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冷怕热的这副娇气的身子,现在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可是她不敢叫苦,连滴汗也不敢流,怕自己会像那些中暑的人一样被半路抬走,怕自己会错失这次和季游见面的机会。
她这辈子还没有过这么大的耐力,她自认自己做得很好,就连一直问她累不累的皇帝都看不出她的异样,顾行之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么?自己的一切当真是瞒不了他么?这个人还会读心术不成?
樱荔想问问他,可再一回首,他却已经不在身后,她踮着脚尖,艰难隔着几列比自己高出不少的人头去找那人的身影。
他站到了义父旁边,和义父说了些什么,义父摇头笑了笑。
他们一直在说话,没人朝她这儿看,樱荔最终放弃了,将头转回去。
这时,顾行之忽然抬起头,望着樱荔的方向,眉宇是拧不开的结。
大盛历代皇帝都是佛教的忠实信徒,他们广建寺院,光招僧侣,大力弘扬佛教教义,甚至还出资兴建皇家寺院。大觉寺便是大盛朝开国皇帝萧基下令建成,地处京城南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举行大型的佛事活动,在天灾*频发的年份,这样的活动更是频繁。
历代皇帝每年都会抽出几日时间来到此处和禅师论经辩道,萧午瑾是个例外,他年纪轻,对佛法文化感悟不深,虽然手里总是攥着一串佛珠,但那也不过是做个表面样子。
萧午瑾平日里虽然荒唐任性,但是他若是有心打点门面,谁也没他装的漂亮。
瞧瞧他从山门下了车,一副恭心虔诚的模样,迈着稳重的步伐,走过了九十九层石阶,汗水浸透了他明黄的衣袍,又顺着他下巴的弧度滴落下来。他在一个三米高的金身佛像前下跪,直着身子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磕头四次,起身时,他将燃的旺盛的香插/入中半人高的鼎炉中,转过身,又向天叩首四次。
待一套完整的祭礼流程完毕,萧午瑾已经挥汗如雨,年迈的老方丈亲自引着皇帝到后山的禅房沐浴休息,其余大臣则至开阔处食用斋饭。
萧午瑾在禅房歇脚,老方丈责令下人准备饭食,萧午瑾望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道,“佛门清净圣地,朕岂可因一时口腹之欲坏了规矩。”
老方丈捋捋胡子道,“皇上,这一桌子都是素菜,只是形貌做的像是荤菜罢了。”
萧午瑾笑了,“这些流于表面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老方丈沉默不答。
这时,杨武引着薛无常和顾行之进来了,萧午瑾执起筷子,将一块形制似肉的豆制品放入口中,赞道,“方丈想的周到。”说完,萧午瑾便站起来,对薛无常和顾行之道,“两位爱卿可用了午膳?不如和朕一起用。”
薛无常和顾行之忙道不敢,萧午瑾看起来很是遗憾,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吩咐杨武,“樱荔呢?”
樱荔一直在后山休息,身子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她被叫来萧午瑾跟前,却见顾行之和薛无常都在。
萧午瑾毫不避讳,过来牵她的手,对薛无常和顾行之道,“两位爱卿,这便是朕未来的皇后。”
樱荔没想到皇帝会当着薛无常和顾行之这么说,吓的想将手抽回来,萧午瑾紧紧攥着,道,“不怕两位爱卿笑话,朕对她着了迷,不管去哪儿都得带着,一会儿看不见就想的难受。”
薛无常道,“皇上已到了大婚的年纪,是该早日立后,以安后宫,也替太后娘娘分忧。”
萧午瑾搂住樱荔的腰,往自己身上带,笑着道,“薛掌印看朕这位皇后如何?不会嫌弃她身份卑微?”
“德行才是首要,娶妻当娶贤。”薛无常道。
“顾爱卿呢?”萧午瑾将视线转向顾行之。
顾行之拢着袖子,弯下腰,将头掩的很低,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臣不敢妄论皇上的家事。”
皇帝很满意,又问那老方丈,“听说大师会面相颇有研究,请大师帮朕看看,朕的皇后有没有母仪天下之相?”
那老方丈嘴唇颤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了许久方道,“回皇上,依老衲看,这位姑娘虽是出身显赫,但从面相上看,这位姑娘有命无运,累及父母,是命小福薄之相……这一月内恐怕还会有血光之灾——”
“累及父母?”
“大胆——”
樱荔和萧午瑾同时开口,那老方丈吓的一哆嗦,忙道,“是老衲妄语,是老衲妄语。”
萧午瑾拉着樱荔在饭桌前坐下,亲自夹了金黄玲珑的素丸子喂到她嘴边,樱荔不好当着众人面驳他面子,只好张了嘴吃了进去,萧午瑾对那老方丈笑着道,“朕福泽深厚,就算樱荔福薄又如何,朕疼她宠她,把福气分她一半便是了。”
薛无常见萧午瑾和樱荔恩爱,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那一桌子菜,萧午瑾未动几筷子,反而都被他一口一口喂进了樱荔的肚子里,樱荔受情势所迫不得不假意迎合他,可是那愁眉不展的表情却不是骗人的。
正巧在这时,杨武进来报说在山中发现一行迹可疑的人士,“还是个女子,手里握着剑,说是要来找万岁爷讨个说法……”
薛无常道,“这山中戒备森严,按理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更何况是一个女人?”
萧午瑾看起来心情很好,并没有因为出现了个形迹可疑的刺客大发雷霆,反而好兴致道,“找朕讨什么说法?告御状?告谁的状?”
薛无常急了,他本能的怀疑对方是冲他来的,所以想拦着皇帝,但是皇帝当即下令把人带上来,又吩咐众人退下,薛无常道,“皇上,万一那刺客别有居心恐怕对您不利……”
皇帝眯着眼看他,“既如此,那薛掌印就留下保护朕,朕信得过你。”
顾行之、樱荔、老方丈退下,樱荔拦住那老方丈想问什么,老方丈念了声“阿弥陀佛”。
“姑娘,老衲看你是个善性人,奉劝你一句,休要执着。”
樱荔问道,“执着什么?”
“万般诸事。”老方丈道,“否则只能是万劫不复,老衲言尽于此,不能多说。”
樱荔还想再问,可是顾行之听了老方丈这话却明显面有愠色,他将樱荔往后拉了一把,挡在身后道,“大师是得道高僧,没想到也如江湖术士一般。”
老方丈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无意和他争辩,叹口气拄着拐走了。
顾行之见樱荔闷闷不乐,道,“不必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不是,我不是担心那个。”樱荔无奈道,“我就是想问问我父母的事。”
第24章
顾行之引着樱荔行入一条被竹林掩映的小径,风摇翠竹,竹林轻轻摇曳,发出有节奏的鸣响,就像美妙的乐音盈盈飘来。
两人一路沉默着,各怀各的心事。
顾行之起初走在樱荔前面,却不知为何被樱荔超过去,他越走越慢,樱荔不得不在前面停下来等他。
樱荔:“怎么了?”
顾行之嘴角一牵,“没什么。”
“哦。”樱荔继续向前走,顾行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小心。”
樱荔差点就要被前方凸起的石块绊倒,幸好顾行之拉了她一把。
顾行之视线落在她的脚下,“脚怎么了?”
“鞋子有些大,走路不跟脚,没事的,走吧,我们快去见季游。”樱荔反手牵住顾行之,自然的就拽着他前行,顾行之脚下没动,樱荔道,“别再耽误时间了,一会儿皇上要找我,怎么办?”
顾行之问她,“对你来说,现在见到季游还重要么?”
樱荔不解。
顾行之道,“皇上已经允你为后,你既然已经要成为皇上的妻子,见季游还有必要么?”
“你别和我说这些。”樱荔道,“我这个人脑子笨,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后果,我做一件事,不会考虑它有没有必要,只要我想,我就会去做。”
顾行之松了手,跨了两步,站到她身前,忽然背过身,半蹲着道,“上来吧,我背你去见季游。”
樱荔还在犹豫,顾行之道,“别耽误时间。”
樱荔爬上了顾行之的背,两只胳膊勾住顾行之的脖子,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顾行之依旧走的很慢,蜿蜒的小路再长也会走到尽头,顾行之问她,“樱荔,和我说说你的父母吧,你刚刚想问方丈什么?”
“说什么,我没有父母,我只有义父。”樱荔讲脸贴在顾行之的背上,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印在顾行之的衣袍上,“我以前问过义父,我父母是谁,他说我父母死了,我问他怎么死的,他不搭理我。义父不喜欢我问这些事,所以我也不敢多问,刚刚我听那个老方丈说我会累及父母,我还以为是我把我父母害死的。”
“怎么会。”顾行之道,“江湖骗子的话怎么能作数。”
樱荔道,“他可是方丈大师呢。”
顾行之笑,“那你还是未来的皇后呢。”
樱荔不说话了。
顾行之的步子很稳,让人很有安全感,樱荔又累又困,特别想打瞌睡,正要闭了眼打个盹时,顾行之又道,“你义父对你好么?”
樱荔咕咕哝哝应了一句,说的什么,顾行之就听不清了。
樱荔在一张软榻上醒过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在一间满室幽香的小竹屋中,竹屋正中有个精致的铜炉,里面似乎正烧着什么,有几缕烟气源源不断的冒出来,闻起来很舒服,让人不觉心神安宁。
缭绕的烟气中,樱荔看见窗户边似乎站了个人,她下意识就想叫顾行之,可是定睛一看,这人比顾行之矮了半头,身材似乎也略壮一些。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樱荔一下子坐起来,张着嘴,半天才发出声音,“季……季大哥?”
那人慢悠悠走到樱荔的榻子前,优雅的坐下来,道,“荔儿,十年不见了。”
眼前这个人长的和顾行之很像很像,但是细看之下还是能分出区别的,这个人的眉骨更高一些,颧骨也更高一些,樱荔不敢相信,世上竟然真的有长的如此想象的两个人,一时之间,竟让她产生置身梦境的恍惚感。
“荔儿,我想不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当年多亏了你,否则我只怕活不到现在。”季游温柔的牵起樱荔的手,“我一直都欠你一句谢谢。”
樱荔的印象里,季游不是个话多的人,当年的季游是多么高傲啊,高傲的要她死命白咧的纠缠他,他才愿意和她说一句话。可是现在,季游竟然愿意和她说谢谢,除了受宠若惊之外,樱荔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心酸。
她用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最后忍不住失声痛哭,“季大哥,你还活着,幸好你还活着……”
季游张开双臂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上,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哄着她道,“荔儿,我还活着,多亏了你我才能活着,我不会忘记。”
樱荔哭够了,季游替她擦眼泪,樱荔盯着他那张脸,“真像!”
“像顾大人?”季游道,“是很像,可毕竟不是一个人。”
樱荔用袖子抹了把脸,“是啊,我就知道季大哥怎么都不会把我给忘了。”
“是,我怎么可能忘了。”
“对不起,我还把你认错了。”樱荔听了这话,就像小孩子得了糖一般心满意足,又为自己先前的错认感到荒唐可笑,甚至还有一种自己误会了季游的歉疚感,她抓住季游的袖子,“季大哥,你回来了就好,我们走吧!”
说着,樱荔就要下榻穿鞋,可是她没找到鞋,最后索性鞋子都不穿拉着季游就往外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季游明显一愣,“去哪里?”
樱荔道,“季大哥,你带我一起离开这里吧,顾行之说你为了躲避仇家在山林深处隐居,你带我一起吧!”
“那怎么行?”季游道,“你可是未来的皇后。”
樱荔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也觉得我愿意做什么劳什子皇后吗?我不要做皇后,季大哥,你带我走吧,皇宫像个吃人的黑洞,大家都死了,我要是留在宫里也会死的,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带我走吧,要不我真的要死了,娜青、冬菇、来福,我认识的人都出事了,我也要死了……”
“荔儿,你冷静一点。”季游温柔的安抚她道,“不会的,你是皇后,谁还敢害你。”
樱荔道,“你不懂我的感觉,你不懂的……”
“荔儿,我没法带你走,我仇家一直在追杀我,只要我一露面,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还会连累你,你对我有恩,我应该帮你,可我护不住你。”
“我不用你保护我,真的不用。”樱荔就像是疯了般,使了最大的力气想把季游拉走,“季大哥,你仇家是谁?我义父是薛无常,我叫他帮你……”
这小姑娘像疯了一样喃喃自语,季游狠下心肠,拂开樱荔的手,提高音量喝道,“我们这么走了,顾大人怎么办?”
他这么一喝,倒把樱荔吓住了。
是啊,顾行之替她找到季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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