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积雪到了淹没脚踝的深度。头戴斗笠,身披宽大黑色披风的男人自远处而来。
他站在客栈门口拍拍肩上落的雪,掀开门口厚厚的帘子走了进去。里面的热气让身体的寒冷褪去了一些,路过大厅的时候,偶然听见了几句闲言。
“听说了没,昨夜又死了一个,大理寺的人今儿一大早就火急火燎的查去了。”
有人问:“死的谁啊?”
“这你都不知道?”那人说了一个名字。
众人吃惊之余,更多是拍手称快。
“贪官污吏,朝廷蛀虫,死得好。”
“老夫记得他可是个大官,连当今圣上都不敢轻易动他。”
上京最近接连不断的死些朝臣,圣上让大理寺追查下来,这么些日子了是连半点头绪都没有。
“萧御已死,指不定是那位在暗中除去他的党羽.....”
“我看不是这样,那位是出了名的草包。一直依靠着摄政王才得以稳固江山,后来出了那等事,他也只是将人禁足在王府。若不是三朝元老一头撞死在朝堂的柱子上,估计人早放出来了。不然你说通敌卖国这等大罪,岂有不斩之理?”
“此言差矣。”坐在桌对面的说:“我倒觉得他不是懦弱无能之辈,不然怎么连自己的老师都能杀了?”
梁昭面无表情的上了楼,将房门掩上。屋内只点着一支蜡烛,他坐到桌前解开了衣物。腰侧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正往外渗着血。
梁昭将瓶塞咬开,把金创药倒在伤口上,再用布条包扎好。等做完这些之后,已是满头大汗。
他吹灭烛火和衣而睡,腰间伤口隐隐作痛,所以睡得并不安稳。房门被撬开的声音在静谧的夜中听得格外清晰。
对方手脚利落干净,不是一贯偷盗的老手就是有些功夫底子的人。
梁昭立马警觉了起来,透过床帘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床前,脚底的影子被廊前的光投到地上,等了半天对方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桌上的蜡烛被重新点上,是裹着一身寒风的萧荧。他执着灯盏,修长的手指挑开纱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墨色长发静落在灯影的浮光中。
“外头天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卢鹤说你受伤了,我过来看看。”
梁昭坐了起来,握着他的手暖着,“擦破了点皮,不打紧。”
萧荧将灯盏放到地上,坐到床边,“我看看。”他说着便要抽出手。
“哎呀呀——”梁昭冲他一笑:“我都上过药了,再拆开多麻烦。”
萧荧注视着他,放轻了声音,“真的没事?”
梁昭看着他,点了下头。目光却被他手上被血染得看不清原本模样令牌所吸引。这个是玄麟卫的腰牌,他潜入官员府中。却不想对方早有准备,直接来了个金蝉脱壳。
梁昭一路追着,最后在京郊林子里的乱坟岗解决了他。但那那老鬼也不是个善茬,在死前划了他一刀还拽下了他的腰牌。
因为此事玄麟卫奉旨意,一直是在暗中进行刺杀,未曾暴露身份。
萧荧把玩着那枚带血的令牌,慵懒道:“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们暴露身份吗?”
梁昭:“不知道。”
“因为我是故意要搅乱朝堂,让他们自乱阵脚的。”萧荧缓缓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来,声音又轻又冷:“还记得当日我让你从寒酌入手查案吗?”
“记得。”梁昭不解道:“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萧荧的眼眸漆黑深冷,气息如寒霜细雪,“只不过说来话长。”
他侧目望向窗外夜光,“我早就知道这几人的勾当。”
“寒酌的弟弟和萧御、还有姚千越这三人早就是熟识。寒玥则掌钱。而萧芷则掌权,在背后打点关系,借着春风楼的遮掩让浮麻在黑市上流通。但两人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翻了脸,从此分道扬镳。而萧芷三番五次置寒玥难堪。堂堂亲王,岂容他一介商贾作威作福,但又碍着萧御的面子没杀了寒玥。最后萧芷逼宫造反,被当场拿下关在诏狱中。寒玥此人心胸狭隘,有了报复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千重殿宫宴那日,我让祝尘他们潜进了寒府,将寒玥和萧芷二人一起引到了萧御的箭下。”
浮麻一早便有,而风江渡的那艘船上运的却大部分都是白石比。
梁昭道:“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让他们二人死在萧御的箭下?”
“这只是计划的一半。”萧荧将他脸侧的一缕头发别道耳后,语气轻描淡写:“我想要的是彻底除掉萧御。”
“风江渡的那些白石比,都是做火药的材料。被运去扶月,再卖给北凉的蛮子。”
梁昭脸色煞白一下子看向他,萧荧眉眼间的冷意更甚。
他话都说到这,梁昭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从姚千越开始,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串在一起。
寒玥和寒酌两人相依为命,寒酌成了萧御的心腹,而寒玥则靠着这层关系经商。
但寒玥被萧荧设计惨死在萧御的手下,寒酌自然会为弟弟报仇。而这时梁昭去查案,无意中发现了浮麻和风江渡一事。
姜升又在此时回京,借题发挥跟萧御频频来往。
萧御若真有称帝的野心,必然不会拒绝一位素有贤名帝师的示好。这个时候也给外人造成了两人私交甚好的假象。
姜升用萧御的名义将那些白石比火药卖给北凉人。那些火药上盖着的印章也的确是萧御的,是萧荧蛊惑着寒酌偷出来交给姜升的。
萧御素日里最信任寒酌,但没想到他和姜升两人里应外合,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这些事情都是在原文中从未提到过的,梁昭想,如果他真和萧荧成了对手。自己有几分胜算赢他?
这真的是一个炮灰背景板吗?
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心思便这么缜密。
明明应该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可梁昭只觉得心里万般难受。他应该是自由自在的,却被困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学着算计,学着狠心。
“这场博弈,没有输赢,只有生死。”萧荧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看着他淡淡道:“说不定哪天我就死了呢。”
“我呸呸呸!你胡说说什么呢?”梁昭拽着他的胳膊道:“那我怎么办?小夜哥哥,你忍心让我守寡吗?”语气温柔暧昧。
萧荧一愣,然后笑了下,“看不出来啊。咱们梁大人上阵能杀敌,下场敢抢皇帝亲,没想到还怎么会撒娇。”
梁昭也笑了起来,靠在他的肩上,把玩着他胸前的一缕头发,“小夜哥哥、萧朗、阿荧、夫君。”
“……”
每个字的尾调都拖得长长的,像带着钩子似的。
萧荧垂下眸,抬手暧昧的抚摸着他的脸,红唇微动,在他耳边说:“妖后。”声音又轻又哑。
梁昭和他对视,长发如流水倾泄而下,墨色中可见白皙的锁骨。他在他唇边落下一吻:“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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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玲珑裹着厚厚的斗篷时不时的往皇宫楼宇之上的天空望去,她已经吹了半天的风,一路过来手都冻得有些僵。
她忍不住问道:“宸妃娘娘为何突然宣我入宫?”
前头提着灯的宫女闻言回头:“奴婢不知。”
玉玲珑和这位宸妃娘娘从未见过,现在却突然宣她进宫。这倒让玉玲珑有些摸不清了。
桌案上摆了酒杯和果品,酒早已经被斟好。门口站着的宫女见她到来,接过了她的披风将人轻了进去。
烛影火光间,身着凤袍的女子转过身来,是一张同样熟悉的面孔。
姜晚挥退了殿内的人,让他们都守在门外,独留下玉玲珑。
“臣女给宸妃娘娘请安,愿娘娘凤体康健。”
姜晚走上扶起她,“快起来,这样倒显得生分了。”
两人同为贵女,却只有过数面之过数面之缘。
“深夜唤玉小姐前来,真是过意不去。”姜晚温和地笑了笑:“实在是本宫有事相求。”
“臣女惶恐。”玉玲珑道:“娘娘只管吩咐就是。”
姜晚凝目在她面上看了片刻,然后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玉玲珑点头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臣女过几日给您送过来。”
姜晚道:“如此便有劳妹妹了。”
夜色已经浓重,玉玲珑没留太久。便出宫了。
宫墙下还未化的积雪,让道路看起来亮了一些。
等走到长街的时候,从偏门走出两个内侍。他们抬着用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东西,路过她面前,脚底突然打了个滑,东西栽到了地上。
只见从裹着的白布里面滚出一个人来,确切地说是个死人,脸色泛着死灰,鼻孔里还滴着血,看样子是刚死不久。
“哎呦!晦气死了!”小太监边抱怨边从地上爬起去收拾。
玉玲珑总觉得这尸体很眼熟,看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是陛下身边的那个送药的宫女。
于是上前询问道:“二位公公,这姑娘是怎么死的?”
其中一个太监道:“染了风寒,病死的。”
玉玲珑有些惋惜道:“这么年轻,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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