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依旧:“以毒还毒。”
他话音方落下,那头马车帘子忽而被掀开,露出外头浓浓的夜色和楚青临那张俊逸无双的面容。
他剑眉拧起,冰渣子一样的神色,终于有些龟裂:“公主和国师这是做什么?”
“师父!”随之而来的,是牧清的低呼。
他死死瞪着眼珠子,燕蒹葭彼时躺在扶苏的怀中,一手被扶苏紧紧牵着,两人极度暧昧的四目相望,宛若陷入情爱的男女!
在场的,就连西遇见着,也不由有几分瞠目结舌,暗道自家公主手段过人,竟是连国师这等清心寡欲之人,也不放过。
空气一瞬间凝结,饶是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场面的燕蒹葭,也不由红了耳根子。
她下意识挣扎着打算起身,但出乎意料的是,扶苏这厮面皮子比她还厚。他死死攥紧她的手,压着不让她有所动作。
“将军何事?”低沉如水的声音缓缓自扶苏的胸腔而出,那奇异的震动,让伏在他怀中的燕蒹葭,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确府中男宠众多,但大多时候,只是弹唱吹拉,鼓瑟笙箫罢了,如此近距离与一个男子紧紧贴着,实在叫人难堪!
楚青临睨了眼燕蒹葭,语气恢复了平静:“前面就是客栈了。”
“我与公主还有些要紧事处理,”扶苏一本正经道:“将军不妨先去客栈里头打点一番。”
燕蒹葭试图推开扶苏,转头朝楚青临道:“本公主没有什么要和国师处理的!楚将军”
她话还没有说完,那头扶苏便笑着打断:“看来公主想和我入夜了再处理要事了。”
他将入夜二字咬得颇有些重,明摆着就是在威胁燕蒹葭。
“楚将军快护驾!”燕蒹葭看也不看扶苏,便挣扎着朝楚青临伸出另一只手。
楚青临黑眸深邃,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他忽而一把拉住燕蒹葭的手,道:“国师当是知道,本将军离开都城之前,同陛下保证过。”
言下之意,就是燕蒹葭的事儿,他今儿个必须管!
“将军对陛下还真是忠心耿耿。”扶苏弯唇,话里话外满是意味深长。
但他没有再纠缠,只兀自毫无征兆的松了手,任由燕蒹葭跳离自己的身侧。
说着,他笑吟吟的看向燕蒹葭,道:“公主若是不将解药奉上,入夜之际,扶苏自会寻上公主。”
很快,燕蒹葭便由西遇扶着下了马车。那头扶苏似乎丝毫不受影响,紧随着笑眯眯下了马车。
几人入了客栈,燕蒹葭还刻意挑选了一个离扶苏极远的屋子,等到进了屋内,西遇才忍不住问她。
“公主为何要给国师下那般无足轻重的毒?”西遇道:“既是得逞,何不直接将他药死好了。”
“西遇,你说本公主和国师何仇何怨?”燕蒹葭失笑:“为什么要置之死地?”
“可公主素来教导,斩草要除根。”西遇凝眉:“今日公主虽说已经让人送去解药与国师了,但若是国师计较起来未必会放过公主。”
燕蒹葭抬眼,眸底幽深一片:“若是他当真不放过本公主,岂不是更好?”
西遇:“公主是刻意为之?”
燕蒹葭的眉眼划过笑意,没有否认。
“属下不懂,”西遇道:“公主为何要如此?难不成公主其实怀疑,此次山崩乃国师”
燕蒹葭托腮,眸光悠远:“你要是看懂了,本公主就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西遇:“”
他竟是无以辩驳。
“公主,”彼时,敲门声响起,门外侍从道:“将军让您下楼用膳。”
“知道了。”燕蒹葭起身,开门道:“走罢。”
西遇跟上去,三人很快下了楼。扶苏白日里说,今夜大雨将至,果不其然,他们才入客栈,屋外便淅淅沥沥传来雨声。
因着大雨滂沱的缘故,客栈一时间挤满了人,若非燕蒹葭几人提早一步,恐怕还得暴露身份,威吓占了上房的人退让。
“扶苏呢?”燕蒹葭四下看了看,却是不见扶苏的人影。
“公燕小姐问我?”楚青临不着痕迹的改了称呼,道:“不是燕小姐方才气得他吗?”
燕蒹葭给扶苏下毒在前,之后虽说是差人送去了解药,但到底落了扶苏的脸面。
楚青临以为,就是扶苏脾气再好,也难免被激怒一二。
“他那人脾气甚好。”燕蒹葭不以为意的坐下来:“楚公子多虑了。”
她话音方坠下,楚青临忽而道:“看来燕小姐对他的了解很深。”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燕蒹葭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不其然,就见扶苏白衣胜雪,芝兰玉树一般的身姿宛若乘风而来。
“公主的解药甚好。”扶苏笑眯眯道:“只是不知,公”
“唤我燕七小姐,或者燕小公子。”燕蒹葭打断他的话,一把将他拉着坐了下来,道:“出门在外,不可张扬。”
扶苏身后的牧清见此,眉梢紧紧蹙起一个弧度,似乎有些话欲言又止。
“好。”扶苏淡笑,显得脾气极好:“只是燕七小姐给我下毒,又是为何呢?”
燕蒹葭给他下的其实并非毒,而是药量极轻的十香软筋散。那半点的药力,就算燕蒹葭之后不差人送去解药,他也可以自行化解。
可越是这样,扶苏越是有些猜不透,燕蒹葭为何要那么做?
仅仅只是顽劣还是别有用心?
“不为何。”燕蒹葭耸肩,丝毫不在意道:“只是你那夜偷窥”
她正想说偷窥她沐浴,扶苏便笑着打断道:“明日午后大雨会停歇一阵,若是想要早些进城,明日便雨停了我们便得出发。”
燕蒹葭不介意声誉被毁,那是因为她早已没有什么声誉可言。但扶苏不同,至少他不愿被扣上淫贼的罪名。
“你这能掐会算的本事,倒是极好。”燕蒹葭忍不住赞了一句,似乎并没有发现扶苏在转移话题。
一旁默默观察的楚青临却是不然,他紧抿的薄唇微启,不合时宜道:“偷窥什么?”
他目光泠然,直直落在燕蒹葭的琼鼻上。
“此乃我与燕七小姐的私事,不足为外人道也。”扶苏从容回道:“更何况,燕七小姐行事利落,当是不愿落人口舌的罢?”
“这倒是不错。”燕蒹葭思忖着,想起若是自己被扶苏偷窥沐浴的事情被她母后知道,恐怕来日少不得要被叨唠了。
见燕蒹葭打消继续说下去的念头,楚青临挑眉,他犀利的眸光落在扶苏的脸上,道:“你似乎很想尽早入城?”
扶苏温尔雅道:“一切看燕七小姐的意思。”
言下之意,他只是说了明日的情形罢了,并未左右什么。
这时候,前来上菜的店小二忽而道:“几位客官这是要进城?”
“不错。”燕蒹葭道:“怎么?城里有什么事儿?”
见那店小二的神色,燕蒹葭便觉城中定然是有不简单。
果不其然,那店小二煞有其事道:“别说,城中当真是有怪事发生!”
“什么事?”楚青临问。
“几位客官不知,这幽州呢,自来是极为繁华的地儿。幽州歌舞繁盛,热闹非凡。”店小二道:“只是,半年前开始,城中公子哥接二连三的皆是得了怪病。”
“什么怪病?”
店小二放低了声音:“长眠不醒!”
“你是说,那些公子哥长眠不醒?”燕蒹葭来了兴趣:“因何长眠不醒?”
“听说是有狐妖摄人心魄,”店小二道:“哪些个公子哥大都是昼夜笙歌之后,恍恍惚惚回府,精神萎靡,口中喃喃着一个女子的名儿。”
“什么名儿?”
“偲偲。”
“哦?偲偲?那是何人?”
“谁知道呢?”店小二摇头,道:“幽州那么大,唤作偲偲的姑娘少说也得几十上百。不过,这狐妖作祟一事,是铁打的事实,没跑了。”
“小二!来壶好酒!”身后传来大汉的声音。
“来嘞!”店小二吆喝了一声,随即放下盘中的菜肴,笑道:“几位客官请慢用。”
说着,他便很快离去。
“如今这燕国是怎么了?”燕蒹葭喟叹:“凉城如是,幽州如是,可真真是多事之秋啊!”
楚青临睨了眼她,正色道:“天下皆是多事,燕七小姐远在建康,自是不知。”
言外之意就是说她养尊处优,不知世事艰苦了。
燕蒹葭哼笑,眼底溢满了反讽:“楚公子知道人间疾苦,不妨管一管这狐妖害人的事儿?”
“我本就打算前去探知此事,”楚青临沉声道:“既是路过幽州,定然是要为名除害的。”
瞧着他这般正气凛然的模样,燕蒹葭也没有多说什么。几人简单吃了饭,便各自入了屋内休整。
大抵是雨声催人入眠,燕蒹葭半靠在榻上,百无聊赖之际便沉入梦中。
“偲偲!”耳边传来低唤,仿若悠远的笛声,勾起她心中的涟漪。
“偲偲!莫要再睡了。”她忽觉胳膊处被推搡了一下,那真实的感触,令她猛然惊起。
偲偲是谁?那传闻中的狐妖?
燕蒹葭睁开琉璃眸,一瞬间光彩熠熠。
“偲偲,你怎地总这样贪睡?”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男子秀致如春的脸容,他微微笑着,眼角眉梢皆是温柔。
“偲偲?”似乎见她愣住,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发梢:“该去学堂了,今儿个可是你最怕的钱夫子的课。”
“啊?钱夫子?”莫然的,一句惊呼从她的嘴里溜了出来。
燕蒹葭很肯定,的的确确是从她的嘴里出来,她甚至能感觉到唇齿碰撞的触感。
可这分明不是她想说的,也不是她会说的话。
还未等她讶然出声,自己已然急匆匆的从软塌上下来,胡乱的穿上绣鞋。
是的绣鞋,女儿家的绣鞋。这是燕蒹葭自着男子衣物之后,从来从来没有穿过的!
“莫要着急,慢点儿。”那秀美如莲的男子牵着她的手,眉眼弯弯。
眼前的男子,太过温柔,太过俊美,也太过熟悉。那双本该不含丝毫情绪的眼底,竟是荡着极为违和的暖意。
72天命
“公主!”
“公主!”
燕蒹葭恍然睁开眸子,看着眼前的西遇,瞳底很快恢复了平静。
“何事?”她缓缓问。
西遇道:“公主,国师在门外求见。”
“扶苏”燕蒹葭起身,眯起眸子,也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微深。
西遇问:“公主可要见国师?”
燕蒹葭颔首,吩咐道:“让他进来罢。”
“是,公主。”说着,西遇很快出去。
不多时,便见扶苏推门而入。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他眉眼浅淡,隐隐含笑,可那抹笑与梦中的不太一样,梦中的扶苏
“很少见公主走神,怎地今日公主看起来忧心忡忡?”他望着她,从容依旧。
“方才做了个梦,”燕蒹葭转瞬便回过神,笑眯眯的看他:“不巧梦见了国师。”
“哦?”扶苏眉梢几不可见的一挑,道:“公主梦见我什么了?”
燕蒹葭看似无意的拨了拨桌上的茶杯:“倒也没有什么,不过是梦境罢了,那等子虚假的东西,说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梦,乃人日夜之所思也。”扶苏道:“公主梦到我,想来日夜都在想我?”
燕蒹葭红唇微抿,食指指腹顺势叩了叩桌子:“国师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难不成是在与本公主玩欲擒故纵这一招?”
“欲情故纵?”扶苏一笑,眉眼温良:“做梦的是公主,公主才是那个欲情故纵的人罢?”
分明是互相猜忌,互相算计,两人此时的眼神却溢满了柔情,无论是燕蒹葭还是扶苏,皆是笑意吟吟。
“国师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梦吗?”燕蒹葭不急不躁的托腮,抬眼看他:“若是知道,恐怕国师便不认为那是情了。”
“是吗?”扶苏坐了下来,与她四目相对:“那敢问公主梦中,扶苏如何?”
燕蒹葭凝眸,不动声色道:“梦中,国师君临天下身首异处。”
话音一落,她便一眨不眨的盯着扶苏,仔仔细细的瞧着他,生怕错过他半点的情绪浮动。
果然,有那么一瞬间,扶苏瞳孔微缩,长长的眼睫几不可见的颤了一下。可即便如此,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从容的仿佛眨眼的瞬间皆是虚妄。
“国师这是怕了啊?”燕蒹葭忽然笑了起来,眸底灿若星辰:“原来国师也会怕,也会因为一个梦罢了,心生畏惧。”
“公主误会了。”扶苏温尔雅道:“我不是怕,是惊讶公主怎地会做这般无稽之梦?”
“无稽之梦?”燕蒹葭挑眉:“国师觉得自己不会死,还是不会君临天下?”
“人固有一死,”扶苏从云流水的回道:“早晚扶苏都是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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