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军营关禁闭’!但是他端起枪就扣了出去,子弹射穿了上尉的心脏,从背后穿出来,还打坏了办公室,打碎了一瓶墨水,把公文溅了个一塌糊涂。”
“啊,天呀!那当兵的后来怎么样了?”弥勒太太问,这时帅克已在穿衣服。
“用裤子背带吊死了,”帅克给自己的圆顶帽做着清洁说。“而且,那背带还不是他的,是他借口裤子往下掉,向管牢的借的。你以为他会等人家来枪毙吗?你看,弥勒太太,到了他那种处境,谁的神经都会出差错的。因为这个,他们把管牢的贬下去当了兵,还关了半年禁闭。不过那家伙没有蹲完禁闭就逃到瑞士去了,目前在那里的一个教堂里布道。现如今老实人太少,弥勒太太。我可以想像大公殿下在萨拉热窝时是错认了那刺杀他的人了。他看见来的是个绅士,就想,‘这人是体面人,会向我欢呼的。’可是他给他的不是欢呼而是砰!砰!——是几声砰还是一声砰,弥勒太太?”
“报纸上说,先生,大公殿下给打成了筛子眼儿,一膛子弹全撒他身上了。”
“那好,动作麻利,弥勒太太,麻利得吓人。要是我来干,我得买一把白朗宁手枪。那东西看起来像玩具,可一两分钟就能打死二十个大公,肥瘦不论。不过,说句体己话,弥勒太太,胖子大公确实比瘦子大公好瞄准。你可能还记得他们在葡萄牙打死的那位国王吧?也是个胖子。说到底你总不能以为国王会是瘦子吧?好了,我现在要到圣餐杯酒店去了。要是有人来取那条袖珍种冰麝狗——我收了订金的——你就告诉他们,说我把那狗送到我乡下的养狗场去了。刚剪了耳朵没有痊愈是不能动的,动了会伤风。请你把这钥匙交给看门头。”
圣餐杯酒店里只坐了一位顾客,在国安部里当差的便衣警官白瑞特施奈德。酒店老板帕里威茨在洗酒杯,白瑞特施奈德正想方设法吸引他谈些严肃的话题。
帕里威茨是有名的臭嘴,每说两个字就有一个是屁股或屎,可他读的书不少,还劝大家读读雨果那本书。说是那书上描述了拿破仑的老卫士在滑铁卢给英国人的回答。〔5〕
“啊,今年夏天太阳忒耀眼,”白瑞特施奈德往严肃话题靠拢。
“全他妈的狗屎!”帕里威茨一面把酒杯往柜子里放,一边回答。
“他们在萨拉热窝干的事对我们很有好处呢,”白瑞特施奈德怀着微弱的希望说。
“哪个萨拉热窝?”帕里威茨问。“你指的是努塞那个酒窖吗?那地方老打架,你知道。当然是努塞那个。”
“我说的是波斯尼亚的萨拉热窝,帕里威茨先生。他们刚刚在那里刺杀了斐迪南大公殿下。你对那事有什么看法?”
“我的鼻子才不往那种事里伸呢。我一伸就会有人来亲我屁股了!”帕里威茨点着烟斗客客气气地回答。“如今沾上了那种事谁都有断脖子的危险。我是个生意人,客人进来要啤酒,我就给他斟满,什么萨拉热窝,什么才死去的大公,跟我们这种人不沾边。这种事会直接扯到潘克拉茨〔6〕去的。”
白瑞特施奈德不做声了,失望地四面打量着空落落的店堂。
“嗨,这儿原来不是挂着一幅皇帝陛下的像的吗?”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就在现在挂镜子的地方。”
“对,你说得不错,”帕里威茨回答,“原来是挂在那里的。但是苍蝇老往画上面拉屎,我就把它放到阁楼上去了。说不定会有人多嘴,拿那事胡说八道,你知道,那就可能闹出不愉快来,而我并不想那样,对不对?”
“萨拉热窝那事出得太丢脸,帕里威茨先生。”
这个狡猾的问题开门见山,引来的是帕里威茨小心翼翼的回答。“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纳在这个季节都热得像火烤。我在那儿当兵时他们还得在我们中尉头上镇冰块呢。”
“你是在哪个团当兵的,帕里威茨先生?”
“这样无足轻重的事我记不住。我从来对这类屁事没兴趣,不会麻烦脑子去记的,”帕里威茨回答。“好奇心能杀死猫呢。”〔7〕
白瑞特施奈德终于又闭上了嘴。可他那阴险的脸却因帅克而闪出了光辉——帅克这时进了酒店,要了一杯浓浓的黑啤酒,说:“维也纳今天也哀悼。”
白瑞特施奈德眼里闪出希望的光,接了短短一句:“在柯诺匹斯切升了十面黑旗。”
“啊,应该升十二面的,”帅克猛喝了一口酒,说。
“为什么要升十二面?”白瑞特施奈德问。
“凑个整数呗。成打地算账更方便,成打地买东西也更便宜。”帅克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帅克叹了一口气,自己打破了沉默。“那么,他已经跟上帝和天使们躺在一起了。荣耀归于大公!还没有当上皇帝就死了。我在部队当兵的时候,有一回有个将军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立即就没了命,一点麻烦也没有。他们打算扶他回马背上去,一扶,吃了一惊,已经完全咽了气——原是要提升陆军元帅的。那事就出在检阅的时候。这种检阅从来没有好结果。在萨拉热窝我也参加过检阅。有一回检阅我至今还记得。我的制服上掉了二十粒扣子,他们就把我关了半个月禁闭,单人监。我给捆起来在那儿躺了两天,像拉扎路斯〔8〕一样。不过,部队嘛,纪律总该有的,要不然谁还肯动弹?我们的中尉马考维茨老喜欢说,‘必须有纪律,你们这些混蛋草包,要不然你们就会像猴子一样爬上树去的。军队就是要把你们从猴子变成人的,你们这些上帝不要的大草包。’这话难道不对么?你设想一个公园试试。就设想是查尔士广场那公园吧!若是每棵树上都蹲个不守纪律的兵!那还不吓得你做噩梦!”
“萨拉热窝的事,”白瑞特施奈德回到了本题,“是塞尔维亚人干的。”
“那你就错了,”帅克回答,“是土耳其人干的,因为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纳的问题。”于是帅克阐述了他对奥地利的巴尔干外交政策的见解。1912年土耳其人在战场上败给了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和希腊。他们曾希望得到奥地利的帮助,可是没有得到,于是他们杀了斐迪南。
“你喜欢土耳其人吗?”帅克回过头问帕里威茨。“你喜欢那些异教狗吗?不喜欢,对吧?”
“顾客嘛,谁都一样,”帕里威茨说。“管他土不土耳其。在我们这样的生意人看来,这事跟政治不沾边。你愿来我这小店坐坐,掏钱买啤酒,你愿聊什么就聊什么。这就是我的原则。杀我们的斐迪南的是塞尔维亚人还是土耳其人,是天主教徒还是穆斯林,是无政府主义者还是青年捷克分子〔9〕,全都一样。”
“好了,现在,帕里威茨先生,”白瑞特施奈德又绕了回来,他担心从这两人身上一个把柄也抓不住,“虽然都一样,可你得承认那对奥地利是个很大的损失。”
帅克代替老板作了回答。“没有错,确实是个损失,的确,是个不能不承认的损失,惊人的损失。斐迪南不是随便什么半文不值的二百五就可以替代的。不过嘛,他要是更胖些就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白瑞特施奈德活跃了起来。
“我是什么意思?”帅克快活地回答。“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更胖一些,他当然早就中风了,在柯诺匹斯切自己的庄园里追赶拾柴火捡蘑菇的老太婆时就中风了。那他就不会死得那么丢脸了。你想想看,皇帝陛下的叔叔给人崩了!嗨,多没面子!报纸上登满了!好几年以前,在我们的布杰约维策有个叫布热提斯拉夫·路德维克的牲口贩子。他在市场上因为小事争吵,给人家捅了刀子。他有个儿子叫波胡斯拉夫。那小子无论到哪儿去卖猪都没有人肯买。大家说,‘那就是给人捅了刀子的那人的儿子。他说不定也是个最没出息的孬种!’他没有办法,只好从克鲁木洛夫大桥跳进了伏尔塔瓦河。他们还得把他捞出来,给他挤水,做人工呼吸。他当然只好死在正要给他打针的医生胳臂弯里了。”
“你这比较可有点怪怪的,我看,”白瑞特施奈德意味深长地说。“你先说的是斐迪南,可接下来谈的却是牲口贩子。”
“啊,不,我没有比较,”帅克为自己辩护。“上帝不允许我拿谁跟谁比较。帕里威茨先生很了解我,我是从来不拿谁跟谁比较的,是不是?不过,我就是死也不愿当那大公的寡妇。她现在怎么办呢?孩子都成了孤儿,柯诺匹斯切的家族庄园没了主人。再嫁个大公么?又能有什么好处?只不过再跟他一起去一趟萨拉热窝,再当一回寡妇罢了。你知道不,多年以前在赫路布卡〔10〕附近的茨利伏有个管猎场的。那人名字很难听:小公鸡〔11〕。有个偷猎的把他打死了,留下了一个寡妇和两个娃娃。不到一年那寡妇又嫁了个管猎场的,是米罗伐瑞人,叫佩皮·沙伏。可沙伏又给打死了。然后她又嫁了第三回,嫁的还是个管猎场的。她说,‘逢三该走运了,第三回再不成功我就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可是,他们又把第三个也打死了。她嫁了三个丈夫,一共生了六个孩子。她甚至跑到赫路布卡亲王殿下的办公室去大诉她嫁了三个猎场看守的苦。于是他们又给她介绍了一个人,叫雅瑞斯,是拉热策瞭望塔的水上警官〔12〕。你猜怎么着?那人在清查海关时又淹死了。她跟检查员也生了两孩子。随后她又嫁了个劁猪匠,是伏南尼人。有天晚上劁猪匠用斧头敲破了她的脑袋,自己去自首了。后来劁猪匠在皮塞克的地方广场绞死了。那时他还咬了神父的鼻子,说是自己对什么都不后悔,而且说了一些有关皇帝陛下的话,太肮脏了。”
“你碰巧知道他讲的话了么?”白瑞特施奈德看见了希望,问。
“那我可没法告诉你,因为谁也不敢重复。但是我听说那话恐怖极了,吓人极了,有个长官索性给吓出了神经病,直到现在还关单人禁闭,不让扩散呢。那可不是老百姓醉糊涂了常常拿皇帝陛下发的那种牢骚。”
“老百姓喝醉了酒能拿皇帝陛下发什么牢骚呢?”白瑞特施奈德问。
“好了好了,先生们,换个题目吧,”帕里威茨说。“你们知道我不喜欢这个。说不定有人会说话出了格,闹得大家不愉快。”
“老百姓喝醉酒拿皇帝陛下发什么牢骚么?”帅克重复道。“那就多了,你去喝醉酒,再奏起奥地利国歌听听看,那你就能听到你刚才说的了!那时你就会想起皇帝陛下许许多多的事。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也能让他一辈子觉得丢脸的。不过,老先生其实也冤。你倒想想看!他的儿子鲁道夫〔13〕,那么年轻,还在开花的年龄,说没有就没有了。老伴伊丽莎白呢,给锉刀扎死了。还有约翰·奥斯,也没有了。而他那位在墨西哥当皇帝的弟弟,又在什么地方的城堡里给赶到一堵墙面前枪毙了〔14〕。到了现在,老人家那么大年纪,又让人家把他叔叔给崩了。要受得住这一切还非得有铁打的神经不行。还有,有些混蛋喝醉了酒还骂他。可我呢,如果今天挂起了气球,我是会自愿去为皇帝陛下效劳,流尽最后一滴血的。”
帅克狠狠地喝了一气啤酒,又说了下去。
“你真以为皇帝陛下对这样的事会善罢甘休吗?你要那样想可就是根本不理解他了。跟土耳其人的仗是打定了的。‘你杀我叔叔,我扇你嘴巴’。非打不可。塞尔维亚和俄罗斯会帮我们忙的。不杀他个血流成河是不会罢休的。”
在发出这预言的时刻帅克那样子可真神气。那纯真的脸笑得像个大月亮,闪动着热心的光。他对一切都那么了如指掌。
“说不定,”他继续预言着奥地利的未来,“咱们跟土耳其人打仗,德国人就会来打咱们,因为德国人跟土耳其人是一伙。你就找不到比他们更混蛋的混蛋了。不过,我们可以跟法国人搞联盟。自从1871年以来法国人就仇恨德国人。所以气球是会挂起来的,仗是有得打的。我的话完了。”
白瑞特施奈德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
“你也用不着再讲了。你跟我到走廊去一趟吧。到那儿我有事要告诉你。”
帅克跟随便衣警官来到走廊,那儿有个意外在等候他。帅克的酒友向他露出了小鹰徽〔15〕,宣布要逮捕他,立即解送警察总局。帅克想解释说这位先生一定发生了误会,他纯粹是清白的,没有说过一句得罪人的话。
不过白瑞特施奈德告诉他,他犯了好几条刑事罪,包括叛国罪。
两人这才回到酒店,帅克对帕里威茨说:
“我喝了五杯啤酒,吃了两根香肠和一个面包卷。你现在再给我一杯李子烧吧,我就要走了,因为我给抓起来了。”
白瑞特施奈德对帕里威茨亮了亮小鹰徽,瞪着他瞧了一会儿,问:
“你结婚了吗?”
“结了。”
“你走了老板娘能接手这店吗?”
“能。”
“那好,帕里威茨先生,”白瑞特施奈德先生快活地说。“把你老婆叫来,把生意交代给她。晚上我们再来提你。”
“别着急,”帅克安慰他,“我上那地方去只不过是因为犯了叛国罪。”
“可我为什么要到那儿去呀?”帕里威茨大叫起来,“我一直都很小心的。”
白瑞特施奈德笑了笑,得意扬扬地说:
“因为你说苍蝇会在皇帝陛下的画像上拉屎。到了那儿他们准会在你脑袋里揍出对皇帝陛下的尊敬的。”
于是帅克便被便衣警官押着离开了圣餐杯酒店。两人来到街上,他脸上又闪露出了纯真的微笑问:
“我应该离开人行道吗?”
“你是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我这一抓,就没有资格走人行道了呢。”
他们俩进了警察总局,帅克说:
“好的,我们在圣餐杯酒店里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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