花白。
“狗娃他娘,这就是上回你们遇到的好心人?”老妇人问道。
“是啊娘,上次就是这个妹子给了我们粮票,还给狗娃子买的江米条吃。”狗娃娘说完又给叶青介绍,老妇人是自己的婆婆,狗娃的奶奶。
叶青忙站起来:“大娘好。
狗娃奶奶拉着叶青的手连连点头:“闺女你真是个好人啊,上回他们回来,我说无论如何也得好好报答人家,可就是再也没见得着你。”
狗娃娘笑道:“那时俺娘还蒸了净面馒头让俺们给你带着,结果等了两天,也没看着你来搭车。”
正说着,狗娃子把正在生产队干活儿的他爹也叫了回来。
“大妹子,你咋来啦?队长在生产队开会呢,你找他啥事?”狗娃爹憨厚问道。
叶青忙说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打听个人。”
“谁呀?”
“咱们村的,叫叶福海。”
狗娃家几个坐在炕头上相互看了看。
“叶福海?咱们村儿有叫这名字的?咋没听说过?”狗娃娘问。
“兴许是大名,平常都叫小名儿,正式名字没几个人知道。”狗娃爹猜测道。
叶青又说了年纪,狗娃奶奶寻思半天说:“村里就两户姓叶的,这个岁数,除了原先村东头的叶老蔫,应该没别人。”
狗娃爹点点头:“娘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户人家原先在村东头住着,后来城里招工,叶大叔有手艺就选上了,全家都搬走去了外省,妹子你认识他?”
叶青估摸着对的上号,也不隐瞒,把寻亲的事情就跟他们说了。
“我在惠安县找了很久,最后还是公安局的同志帮忙,这才找到了人,我今天是过来认亲的。”
狗娃奶奶一听,眼睛都直了,从炕上下来一把拉住叶青,瞪着眼睛上下打量好半天:“你是大妮儿?”
☆、认祖归宗
叶青心里一怔,大妮儿?难道叶福海还真有个流失在外的女儿?
看叶青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狗娃奶奶哽咽着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哭了起来:“我苦命的闺女儿哦!你在外面受苦喽,你那狠心的爹娘,当初咋就把你给卖了人呐!”
叶青无语,还真误打误撞给碰巧了!
冬天里农闲没啥活,四邻八家的妇女见狗子家来了生人,都凑过来在门口看热闹。一听狗娃他奶哭喊,话头里还是这么劲爆的内容,千里寻亲的戏码啊!几个妇女不用招呼就都挤了进来。
“大娘,您先别哭,快跟我说说当年怎么回事?”叶青急问。
没等狗娃他奶说话,刚进来的一个中年妇女开口说道:“你就是叶老蔫家的大闺女啊?俺还记得呢!那会子你都四五岁了,叶老蔫媳妇后面又连着生了俩丫头,不想养了,就把你给了人。”
“对对,俺听说是给了后山村里,这么多年也没个信儿,可见是那家也没养住。”另一个也接口说道。
“那年月,兵荒马乱的,兴许开始想要,后来不耐烦养就又转手给卖了呗。”
叶青脸色有些暗淡。
狗娃娘一看,忙冲那帮妇女说:“各位婶子大娘,俺大妹子还在这儿坐着呢,你们能不能说话悠着点儿?”
狗娃奶生气拉下脸:“家里的活儿都忙完了?说正事呢你们在这儿胡咧咧啥?”说着就拿起扫帚在炕上哗啦,暴土扬尘的呛得人直咳凑。
那帮妇女一看这是赶人了,也不好继续待着,讪讪地出去。
“大妮儿啊,那帮老娘们儿嘴上没把门的,你心里别难受啊。”狗娃奶安慰叶青。
叶青点点头,琢磨着那帮妇女的话问道:“大娘,既然当初只把我给了邻村,离得又不远,这么多年了他们就没去找过我?”
“哪能没找过啊,听说去了几次,那户人家不见人影,不知道是搬走了还是都死绝了,后来就没了消息。”
狗娃奶奶嘴上这么说,其实就是哄哄叶青,那年月饭都吃不上,一个丫头给人就给了,谁还去找啊?何况老蔫家媳妇下头还俩丫头,没过几年又生了个大胖小子,早就把这个给了人的闺女抛到脑后了。她怕明着说叶青心里难过,这才打谎话遮掩。
叶青叹气,心想这个叶家的大妮儿真是可怜,亲生父母抛弃,跟着养父母也生死不明,但愿是搬走了,或者像那帮妇女说的又转送了人。
“大娘,我还想去队长家看看。”叶青说。
狗娃奶奶忙点头,叫过狗娃爹说:“送你大妹子过去,晌午领回来在咱们家吃饭!”
李队长家就在村头,也是土坯房,不过比狗娃子家要宽敞的多,篱笆围起来个大院,洒扫的干干净净。
“闺女啊!快进来。”李队长站在门口招呼叶青,看样子是已经知道信儿了。
屋子里摆着八仙桌,两把长条凳,土炕上坐着几个妇女正在纳鞋底,两个小丫头跟一个奶娃娃在玩耍,看见叶青都睁大眼睛打量。
队长老伴儿从炕上下来,把凳子搬出来点让叶青坐下,又去厨房拿了个粗瓷大碗,给叶青倒上热水:“你就是老叶家的大妮儿?你是城里人吧?
叶青无语,你们村消息传得可真快!
“去去,老娘们儿嚼舌根,瞎打听啥?带她们都去东屋!”李队长黑着脸骂道。
老伴儿撇撇嘴,领着几个儿媳妇,抱着孩子端着装针线的箩筐出去。临出门时,李队长家的小儿媳妇回过头,眼神怪异地看了叶青好几眼。
人都出去了,李队长拿出烟袋点上,抽了两口问道:“闺女,你的事儿我都听说啦,叶老蔫大名就是叶福海,你再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叶青斟酌片刻,就把找人的过程又粗略说了一遍。
“队长,跟您老说实话,我这么大老远的过来,除了想看看自己亲生父母外,还有就是为了户口。”叶青坦诚道。
李队长吧唧着烟嘴点点头,没说话。
叶青知道这种上年纪的老队长可不是好糊弄的,想要让他帮忙最好直接说。
“我养父打仗时落下的残疾,一辈子没结婚,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当亲生的养大,可是因为当时种种原因,我的户口始终没给上。今年养父去世,原本是让我接他的班,就是因为户口的原因,工作也被人顶了。养父那边也没有别的亲属,自从他去世我便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才来这边儿寻找亲生父母,想看看能不能把户口上了。”
李队长沉思片刻,放下烟袋问:“那你有个章程没?总不会是想把户口落在村里吧?”
这年月农村户口不值钱,土地都是公家的,做一天活挣一天工分,村里人只在生产队登记名册,等到上学或是领结婚证时候才去乡里办户口。看得出来这闺女不像个会干农活的,大老远过来总不会是为了农村户口吧?
叶青忙说:“队长,我还是想去新南市找叶福海,一来是当面认认人,再就是把户口落到新南市。可您知道他们一家都是从咱们这儿迁走的,我也得在这儿把手续补全了。”
李队长点点头:“当初他们一家迁户口就是我给开的证明。”
叶青急问:“那,队长……”
李队长摆摆手:“你先听我说,在咱们村儿上户口都不算啥大事,何况你只要个过路的手续。可是叶福海在那边儿是矿上的集体户口,你既不是他们职工也不是在矿上出生的,想让人家给你把户口上了可不容易啊!”
叶青心头一松:“大伯!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我总得试试不是?那边儿能不能上户口不要紧,我会记住您这份情。”
李队长心里清楚,这闺女想办户口的心思比找父母更急切。隔了这么些年,亲生父母的面还没见着,谁敢保准她就是叶家的大妮儿?可是头一回遇上,她就能给狗娃子家五斤粮票,可见是个仗义人。既然人家又不是真的要在村里落户,就是开个证明办个交接手续,这点忙他就帮了。
李队长一拍桌子:“中!”
叶青大喜过望,立马跟着李队长去了生产队。
问清楚姓名年龄这些资料,李队长写好名册,又开了份证明材料,大红公章盖上交给叶青。
“这就行了,拿着它去县公安局开迁出证明,剩下的就看矿上那边儿给不给你落户啦!”李队长嘱咐。
叶青激动地接过证明,小心叠好放进挎包里。
这么些天的努力总算没白费,不管新南市那边户口能不能办下来,现在她总算是有个合理的出处了!
“闺女啊,晌午了,跟大伯回家吃饭!”李队长热情招呼。
“哎!”叶青不客气答应,又回了村头队长家。
刚进家门就看见狗娃爹在那儿等着,说啥也要拉着叶青去他们家吃。
“赵大哥,我中午就不过去了,吃过饭再去看大娘。”叶青婉拒。
好说歹说把狗娃爹劝走,叶青跟着李队长进了屋。
女人们正在张罗午饭,队长的三个儿子也干完活回来,家里还多了两个半大小子,闹哄哄的一屋子人。
李队长老两口和三个儿子在炕桌上吃,把叶青也让了上来。
几个孙子孙女在地上八仙桌挤了一桌子,大儿媳抱着奶娃娃也在桌上,俩个小儿媳搬了板凳坐在灶台边。
桌上大簸箕里放着几块蒸红薯和四个黑面馍,每人跟前一大碗红薯干的菜粥。地上女人和小孩也是相同内容,只是数量减了一多半。
叶青坐好后忙从挎包里往外掏东西。
“大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这是我带来的白酒,您老一定要喝两盅。”
李队长看着桌上的白酒咧着嘴直乐呵,老头儿有酒瘾,以前隔三差五的还要打二两解解馋,这几年饥荒,硬生生的把这口喜好戒了,今天一看见就跟见着亲人似得,抓住酒瓶子就不撒手。
“呵呵,行!今天大侄女认了家门,我这个当伯的咋也得喝两口!”
叶青拿出来的除了两瓶在省城买的大高粱酒,还有四包一斤装的点心,两个水果罐头。
李队长兴高采烈的吩咐儿媳妇张罗。
“二柱子他媳妇,拿我酒盅来!”
“三柱子媳妇,罐头给孩子那桌也倒上一盆,跟他们说这是大姑给买的,以后见着了记得叫人。”
“姑姑。”
“大姑姑。”
几个丫头小子从叶青掏出来点心时就直着眼睛猛瞧,这会儿见爷爷发话,一窝蜂的都拥了上来。
叶青一边答应着一边把点心拆开递给他们。
“行啦!行啦!”队长老伴儿忙把叶青手里的点心抢过去,着急喊道:“这帮崽子给多少都不够吃!尝尝就行啦,还能管饱?”说完把剩下的都拿了走,放进身后炕柜里锁上。
叶青笑眯眯地夹了一筷子罐头放进她碗里:“大娘,吃罐头。”
一顿饭吃完,一屋子人大妹子大侄女叫的亲热,几个小的也不停喊着姑姑,唯独那个三儿媳低着头态度冷冷。叶青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似乎是欲言又止,目光满是审视和猜疑。
叶青顾不上多想,吃过饭又去了狗娃家,给狗娃拿了两包江米条,跟他奶奶又聊了好半天家常,总算把叶福海祖宗八辈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告辞时候,李队长的酒气还没下去,满面红光的非要套马车送他大侄女。
叶青好不容易拦住,这才跟大家道别,离开前沟子村。
刚出村口天就阴了下来,不大会儿,漫天飘起了雪花。
☆、户口迁出证
叶青踩着薄薄的一层雪小跑,心情好的像是飞起来!
正跑着,忽然前面有车铃声,跟迎面骑车的人走个对脸。
“徐公安!你怎么来了?”
徐友亮停好车,军大衣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花。
“老吴说你来前沟子村了,我正好路过办事,就来看看。”
叶青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那你办完事了么?”
“办完了,走吧。”徐友亮松了口气。
“等下,给你看样东西!”叶青从包里掏出证明。
徐友亮接过去,看了好半天才醒过味儿来,笑道:“怪不得大老远的跑来找亲爹,原来是为了办户口啊?”
又仔细看了一遍,忽然脸色一变,急道:“你怎么开的是迁出证明?应该让他们给开补报证明去乡里办户口,我跟你回去,找他们队长重新开!”
叶青忙拦住:“别呀!我可没打算在村里落户,这份证明还指望你明天给我办正式迁出证呢。”
“你傻了啊?农村户口迁出去容易,想在城市落户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徐友亮急道。
叶青不以为然:“再难也要试试,我又不会干农活,麦苗韭菜都分不清,在农村落户你让我怎么活?”
“谁告诉你农村户口就一定要干农活了?”徐友亮有些气急。
“不干农活吃什么?”叶青好奇问。
“我们刘局的老婆就是农村户口,在家洗洗衣服做做饭,还有萧队长媳妇,几个孩子就够她忙乎的,还有县委书记的爱人……”
叶青无语望天,心想这位徐公安不但做事马虎,思维逻辑也有问题。他说的这些都是家里有丈夫做顶梁柱的,自己孤身一个给谁洗衣做饭啊?
好说歹说才把证明要回来装好,一路上徐友亮阴着脸不说话,叶青也不知道他又抽什么风。
回到大杂院已经晚饭时候了,叶青高兴的把今天寻亲经历说给老吴和吴婶听,只是瞒住了户口的事没提。
吴家老小听得都唏嘘不已,吴婶更是心疼叶青的遭遇,看她高兴的没心没肺也不好说什么。
老吴沉思半天,忍不住还是问道:“叶啊,你这是打算去新南市认亲了?”
吴婶也忙说:“你可想清楚了,十来年没见过面,那边还仨孩子,你真要是过去……”
都是上年纪有经历的人,老吴两口子心里明白,爹妈都齐全又守着一村子老乡亲,就算再困难,养活一个丫头也费不了多少吃食。
那年月女孩儿家离开爹娘还说不准会落到什么腌渍地方,叶青爹妈能把闺女给卖了,可见是狠心的。如今这孩子正是好年纪,出落得又这么水灵好看,现在过去认了亲,指不定吃什么亏,被她爹妈再卖一回也有可能!
叶青哪里想得到他们的顾虑?根本没往心里去。今天在村里没少打听叶福海一家子的事,听得她感概不已。可怜那位真正的大妮儿,当时小小年纪无力反抗,就那样被没脑子的极品父母给卖了。
这要是换做她,呵呵……先卖爹后卖娘,极品亲戚有一个算一个,卖光光直接就发家致富奔小康啦!嗯,估计都不够她卖的……
叶青兴高采烈的跟老吴夫妻打听了好半天新南市的消息,吃完饭就回屋了。
院里熄灯前,陈嫂子过来找叶青。
“这房子你住的时间也不短了,明天刚好整一个月,要是打算还继续住下去,以后你就来我家搭伙吃饭。二十一斤粮票我管你一天三顿,还有五块钱的伙食费,就不收你房租了。”
叶青干笑:“呵呵……陈嫂子,您真是好人!我再想想哈,明天给你准信儿。”
一夜碾转反侧,叶青兴奋地难以入睡。证明有了,明天办好正式的户口迁出证就可以去新南市上户口。不管那边的户口能不能顺利上上,至少现在她是有‘身份’的人啦!以后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小心谨慎的过日子啦!
第二天早早起床梳洗,叶青顾不上吃早饭,火烧火燎的等到上班时间,一路小跑着就去了公安局。
“刘局,萧队长,王公安徐公安,我找到亲人了,我给你们送锦旗来啦!”
叶青问候一圈就开始往外掏东西,四瓶东北的千山酒,四个罐头,八包带红纸的点心,每人一份摆在桌上。
刘局先是怔了下,随后笑道:“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职责,我们也接受人民的表扬,这锦旗……我喜欢!”
萧队长和王公安一看刘局没拒绝,又看了看徐友亮,见他也没吭声,两人赶紧把东西收起来。
“小叶啊,人也找到了,往下你打算怎么办?”刘局关切的问。
“刘局,我打算去新南市,把户口也迁过去。”叶青说。
刘局沉思一会,说道:“是该一家团聚,你去吧,实在不行再回来,乡里那边我熟!”
“哎!”叶青高兴地点头。
徐友亮有些心不在焉,拿出户口迁出证明麻木填写。
户籍政策是定向迁出,也就是说叶青投靠父母,户口也要落到叶福海名下,迁往地址就必须写叶福海的户口详细所在地。
叶青看着徐公安动笔准备照抄卷宗上地址,心下大急,无意般说道:“新南市我肯定要去,也不知道矿上肯不肯接收户口。”
徐友亮刚写完安徽省新南市六个字,听到叶青的话生生停住,咬牙在后面画了个句号。
刘局接过迁出证看了徐友亮一眼,没说话,拿起公章就盖了下去。
叶青松了口气,接了迁出证再三谢过。
“小叶啊,什么时候走?新南市我去过,晚上七点的车次。在省城上车,车上补票,转天一早就到。”刘局问。
“我回去跟吴叔一家告别,吃完午饭就走。”叶青语气透着兴奋。
萧队长笑呵呵说:“那就再辛苦咱们徐公安一趟,好人做到底,送送小叶同志呗?”
叶青赶紧推辞,她可不敢再麻烦这位徐公安。
没想到徐友亮冷着脸站起来:“赶紧回去收拾,下午两点老地方集合!”
叶青不好再拒绝,告辞了公安局几位就急匆匆的回了大杂院。
吴婶一听说叶青今天就要走,心里很是舍不得,忙拿出面口袋,把家里两斤多玉米面都发上,准备中午吃净面馍。
叶青收拾好行李,出门正好碰到陈寡妇。
“陈嫂子,这个月麻烦您了,我今天就搬走。”
陈寡妇瞪眼珠子来回看叶青打包好的被褥,吃惊问道:“你找到别的地方住啦?”
叶青笑笑也不回她,扛着被褥去了吴家。
“娘!被褥留给你用。”叶青趴在吴老太太耳边说。
她早就注意到吴家七口人只四床被子,吴奶奶带着两个小孙女睡对脚,老吴两口子跟小儿子合盖两床。最惨的是吴家大儿子,晚上饭桌搭椅子就是他的床,身上就盖着老吴的棉大衣过夜。
叶青的被褥都是厚棉被,多出两床来这家子也能睡得松快些。
中午老吴回来,一家子吃过午饭都到县城大道口送别。
“叶啊,到那边要是不好就赶紧回来,咱们这么些人,怎么也能给你安插下个吃住的地方。”吴婶抹着眼泪说。
叶青忙道:“吴叔吴婶放心,到了那边安顿好我就给大家来信儿。”
远远看到徐公安已经等在路旁,叶青跟老吴一家挥手道别。
自行车一路奇慢,到省城已经下午四点多钟。徐友亮在国营饭店买了两斤包子,看着叶青实在吃不下了才罢休,两人一起去的火车站。
叶青打探黑市粮价时候来过这里,这次是坐火车去新南市,想想就抑制不住的兴奋!
“拿着。”徐友亮忽然递来一包东西。
叶青接过撕掉一半的信封打开看,里面除了一张介绍信,还有零零碎碎七八斤粮票。
“带过来的粮票都花完了吧?这些你拿着,到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状况,万不得以还可以去住招待所,粮票有备无患。”徐友亮说。
叶青看到介绍信先是一喜,再看粮票就有了疑惑:“你从哪弄来的?都是全国粮票。”
徐友亮笑的得意:“当然是让他们吐出来的,白拿你的‘锦旗’怎么能行?”
叶青无语,只恨不得这会儿老天降个雷劈死这位徐公安。
刘局那边是个退路,万一新南市上不了户口,回这边还要麻烦人家接收,送出去的东西又要回来,这叫什么事?
徐友亮中午把局里那三个裤兜翻个底朝天,结果也没找出几两全国粮票,最后还是去隔壁县委借了几斤。
借就借了,下个月他勒紧腰带还上就是,见叶青一脸的不痛快,徐友亮觉着自己是好心被猫挠了。
“拿着,穷家富路。”不由分说,徐友亮把信封塞给叶青。
推脱间,一声火车鸣笛响起。
“快上车!”
区间小站停车不到两分钟,叶青刚上车还没站稳,就听到“呜”的一声,火车开动了。
站台上徐公安的身影越来越远……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终于离开啦,明天开始新生活!
☆、新南市
“哐当……哐当……”
一夜轰鸣,天刚刚亮时,叶青到达了新南站。
新南市是个大站,转汽车的倒火车的都从这里中转。
叶青随着人溜儿下来,举目四下望去,全然一片陌生。
所幸不远处就是一家招待所,叶青走进去,拿出介绍信,交了五毛钱房费,跟着服务员上了三楼。
关上门,叶青仰面躺在床上,轻快地欢呼一声!终于有个像样的地方啦!今晚总算是能睡个好觉!
房间里有两暖壶开水,还透着余温,叶青掏出灶具架上锅,拿出一大块带皮五花肉随便冲了冲就丢到锅里。八角大料香叶丢进去,不一会儿,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大块肉变了颜色。叶青端着餐盘捞出来,撒上食盐花椒面,掏出小刀一片片切成薄片,鲜嫩多汁!
差不多两斤肉被叶青吃个精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吃饱喝足,楼下大众浴池洗了个澡,上楼锁好门,换好自己的被褥,蒙上被子就睡。
这一觉直睡到天色擦黑,叶青醒来看看表,才刚晚上六点多,洗漱整理一番就出了门。
新南市的国营饭店还在营业,里面有两桌客人,看样子像是刚下班的工人。穿着工作服,桌子上摆着猪头肉白酒和炒饼,几个人喝的意气风发。
叶青拿出全国粮票,到窗口叫了一盘素炒饼一碗鸡蛋汤,自己端了到角落圆桌坐下,也不管旁边两桌投过来的好奇目光,吃完碟子碗筷都送回去才离开。
刚过九点,路灯一盏盏熄灭,叶青赶紧回到招待所,锁好门,倒头接着睡。
第二天一大早叶青就醒了,一夜好觉养足精神,洗脸梳头打扮的神清气爽,锁上门出去开始满城溜达。
叶福海的户口就在城里的附属矿区,叶青可没想现在就过去找他。
距离企业改制还有二十来年,这时期的集体户口就是铁饭碗,除非矿上开除或精简人员,否则一辈子连带子女都是妥妥的商品粮。
叶青还是觉得集体户口不如城镇户口来的可靠,现在正是建设时期,工厂变迁也是常事。集体户口就要跟着厂子走,城镇的户口就不会迁徙南北或者精简回农村。
这要感谢徐公安给她填写迁出证时候及时停笔,没有写上矿区的详细地址,她还有选择性。
城镇户口只有两个条件,固定工作或固定住所。
打定注意叶青就着重留意打探招工的信消息,却发现招工条件都是跟户口挂钩,跟个连环套似得。
前些年大生产,厂子去农村招人,成批的给办迁出落户手续。这两年环境不好,当时的职工又都大批精简回去。现在不管什么单位,招工首要条件就是有当地户口,单位也不想多负担一份供应粮,多分一间房。
看了两天,叶青对招工解决户口不抱希望,纵然是你把自己吹出花来,没户口什么都白搭。剩下唯一能解决户口的途径就是买房子了。叶青知道距离房地产开发大批量商品房面世至少还有二十年,这时候去哪买房?
两天时间,叶青把招待所四周走了好几遍。职工家属楼挤得满满当当,民房多是三代同居一室。偶尔有闲房也是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根本找不到一间像样的可以出售的房子。
“大婶,您知道谁家卖房子么?”叶青询问旁边的中年妇女。
妇女看了眼叶青,了然笑道:“小姑娘急着结婚吧?我跟你说,结婚住房必须单位给解决!他们不给你就去闹,给了也别嫌小,等过几年孩子多了,你再申请换大的。”
叶青一脑门子冷汗:“大婶,要是我等不及想自己买呢?”
“国家白给的不要,自己花钱买?”妇女诧异,眼神不经意的就往叶青肚子上扫。
叶青落荒而逃,好几天都不肯再往妇女堆里钻,专门找老头儿打听。
“大爷,您知道谁家卖房子么?”
老大爷敲了敲烟袋,指着城郊远处一座院落问道:“你看那座院子怎么样?”
叶青抬眼望去,青瓦白墙马头飞檐,典型的徽派建筑。两进几层的院落高低参差,在清晨薄雾中像是水墨画一样,不由得赞叹:“好漂亮的房子啊!”
“去年卖了,八十斤红薯,这院子归别人啦!”老头儿感慨。
叶青又一次失望,干笑道:“那真是便宜,卖亏了。”
老头儿笑着摇头:“亏?八十斤红薯保住了我一家子没饿死,一套房子换六条人命,你说亏不亏?”
叶青无奈,看来什么年头买房子都不是容易的事。
回到招待所,叶青从空间翻出一桶花生油,找出玻璃瓶装的饮料折到饭盆,涮洗干净往里面分装。
火车站这片是北城,靠近城郊,明天她打算去南城看看,那边才是市中心。
这两天得来的信息,新南市解放前不少手艺人小掌柜都有自己的私产。解放后一部分受到保护,产权还在个人手中,叶青觉得总能找出一间半间来。
转天一早,叶青挎包里装着两瓶花生油,一路从北城走到南城。看见排队的就跟着凑过去打听,看到像是私人住宅的四合院也进去询问下,每每都是希望落空。就这么一上午过去了,还是没找到可以出售的房子。
一路走过来,叶青不时看见穿工作服的工人,三三两两的结伴说说笑笑。
青蓝色的劳动布外套,胸口印着大红色厂标,同色同质地的裤子,男男女女走在路上都昂首挺胸,别提多神气。
“你是二矿的吧?我是一矿的。”
“一矿的啊?听说你们每月还有二两肉票?”
“那是,也就去年断供了半年,今年初就给恢复了。”
“真好,我们二矿每月就给二两白糖票。”
小伙儿跟年轻姑娘搭讪,两人对话引来周围一片羡慕。肉票糖票,普通居民可轻易摸不着这两样东西。
绕过街口,叶青忽然被眼前的喷泉池吸引住了。
占地几十坪的大池子四周海浪造型,嵌在地上,像是整块大青石凿出来的,又像是从地下天然长出来的,浑然天成!池子里泉水枯竭,几个希腊神话人物各种造型立在中间,气派非凡。
叶青纳闷看着喷泉池,想不明白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西式建筑,跟四周环境完全格格不入啊?
叶青赞叹不已,不由得停下脚步细细欣赏。
站了一会儿,叶青瞥眼看了看后面躲躲闪闪的人影,装作不经意继续往前走,到一个僻静小巷才猛然转过身。
“你跟了我大半天了,想干什么?”
后面的人被叶青吓了一跳,伸手抚了抚胸口:“姑娘,我不是坏人!”
叶青打量,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个子不高,慈眉善目,银白的齐耳短发整齐梳在脑后,别着个黑色发箍。身上穿着件斜襟青色棉袄,有些陈旧,却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精致的同色小盘扣系得整整齐齐。
好优雅的气质!叶青暗暗赞叹。别说是这年月,就是以前,叶青也没见过这么气质出众的老太太。
“老太太,您到底有什么事?”不知不觉叶青就放轻了语气。
“我想要你包里的花生油。”老太太语调不急不缓的,声音也好听。
“你怎么知道我包里是花生油?”叶青问。
“我闻见味道了。”老太太笑眯眯地说。
叶青无语……
“我拿这个跟你换……”老太太警惕地看看四周,凑前一步撸起袖子,遮遮掩掩地举到叶青眼前。
叶青看见枯瘦的腕子上一只粗重的老银镯,古朴大气,看得出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别介!老太太,这点油不值这个钱,镯子您自己留好了,花生油我还有别的用处。”
“可是我很想要啊。”老太太锲而不舍。
叶青无奈:“老太太,你要是知道谁家有私房卖,带我过去,我就把油送给你,怎么样?”
“我知道,我知道!我家就有,花园洋房呢!”老太太忙不迭地胡乱应承。
叶青哭笑不得,心想这位不会是跟吴奶奶一样,老糊涂了吧?
“我说的是真的!”叶青强调。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老太太有些着急。
叶青被她纠缠的无法脱身,苦笑道:“行,那你就带我过去看看吧。”
“你跟我来。”老太太拉着叶青就走。
叶青不怕她出什么幺蛾子,自己现在已经是有“身份”的人,不用像以前遮遮掩掩怕惹麻烦。反正闲着无事,大不了白跑一趟。
七绕八绕的穿过两条胡同,离着大街不远处的小巷子里,一座大房子赫然出现在叶青眼前!
三层半高的花园洋房耸立在一片破败民居中,红砖墙白色大理石柱雕,圆拱落地玻璃窗外面悬着铁栏杆小花台,风格像是英国建筑。
居然是一栋别墅!
☆、花园洋房
没听说新南市还有过租界地啊?叶青吃惊地张大嘴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都是我家的,当初光买地皮就花了六千块大洋,英国设计师画的图。”田婆婆得意介绍。
老太太姓田,路上她让叶青称呼她田婆婆。
叶青赞叹之后收敛了神色,跟着田婆婆继续往里走。
小洋楼两旁都是青灰色平房,临街搭着灶台,门口堆放着杂物。乱七八糟的紧紧挤着这座建筑,像是要跟它抢占地盘似的。
“这几条胡同以前是草坪和车房,后面的那条街是以前的工人房和跑马场。”田老太太给叶青讲解。
叶青想起刚才街口看到的大型喷泉池,那不会是原先小洋楼的入口位置吧?
田婆婆肯定的点了点头。
叶青咋舌。
两人走到小洋楼跟前,迎头几个小男孩儿从里面冲了出来,衣服脏兮兮的,脸上挂着鼻涕,手里挥着木棍铁钩子一阵乱跑。
黑洞洞的门楼,两旁白色大理石门柱上贴着各种布告,还有小孩子的脏手印和不明液体喷溅上的痕迹,污秽不堪。
叶青跟着田婆婆进去,里面是黑暗狭长的一条过道,地上隐约能看出原来大理石地砖的拼色构图,除了污迹,大部分都被后面加盖的房屋掩盖住了。
过道里跟外面的平房差不多,都是后来加盖的。还有原本的一间屋子拆开,加了一面墙分成两户人家。
看得出有年头了,一间间挤在里面倒是跟这座小洋楼融为一体。粗略数数,上下三层至少住了二十几人家。
门外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和铁皮炉子,只留了条一米多宽的走道供行人通过。
快到中午,有人在门口做饭,见田婆婆进来并不打招呼,低头摆弄炉灶,人走过去后,那妇女冲田婆婆身后狠狠地啐了一口。
叶青见田婆婆神色坦然,自己也装作没看见,绕过那妇女身边。
穿过走道终于重见光明,宽阔的木质楼梯耸在狭窄的空地上显得很突兀,挑高的顶层,两侧天窗有阳光照进来。
叶青仰头细细欣赏造型明朗的石膏线,天花板上有铁架子垂下来,看得出以前是悬挂了巨型水晶灯。如今上面空荡荡的,只一根电线从旁边吊下来,挂着一盏小灯泡。
木质楼梯大部分保留完好,虽然污渍抹黑的看不到原貌,但是踩上去厚重沉稳,让人感觉的到脚下木料的坚实。
总共三层的结构,上到二楼楼梯口右转,到走廊尽头,田婆婆停在一间房门口:“就是这间了。”
叶青触摸乌黑的房门,手感坚硬细密,像是金属似乎又不是,上面有几个浅浅的小坑。
“这是拓木,子弹都打不穿!”田婆婆神秘兮兮地说。
叶青冲她笑笑,又紧盯着门上那把工艺复杂的鎏金欧式铜锁猛瞧。半尺长寸宽,光滑的手柄,面板上雕刻着花纹,牢牢地嵌在门里,只是上面也有几道煞风景的划痕。
“瑞士的工艺,除了钥匙,别的工具什么也撬不开。”田婆婆说完小心翼翼的张往下四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原来是一把做工精致的钥匙,和锁面的材质一样,黄铜鎏金,柄头一个镂空圆环,里面是个小天使,连着细细的轴承能左右转动。
田婆婆打开房门,叶青跟着进去。
“当初他们拿了改锥斧头折腾好几天都没弄开,直到上面的首长来了我才交出钥匙,这间屋子半点都没被糟践,地板都还在呢。”田婆婆关上了房门不再刻意压低声量,爽朗说道。
叶青脚下是乌木地板,虽然厚厚盖了一层灰尘,但是丝毫掩藏不住木质花纹的惊艳和踩在上面厚重坚实的感觉!
屋子是个大开间,差不多四十来个平米,中间有个多宝格做隔断,把房间分割成里外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
“这个多宝格两端是嵌在墙体的,是从墙里面起的结构,中间的这些隔板桥架还有下面的柜橱,都是一块块一条条搭过来的,没用一根钉子一片合页!当初那首长都怕拆下来就散架,这才留了下来。”田婆婆介绍。
叶青走过去身手细细抚摸,使劲压抑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差点没给跪了……小叶紫檀啊!
外间宽敞,里间地方也够大,里外两个窗户外面各连着个小小的花台,不到一米见方。可以摆放花草晾晒衣物,不过现在里面满是碎砖块和石头,这是要砸玻璃?
叶青东看看西看看,发现里间的一侧墙上还有道门。
门的颜色和木质墙围一样,上面有个铜质把手,推开来,居然是个洗漱间!
大理石地砖,暗绿色花纹壁纸,一米多高的白色木质墙围,外面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五彩斑斓。
只是和外面屋子一样,也是空荡荡的,除了老式抽水马桶外什么都没有。看的出原来放浴盆和洗手台的位置,只是东西都拆走,连水笼头都被拧下来,只剩一截水管子,用块木头塞着。
叶青对房间很满意,这已经是眼下能找得到最好的了。
“田婆婆,这间屋子真是你的么?”叶青还是有点不放心。
“你跟我来,我拿房契给你看。”田婆婆没有生气,笑眯眯的跟叶青说。
两人从屋子出来,田婆婆仔细锁好门,又把钥匙小心藏好,领着叶青去自己家。
田婆婆住的屋子隔着不远,也是二楼,就在楼梯口旁边。
田婆婆打开房门让叶青进来,随手把房门关好插上。
因为被四周紧凑的临建房遮挡住,叶青刚才都没留意这儿还有个房间。屋子不大,是个楼梯间,房顶就是通往三楼的楼梯。此时到了中午,下班的住户陆续回来,杂乱的脚步把头顶上的楼梯踩得山响。里面除了一张木床一张木条板钉的桌子,就再无其他家伙什儿。
田老太太背着身在墙上捣鼓一阵子,转身捧着个木质镶嵌珐琅的盒子出来。
“这是房契。”田婆婆递过来一张纸。
叶青接过来仔细查看,房间位置面积都对的上,当看到下方公章上的红五星时,叶青彻底放了心。刚才深怕老太太再把解放前的作废房契拿出来逗她玩。
“田婆婆,您这是怎么留下来的?”叶青低声问。
田婆婆自豪道:“是首长做主分给我的,那一间加上这间工人房,总共一间半,都是我的!过了契的。”
叶青注意到田婆婆此时说的“都是我的”和刚才指着整栋房子说的“都是我家的”神情并无什么异样。
“您打算卖多少钱?”叶青问道。
“我不要钱!”
“啊?”
“那间大房子好几个人都盯着呢,我就不给!这是分给我的,凭什么给她住?招娣也不行。”田婆婆说道。
“谁是招娣?”叶青问。
“我家以前的洒扫丫头,就是刚才楼门口生炉子的那个,我现在住的这间就是以前她住的。以前她一个人睡这里,现在一家子都住楼下,跟我说好几回了,让我把那间房打开给他们住。我没答应她就到处抹黑我,给我脸色看。亏得早年我从人牙子手里救她出来……”
叶青叹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田老太太虽然神神叨叨的,但也不像是脑筋不清楚,东拉西扯的跟她说半天,就是不肯说价钱。
“田婆婆,您究竟要多少钱才肯卖?”
田婆婆摇头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要钱。”
“那您要什么?”
田老太太凑近叶青耳边,低声道:“粮食!我要一百斤细粮!”
叶青暗暗松了一口气,仍做出思考状假意犹豫半天,最后才郑重点点头:“行!就依你,一百斤大米。”
“你真拿得出来?”田婆婆面露惊喜。
叶青点点头,从挎包里把花生油掏了一瓶出来:“晚上我先给你背三十斤,再加上这瓶油都算是定金,明天过了户我就把剩下的都给你运来。”
老太太欣喜地接过花生油点点头:“行,不过这瓶油可是我你之前答应我的,不能算在定金里面。”
叶青好笑的点点头,跟田婆婆约好时间就告辞离开。
回到招待所,叶青插好房门,开始从空间里往外倒腾粮食,两包五十斤装的大米拆包用麻布口袋重新装好。在体重秤上称了三十斤大米单独放出来,等到天色擦了黑,这才背着又去了趟小洋楼。
田婆婆早就等的心急,见叶青果然如约前来,忙开了门放人进来。
昏黄的灯光下,田婆婆打开口袋,抓了一把里面的大米,举在眼前细细的看,又嗅了下。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有欢喜有沉痛,更像是陷入回忆不能自拔。
“田婆婆?”叶青出声提醒。
田老太太回过神来,立马露出笑脸:“成了!明天我们就去过契,你把剩下的都拿来我就给你钥匙!”
叶青心里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
田婆婆也顾不上再和叶青寒暄,匆匆约好明天一早房管所门口见后,就迫不及待的从床底下拿出小锅,抓了两把大米要去煮饭。
叶青告辞离开,顺着原路回到招待所。到大众澡堂洗过澡,找楼下登记处要了两壶开水,这才上楼休息。
一夜睡的踏实,第二天一大早叶青就起床,梳洗过出门,一路打听着找到房管所。
到了门口,看见田婆婆已经等在那里,两人一同进去。
新南市房管所和市委市公安局都在同一个地方办公,灰色的四层办公楼,门口林林总总的挂着十几块各单位的牌子,看起来很是权威。
田婆婆轻车熟路,显然是来过这里。
叶青跟在后面,两人停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田婆婆敲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进去。
“孙干事,我来办理房屋手续。”田婆婆满脸堆笑道。
屋子里有张办公桌,墙角放着洗脸盆架,上面搭着毛巾。墙上贴着画像和标语,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端着搪瓷茶缸。
男人抬头看了眼来人,认出是田婆婆后,眉头拧成疙瘩,不答话,低头继续喝水。
田婆婆也不在意,自来熟般拉着叶青走到桌子跟前,把房契摊开放到桌上:“孙干事,我要过户房子,劳烦您给办理下手续。”
孙干事终于放下了茶杯,冷冷扫了眼房契,鼻孔里轻哼了声:“哼!我还以为你田玉茹思想觉悟上来了,要把房子捐献给国家呢,原来是要卖掉!”
田婆婆波澜不惊,脸上依旧挂着看似讨好的笑容:“以前的都捐献了,这是国家给我的。”
孙干事又是一声冷哼,瘪下去的两腮有些扭曲,抬起眼睛审视着叶青,貌似不经意般问道:“她是你亲戚?”
“不是不是!我不认识她。”田婆婆忙否认。
“怎么证明?”孙干事一双小眼睛目光狠厉地盯着叶青。
☆、拿到户口
叶青理直气壮的掏出户口迁出证明,拍到办公桌上。
孙干事拿着迁出证反复看了十来遍,尤其是上面的贫农成分,仔细盯了好几眼,撇撇嘴不甘心问:“田玉茹找你要了多少钱?”
“这跟过户手续没关系!”叶青傲娇,蒙谁呢?现在的城镇私产房契税可不是按照售价收的,瞎打听个什么劲儿!
孙干事干咳两声,瞪着眼掩饰道:“我是怕她蒙了你!地主资本家一贯狡猾!”
叶青看了眼田婆婆,见她还是淡定笑摸样,便也不再计较,迅速换上笑脸和气说:“我不认识她,价钱合适我又出得起,自然就买了。麻烦您赶快给办下手续,待会儿我还要去公安局呢,去晚了他们该等急了,呵呵……”
孙干事上下打量叶青好几眼,见她气质穿着都不像是农村人,料定是个有来历的,不敢太刁难,憋着气开始翻找档案抄写过户手续。
前几年,他农村的老婆带着几个孩子过来投奔,废了好大的劲才把的户口弄上。单位分了一间十来方的平房给他们住,一家五口都挤在里面,满满当当的。
田玉茹的那间房子他见过,当年接收时候他头一个拿着斧头榔头冲进去,一间间屋门砸烂,一件件家具摆设被大家搬出来。唯独那间的房门结实的折腾好几天都纹丝不动,他甚至怀疑过那木料是古时候皇帝用的金丝楠。
后来上级首长过来做了安抚工作,让田玉茹拿出钥匙把门打开,他也跟在后面第一时间冲进了屋子。
这辈子他都忘不了当时看到的情景。
多宝格上的玉器瓷器,墙上的名家字画,红木的家具,真丝刺绣的帐幔,水晶灯,黄金水笼头……还有各种各样他叫不出名字的洋玩意儿。
想起那时候,自己简直是犹如到了梦境,不,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多从没见过的东西,当时的情景至今都记得一清二楚!
现在每天下班回到自家的小破屋子,看老婆粗壮的腰身举着锅勺做饭,几个孩子哭的哭闹的闹,别说清净了,家里就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每当他想起当年的场景总是后悔万分,要是当时自己思想再进步一点,也许分配给他的就是那间屋子。跟农村老家的婆娘断了关系,娶个城里的年轻女学生,住在那间房子里,日子该有多舒心?
孙干事魂不守舍慢腾腾的终于办好了手续。
叶青接过来仔细看过,确认无误,点头笑道:“谢了,孙干事。”
从房间出来又去旁边财务按面积交了六块钱房产权税费,叶青拿到了正式房契。
叶青让田婆婆先回去,自己带着房契和迁出证明去了公安局。
公安局就在房管局的楼上,办公室敞着门,几个穿制服的公安在里面。
叶青说明来意,将材料证明都递了上去。
公安看了眼户口迁出证,起身去文件柜翻出一个档案袋,坐回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
叶青忐忑不安的瞧着,她还以为只一张迁出证就行了,没想到还有档案!这是内部转过来的么?是自己的还是叶福海的?和迁出证上有出入怎么办?按耐住内心慌张,叶青强作镇定。
公安审查过档案,拿着房契和户口迁出证明反复看了叶青好几眼。
“你和田玉茹什么关系?”
“没关系,她要卖房子凑巧我碰到了。”叶青说。
公安同志拿着材料又跑了一趟隔壁办公室,请示完上级,这才开始手脚麻利的处理各种手续。
叶青压抑着就快要蹦出来的心脏,紧紧盯着他手上动作,看着他一笔一划在新拿出来的户口本上书写。
户主叶青,住址新南市新华街幸福胡同小洋楼2-01号,出生年月……
写完户口本,又拿出一个红皮的小本本来。
“你工作单位呢?”
叶青摇摇头:“没有。”
公安在红色小本本上空出一行。
“家庭成员呢?”
叶青又摇头:“也没有。”
公安稍稍皱眉,还是在粮本上填好户主叶青的名字,标注上每月二十一斤的粮食指标。
“粮食关系给你转到街道,这月的粮票已经发放过,从下月起,你们小洋楼发粮票时候就有你的。”
叶青接过户口本和粮本,努力维持着淡定向公安同志道了谢,转身出去,下楼离开办公楼。
路上,叶青的手一直在挎包里,紧紧攒着两个小本本,像是怕它们飞了似得,一路小跑回到招待所。
关好房门叶青把自己摔倒床上,这才从挎包里把东西掏出来。黄色的牛皮纸封面,上面印着户口簿三个字,打着钢印。另一本红皮的,塑料套封,上面印着居民购粮证明。
叶青怎么也看不够,现在的心情就像当初拿到毕业证一样,不,比那个还要兴奋的的多!她从没像现在这么兴奋过,她终于是有户口的人啦!要不是怕招待所的房间隔音不好,叶青一定扯开嗓子大喊几声才痛快!
高兴半天,叶青才依依不舍的把两个本子和房契都收好。本来想出去吃个饭庆祝一下,但是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一上午了,那边房子的钥匙还没拿到。干脆饭也不出去吃了,就在房间里啃面包泡方便面,吃完收拾过就出门去找田婆婆。
为掩人耳目,叶青还是反反复复的折腾了好几趟,才把剩下的粮食都搬到田婆婆屋子里。知道田婆婆家没称,也不能明着去外面称重,叶青索性多装了些,剩下的七十斤余款足足给了近八十斤。
以前她是什么身份跟叶青没关系,只是看老太太孤身一个捱日子,叶青愿意多给。
叶青按照田婆婆要求把大米倒进一个麻袋,藏到壁橱的隔板下面,问道:“田婆婆,您要不要过下数?”
田婆婆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叶姑娘,你是好人。”
叶青不明所以。
田老太太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我这里就是称,扫一眼就知道斤两,不差分毫。”
从田婆婆屋里出来,叶青握着刚刚到手的小天使钥匙,激动地打开房门,踏进已经属于她自己的家!
“啊啊啊……开——心!”
“啊啊啊啊啊……满——足!”
叶青在房间里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又唱又跳,扭腰摆臀疯癫的忘乎所以。
“……我是电,我是光,我是唯一的神话,你只爱我……爱爱爱……我!”
转个身一回头,正好看见田婆婆笑呵呵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抹布和拖把,这是要帮她打扫卫生?
“呵呵,呵呵……”叶青尴尬讪笑,收敛手脚赶紧迎上去。
田婆婆进来随手把门关上笑道:“这房间隔音,不管你是在里面拉二胡唱曲,还是弹洋琴跳舞,外面都纹丝听不见。”
叶青观察到,只要一关上门,田婆婆的腰身就挺的笔直,说话声音也变得爽朗。
田婆婆跟叶青一边打扫灰尘一边絮絮叨叨闲话。
“我以前啊,哪会做这些?光是洒扫的丫头就好几个,招娣最是机灵乖巧,我让她住在楼里,工钱也比别人多几块。”
“楼上的小贾是我们家老伙计,以前我都叫他贾账房,不过现在可不能这么叫了,得叫贾同志。”
田老太太一说起以前,就变的有些神神叨叨的,叶青不以为意。
“田婆婆,您现在以何为生啊?”
“我有工作,每月拿工资呢!”
“什么工作?”叶青感兴趣的问。
“打扫街头的公共厕所。”
叶青心头一窒,也不知道该往下接什么,见老太太神色如常,倒也松了口气。
房间很快就打扫一新,叶青这回才算真真切切看清这间屋子的原貌。
孔雀蓝的墙纸看不出什么材质,金色暗纹配着一屋子深红色墙围,颜色搭配的居然格外好看!
窗户上的玻璃都保留完整,擦干净后明亮亮的能看清楚外面很远处景色。
中间多宝格隔断,靠左侧一个圆拱形镂空花门,从屋门口能直接望到里间的窗台,尽头左边就是洗漱室。
冬日阳光照进来,投射在纤尘不染的地板上,一团光晕,叶青心情好的不得了。
虽然屋子里空荡荡的,她还是决定今晚就搬过来。
锁好门窗下楼,叶青回到招待所退了房,为遮人耳目,还是大包小包的折腾了好几趟。最后一趟穿过过道时,叶青在门口被一个人拦住。
“你是田玉茹的亲戚?”
今天被第三个人这样问了,叶青淡定地摇摇头:“不是。”
天色已经擦黑,楼道里又暗,但是叶青还是认出来了她,正是那天冲田婆婆吐口水的招娣。
“那是田婆子把房子租给你了吧?她收了你多少钱?”招娣瞪着不大的眼睛问。
叶青没答话,淡笑看着自己的衣袖。
宋招娣注意到叶青目光,讪讪地把手从对方衣袖上拿开。
叶青装作不经意地弹了弹袖子,扬着小下巴,挺胸扭腰,一脸傲娇的扛着包袱从她身边挤过去。
“呸!”宋招娣狠狠在叶青身后啐了一口。
叶青锁好房门,点上蜡烛,在屋里痛痛快快的又大喊了几嗓子,这才开始收拾起来。
空间里有原来租房时买的宜家木架床,叶青把它拿出来,一米五宽的双人床摆在里间也不嫌拥挤。被褥铺好,叶青反复检查,把床垫枕头的商标水洗标都拆了扔空间里。
洗漱毛巾这些都放进卫生间,叶青找出工具把水管子里的木塞弄开,里面的自来水一下子就呲了出来。叶青手忙脚乱的拿出水桶脸盆锅碗水壶,都接满了才把木塞子重新塞回去,看来明天要买个水笼头才行。
还有电料灯泡,小洋楼里通电,这间屋子电线开关什么的都完好,叶青找出电笔试了试,插座和房顶的电线头都有电。
叶青拿出窗帘挂上,都是以前租房时候自己添置的,一直扔在空间。墨绿色厚重的挂在两个外窗,跟一屋子孔雀蓝壁纸颜色很搭。白色纱帘就挂在多宝格隔断后面,不挡光,透过花格隐隐能看到里间的床铺。
这些都收拾好,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空间里也没别的家具了,叶青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添置。
时间不早了,外面天色黑透,叶青搬出来户外灶具和液化气罐,给自己煮了一包方便面,卧个鸡蛋,切上几片火腿,小油菜也放了几根。
美美的吃完一顿晚餐,烧了壶开水,叶青拎进卫生间兑凉,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
吹灭蜡烛,叶青打开窗帘,躺在床上看月光照进来光斑晃动,惬意的不想闭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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