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笑了笑,拱手道:“梁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梁昭语气平淡:“赵公子。”
这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赵廷渊,只不过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跛子,现在腿脚倒是利索的很。
梁昭不爱多管闲事,幽幽吐了口气,“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大人留步。”
赵廷渊叫住了牵马欲走的梁昭。
听闻赵世子与他那个庶出哥哥素来不和,动辄羞辱打骂。而赵国公偏向小儿子,想来赵廷渊这是将人绑到这深山老林来出恶气。
梁昭看着他:“我只是路过,什么都没看见。”
“……”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便有大批官兵在街上张贴告示。一辆马车急急驶过,引得行人一路侧目。
张府的大门被拼命的敲打着,不一会,门开了。
“赵国公?”
赵闻仲见到来人,连忙问道:“家宝,重治在你这吗?”
张家宝一身简洁利落的装扮,牵着马正准备外出:“没有啊。他不是昨夜就回去了吗?”
“重治的下人说他一晚上没回来。”
张家宝抓了抓头发问道:“他是不是又在哪个姑娘那里过夜了?”
赵重治一贯风流,夜不归宿是常有的事,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赵闻仲急急忙忙地从怀里掏出张纸,在张家宝的面前展开:“你看看、这是在他房间找到的。去秦楼楚馆还留这个做甚?定是被哪个不知死活的歹人绑了!”
张家宝拿过纸张,倒吸一口凉气。那红色的“死”字是用鲜血所写,还没完全干透。
赵闻仲眼睛一闭道:“他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也不活了。”
张家宝腹诽,又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还要死要活的?难道赵廷渊残废了,就不是你儿子了?当年给你挣脸的时候怎么不说?
他嘴上安慰道:“老国公稍安勿躁,若真被谁绑了,要钱也好要名也罢。给他就是了。当务之急是再多派些人手一起寻着。”
赵国公愁容满面,又急急忙忙去别处找。日头升到正空,上京中赵重治平日走的近的那几个世家子弟他都问了个遍,硬是没一个知道的。这好端端的大活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在厅门口来来回回的走,急得满头大汗,这个时候下人正搀扶着赵廷渊过来。
“怎么样?找到了没有?!”赵闻仲连忙问道。
赵廷渊摇头道:“还没有,不过.....”他顿了顿:“听说在一处废弃的院中发现了两具尸体。”
赵闻仲一听尸体,顿时老脸煞白,又出了府往京都废弃已久的院子那去。
院中枯草上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赵国公伛偻着身子急急忙忙的赶来。刚踏入院子就被一股难以形容的恶丑差点熏晕过去,他连忙扯着袖子捂住口鼻。
里头站着几个赵府家丁,同样捂着鼻子。雪地里是用草席上放着的两具尸体,散发阵阵恶臭。
寒冬腊月,尸体本就不易腐烂,这两具在如此天气之下烂成这样,定然是死了很久的人。而赵重质才失踪一晚,这不可能不是他。
赵闻仲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不是自己的儿子,他才懒得管死的是谁。
这时赵廷渊道:“把草席掀开。”
家丁听了他的吩咐,掀开草席的一瞬间,个个都忍不住吐了起来。这也让人看清楚了里头的面貌。虽然烂得不成样子了,但能看出来是两个女人。粘染着尸水的衣衫结了层薄霜,用得是京中上好的云锦。
“渊儿?”
“这两位姑娘儿子见过。”赵廷渊垂眸淡淡开口:“不知父亲还记不记得,丞相府里丢了个新娶的姨娘?”
“是北国送来的那个。”赵国公指着尸体,“难道这是丞相的姬妾?”
玉丞相得了蝶舞,起初对她防备得紧,后来就宠爱有加。
自从之前就没再见到这个女人,原来人死在这了。
下人被这味熏得受不了,立马拿起工具撬开铺着的石砖,不一会就挖出了个土坑。
“儿子数月前在酒楼里见过他们,当时还有重治。他在酒楼里拦下的姑娘就是她。”
赵闻仲隐隐约约想起是哪一天了,赵重治强抢名女这事已经是家常便饭。
但从那天开始,这小子就魂不守舍的,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
赵重治在酒楼,有不少人看到他调戏蝶舞,稍加打听就会知道那是丞相的爱妾。
现在人死了,只要玉府的人派出去,寻到上京的一处破院又有什么难处。
玉赵两家一向交好,纵使玉丞相再喜欢蝶舞也不能为了个女人和赵家翻脸。但现在两家分争斗不休,难保玉广鹤不会借题发挥。
赵廷渊眸道:“父亲,二弟会不会在.丞相手里?”
赵闻仲脸色一变,“没有证据不得胡说。”
“儿子失言。”
赵国公看了看大儿子,心中一片凄然。他这个大儿子小时候极其聪慧,现在怎么就成了个废人了。真是老天无眼呐。
看着他露在外面细瘦的手腕,因为说错话而紧紧攥着袖口,赵国公不免有得些愧疚。
“渊儿,身子不好就先回府歇着吧。”
“那儿子就先回去了。”赵廷渊没再多言。
临走之即,又回头看了一眼。蝶舞的尸体已经被埋好了,家丁正往上面盖着烂叶和积雪。
寒冬腊月,窗门紧闭,今夜一丝月光也无。
赵廷渊坐在轮椅上,桌面摆着一个小炉子,上面正温着酒,正冒着热气,一旁站着个黑衣女子,身姿窈窕,光看侧面就知道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纱帐,从后面走出位少年。
听到动静后,赵廷渊嘴角微微上扬。
萧荧走到桌前坐下后,黑衣女子柔若无骨的手拿过酒壶斟起了酒。这也让人看清了她的脸,女子的容貌确实姣好,只不过被一道疤破坏了美感,烛火下显得有些可怖。
赵廷渊看了一眼,转头对黑衣女子笑了笑,轻声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福身退下。
萧荧看着她的背影,“痕香不是萧御府上的人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见她可怜便随手买下了。”赵廷渊斟满了酒杯,道:“若不是她告诉我,只怕我现在都还不知道你处置了王府,还真的杀了老师。”
萧荧端起酒杯喝了口,眼皮不抬一下:“听你这语气,似乎是在怨朕心狠?”
赵廷渊默了一瞬,“你若真的认为我会怨你,今夜也就不会来了。不是吗?”
梁昭撞见了他绑赵重治,回去定要提起。所以他提前温好了酒坐等着人过来。
萧荧目光看着他的双眼,“你这么做可是在跟你爹唱反调。”
“我父亲他年纪大了,很多事情看不明白往往会做些错误的决定。”赵廷渊道:“而我如今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将三分胜算变成十分罢了。”
面前这个人是他的旧友不错,但他也是个皇帝。如今需要赵家对抗玉家、平衡世家势力,睁只眼闭只眼的看着他们这些人斗得你死我活。
赵廷渊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家,再对他的父亲心寒,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成为皇权之下的牺牲品,最后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姜家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萧荧支颐,黑发垂落,目光幽深而平静无波。
对上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赵廷渊第一次对眼前的这个人感到陌生。
而萧荧也知道,赵廷渊虽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终究是怪他杀了老师的。
夜色寂寥,窗外的雪压折了花枝,盏中清酒已冷。
“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先告辞。”
赵廷渊起身相送,萧荧却摆了摆手。
赵府外的长街上行人寥寥,道路宽敞笔直,积雪覆盖的院墙下蹲着个人。在他脚边的是几个雪团子捏成的雪人。
梁昭他看到从赵府出来的人,站起了身,“你们说完了?”
“嗯。”萧荧视线在雪人上停了一瞬,“等得冷了吧?”
他边说边解大氅。
梁昭按住他的手:“不冷,你老实穿好。”
萧荧将他的手抓着缩到了氅衣里暖着。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