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绯跟南乡留在泰沙大叔家中,渐渐地熟悉了当地的风物,加上安吉利大婶又极为热心,虽然言语上仍然不是很通,但也没什么大问题。
阿雷登因为在第一日的时候就认识了两个,他似乎又对南乡格外感兴趣,于是跑的特别勤,两天里来回走了四五趟,一回生,二回熟,加上南乡又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很快就跟阿雷登打的火热。
阿绯靠在炕边上打瞌睡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就在火堆旁边说话,东拉西扯鸡同鸭讲了会儿,南乡就看着阿雷登腰间的匕首,有几分羡慕地问:“这个是哪里来的?”
阿雷登见他脸上露出疑惑表情,又是那个口吻,目光还盯着自己的匕首,虽然听不懂大启话,却也明白南乡是在问自己的匕首,男孩脸上就露出骄傲的神情,索性将匕首解下来,给南乡看:“漂亮吧,是我阿爹给我的。”
南乡当然也听不明白,有些苦恼,但很快注意力就给匕首吸引过去了,听着阿雷登的口气似乎有些自豪,就说:“很威风啊。”低头打量着匕首。
阿雷登见他果然喜欢,自顾自地就说:“我们这里男孩子只要过了三岁都会有一把匕首的,开始是木头的,四岁的时候才会得到真的匕首,我这个就是真的,怎么,你们哪里不是这样的吗?”
南乡听他叽里咕噜说了好大一通,可惜他全不懂,就也自顾自地回答:“要是我爹在的话,我可以跟他要,我爹或许也会给我一把,一定会比这个漂亮,等以后见到爹的时候再要吧。”他虽然喜欢这把匕首,却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而且跟阿雷登才认识,就仍旧把匕首送回去。
阿雷登接过来,重新挂到腰间:“我再过一岁,就可以跟阿爹去打猎了,对了,你几岁了?看样子好像只有两三岁?”他说着,灵机一动,就伸出十根手指,右手的五指一摇,指指自己,然后又举起左手,指向南乡。
南乡见他打量着自己,本不知他说什么,待见了这个动作,心头雪亮,就笑着伸出三根手指,刚比好手势的瞬间,小家伙灵机一动,三根就变成了四根。
阿雷登眼睁睁地看着:“你是三岁……不对,是四岁啊?看不出来,比我矮这么多。”
南乡见他上下打量自己,眼中带着疑惑,略微猜到他是在说什么,偏昂首挺胸,作出一副不服输的模样来。
阿绯正在炕上半睁着眼睛,听两个人在一块儿煞有其事地说这些话,她心中啼笑皆非,她自然知道阿雷登不懂大启话,而南乡更加不懂虢北话,但是两个人居然像模像样地说了这么久,还有问必答地,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阿雷登跟南乡说的投机,便又邀请他去自己家里玩耍,这个却难以表达,幸好安吉利大婶进来,因为泰沙大叔懂大启话,所以安吉利大婶也略懂几句,当下替阿雷登翻译了一下,南乡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当下就高兴起来,回头看阿绯:“姐姐,阿雷登邀请我去他家里。”
阿绯有些惊讶,看看两个人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样子,终于点头,懒懒地嘱咐:“别出去乱走,只去他家里就好,玩够了直接回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丢了的话,我找不到。”
南乡一概应承,两个孩子手牵手出去了。
南乡出去后,阿绯便继续在心中谋划心事,安吉利大婶捧了一碗奶茶送过来,阿绯吃了口,觉得很美味,就道谢。
安吉利大婶慈眉顺眼地笑了笑,进里屋拿了一件兽皮,捏在手里缝制。
阿绯看着她慢慢地飞针走线,想了会儿,就问:“大婶,你们这是什么地方?”
安吉利怔了怔,然后吃力地说:“我们这是普里镇,意思就是鸟飞不到的地方。”
阿绯似懂非懂,但是听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就有几分欣慰,又问:“那么这里距离大启的驻军地方有多远?”
安吉利看着阿绯,眨了眨眼后,说:“驻军?”
“军队……”阿绯说了一句,手作出拉缰绳的动作,“打仗的军队……大启的……”
安吉利的脸色变了变:“不打仗,不打仗……”
阿绯见她居然不懂自己的意思,略微焦急,想了想,就直接问:“大婶,我是问……听说大启那边有个很厉害的将军,叫做傅清明,你知道吗?”
安吉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起来,定定地看着阿绯,弄得阿绯心里毛毛地很紧张,谁知安吉利看了她一会儿后,一下露出灿烂的笑容:“傅将军,好,好!”
阿绯纳闷,安吉利见她不懂,就举起拇指:“傅将军。”
阿绯吃了一惊,这明明是夸奖人的手势,大概是看出她眼中的疑惑表情,安吉利又拍拍大腿,说:“傅将军在,不打仗,跟皇帝和谈,能过好日子。”
这几个字她说的荒腔走板,听起来有几分可笑,但是阿绯却没有笑的心思,看了安吉利一会儿,就默默地点点头,一时居然把自己想问的话给忘记了。
安吉利见阿绯默默地,就又笑容满面地推让她喝奶茶。此后阿绯又问了几次,安吉利却总是竖起拇指,阿绯问她知不知道傅清明在哪,是不是在大启的军营里,她却一问三不知,脸色很茫然。等泰沙大叔回来,阿绯只好又旁敲侧击地问他,泰沙大叔知道大启的驻军在此地十多里开外,却也不知道傅清明是不是在军中,据说没听说什么消息。
阿绯有些焦急,不知不觉三天过去了,她的身子也养好了,阿绯就打算亲自去驻军里看一看,这一清早,阿绯正要跟泰沙大叔跟安吉利大婶说这件事,却不料安吉利大婶先一步出来,喜气洋洋说:“今天猎队的男人回来,喜事,一起去迎接吧。”
阿绯见她居然换了一件新衣裳,她刚要说自己要走,身后南乡也出来,说道:“对了,昨天阿雷登说他阿爹跟哥哥要回来,还叫我去他家看打回来的猎物,据说还会有熊呢。”
阿绯看看他兴高采烈的小脸,这三天里南乡几乎每天都跟阿雷登他们那伙孩子一起疯玩,几乎忘了他们来虢北是为了什么。
阿绯心想:要走也不在一时,大不了看完了猎队回来再走。于是就并没有出声。
安吉利大婶见状很是高兴,挽着阿绯的手臂往外走去,那边南乡早跟脱缰的小野马般跑了出去,门口上阿雷登正等着,见他出来就呼啸了声,身边五六个孩子一块儿,像是一群小崽子似的往村口去,末尾有两个不慎在雪中滑到,却又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因为冬日寒冷,原本白天路上并没有多少人,但是今天不同,阿绯一出门就吃了一惊,见街头上三三两两地,都是盛装打扮的女人,一个个喜气洋洋,成群结伴地都往村口走去。
阿绯一边走一边打量,看周围人这势头就好像是过节,十分隆重。阿绯心想:“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猎人打猎回来了吗。”却不知道对于虢北人尤其是这些边境旁的住民来说,冬天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归猎”,靠着打猎储存大量的肉才能度过漫长冷酷的冬天,所以每一次猎人归来都会受到热烈而隆重的迎接。
快到村口的时候,人也越来越多,阿绯不停地四处看,虢北气候严寒,除去路上无名买的那件裘衣,阿绯其他的衣裳都不顶用,完全无法御寒,安吉利大婶翻箱倒柜找出了她年轻时候穿的衣裳裙子,阿绯试着穿上,居然差不多能穿,只肥大一点点。
阿绯看着安吉利大婶那肥胖的身躯,很难想象这些衣裳曾经是她穿过的。大概是看出她的疑惑,安吉利大婶说:“我们虢北的姑娘,年轻的时候大多都是花一样,可是嫁人了后又多半都会……”说到最后就看自己。
阿绯见她脸颊跟身体都极丰满,且脸色红润,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却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有这样开心的笑容挂在脸上已经是最美,还需要什么其他呢。
阿绯穿着长裙,围着裘皮,踩着皮靴,头上还戴着皮帽子,若是不细看脸蛋,就好像是一个纯正的虢北姑娘似的。将到村口,斜刺里出来几个虢北的女孩儿,唧唧喳喳声音如云雀,说个不停,安吉利大婶挽着阿绯的手向她们打招呼,几个人就也回过头来,有人看到阿绯,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一个鼻子上生着几颗雀斑的姑娘就问:“大婶,这就是你们家的贵客吗?”
安吉利大婶说道:“是啊。”另一个脸颊红红的少女打量了阿绯一会儿,说道:“她像是大启人,跟赛恩斯一样。”
红颊少女说完,那雀斑少女惊奇地问:“你又知道赛恩斯是大启的人?他明明都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而且他会说我们虢北话,我看,应该是哪里的双裔。”
所谓“双裔”,就是虢北人跟大启的人成亲后生下的孩子,因为此地是边境,靠近大启军营,近年来无战事,许多大启的士兵以及边境的百姓跟虢北的人通商、往来,渐渐地促成许多婚事,生出好些混血的孩子,统称双裔。
几个少女一边走一边打量阿绯,红颊的就说道:“她长得真漂亮,看起来比嘉丝蜜还好看,就是太瘦了,一阵风大概就会把她吹走。”
她身边矮个的说:“嘉丝蜜呢?大概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找赛恩斯了吧。”
雀斑的捂着嘴笑:“她的魂已经给那个异族的男人给勾走了,因为她喜欢赛恩斯,惹得赫尔若很不高兴。”
“赫尔若喜欢她啊,她却不喜欢我们族里的这个大英雄,反而去喜欢个异族男人,但这样也好,我们才会有机会。”
几个少女哈哈大笑起来。
皮靴踩在地上,挤压着雪,发出带劲儿的声响,少女们边走边议论,不时发出快活的笑声,十分热闹。
阿绯就问安吉利大婶:“她们在说什么?”
安吉利大婶带笑看了那几个少女一眼:“她们夸你长得美丽。”又用虢北话说:“你们说起男人来小声点,会被人听到。”
少女们挤在一起,尖笑起来:“安吉利大婶,是不是泰沙大叔最近说你什么了,才让你变得这么胆小了?”
安吉利大婶笑骂:“一群只会乱叫的花鹿,我为了你们好才说话,你们反而说起我来了。”
正说着,雀斑少女忽然叫道:“快看,他们回来了!”又叫,“赛恩斯!”旁边的红脸颊少女却叫道:“嘉丝蜜也在那里!”
阿绯还没看,耳畔先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像是雷神驾着战车驶过,阿绯心中一惊,急忙扬头看去,却见在前头村口上,如风过如雷奔,驶来几匹高头大马,都是乌黑的毛儿,晴光之下像是一匹匹的黑缎子闪着光,马儿壮硕而俊勇,马头上戴着铁甲,只露出双眼,而阿绯看到马上坐着的都是些身披厚厚斗篷穿着毛皮的骑士,个个腰中佩刀,头上还戴着铁盔,雷霆万钧地自眼前掠过。
阿绯心中一惊,这哪里是猎人?这幅打扮,这种气势,分明就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一样!怪不得常常听人说虢北人是好斗的,连一个小镇上的猎人都这样,那军队呢?
那瞬间阿绯心中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虢北的人如此强悍,那么抵住了他们的傅清明……究竟是说他三头六臂手眼通天之能呢,还是说他果真在此处费尽了心机才能保持虢北跟大启的一直和平相处?
但不管如何,这都说明,傅清明是比虢北人更加的强……
小镇上出猎的男人大概有四五十个,前头是领队开路,中间有负责护卫承载着猎物的马车的,后面还有押队,先前有一个负责报信的先回来告知了猎队准确回归的日期,镇子里的人才开始准备。
人群拥上去,发出欢呼的声音,有人看到自家的男人,忍不住喜极而泣。
安吉利大婶握着阿绯的手,伸长脖子往猎队中看,阿绯看她目光中充满担忧跟期盼,忍不住问:“大婶,你在找人吗?”
安吉利大婶回头,有些紧张地说:“我的儿子也在里面。”
阿绯这才明白,她只看了几个领头的虢北猎人,就开始把目光放进人群中开始寻找南乡,正看到南乡跟阿雷登等几个孩子混在一起,略微放心之余,听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笑声。
阿绯循声看去,见先前路上遇到的三个少女站在一起,不约而同地看向某一处,目光里也带着笑。
阿绯虽然听不懂虢北话,可是却听到他们不停地在说什么“赛恩斯”什么“嘉丝蜜”,阿绯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忽然之间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有双眸在不知不觉里睁大,她疑心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正在玩耍的南乡也惊住了,望着猎队中的一人,小孩儿呆呆看着,然后又试图看向阿绯,当看到阿绯那震惊表情的时候,南乡也确认了自己所见的,当下尖叫一声,张开手冲了出去,跑向归来猎队中的一人,一边跑一边大叫:“爹!”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正要愉快的泡妞,却被熊孩子搅局,真无奈啊--
97
阿绯跟南乡都极为吃惊,对阿绯来说,眼前的虢北猎人勇士虽然的确令人震惊,但是让她失态的却另有其人,就在虢北的猎队之中,有一人并未戴盔甲,只是穿着一件厚厚地皮毛衣裳,显得虎背熊腰,就像是一个平凡的虢北猎人——如果不看脸的话。
那张脸,俊朗出色,在一干的虢北人的脸孔中显得更是醒目,那分明就是傅清明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他居然就在眼前,阿绯魂飞天外,耳畔的吵嚷声也逐渐消失,眼前所见只有那一个人影,不停地在眼前晃动……
而南乡扑过去,小孩儿奋力分开人群,挤到傅清明身旁,他的小伙伴都在寻找自己的家人,一时也没有人留心南乡。
南乡挤开人,却撞到一个少女身上,那少女回头,见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孩儿,便笑骂了一句虢北话,她生得极为漂亮,脸像是雪一样白净,双眸如湛蓝透亮的宝石,有一头卷曲着的金色长发,笑起来明艳而勾魂,一身虢北女人常穿的裙子,勾勒出很丰满的身躯,自从她出现就惹得许多青年神不守舍,纷纷地张望。
那少女笑骂了句后,就又仰头看向身边儿的人,笑容天真无邪,甜蜜从眉眼跟唇角流露出来,她毫无顾忌地靠在身边的男人胸前,显得十分亲密。
南乡却顾不上欣赏这少女的美貌了,只是挤到两人身边,一边尖叫着一边伸手抱住了男人。
“爹,爹!我终于找到你了!”南乡试图抱住男人,却只抱住了他的大腿,男人有些吃惊,但惊讶的神情并不明显,只是略微皱了皱眉而已,脸色略见冷淡。
少女嘉丝蜜惊诧地看了一眼南乡,又看看男人,用虢北话问道:“这个孩子怎么了?”
男人摇摇头,嘉丝蜜低头看向南乡,瞧见他非本地人的面孔,想了想,就用生硬的大启话问道:“小孩,你干什么?”
南乡听见她问,又惊又喜地抬头:“你是谁?爹!你怎么不说话?”
南乡对上男人那冷冷地眼神,略有些害怕,寻找救兵似地回头看向阿绯:“公主呢……公主……姐姐!我爹在这里,我爹在这里,你快过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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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乡一边抱着傅清明不放,一边仰头去看人群中的阿绯。
少女嘉丝蜜有些讶异地看过去,却见在闪烁的人影之中,有一道纤细的影子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看打扮像是个虢北的女人,但是当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个大启的少女。
嘉丝蜜对上少女那朦胧如晨星的双眼,心中不由地一震,原本娇憨甜蜜的脸上笼上一层阴影,女性的直觉让她觉得有威胁逼近,忍不住抱住了身边男人的手臂:“赛恩斯……他们是谁?”
嘉丝蜜扭头看向她嘴里的“赛恩斯”,却见男人神情冷峻,双眸却也看向那大启的少女,眸色看似一如既往般地冷漠,然而在嘉丝蜜的眼中,却看出来那分明是不同的。男人的眼睛,是冰冷的,但是那冰层底下,却流窜着通红的焰火,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亦或者是不自觉地,却看的她惊心动魄。
南乡见阿绯一动不动,索性直接大脚起来:“阿绯!阿绯姐姐!你快来呀!”
阿绯听见了南乡的呼唤,也看到了傅清明的眼睛,但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魔力,让她站在原地动弹不了。
熙熙攘攘地人群之中,有人走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阿绯站不住脚,便向旁边跌了出去。
这一瞬间,“赛恩斯”身子一晃,却又没有往前走,但是这要过去的念头,却给嘉丝蜜跟南乡都知道了。
阿绯跌在地上,手撑在冰冷的雪层上,丝丝地凉意透进心里,旁边有一只手伸出来,将她挽住,把她扶了起来,阿绯木讷转头,对上一个虢北青年带笑的脸孔:“你没事吧?”他用大启话问她。
阿绯勉强摇了摇头,神不守舍地看向那边。
“赛恩斯”把南乡推开,南乡吃了一惊:“爹?!”
“赛恩斯”摇头:“我不认识你。”
南乡张口结舌:“什么?爹!你说什么?”
“赛恩斯”看看他,又看看阿绯,没有说话,嘉丝蜜略微松了口气,挽着男人的手臂:“赛恩斯,听说你猎了一只老虎?给我看看吧?”
两人转过身,向着人群走去。南乡大急,冲上前去拉住男人的衣襟:“爹!我是南乡啊,你怎么能不认得我?”
这会儿阿雷登跑回来,拉住南乡问:“你干什么?”南乡说:“那是我爹啊,是我爹啊!”指着“赛恩斯”大叫。阿雷登挠挠头:“你说赛恩斯啊,他是三个月前来到这里的,没有名字,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名字还是我爹给取的,就是‘无名的人’的意思。”
南乡听不懂这些,眼泪却掉下来:“怎么我爹不认我呢?”
阿雷登见他哭了,吓了一跳,赶紧将他抱住:“你怎么啦?”南乡哭:“我爹不认我。”他忽然跟想起什么来似的,把阿雷登推开,跑到阿绯身边,伸手拉住她:“刚才你为什么不过去?爹不认我了,他是不是生气了?你快点去把爹找回来!”
阿绯被他拉着,脚步踉跄往前几步,那虢北青年看着,正要跟上,身后安吉利大婶过来:“班德,你在这里!”张开手抱过来,青年也面露笑容:“妈妈!”两人便抱在一起。
阿绯被南乡拉着,信步往前,一直走到赛恩斯跟嘉丝蜜身后,周围有人察觉异样,都转头看来,嘉丝蜜回头,见南乡拉着阿绯,不由一怔,紧接着赛恩斯也回过头来。
南乡用力拉拉阿绯的手:“公主,你说啊,你说啊。”
阿绯望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我……”就好像所有的语言都被一个恶魔偷了去,然后狠狠地揉在一起又撕碎了,阿绯找不到自己该说什么想说什么,脑中一片空白,连身子都紧张地缩紧了,变得像是石头一样硬。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阿绯却只是望着他的眼。
没有死……傅清明没有死吗?真的没有死!他好好地在这里,虽然不知为什么穿着虢北人的衣裳,但这不是重点,她自己不也是穿着虢北人的衣裳?但重要的是他没有死,还好端端地。
他没有死,老天还是眷顾她的,给她一个机会,是天意吗……让她来虢北,她怀着飘渺的希望来到虢北后,居然就见到他了。
但是,千头万绪,要从哪里说起?
而且,他看向她的眼神那么地冷。
“你是谁?”
就在阿绯怔住的瞬间,他忽然开口。
阿绯浑身发冷:“你……你不认得我?”
赛恩斯摇摇头,淡淡地说:“不认识。”
身边的嘉丝蜜笑着,仰头对他用虢北话说:“这是谁,为什么这个小孩叫你爹,难道你真的跟人家生了孩子?还以为你是个不花心的男人。”
赛恩斯看一眼阿绯,低头望着嘉丝蜜,也用虢北话说:“我不认识他们。”
忽然有个虢北的青年,红红地脸膛,长得很高大,走过来说:“他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也许他们真的是成了亲的,嘉丝蜜,你不要再跟他在一起了,谁知道他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假装的。”
嘉丝蜜脸色一边:“赫尔若,用你多嘴?我不跟他在一起,难道就会跟你在一起吗?你不要总是想着破坏我跟赛恩斯的关系。”
赫尔若脸色更红,低头看向阿绯跟南乡,也用大启话说:“小孩,他是你的谁?这个女人又是谁?”
南乡见阿绯不做声,很着急,叫道:“他是我爹,这是公主……不不,他们已经成亲了。”
“他是你爹?”赫尔若有些意外,“那她不是你娘吗?”
南乡摇头:“我娘是别人……”
普里这儿靠近大启,也经常跟大启有往来,虽然不是每个人都精通大启话,但是却也能听懂简单的几句,听了南乡的话,当下所有人都惊呆了,赫尔若一脸得意,看向嘉丝蜜说:“嘉丝蜜,你不要被他骗了,他不仅仅有老婆,而且还有很多情人,看!情人连孩子都有了。”
嘉丝蜜气得脸色发白,却看向赛恩斯:“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
南乡握住赛恩斯的手:“爹,你怎么了,你别不认我啊,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赛恩斯皱眉,推开他:“我不认识你们。”然后他转过身,迈步走了,嘉丝蜜狠狠地瞪了赫尔若一眼,转身叫着“赛恩斯”,脚步不停地追了上去。
南乡大叫了两声“爹”,男人都没有回头,南乡想去追,却被阿雷登拦住,南乡小脸上挂着泪花,他擦擦泪,仰头看着阿绯:“为什么你不说话,为什么你不让爹认你?”
阿绯眨了眨眼,眼中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然而她却笑了,南乡不明白,又有点生气:“你笑什么,你还笑,爹都不认我们了。”
阿绯望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轻声说:“可是他还活着啊。”
南乡不解地看她,阿绯低头,将他一把抱住:“他还活着是不是?我没有看错吧?”
南乡这才明白,当下用力打了一下阿绯肩头:“臭公主,你疯了吗,我爹当然好好地活着,你怎么说的他像是死了一样!放开我!可是现在爹不认我们了,呜呜呜……”小孩说着说着,六神无主地哭起来。
阿绯怔了怔,然后放开南乡,她缓缓站起身,松了口气:“不怕,不怕……”喃喃说了两句之后,阿绯想:“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身后阿雷登摇摇南乡手臂,指指赛恩斯离开的方向:“南乡,赛恩斯真的是你的爹吗?”
南乡略微明白他的意思:“那是我爹,真的是我爹,你信不信?”
他的表情很坚决,阿雷登看着,也明白了南乡的意思,他歪头思考了一会儿,说:“如果你说是,那么我就相信赛恩斯真的是你爹,但是他现在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所以才会忘了你们吧。”
阿绯跟南乡当然不明白他说的话,就在这时,身后有人走过来,却是安吉利大婶,跟曾经扶起阿绯的那个青年,原来他就是大婶的儿子。
安吉利大婶给阿绯和南乡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儿子班德,青年略带腼腆地又跟阿绯打了个招呼。安吉利大婶才说:“刚才的事我见到了,我听说你是来这里找人的,难道你要找的人就是赛恩斯吗?”
阿绯说:“是,是他。”
安吉利大婶若有所思,慢慢地说:“我记得赛恩斯是三四个月之前才来我们这里的,他是个很厉害的男人,但是问他叫什么来自哪里,他却都不知道,我们的医生说他大概是得了病,所以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南乡这才明白,着急地看向阿绯:“怎么办怎么办?爹真的把我们都忘了?发生什么事了?”
阿绯低头,在南乡的头上轻轻一摸:“放心吧,他会记起来的。”
“真的?”
“真的。”
南乡不放心地追问:“你保证?”
阿绯微笑,笑容舒心而甜蜜:“我保证。”
以前都是他追她,追的很辛苦,追了好久,现在,就换她把他找回来吧,不管用什么法子,都会让他重新回到她的身边,然后,再也不会分开。
她保证。
98
嘉丝蜜追着赛恩斯进了屋,这一处地方是镇长家所有的,因为赛恩斯当初出现的时候正好救了镇长的大儿子,于是就把这闲置的屋子借给无依无靠的他住。嘉丝蜜将门掩上,见赛恩斯已经坐在冷着的火堆旁边,她就跑过去,在屋子边上取了两根柴放在里头,又把下面埋着的火拨出来,慢慢地引燃了。
木柴烧起来,屋里渐渐暖和起来,嘉丝蜜手脚利落地忙着这一切,男人却始终都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嘉丝蜜升好了火,把水壶灌满了水架在上面烧着,才又坐在他的对面。
嘉丝蜜歪头看着男人,有挺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有木柴噼噼啪啪烧着的声音,火光跳动,照的人的脸色微红,然后嘉丝蜜说:“你认得那个大启的女人对吗?”
男人挑了挑眉,隔着火看了她一眼。嘉丝蜜冲他微微一笑:“我说对了是不是?你记得她,并没有忘记她,那么为什么要假装不记得的样子?”
赛恩斯沉默地垂眸看着跳动的火焰,正在这时,门忽然响了,他条件反射般突兀地站起身来,眼睛看着门口,脚下却不动。
嘉丝蜜看他一眼,终于走到门边,将门拉开,门口站着的却是镇长的大儿子,旁边还有赫尔若,手中提着一根熊腿,交给嘉丝蜜:“这是先给赛恩斯吃的。”
嘉丝蜜接过来:“好的。”赫尔若望着她:“你在这里干什么?”嘉丝蜜冲他做了个鬼脸:“用你管?”刷地就把门带上。
赫尔若吃了个闭门羹,气恼地看向旁边的男伴,男伴无辜地望着他:“女人都是多变的,放心吧,以嘉丝蜜的性子,如果赛恩斯真的有了老婆跟孩子,她是不会缠着他的。”
赫尔若略微放心,男伴又说:“还有,你不要再针对赛恩斯了,不然的话,嘉丝蜜会不高兴,而且赛恩斯也没有主动去迷惑嘉丝蜜,是她自己喜欢他的。”
赫尔若叹了口气:“我知道。”
男伴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我们族里的头号勇士,心胸也应该像是香榭原野一样宽阔,嘉丝蜜如果不爱你,是她没有眼光,有许多姑娘都喜欢你呢。”
赫尔若摇头:“可是我只喜欢她。”
男伴无奈地笑笑:“好吧,反正今晚上有烤肉宴会,我们一定要大喝一顿,喝醉了就不去想这些事情。”
嘉丝蜜吃力地捧着那条熊腿回来,搬到火堆旁边,自己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小刀来,把熊皮剥了,削下几块肉来,直接夹在火堆上烤。
就在她回来之前,赛恩斯已经坐下了,仍旧恢复了那种冷峻出神的模样。
嘉丝蜜处理了肉,自己去洗了手,回来后笑笑地看着他:“你刚才以为是她来了吧?”
赛恩斯皱了皱眉,嘉丝蜜望着被火烤的吱吱作响的肉:“我看得出你很喜欢她,那么为什么还要不理她?你们大启的男人都是这么口不对心的吗?”
赛恩斯咳嗽了声,嘉丝蜜把旁边的水壶递过去:“我本来想,如果你真的有了老婆孩子,我就不会再来烦你了,可是你什么也不说……”
赛恩斯抬眸看向她,慢慢地说:“如果你爱的人抛弃了你,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做?”
嘉丝蜜很意外,没想到他会开口,一开口居然是说这样的话,她皱着眉想了想:“你怎么会这么问呢?如果是我爱的人,他敢背叛我的的话,我一定会亲手杀死他。”
赛恩斯眸色暗沉,嘉丝蜜说完后,忽然吃惊地看向赛恩斯:“呀!我知道了,你不是在问我,你是在说那个大启的女人?你的意思是她曾经背叛你,抛弃你?”
赛恩斯默默地转过头去,嘉丝蜜双眉一皱,十分气愤,猛地站起身来:“看起来长的那么好看,原来居然是这样的恶毒女人,我去替你出气!”她说走就走,转身往外就跑。
然而她快,赛恩斯却更快,身形一闪就到了门口,一把拉住了嘉丝蜜:“你不能去。”
嘉丝蜜没想到他动作居然这样快,脚下一个踉跄,竟倒在他怀中,就在这时候,门口上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有人在吗?”声音清脆动听,说的是大启话。
嘉丝蜜怔了怔,然后低低地笑:“你狠毒的心上人来了,你要怎么办?不舍的让我动手教训她吗?”
赛恩斯目光闪烁,嘉丝蜜眨了眨眼,笑容有几分狡黠,说:“那好吧,我还有一个法子可以报复她,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门外阿绯听到里头有人说:“进来吧!”听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阿绯一愣,抬手往门上一推,门缓缓地打开,阿绯望见眼前,一对男女相拥抱在一起,她依偎在他的怀中,仰着头含情脉脉地,不知道刚做了什么没有,然后目光依依不舍地从男人脸上移开,看向门口阿绯。
阿绯瞪圆眼睛,对上她挑衅的目光,气得把要说的话都给忘了,只叫道:“你们在干什么?”
嘉丝蜜舔了一下嘴唇:“你说呢?”
阿绯抬手指指她,又看向赛恩斯,最终迈步冲到两人身边,一把拉住男人:“他是我的,不许你碰!”
赛恩斯忍不住抖了一下,嘉丝蜜勉强听懂阿绯的话,也有几分震惊,不由地看向男人,用虢北话问:“大启的女人,都像是她这样凶悍吗?不是说大启的女人都很温柔吗?”
赛恩斯嘴角一扯,“温柔”这两个字,好像跟身边这位沾不到边儿呢。
说来也是,这世上那么多柔情似水的女子,任凭他千挑万选,他却偏偏只为着一个人着魔。
她仿佛浑身都是缺点,但他偏偏是爱着的。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不管心中那一丝不甘还在挣扎,他的爱始终是占据着他心的最大部分的。
阿绯见嘉丝蜜还拉着男人的手臂,就用力将她的手推开,索性一把抱住他,像是抱住一棵大树似的:“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是他是我的相公,你不要碰,你去找别人吧!”阿绯对上嘉丝蜜闪烁的目光,又转头看男人:“她听不懂的话,你替我翻译给她!”
男人叹了口气,感觉那娇软的身子紧紧地贴着自己的,一时几乎不愿意动弹,就想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但是……
他露出冰冷的表情,手在阿绯肩头一推,阿绯吃了一惊,感觉自己要被推开了,于是赶紧越发用力地抱住他。
男人狠了狠心,又加了几分力道,阿绯大声叫起来:“好疼!傅清明你把我的手臂弄断了!”虽然喊痛,却还是紧紧地用力抱着。
“傅清明”三个字喊出来,就好像是一个咒语,以前在妙村,她忘了他,却忘不掉这个名字,现在在这里,他似乎忘了她,却换了她来死缠烂打。
“傅清明?”嘉丝蜜用古怪的口吻念着这个名字,看看阿绯,又看看男人,“你的大启名字,叫傅清明?”
傅清明摇摇头:“你先走吧。”
嘉丝蜜皱了皱眉,疑惑地看他一眼,又看阿绯,这会儿傅清明没有再推她,于是阿绯重新贴过去,越发用力抱住他的腰,见嘉丝蜜望自己,就也不甘示弱地冲她一挑下巴。
嘉丝蜜望着她仿佛小狗抱着肉护食似的抱着人不放,忍不住一笑:“好吧。”
嘉丝蜜出门而去,门被带上,傅清明才在阿绯背上一拍,阿绯只觉得手足发麻,顿时无力,傅清明轻而易举脱身,斜睨她一眼,自己坐到火堆边上去:“我不认识你。”
阿绯眨了眨眼才回过神来:“你……你真的忘记我啦?”
傅清明随手捡起一根木柴,把火压得小了些,又把上面的肉翻了翻,才淡淡说:“我只记得我是在雪地里醒来,然后被这些人救了,至于我是谁,从哪里来,曾发生过什么,都忘了。”
他说到这里,就看阿绯一眼:“你说你认识我,那我是谁?”
阿绯说道:“你、你是我的……驸……你是我的相公。”
傅清明“哦”了声:“可是我完全都不记得你,是不是你记错了。”
阿绯转过来,坐在他的身边:“我怎么会记错?”
傅清明说:“哦,你真的没有记错人的时候吗?”
阿绯语塞,忐忑地看他一眼:是啊,她多半时间都在记错人。
而傅清明眼神淡漠,就像是随口说了一句话而已,捡了比较小的一块肉,从陶罐里取了点盐沫撒上去:“你吃吗?”
阿绯本来想说不吃,鬼使神差地居然接了过来,看着那烤的喷香的肉,心里想着事情,呆呆地就咬了口,虽然是很小一口,却还是被狠狠地烫了一下,阿绯叫了声,伸手捂住嘴。
傅清明吃了一惊,极快倾身过去,皱着眉抬起她的下巴打量她嘴上的伤势,却见本来的樱桃小嘴上沾满了肉,又因为被烫所以颜色很红,他这样看着,忍不住喉头一动,就咽了口唾沫。
阿绯泪眼汪汪:“烫破了吗?”
傅清明垂下目光,有些无语:“还好没有,你吃肉都是这么狼吞虎咽吗。”
阿绯委屈说:“以前都有人帮我切好了的,而且也没有这么烫。”
傅清明冷冷地说:“原来你是什么贵小姐,那很抱歉,我不会帮人切肉,你要吃就这么吃吧,不吃就算了。”
阿绯一听,按捺着委屈说:“那我吃好了,我又没说不吃。”
傅清明哼了声,阿绯把肉拿过去,小心地啃着吃,傅清明本来望着火堆的,过了会儿,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打量她,却见她捧着块肉,小心翼翼地,一边吃一边望自己,双眼水汪汪地,嘴唇也微微撅起,那模样说不出的可怜,又有些诱人。
傅清明心头一跳,急忙又把头转开去。
而与此同时,就在门外,南乡着急地问阿雷登:“看到了吗?怎么样啦?”
阿雷登捂着嘴一笑,回过头来,小声地说:“没事了没事了,我看到你爹把肉给她吃,男人肯给女人肉吃就没有大事,你放心吧。”他一边说,生怕南乡不懂,就又做手势。幸好南乡很懂手语,于是明白了个七七八八,知道事情大概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于是宽心。
阿雷登说完,就拉住南乡的手:“都没事了,那我们就不要在这里看了,你闻闻,肉的香味已经传出来了,弄得我好饿,我家里也烤肉呢,新鲜的野猪肉,我们去吃。”他伸手扇风,鼻子掀动闻闻,又摸摸肚子,作出咽唾沫的样子来,南乡这个却是十分懂得,当下咯咯笑起来:“好好。”两个小家伙手挽手跑了。
99
阿绯磨磨蹭蹭地吃着那块肉,旁边的傅清明看似平静如水不动如山,心中却如擂鼓似的,越发觉得那一堆火太热了,烤的他浑身发热,几乎要出汗,同时他越来越觉得让阿绯留下来是个错误。
阿绯啃了半天,终于慢吞吞地把那块肉啃掉,傅清明松了口气,绷着脸说:“你肉也吃完了,该走了吧。”
阿绯吓了一跳,忙说:“我、我没吃饱……还想吃!”
傅清明愣了愣,嘴角隐隐地又是一扯,扭开头说:“这肉很难消化,吃多了不好。改天再吃吧。”忽然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原来不知不觉里阿绯已经凑到他的身旁来,正愁眉苦脸地望着他。
傅清明镇定了一下:“怎么了?”
阿绯摸着肚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已经吃多了,很难受。”
傅清明对上她的双眼,心跳越发加速,他的目光往下,阿绯穿着的是安吉利大婶的长裙,这种裙子下摆宽大,重重叠叠,腰线却收的很好,女人们穿起来就像是花枝似的,虢北女人又多穿靴子,走起路来极快,裙摆飞扬,更是好看,但是此刻,那极敷贴的腰部,却有些鼓鼓地,傅清明吃了一惊:“你……”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太过关切了些,就生生地又刹住话语,仍旧冷淡地说,“不能吃为什么还要吃?”
阿绯拉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傅清明,你看看我嘛,我真的很难受……”。
傅清明转头看向旁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要看向阿绯,一对上她的眼睛,就好像整个人都会身不由己似的……原本在他的设想里也不是这么简单就让她靠近过来的,本来可以更坚决一些……
毕竟她曾经那么对他……现在她却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故意做出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来……
“我不看,你走。”他冷冷地说。
身后的人沉默了会儿,手却依旧握着他的胳膊:“傅清明,我真的……很难受……”
他察觉阿绯的声音有些异样,似乎……他心头犹豫,可是却仍没动。
隔了会儿,身后阿绯缓缓地站起来:“那好,我走了……”她小声说,慢慢地转身往门口走去。
傅清明再也忍不住,蓦地站起身来,望着她走到门口,忽然之间感觉她像是要回身,于是他急忙又回头看火,火上的肉已经烤好了,吱吱作响,有的地方有些焦黑,傅清明抬手取下来,耳畔听到一声门响,是阿绯出去了。
他把肉放在盘子里,缓缓坐下,心中悲欣交集。
阿绯出了门,低着头往前走,雪在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阿绯走了会儿,忽然站住脚,她的心中有一种极大的冲动,想要反身回去,推开门冲进去,重新紧紧地抱住那人。
就在先前当她抱住他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种天长地久都不会松手的错觉,心中那份安稳踏实,是她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体会过的。
老天居然这么捉弄她,先前是她无情地忘记了他,如今她的报应终于来临了吗?
阿绯站住了脚,转过身往傅清明的屋子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她默默地看着那关着的一扇门,呆呆地看着,一直看到眼睛都泛起泪光。
然后阿绯又转过身,重新往来路上走去。
于是她不知道,就在那一门之隔的里头,有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只要她走到门口,他就会义无反顾地打开门,不等她出声就紧紧地抱她在怀里,抛去所有的不甘跟心底的一丝怨愤,只要能够重新把她抱入怀中。
但是让他失望的是,她最终还是走了,耳畔听着那脚步声清晰地离自己远去,傅清明的手抵在门扇上,手指自门上缓缓滑下,颓然晃落。
阿绯回到泰沙大叔家里,安吉利大婶正在乐滋滋地处理两条野猪腿,见阿绯回来了,就招呼她,兴奋之下,大启话里夹杂许多虢北话,阿绯听了个大概,知道她是在称赞自己的儿子班德能干了。
正说着,班德从里头出来,脸红红地有些发亮,金色的头发还湿湿地,用虢北话跟母亲说:“就不要再夸奖自己的儿子了。”
安吉利大婶快活地笑,阿绯在屋檐下坐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班德看她不做声,就也跟着走到屋檐下坐下:“那个小孩子呢?”
他的大启话也不灵光,阿绯却能听懂:“哦……好像是跟别的小孩玩儿去了。”
班德点点头,阿绯见他额头的发梢上,湿了的头发上滑着水珠,有的水珠在头发末梢结了薄薄地冰,阿绯抬手捏住,冰立刻融化在手指间。
阿绯看着手指上的水,说:“你洗澡啦?”
班德迟疑了会儿,腼腆地笑着点头,阿绯说:“你的头发没干,小心这样会得病,进屋擦干了再出来吧。”
班德似懂非懂,安吉利大婶望着两人,笑着冲班德说:“姑娘是关心你呢,傻小子,头发没干就跑出来啦。”
班德的脸更红了,来不及说什么就逃进了屋里。
阿绯仍旧抱起膝盖来,靠在木头墙壁上抬头看天。
安吉利大婶见她发呆,就说:“姑娘,你去找赛恩斯了吗?”
阿绯点点头:“他不理我呢。”
安吉利大婶手势停了停,想了会儿,就说:“小伙子追姑娘,是要费点力气的,但要是漂亮的姑娘追小伙子,那是很容易的事。”
阿绯叹了声,小声嘀咕说:“在他眼里,我大概已经变成漂亮的毒蛇了,而且还有其他漂亮的姑娘围着他呢。”
安吉利大婶听不清她的话,见她神情落寞,就想让她开心些:“对了,今晚上我们这里有烤肉大会,到时候全镇子的漂亮姑娘小伙都会到场,你去吗?”
阿绯立刻摇头,班德从里面探头出来,目光闪闪地看着她:“我能跟你一块去吗?”
阿绯转头,望着他毛茸茸的头,一双蓝眼睛期盼地盯着自己,阿绯被那种奇异的蓝迷惑,情不自禁地呆了呆:“啊?”
阿绯本来对别的事都没有兴趣,所以对于班德的邀请也是兴趣缺缺,加上在傅清明那里受挫,正在忧愁地想以后该怎么办,于是便不理其他。
泰沙大叔跟安吉利大婶对视一眼,安吉利大婶就地笑了一句:“傻小子。”泰沙大叔却说:“你忘了,陷入情网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不也是就想着立刻邀请你出去,时时刻刻地不想分开?”安吉利大婶的脸立刻红了:“没有正经。”两个人都是用虢北话说,阿绯自然不懂,仍坐在原地唏嘘。
泰沙大叔看看手足无措的班德,就说:“我来帮帮咱们的傻小子吧。”说着,就对阿绯用大启话说:“听说今晚上家嘉丝蜜会跟赛恩斯一起去,两个人大概会一块儿跳舞吧。”
阿绯耳朵一动,捕捉到了这个重要信息:“什么?他们会一起去跳舞?”
泰沙大叔看了一眼班德,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嘉丝蜜可是我们镇上最美的姑娘啊,没有小伙子能逃出她的手心……”
阿绯警惕起来,转头看向班德:“你会带我去吧?”
班德被她突然一问弄得愣了愣,然后就欢天喜地地说:“当然,当然!”
旁边,老两口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起来。
阿绯在泰沙大叔家愁肠百结的时候,南乡在阿雷登家里吃够了烤肉,最后捧着肚子打着饱嗝被阿雷登的哥哥送了回来。
班德出去,跟青年说了几句话,约好了晚上在烤肉大会见,才又回到屋里,正好听到南乡对阿绯说:“阿雷登说晚上有好玩的!”
阿绯没好气说:“你光知道玩,你不要你爹啦?”
南乡摸摸肚子:“你不是已经去找爹说了吗?他还不记得我们?”
阿绯手托着腮,怏怏地说:“不知道,他好像真的把我们忘记了。”
南乡扑过来:“公主,你一定要让爹想起我们来啊。我不能没有爹。”阿绯瞪他一眼:“那你为什么不去求他。”南乡摸摸头:“因为爹以前就不喜欢我,他喜欢你多点。”阿绯很忧郁:“他现在连我都不喜欢了。”南乡皱着眉心说:“可是阿雷登说,男人肯给女人肉吃,就说明他很喜欢她。”阿绯歪头沉思:“真的假的?”南乡说:“爹那么喜欢你,怎么忽然就会不喜欢我?我不信,总之你要把爹给我找回来。”他说了这句,理所当然似的,摊开手脚在炕上躺下,满足地叹息,“我很喜欢这里啊……以后要一直住在这里也挺好的,你继续想怎么把我爹找回来啊,我要睡一会儿,晚上好出去玩呢!”
阿绯目瞪口呆,觉得南乡这个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简直不知道谁是公主了,居然还要她“伺候”起他来了。
阿绯在傅清明那里吃了瘪,满腹忧郁,又见南乡如此悠闲,两下对比,恨不得把他揪起来打上一顿,然而想了想,南乡毕竟是祯雪的儿子,于是看在祯雪的份儿上,还是算了。
为了晚上的大会,安吉利大婶特意把自己结婚时候的礼服取出来,因为知道阿绯的腰比较细,又把腰身的地方改了改,就给了她。
阿绯见那礼服很新,显然是没有怎么穿过,而且被保存的很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很鲜艳的红色,袖口跟领口处绣着金线,阿绯知道这是安吉利大婶的宝贝,坚决不肯要,可是安吉利大婶已经特意改了尺寸,又十分诚心诚意地劝说,阿绯无奈,就只好换上了这件漂亮的衣裳。
阿绯穿上之后,走出房间,外头等候的安吉利大婶一声惊呼,伸手捂住了嘴,转头靠在泰沙大叔的胸口,眼前泪光闪烁,泰沙大叔抱住她,低低说着什么。
阿绯吓了一跳,班德走过来,挽住阿绯的手,微笑着说:“很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阿绯脸上微微发热,问:“大婶怎么啦?”
班德低头,靠近她耳畔低声说:“妈妈是想到了她年轻的时候,说就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
他的声音虽低,安吉利大婶却仍听见了,一时摇头苦笑:“我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样子啦。”
泰沙大叔抱住她,温柔低语:“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相遇时候的那么美,甚至比那时候更美。”
安吉利大婶眼中泪光闪烁,脸颊上却浮现薄薄的晕红,两人相互依偎,似乎是世间最美的场景。
阿绯在旁边看着两人,此情此境,任何情话都不觉得肉麻,只是无尽感动。安吉利大婶发胖,大叔脸上也有许多皱纹,但是他们在彼此对视的时候,目光里满满地都是爱意,他替她擦去泪,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当年那个娇羞的少女……
阿绯看着,忍不住有些眼睛发红:什么时候,她也能拥有这种历经岁月而好不褪色的爱?或者说,什么时候,才能把她曾经近在咫尺却没有好好去珍惜的爱人给追回来?
100
阿绯一身红裙,跟班德出了门,这会儿其实是九月不到,只要不是暴风雪的日子,地上虽还有雪,天气却可以用一个“晴朗”来形容,尤其是这样没有风的夜晚,月朗星稀,抬头能数清楚天上的星星,那么清晰仿佛触手可及似的,嵌在蓝色的天幕上闪闪发光格外好看,地上白雪皑皑,反射着月光的光芒,不用灯火就能把迎面走来的人的容貌看得清清楚楚。
刚入夜不久,街上欢声笑语,老人孩子,都往镇子中的广场走去,远远地听到乐声传来,是非常欢快的旋律,让人听了就忍不住要起舞似的。
南乡早已经飞奔出门跟阿雷登等一伙小孩子汇合了,班德挽着阿绯的手,跟在泰沙大叔跟安吉利大婶的后面慢慢地走,班德看看身边的女伴,忍不住说:“我听说你叫‘啊绯’?”
阿绯呆了呆,忍不住抿嘴一笑:“是阿绯。”
班德“啊”了声,喃喃念了两声:“阿绯,阿绯。”
阿绯见他专注的模样,略微一怔,然后说:“班德,你知道……赛恩斯是我的相公吗?就是丈夫?”
班德愣了愣,吃力地回答:“啊,我听他们是这么说的,但是赛恩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真的吗?”
阿绯郑重地点点头:“我虽然跟你一块儿出来,但是是为了见他,你……可不要以为……我不想给你空欢喜一场。”
班德重复:“空欢喜?”
阿绯想了想,就站住脚,先冲他露出一个极夸张的大大地笑脸,然后却抓了一把雪,放在手心用力一吹,雪四处散开,阿绯指指脸上的笑,张开空空的双手给班德看。
班德望着她的举止:“空欢喜?这是空欢喜吗?”
阿绯点头:“是,我怕你喜欢上我,毕竟我也是很讨人喜欢的,但是我要是不喜欢你的话,你就会难过了,单相思是很痛苦的。”
班德说道:“我喜欢你……单相思又是什么?”
阿绯白他一眼:“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像是你阿爹跟妈妈那样……懂吗?”
班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两个人互相扶携地慢慢走着,从背影看来也极美好。班德说:“啊,我懂了。”
阿绯说:“你真懂了吗?”
班德说:“我懂,你喜欢别人,不是我,不会跟我结婚。”
阿绯松了口气:“你真聪明。”
班德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蓝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但是我仍旧可以喜欢你,我可以……把你放在……”他伸出手指,点点自己胸口的地方。
阿绯呆住,看着班德,在这一瞬间,竟有些失语。
两人目光相对,班德望着阿绯的脸,他从小在镇子里长大,只见过几个大启的女子,却想不到,居然会有人长得这样精致,是跟虢北的女郎完全不同的风情,班德虽然明知道她有心上人,却仍忍不住有些动心了,就好像面对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儿,忍不住会驻足观赏,顺便嗅嗅她的香气也好。
就在两人对视的瞬间,却有一道寒冷的目光从旁边射来,阿绯心有灵犀地一转头,正好对上傅清明的双眼,他身边站着的人果然是嘉丝蜜,美艳动人的女子笑着说:“班德,这么快就有了情人了啊?”
班德笑得有几分羞涩,阿绯听不懂她的话,却看到傅清明的脸色更冷峻了几分。
前头忽地起了一阵喧哗,琴声越来越高昂,阿绯转头看去,却见前面火光闪烁,还传来欢呼的声音。
班德看向她:“我们快走吧?”阿绯迟疑了一下,扫了一眼傅清明,见他没什么反应,就说:“好啊。”
两人挽手往前走去,身后,傅清明双眉一蹙,望着两人挨着的身形,手都忍不住有些发抖。
嘉丝蜜望着他:“赛恩斯,你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傅清明闭起双眸,暗暗地调整呼吸,嘉丝蜜等他平静下来,才说:“要是她真的曾经背叛过你,或许以后也会做同样的事,现在她又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这样的女人怎么值得你爱呢?”
傅清明垂下眸子,并不做声,嘉丝蜜叹了口气:“唉,算了,我有什么资格说你?你又有老婆,又有孩子,为什么我还喜欢你?真是没有道理……”她说着说着,想到自己,瞬间有些伤感,然而听着耳畔热闹的琴声,却又很快振作起来,恢复了热情如火的性子:“不管了,赛恩斯,我们去喝酒,吃肉,跳舞吧!把所有这些烦心事暂时都扔到一边。”
傅清明见她笑得灿烂,忍不住也微微一笑,嘉丝蜜望着他淡淡地笑意,尖叫了声,又叹息说:“以前总怪你冷冰冰地,现在却后悔看到你的笑容,以后要是再也看不到了,我会很想念的。”
傅清明听她这么说,略微有些动容:“嘉丝蜜,你是个好姑娘,有很多很好的男人喜欢你,比如赫尔若。”
嘉丝蜜眼睛一亮:“你叫我的名字了!我会记住的,连你的笑一起……是啊,有很多人喜欢我,但是有什么法子呢,我心里单单就喜欢上了你,不过你不用得意,我很快就会忘记你的。”她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远处,阿雷登的哥哥跟赫尔若经过,赫尔若看到嘉丝蜜的笑容,忍不住目眩神迷,然而女郎的笑却是为了别的男人,于是赫尔若的眼神就有些愤怒和痛苦,旁边的伙伴知道他的心意,抬手拍了拍赫尔若的肩膀以示安慰,两人大步向着广场走去。
广场上已经聚拢了很多人,有的人开始随着音乐节奏跳舞,中央燃烧着巨大的篝火,照的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地,南乡正跟阿雷登等孩子在人群中疯狂穿梭,忽然看到阿绯来到,刚要扑过去,又看到后面不远处的傅清明,当下扔下阿绯不管,叫着“爹”冲了过去,众目睽睽下又抱住了傅清明的腿。
嘉丝蜜一手撑腰,一手伸出,手指点向南乡的额头:“小孩子,不要总是乱叫!”
南乡警惕地看着她:“我没乱叫,他就是我爹,你想干什么?”
嘉丝蜜笑说:“可是他不认识你哦!”
南乡眨了眨眼,不松手:“爹不过是现在忘了我,很快就会想起来的。是吧,爹?”南乡说着就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向傅清明,却见男人正看着别的地方,丝毫都没有留心他。
南乡略觉失望,然而望见傅清明的神情,小孩儿心头一动,顺着傅清明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阿绯跟班德以及泰沙大叔等聚在一起。
嘉丝蜜显然也看到了,南乡心中欢喜,想:“爹这么看公主,一定是要记起来了。”他东张西望了会儿,就对嘉丝蜜说:“你不要缠着我爹啦,公主……我说她是很会吃醋也很凶的,绝对不会让爹纳妾的。”
嘉丝蜜听了个大概:“那么你又是谁生的?”
南乡说:“我运气好,是在她不在的时候出生的。”
嘉丝蜜几乎要笑死,忍不住又看一眼阿绯:“但是她现在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好像不要你爹了,怎么办?”
南乡吃了一惊:“你不要挑拨离间!”又试图摇晃傅清明的腿,“爹,你不要听她的,今天公主还说怕你把她忘了呢,她是很想你的。”
傅清明心中滋味难明,听了南乡的话,才淡淡一笑。南乡说:“你不信?我去叫她过来!”傅清明还没来得及拦住,南乡已经扭头跑了。
嘉丝蜜叹了口气:“这个小鬼真的是你儿子?这么难缠,一点也不象你。”
傅清明摇了摇头,并不回话,只说:“这么好的夜晚,你该跟珍视你的人在一起。”
嘉丝蜜心有灵犀地回头,看到一双哀怨的眼睛,她偏做视而不见地模样,昂着下巴转过头来:“等他肯走过来邀请我的时候再说吧。”
傅清明看着她这幅倨傲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是阿绯似的,忍不住看着她一笑,正在这时侯,南乡捉住阿绯,向着阿绯指点傅清明所站之处,阿绯回头,正好看到傅清明冲着嘉丝蜜在笑。
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大家开始围着篝火跳舞,阿绯也被安吉利大婶拉住,女人们在里头,男人们在外面,阿绯学着他们的样子跳着,因为简单,倒不难学,很快地就也会了,女人们的大裙摆因为旋转飞起来,像是篝火堆边上的一朵朵花,外层的男人高声欢呼,齐齐拍掌,舞蹈热烈而庄严。
传统的舞蹈跳完之后,男男女女便捉对儿跳,多半是些结了婚的夫妻,另外就是平常互相有意的青年人,阿绯跳的脸颊发红,不肯再跳,就退了出去,正好看到南乡拿着一块刚烤好的肉在啃的兴起,阿绯就四处打量傅清明在哪,却只瞧见嘉丝蜜跟一个族里的青年翩翩起舞。
阿绯有些着急,怕他忽然不见了,就起身在人群中找寻,结果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人,阿绯大惊,心怦怦乱跳,冲出人群想去傅清明的房子看看,谁知刚跑了一步,就被人拉住:“你是在找我吗?”
101
那人用力极大,阿绯本来迈步刚跑起来,被他一拉,整个人倒飞回来,大红色的裙摆在夜色中荡起一道极漂亮的涟漪,然后都落在他的身上。
阿绯回头,抬眼对上了傅清明的双眸,阿绯的眼睛亮晶晶地,那是因为太着急了所以忍不住冒出了泪花,四目相对的瞬间,傅清明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哭。阿绯吸了吸鼻子,抬手打向他的肩头,不顾一切地叫:“混账东西,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很久!为什么都找不到!”
傅清明任凭她打,阿绯却又不打了,只紧紧地拽住他的肩头衣裳,带着哭腔却色厉内荏地继续指责:“别再不见了!就算是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也要在我的眼前,不许不见了!”
傅清明听了这句话,侧目。
阿绯看着他的脸,眼泪又冒出来,她擦了擦泪,放开抱住他的手,深吸了几口气后才说:“你听好!我知道,我、我的确做了很多错事,错的离谱,不值得被原谅,你也可以不原谅我,也可以讨厌我,甚至可以忘了我,但是,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是什么?”
阿绯吸吸鼻子:“我以前总说你很烦人,也总是告诉自己很不喜欢你,可是,一直在做了那么多坏事后,我才知道,真正坏的、真正讨厌的那个人是我自己,我都开始讨厌我自己了,而对你,对你……我、我并不讨厌你,我……”
傅清明不做声,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耳畔的琴声,歌声,欢呼声,鼓噪声……都渐渐地退去,他只看着她,只听着她。
他盼望已久的……
阿绯望着对面的傅清明,他正也看着自己,用那双仿佛能看破人心的眼眸,夜色朦胧,月色皎洁,彼此都将对方的脸看的很清晰。
阿绯哽咽:“我……想告诉你……告诉你的是……”
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就像是水晶串跌碎了一样。
他问:“想告诉我什么?”
欢快的舞蹈节奏,像是在催着什么,广场上男男女女正热烈地旋舞着,每个人都满心欢悦,谁也没有留意到少了两个人。
阿绯低下头,一声不吭,就在他等待的时候,她很快又抬起头来,重看着他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可是却什么都没有说。他有点心急如焚,却又无法做声,两两相对,阿绯忽然扑上来,双手勾住傅清明的脖子,踮起脚尖往上一跳,像是迫不及待似地突然“亲”向他的嘴。
傅清明呆若木鸡,感觉她温热的身子贴上来,她甚至拼命张开腿要夹住他的腰,他来不及思考,本能地伸手抱住她的免得她滑下去,阿绯没有对准他的嘴,反而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两个人都疼了一下,阿绯心乱如麻,忍着痛,抬头仔细看了一下,才又亲下去。
她跳在他身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生怕他把她扔到一边去,用力吻住他的嘴唇,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笨拙地咬,毫无章法地吸吮着,就像是以前他对她所做的那些一样,阿绯努力回忆着,想着该怎么做……
他的嘴唇很冷,像冰一样,阿绯觉得怕,这让她感觉他像是冰冷了似的,于是想把他弄热一点,她拼命地舔着,吮吸着,含着,咬着……使尽浑身解数似的……用对待食物的方法来对待他……
耳畔似乎响起一声含混的叹息,然后阿绯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含住了,神奇地,这场变态的仿佛□□似的亲吻被他矫正了过来。
他的唇终于逐渐地变热了,他的舌探过来,碰到她无措的柔软滑嫩的舌尖,轻轻一勾,她已经全然放弃了抵抗,决定向这个人投降,于是这个吻,逐渐地变得缠~绵而激烈。
乐声里,响起了谁逐渐变粗变急的喘息声。
而阿绯也觉得底下有什么似乎起了变化,正顶在她的臀上。
她的姿势实在是太到位了……非常合适地正好卡在他的腰间。
阿绯觉得浑身都热起来。
他好不容易松开了她的唇,她的心中还记挂着一件事,于是终于执着地开了口:“我想告诉你,我爱你。”她的声音哑哑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哭腔。
可是他听得很清楚。
就在这时,热闹的乐声消退,在广场上,泰沙大叔抱起古斯里琴,轻轻拨弦,听到琴弦传出的声音,广场上的人都静下来,跳舞的青年男女双双牵着手退后,只有悠扬动听的弦音传出,夜色之中仿佛淙淙流水。
泰沙大叔轻轻吟唱,低沉的男音像是在温柔地诉说着什么,安吉利大婶坐在他的旁边,跟着合唱,声音如夜莺婉转。
深沉浑厚的男音配上温婉的女声,像是互相倾诉,又像是互相应和,格外动人。
古斯里琴弦弹奏出更加灵透的曲调,一瞬间,像是万千精灵在眼前飞舞,天地间万物都沉浸在这绝美的合唱跟琴音之中,连月色跟雪色都更温柔了几分。
傅清明望着她:“真的吗?再说一遍。”
阿绯被他抱着,低头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亲:“真的,真的,我爱你,我爱傅清明,我不要你不见,也不要你离开,我要你永远都在我身边,永远都是我的夫君,永远也都爱我。”
阿绯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感觉自己是卑微地跪在他面前的,可是却是心甘情愿的,而说出这些话来之后,感觉却又极骄傲而矜贵,就像是做了一件很久之前就想做、却一直都鼓不起勇气来做的事情,如今,她终于肯说出来了,肯为了爱,向一个人低头。
而这个人,却又是这么值得她去爱,或者说,值得她给予爱的回应。
阿绯说完之后,略有几分紧张地看着傅清明。
月色中,傅清明的脸色少了几分冷峻,却仍然是那样地让人猜不透,在以前,阿绯都不喜欢看着他,但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爱极了这张脸,爱极了这个人的,可是当看着他的时候却又觉得心里有些忐忑,像是等待着什么判定。
——原来爱一个人的滋味是这样,不仅仅会有欢悦,还有因为患得患失而有的小小地悲伤。
遥遥地,泰沙大叔的歌声里似乎也有淡淡地忧伤在飘荡,他跟安吉利大婶在合唱的一定是首情歌,分明是这样的缠~绵悱恻,可是却偏又带着这样挥之不去的感伤,痛苦跟喜悦伴随,但是让人欢喜快活的喜悦,却让人忽略了那点缀其中的小小地若有若无地感伤,或许,悲欣交集,甘苦同路,这就是爱着的感觉吗?
傅清明听着歌声传来,他的目光之中,有波澜涌动,却仍静静地看着她:“不是说……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也没什么?”
阿绯呆了呆,傻傻地说:“当然最好还是不要。”
傅清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么快就反悔了?叫我怎么相信你?除非……”
“除非什么?”她着急地问,像是要一头栽进蜘蛛网的属于他的小猎物,却如此迫不及待,如此无畏地。
“除非你答应我……”他靠过来,吻过她的嘴,吻住她的耳垂,呢喃低语。
“你、你……”阿绯听见了,却羞红了脸,又惊讶,语无伦次,“可、你不是忘记了吗……你……傅清明你是不是骗我?”最终她后知后觉地叫起来。
傅清明笑:“现在知道是不是晚了点?”
“我、我……你放我下来!”阿绯叫起来,抬手打他的肩膀,但是手高高地举起,却又轻轻地落下,她还是不舍得。
原来失而复得的滋味是这样,他以前尝过的,现在她也知道了。
失而复得,失而复得,幸好。
傅清明索性将她往上一抱,粗鲁地直接把人扛上肩头,阿绯头朝下被他像是扛着沙包似的,头发晃来晃去,她竭力抬头:“你、你干什么?”
“既然承认了我是你的相公,又答应了我……现在当然要带我的娘子回家睡觉了。”他大大咧咧地说,他忍了太久了,要逼出这个人的真心话,要让她低下她倔强的小脑袋还真是不容易。
他心中那一点点不甘,其实是很容易抹平的。
但是,要消除他积攒了许久的欲~火,却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阿绯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打了个哆嗦,手脚并用竭力挣扎起来,试图从他身上离开:“傅清明,不、不行……只有那个不行!”
夜色之中,传来他极大的笑声。
他踏过雪路,回到屋里,将人扔到床上,阿绯有些发抖:“傅、傅清明……我、我没有洗澡!”忽然之间找到一个拙劣的借口。
傅清明挑挑眉:“我不在意。”说着,就打量阿绯的一身红裙,“这一身,倒像是洞房花烛。”
阿绯大叫一声,却被他抱回来:“刚刚在外面说的那么动听,现在就反悔了?女人的话果然不能听,或者,你是想让我去找别人?”
阿绯本正在挣扎,听了这句,却静下来,傅清明有些后悔,差点要咬自己的舌头:“我、我不是真的有这个意思,我跟嘉丝蜜其实……”
“不许去找别人!”她却忽然转过身来,用力地又搂住他的脖子,用一种十分依恋的姿势:“不许去……只许是我。”
傅清明心头一动,不知为何,一颗心忽然间就变得很软。
“阿绯……”他叹了声,抬手拂了拂她额前的头发,“我不会去找别人的,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一个人,除了她,其他的人都进不去。”
阿绯眼睛讪闪闪地,因为他一句玩笑话,她的泪又情不自禁地浮出来,阿绯真讨厌这种感觉,动不动就湿了眼睛,都不像是骄傲的她了,可是……是为了他啊。
阿绯捧住傅清明的脸,在他的脸上吻下去,赌咒发誓似的:“我喜欢你,什么都愿意做。”
傅清明满足地叹息了一句:“我的宝贝娘子,我是在爱你啊,不是要吃了你……”当然,说是要吃掉她也是可以的。
剩下的话都化作浓浓的柔情蜜意,傅清明回应着阿绯的吻,将她搂入怀中,解开她的衣裳,慢慢地膜拜似地吻着她身体的每一寸。
阿绯起初有点抗拒,然后就有点庆幸,怀着羞涩暗想:“啊,幸好今天洗过澡了。”她方才为了躲避向傅清明说了谎,其实她今天就在安吉利大婶家里洗过澡,虢北这边虽然是冰天雪地,但是每一户家里都会有极好的沐浴设施,阿绯呆在那个温暖地冒着热气的屋子里几乎都不愿意出来了。
然后……阿绯就忘记自己在想什么了,她忍着本能地恐惧迎接了他,然后剩下的就不由她控制了,她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抛上了云端,喉咙里发出遏制不住的尖叫,然后又从云端跌到了极高的浪头上,随着波浪高低起伏,她不停流着汗,声音变得沙哑……
yu求不满的男人,实在太可怕了。
102
阿绯听到嘻嘻的声音,似乎还有低低地说话声。她还以为是在梦中,就“嗯”了几声翻了个身又睡,然而翻身的时候忽地觉得浑身酸痛不已,十分异常,阿绯模模糊糊地想:“我怎么好像干了重活……好累……”想到这里,脑中忽地浮现昨天的片段,眼睛也随之蓦地睁开。
眼前空空地什么都没有,阿绯呆了一会儿,忽地听到身后又传来“嘻嘻”地笑声,阿绯回头,却见在门口上,两个小脑袋若隐若现。
阿绯眨了眨眼:“南乡?”一张口把自己吓了一跳,嗓音听来十分古怪,阿绯呆了呆,抬手摸摸脖子,试着咳嗽了一声,又小声试探着叫“南乡”,声音仍然是沙哑的。
阿绯瞪大眼睛,然后又看到自己身上居然披着一件男人的衣裳,这衣裳其大无比,阿绯抖来抖去才把袖子挽起来,然后当嗅到这衣裳上熟悉的味道,心骤然安稳了些。
阿绯呆坐着细细想想,一缕头发滑了下来,她抬手撩起,低头的瞬间唇边就露出一丝甜蜜笑意:不是做梦,绝对不是做梦。
虽然昨晚上真的像是一个美梦,最美最美的梦那么美好。
阿绯在甜蜜地出神,门口上两个小家伙则开始互相埋怨,南乡说:“你干吗要笑,这下给她知道了吧,万一跟我爹说,我爹会不高兴的。”
另一个用虢北语也说:“都让你笑的小声点了,不然我们立刻逃走吧?我听嘉丝蜜说你这个后娘很凶悍,我可不想被女人打。”
阿绯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叫道:“南乡,你还不过来,我看见你了!”忽然想到自己穿的是傅清明的衣裳,赶紧把衣领又掩了掩,看浑身上下被包的密不透风,才又坐正了,没想到一动之间,忽地觉得双腿也奇疼无比。
阿绯暗中皱了皱眉,那边南乡跟阿雷登却慢吞吞地露面了,南乡抬头,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公主,你好厉害啊。”
阿绯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从炕上矜持地俯视两个矮个子:“怎么了?我一直很厉害,但是你说的是哪方面的?”
南乡说:“你让爹记起我们来了啊!”
“哦……”阿绯忍不住脸上发热,尤其是对上阿雷登奇怪的眼神,就眨眨眼,头一歪,用骄傲的口吻说,“这个,很一般……因为他很爱我,所以这件事对我来说很容易。”
南乡笑嘻嘻地,阿雷登也忍着笑,阿绯本来故作镇定着,想在两个小家伙面前塑造高不可攀的厉害形象,可是看他们笑的那么古怪,却忍不住心中发毛,终于问道:“怎么了?为什么露出那种笑容?很奇怪。”
南乡跟阿雷登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南乡挠挠头,说:“公主,你虽然很厉害,可是我昨晚上在爹的屋子外面听到你大叫,叫的很惨的,是不是爹打你了啊。”
阿绯吃了一惊,阿雷登撞了南乡一下,用虢北话说:“我都跟你说了,这件事不能说,我哥哥嘱咐我说小孩子不能说。”说着,又特意用大启话重复了一遍:“不可以。”
南乡看到阿雷登一本正经的样子:“哦,我忘了。”
阿绯心中想了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当下脸红的像是涂了胭脂。
南乡看一眼阿绯,心想:“公主以前总是欺负我爹,我爹打她一顿出出气倒也好,怪不得我爹肯认我了,大概是因为出气了的缘故……其实昨晚上要是阿雷登的哥哥不把我带走,我也不会进来救她的,嘻嘻,反正爹不会真的打坏了她。”
南乡跟阿绯一路来了虢北,两人之间稍微建立了一点同行情谊,只可惜在他以为的“爹”面前那点情谊就灰飞烟灭了,虽然对阿绯存在着一点点地同情,可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
南乡人小却鬼大,心里乐开花,面上却还要装作同情且佩服阿绯的样子:“总之爹认我了,公主你太厉害了。”
阿绯起初听到他夸自己“厉害”,还能厚脸皮一下,这会儿却装不下去了,恨不得一脚把这个小鬼踢出门去。
阿雷登忽然说:“脸……很红!”
两个人四只眼睛,乌溜溜地盯着心虚的阿绯,阿绯忍无可忍,竖起眼睛道:“两个小鬼,闲的没事干吗?去帮安吉利大婶劈柴去!快去!”
南乡跟阿雷登见她恼羞成怒,嘻嘻哈哈,笑着撒腿跑了。
屋门关上,阿绯兀自觉得牙痒痒:“南乡这个臭小子,跟虢北的野小子混在一起也越来越野了,本来就很调皮了,以后别长歪了,得找个时间教训教训他。”
阿绯想来想去,忽然想到自己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忘了问傅清明去了哪里,阿绯想到这里就有点坐立不安,赶紧行动起来,费力地穿好衣裳,打开门之后,听到院子外头南乡等几个小鬼头玩耍的声音。
阿绯叫了两声,可惜她的哑嗓子有些不灵光,只好艰难地迈步出了院子,顺着低矮的篱笆墙往前走,谁知走了一会儿,就看到几个孩子围在路边上,不知正在看什么。
阿绯好奇,走了过去,低头一看,吓的后退了步。
路边上积雪更厚,这会儿在雪堆里,埋着一只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身上似乎还带着血迹,不知是死是活。孩子们见阿绯来了,有几个就跑开了去,南乡抬头看阿绯,说:“公主,这里有一只狗。”
阿绯镇定下来:“这只狗怎么了,死了吗?”
南乡说:“好像没有死。”说着,就拿一根棍子轻轻拨弄那只狗,刚弄了两下,就听得“呜”地一声,那狗昂起头,呲出牙来。
南乡吓了一跳,赶紧跑到阿绯身后,阿雷登紧张地拔出匕首,正在提防,那只狗却又无力地垂下头,倒在雪地上苟延残喘。
南乡见狗不动,大着胆子又绕出来,阿雷登看阿绯惊魂未定,就说:“这一只应该是库布老爷家里的斗犬,大概是输了所以才被扔掉了。”又用大启话说,“败、败了……伤,就死。”
阿绯跟南乡当然不明白,南乡就说:“公主,这只狗很可怜。”阿绯说:“是吗,可是它刚刚好像要咬人。”阿雷登虽然不太会说大启话,可是却看得懂南乡跟阿绯的表情,就说:“斗犬很厉害的。”
刚好泰沙大叔经过,见他们围在这里,就说:“这是库布老爷家里输了的斗犬,这种斗犬一般都会被胜了的狗咬死,这只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死。可是在这里也活不多长时间……”
南乡见那只败犬躺在地上,却睁着眼睛,眼珠乌溜溜地,好像带着泪,就看阿绯:“它真可怜。”
阿绯望着那狗的眼睛,不由地就想到被自己“遗忘”在妙村的芝麻糕,于是就说:“那你……去找点肉来给它吃不就行了?”
南乡听了,大喜,赶紧跟阿雷登一块儿跑去找肉,泰沙大叔提醒阿绯:“斗犬性子很烈,放在山林里,可以跟熊打架,这只好像活不太长了,如果能活下来、好好驯养的话……”
阿绯扫了一眼那狗,望着天说:“谁要养一只狗。”
两天后,傅清明回来的时候,忽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只黑乎乎的狗,像是死了一样躺在一堆杂草里,听到有人进来喉咙里就发出低沉的声音,睁开眼睛看向傅清明。
傅清明挑了挑眉,那只狗跟他对视片刻,就重新又趴好,也闭上了眼睛。
傅清明心里隐约猜到是谁干的好事,还没进门,就听到自己的便宜儿子南乡在里头说:“泰沙大叔说,爹有点事离开了,最迟明天就能回来,也不知爹去干什么了,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阿绯说:“大人的事,小孩儿不用管,反正他会回来的。”
傅清明笑了笑,听南乡又说:“对了,泰沙大叔还说,这只狗要是活过来,肯定就会变的很厉害,你看它都能吃东西了,肯定会好的!公主,以后我们带着他去山林里打猎吧?阿雷登常说他要去猎小熊,我们就捉一只大熊回来……”
傅清明啼笑皆非,却又想听到阿绯会说什么,于是暂时没有进门,就听阿绯说:“要是你爹回来,就说是你把狗拖回来的。”
南乡叫道:“为什么?明明是你让带回来的!”
阿绯理所当然地说:“我是觉得它很可怜,要是不管的话就死掉了,所以才要先照顾它一会,但是你爹大概会不喜欢养这只东西,我不要做你爹不喜欢的事,于是你得替我背这个黑锅。因为是你们在外面围观,我才发现这只狗的,要是没发现就不会有这事了。”
南乡觉得自己太冤枉了,一时无法反驳。傅清明在外面听得差点笑出声来,可想到阿绯那句“我不要做你爹不喜欢的事”,一时又怅然出神,只觉得有她这句话,此生何求。
正在傅清明痴痴感念这时,院子外有人叫道:“赛恩斯,赛恩斯!”
傅清明回头一看,见是赫尔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焦急神情。
傅清明收敛心神,快步出门:“什么事?”
赫尔若拉住他的手腕,往门侧一避,低声说:“赛恩斯,镇长让我来告诉你,让你暂时离开这里,库布老爷家的军官少爷回来原来是征兵的,我们镇子里的青年都要去参军……据说是要跟大启开战了!”
这会儿南乡跟阿绯也从门口出来,原来两个人刚才听到了赫尔若叫傅清明的声音,南乡还要跑过来,阿绯看到赫尔若那种焦急神情,知道大概有要事,于是就把南乡拦住了,两人只站在屋门口等。
傅清明见他们没有过来,才说:“你们都要去参军了?”
赫尔若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那次多亏你告诉我嘉丝蜜的心意,我才敢鼓足勇气向她表白,嘉丝蜜虽然没有立刻答应我,却也没有拒绝,可是现在我要去打仗,以后还不知会怎么样,如果死在战场上,嘉丝蜜一定会很伤心……”
傅清明没想到他的心思居然会这样细密,一时动容。
赫尔若又说:“但是是皇帝征兵,我们不能不去,不然的话就会连累到整个镇子,镇长说,趁着他们不知道你,让你快点带着你的女人离开,不然的话,你也逃不了的。赛恩斯,虽然你是大启人,以前因为嘉丝蜜的事情我也误会过你,但是我觉得你是个好汉,我不希望你有事,你快点走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103
赫尔若说完之后急急就走了,傅清明看左右无人,才回到里屋,南乡问:“爹,怎么啦?”
傅清明看看阿绯:“其实我先前离开就是为了这件事,没想到他们居然已经行动了。”
阿绯见他没有追究那只狗,很是安慰,就问:“发生什么事了?不过我才不担心,因为有你在。”
她还不知道出了何事,就这样宽心,傅清明笑道:“真的对我这么有信心吗?”
阿绯仰头:“当然,你是能配得上我的男人,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得倒。”说着,还握起拳头,又自信又自豪似地晃了一晃。
傅清明爱极了她这样骄傲至大的模样,虽然这幅模样放在别人身上恐怕只会让人觉得好笑且欠揍,但是由她做出来,却只能让人欢喜且相信。
傅清明忍不住伸手将她抱入怀中,他的温柔也只能在她面前才存在。
南乡羡慕嫉妒恨地看着,同时觉得自己要被排挤了,赶紧挤到两人中间,可惜他太过矮小,基本造不成什么困扰。
“赫尔若是来报信的,虢北在征兵,我又是大启人,被士兵看到的话,会逼我参军,我若不去,整个镇子也会遭殃,所以他来通知让我带你们即刻走。”
“征兵?”
“嗯,”傅清明在阿绯耳畔低声说:“我前日得了确切消息,虢北的鹰皇老迈,最近又犯了病,恐怕时日无多,他底下的两个皇子旗鼓相当,但是大皇子比较残忍好杀,而且是个主战派,一直以来都对大启虎视眈眈,二皇子主和,我以前跟他打过交道,只可惜鹰皇大概要把皇位传给大皇子,我先前是回去督查布防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真的是大皇子继位了,我们就要准备打仗了。”他说着,语气低沉,带着一股无奈的沉重。
阿绯默默听完,听到“准备打仗”,眼皮就跳了一下:“那最好不要让大皇子继位,让主和的二皇子继位。”
“嗯,”傅清明并没有就说她的话语幼稚,继位这件事,岂是别人说能干涉就能干涉的?可他宁肯对她吐露所有实情,“不瞒你说,这两年我负责虢北,也在虢北国内安插了许多内应,也买通了一些人……现在虢北的内臣里面,就有我的人,鹰皇垂死的事也是他们传给我的,但是继位这件事,毕竟干系重大……很难操纵……”这件事涉及机密,傅清明特意先把南乡支到一边去,又贴近阿绯耳畔才说明的。
阿绯也知道这件事非同一般,只可惜她从来不擅长朝政权斗,想了想,就说:“清明,最好不要打仗,我不是说怕打仗,有你在,我当然知道不管是对虢北也好虢南也好,都一定会赢,可是如果有不打仗就能平息一切的法子,我觉得还是……”
傅清明正为她那一声唤而心头微微荡漾,听着听着,脸色就有些变,心里想:“虢北……虢南?”这世上只有一个虢北,却没有其他的东西南之类……然而此刻阿绯的无心之语,却让他有些怦然心动。
阿绯见他不说话,就问:“你在想什么?”
傅清明面上掠过一丝笑意:“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但是……算啦,先不说这些,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先带你跟南乡离开吧。”
正说到这里,脸色忽然一变,将阿绯往身后一抱,将身挡住她。
阿绯见他的动作充满警惕意味:“怎么了?”
傅清明耳力极佳,当下极快地说:“外面有好些人骑了马来,难道赫尔若报信太迟,这么快我跟阿绯的行踪就被人知道了?”
傅清明快步走到窗户边上,掀起帘子一侧往外看,当看到外头来人的时候,蓦地吃了一惊。
他正侧身相看,身边儿阿绯蹭过来,从后面抱住他:“真的是坏人来了吗?不过不怕,反正有你在。”
傅清明听着她柔声细语,心头也是蜜意柔情,虽然事情紧急,但他却也真的纹丝不怕,他当初落足此处,一是为了跟阿绯再相见,重续前缘,二来却也是存着深入虎穴打探情形的心意,早就做足应付所有状况的完全准备。
傅清明且不看外面,回身抱住阿绯,先在她的唇上亲了口,又恋恋不舍地重亲过去,缠绵悱恻,不肯放手。
阿绯被他亲的眼中含光,嘴唇嫣红欲滴,正在难舍难分的时候,却听外头一阵犬吠,有人说:“就是这里,我看到了,那只的确是库布老爷家里的狗。”
傅清明本以为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听到他们用虢北话说了这句,却知道是他误会了,阿绯见他不动,就问:“他们说什么?”傅清明低声笑说:“原来,他们是冲你捡的那只狗来的。”阿绯脸红:“不是我捡的,是南乡捡的。”
说到南乡,就听到外头南乡叫道:“你们要干什么?喂喂,别进来!”
阿绯一听,有些着急:“这小家伙居然出去了。”
原来南乡方才被傅清明支开,小孩儿心灵受伤,赌气出了屋门,就坐在院子里逗弄狗,却又遇上这些不速之客。
傅清明看阿绯一眼,这会儿他是不适合露面的,尤其外面带人来的,看打扮是个军官,应该就是赫尔若说的那个征兵的军官,赫尔若特地来报信让他藏起来,现在他要是露面的话……
傅清明便说:“我出去应付他们。”他将阿绯手臂一按,迈步往门口走,谁知手腕上一紧,却是阿绯握住了他的手,极快说道:“赫尔若先前特意来向你报信的,你这会出去岂不是给他们看到了?你别出去,我去,我能应付的。”
傅清明心头一跳:“阿绯……”阿绯嫣然一笑:“反正现在还没有正式打仗,他们不会为难我的,而且我是女人,该不会被拉去当兵吧。”阿绯看出他眼中的疑虑,凑过来在他下巴上亲了口:“相公,你放心吧。”
傅清明最是扛不住她这样娇声发嗔,心神恍惚瞬间,阿绯已经撒手出门去了。
傅清明赶紧闪身到窗边,浑身上下都戒备起来。
南乡挡在那只狗面前:“你们想干什么,抢东西吗?”
院门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骑在马上,见阿绯说大启话,就皱眉:“哪里来了个大启的孩子?”却又不耐烦地冷着脸说:“快点把狗带上,既然没死,就是我们库布家的,我还有事,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南乡一看这些人是冲狗来的,急忙拦住:“不许碰我的狗!”
那只狗受了惊,便也爬起来,却居然是冲着外面来的这些人狂吠,南乡说:“先前它要死的时候你们不要它了,它的命是我救得,现在它现在是我的,你看它根本就不喜欢你们!”
那军官听到这里,就也用大启话说:“小孩,它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是我们库布家的,如果它咬主人,那么主人就要处死它。”
南乡愣住:“原来你带它回去是要杀死它吗?”
军官冷笑说:“是的,它如果不想属于库布家,那只要杀掉。”又厉声呵斥随从,“连一个孩子都搞不定,是要我自己去做吗?”
那随从抬手一推南乡,却听有人说:“大人欺负孩子,要不要脸!”
那马上军官听到这一声,漫不经心转过头来,却看到从屋子里出来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身段窈窕如花枝一般,婀娜动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肩头,黑眉黑眼,却极生动漂亮,瓷白小脸,樱唇精致,简直像是个小小地精灵,忽然出现在太阳底下。
这军官呆呆看着,目眩神迷,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阿绯气冲冲走上前,把推倒南乡的那人踢了一脚,那虢北的随从正呆看,忽地被踢中膝盖,便嗷地叫了声。阿绯穿的是安吉利大婶给的皮靴,踢人自然是极疼的。
阿绯说道:“你们干什么跑来抢东西?还要打要杀的!”
那军官身不由己翻身下马,快步进了院子:“你是谁?你是大启的女人?”他说的自然也是大启话,虽然不免带着怪腔,但已经算是流利的了。
阿绯见他开口,就昂起下巴睥睨他:“是又怎么啦?”
军官看着她绝色的容颜,那目光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忽然笑:“好好,实在是太好了,真是踏破鞋子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阿绯噗地一笑:“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好吗,……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乍然一笑,明媚动人,这军官越发骨酥筋软,重又看了阿绯一遍,叹道:“真是个绝色美人,你……是一个人吗?”
阿绯眼珠一转:“你想干什么?”
军官摸摸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绯,心想:“我最近靠着家里的力量,好不容易投到大皇子的身边,却总是无法升职,大皇子爱好美色,所以大家都投其所好,向他进献绝色美人,可是他身边的都是我们这里的美女,常常听他说已经厌倦了,现在我面前有个现成的大启美女,只要稍微调教调教再……这难道是上神给我的机会吗?”
这军官也经常来往大启跟虢北边境,见过许多大启女子,可是却没有一个如面前阿绯这样动人,一瞬间喉头动了几下,又想:“这样绝色的女子居然出现在这里,要是不先给大皇子的话,就算是我留着用,也是极大的美事。”于是更加打定了主意不会放掉阿绯。
阿绯见他不说话,却一个劲儿地猛咽口水,眼神又是色~迷~迷地,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阿绯性子直接,又暴烈,当下就要大骂,然而想到傅清明在屋里,若是闹起来的话恐怕不可收拾,就勉强按捺怒气,反笑吟吟地:“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啊?到底说话啊。”
那军官见她一脸笑意,越发心动,猛地咽下一大口口水,咳嗽了声才又说:“美人儿,你想不想跟我走?”
阿绯问:“跟你走是什么意思?”
军官看着她的笑脸,刹那几乎就想为了美~色放弃前途,把美人留着自己用,去他妈妈的大皇子算了……然而心中斗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男人的前途要紧,于是就说:“你要是跟我走,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阿绯听了这样的陈词滥调,正要翻白眼,却听军官又说:“知道大皇子吗?你会有机会到大皇子的身边,如果你乖乖地伺候的好的话……”
南乡在身后听到这里,十分生气,见阿绯不肯骂他,就想自己替傅清明争口气,张口骂道:“你在胡说……”谁知刚一张口,就被阿绯捂住嘴。
阿绯冲那军官一笑:“真的可以见到大皇子啊?”
那军官美色当前,色~授魂与:“当然!我保证!以库布家族的名誉起誓!”
阿绯说道:“这当然也不是不可以的,可是,我还有点东西要收拾收拾,现在不能跟你走,等我收拾好了你再来接我。”
军官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答应,然而他也十分狡狯,又有些不放心,怕阿绯是在应付他的,于是就假惺惺地说:“那好,我先派几个人在这里等着,你收拾好了,就一块先到我家里。”
阿绯说:“没问题!”
军官见她答应的痛快,十分高兴,那只狗也都忘了,转身迈步往外走去。
那军官走后,果真留了十几个士兵在屋子的周围留守,生怕把从天掉下来的绝色美人给跑了。
阿绯带着南乡回到屋里,傅清明早把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南乡急忙告状:“爹,公主又要跟男人跑了!”
阿绯抬手打了他一下:“再说!”
傅清明摸摸他的头,望向阿绯:“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阿绯扑上去,不由分说抱住他的脖子:“不愧是我的男人,居然知道我是哄那个坏蛋的。”
南乡眨了眨眼:“啊?”
傅清明在阿绯的额头用力亲了口:“宝贝这么聪明,当然是别有用心的。你是想趁机接近大皇子?”
阿绯意犹未尽地在他唇上也讨回一口:“要是顺利接近了虢北的皇族,有些事应该会好办一些。”
傅清明“嗯”了声:“可是让我的娘子去对那些人笑,让那些人色~迷~迷地看,我心里很不喜欢。”
阿绯脸一红:“真的?”
若不是南乡就在旁边当小灯泡,傅清明早就把她按倒g上去了:“当然是真的,方才我差点都忍不住。”
阿绯在他脸上猛亲几口,撒娇:“你对我这么好……”
“我一直都对你很好,你现在才知道?”
两人虽不曾动作,却情意绵绵的开始说些肉麻情话。
南乡在旁边,索性蹲在地上,捧着腮斜视两人,心想:“爹好像给她带坏了……唉,真气人!”
104
看守阿绯的士兵们正百无聊赖,却见到一个美貌的少女急匆匆地奔来就要进门,士兵们赶紧拦住,那少女十分泼辣,指着几个青年士兵大骂一阵,美貌的少女就算是怒容也格外令人喜爱,士兵们被骂的通体欢畅,嘻嘻哈哈了一阵,终于放行。
嘉丝蜜冲进傅清明的房中,却没看到傅清明,只见到阿绯好整以暇地坐在火堆边上,拨弄着里头埋着的两个土豆。
虢北这里土豆比地瓜多,阿绯闲着无聊,一两个土豆也能暂时满足,正闻到香气散出来,就看到嘉丝蜜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阿绯觉得她大概不是来抢土豆的,于是很淡定。
嘉丝蜜环顾屋内没看到傅清明,就冲到阿绯跟前,张口吐出一串虢北话,又急又快。
阿绯歪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嘉丝蜜跺跺脚,终于又用简单的大启话说:“听……听你要去当……女、奴……”她说得很慢,尤其是最后两个字,迟疑而艰难地说出来。
阿绯明白了她的意思,就拍拍旁边的垫子,嘉丝蜜见她一副悠闲的模样,气得又跺脚,却也真的坐下了,阿绯笑眯眯地把两个土豆拨拉到自己跟前,才说:“大家都知道了吗?”
嘉丝蜜迟疑了一下,张口说:“别……去,女奴很……”她的脸上露出耻辱难堪的表情,又问,“赛恩斯……答应?”
阿绯点点头:“我跟他说了。”
嘉丝蜜的火腾地上来,一下又站起来:“赛恩斯在哪里?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答应你去当女奴,他是不是男人?居然做这么没有骨头的事!”
她用虢北话嚷嚷,阿绯却明白了个大概,主要是她的语气太激烈了,阿绯抬头看她:“你别着急嘛,你听我说……那个军官看起来很需要我的样子,而且我听他们说要征兵,等会儿我去了那个军官的家里,我会跟他说,让他不要带走你的赫……赫什么来着?赫尔若,你们的名字很难记啊。”
嘉丝蜜半懂不懂地瞪大眼睛看她,听到“赫尔若”的时候眼睛眨了几下,然而看着阿绯不急不慢的样子,又按捺不住,一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走:“反正我不能让你去当女奴!”
她的力气极大,阿绯居然被她拉了起来,身不由己往门口去,她喂喂地叫了几声,回头恋恋不舍地看自己的土豆。
嘉丝蜜将到门口的时候,却被拦住了,傅清明从窗户外一跃而入,吓了两人一跳。
阿绯先扑过去抱住他,亲热地在他胸前蹭了蹭:“这么快回来啦。”
嘉丝蜜呆了呆,然后冲上去把阿绯拉开:“你是白痴啊,他要让你去当女奴啦你还……”
阿绯双手环着傅清明的脖子不肯放手,嘉丝蜜见她如此无赖,磨了磨牙就看傅清明,放低了声音说:“赛恩斯,我还以为你是真的爱她的……但是你如果爱她,又怎么能让她去当女奴被那些贵族玩弄?你要还是男人,就立刻带着她离开!”
傅清明进来的时候已经将外头的情形看了个大致,当下先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又在阿绯的额头上亲了口,阿绯心满意足地靠在他的怀中,傅清明顺势把人搂住,才用虢北话对嘉丝蜜说:“我们不会走的,但是你放心吧,她不会有事的,我会跟她一起去。”
嘉丝蜜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傅清明一笑:“你说的没错,我是真的爱她的,但是我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嘉丝蜜并不笨,皱着眉看着傅清明,又看看阿绯:“我记得,她曾经叫你‘傅清明’?”“傅清明”三个字,她是用大启话重复的。
傅清明一点头,嘉丝蜜眼中掠过一道疑虑:“可是我记得,大启人里头,有一个很有名的人物,也叫这个名字。”
傅清明微笑,嘉丝蜜倒退一步:“你、你……你真的就是那个……”
傅清明抬手冲她“嘘”了一下,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震惊中的嘉丝蜜有些脸红:“可是……可是你如果真的是……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她又是……”
傅清明听到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用虢北话说着什么,他便对阿绯说了句话,阿绯答应了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傅清明上前一步,对嘉丝蜜说:“征兵的事赫尔若跟你说了吧?我的确就是大启的将军,她也的确是我的夫人,之前是我跟她有些误会,现在误会消除已经没事了,我要跟她去做一件事……如果这件事做成了,那么征兵的事就会被取消,就不会有战事发生……”
嘉丝蜜仰头看着他,眼中忽然浮现薄薄的泪:“你……说的是、真的吗?”
傅清明点头:“放心吧,我很爱她,绝对不会让她出事的,但是现在……我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
嘉丝蜜问:“什么事?”
傅清明转头,看向地上的那个包裹,嘉丝蜜走过去打开,看着里头乱糟糟地一堆东西,低呼道:“这是什么?”
阿绯拉开门出外,正看到几个士兵往这里走,见她出来,就站住脚,有一个士兵上前:“我们大人让来接你去库布老爷府里。”
阿绯扫他一眼,望着天说道:“等会儿,我还有一件重要的行李。”
那士兵疑惑地看着她,阿绯说:“别着急,很快就出来了。”
那士兵不明白,可是看她颐指气使不由分说的样子,又想到大人吩咐的是不能让她不愉快,于是只好暂时等候。
果真,过了一会儿,屋门被打开了,先出来的居然是嘉丝蜜,有几个士兵是新来的,看到又出来一个美人,一时挤眉弄眼,大饱眼福,然后却又听到一声咳嗽,大家定睛一看,失了兴趣:原来嘉丝蜜身后出来一个微微驼背的老人,一头黄褐色斑白的头发,微微有些乱,皱纹遍布的脸,胡子翘翘地。
阿绯使劲瞪了瞪眼才看出那人真的是傅清明,提起的心才放下。
嘉丝蜜扶住傅清明,故意用虢北话说:“赛因爷爷,你的年纪这么大了,就不要跟着去啦!”
傅清明咳嗽两声,沙哑着嗓音用虢北话回答:“不、不行……我答应过她的爹娘,要好好地、照顾她的……”
阿绯本来眯起眼睛看着两人演戏,听到这里,心里却忍不住一酸,然后却又漾出甜蜜来。
那个领头的士兵不知怎么回事,阿绯竖起眼睛,声色俱厉地说:“这是我家里的老仆人,我把他当作我爷爷的,我去哪里他也要去哪里,不然我死也不会跟你们走。”
那士兵见她一脸坚决,生怕弄不好的话美人真有什么意外,又看傅清明一副即将一头倒地不起的模样,就想把人带回府交差了事,于是便也答应了。
阿绯爬上马车,顺手把傅清明拉上去,嘉丝蜜站在门口,用担忧的目光目送他们,心想:“愿上神保佑他们成功。”一直看到马车不见了才迈动沉重的脚步离开。
马车里,阿绯打量傅清明的装扮,小声地说:“坏蛋!你方才出来的时候吓我一跳,还以为哪里真的出来一个老公公。”
傅清明忍着笑,胡子却还可笑地翘着:“迟早有一天我会变成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你会不会嫌弃我?”
阿绯哼了声:“是我自己的东西,当然是要敝帚自珍了。”
傅清明凑过来就要吻她,阿绯捂着嘴:“不要你那假胡子戳我!”又问,“南乡安置好啦?”
傅清明抱着她:“嗯,交给泰沙大叔家里了,放心吧,那个小家伙不知多高兴,因为能跟他的那些小伙伴玩乐了吧。”
阿绯眨了眨眼,忽然说:“说到这里,我有点想念连昇。”
傅清明吻了吻她的头发:“等事情办完了,我带你回京。”
阿绯吃了一惊:“真的吗?可是、可是你知道……”
傅清明微微一笑,摸摸她的头:“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我也无妨的。但我知道你不会长久地留在这里是不是?还有,祯雪的事……我知道……我只是不敢让你知道,你乖,不要去想这些,以后的事都交给我就行了。”
阿绯的眼睛有点酸:“清明……”
傅清明说道:“我明白你心中想什么,让你不要去想就别想了,何况有些事情,不一定必须要用一个‘你死我活’来解决的,所以你放心。”
阿绯听了会儿,就把头钻到他胸前去。
两人一路相依相偎,马车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到了库布老爷府。库布老爷的儿子军官弗机出来迎接,忽然看到多了一个老头儿,惊讶之余有些不高兴,但幸好老头不是送给皇帝的,所以就算是得到美人的附属品而已。
弗机是奉命回来传达征兵的命令的,顺便在家乡停留两天,算作休假,如今得了美人,很是迫不及待想立刻呈献给大皇子,以求升官发财前途无量,但弗机又怕阿绯不懂礼节之类的,反而惹的大皇子不快,库布府里有几个肥胖的调教嬷嬷,库布就叫她们负责教导阿绯简单的虢北话跟一些必须的礼数。
库布老爷对这个绝色美人也十分满意,暗中向儿子提出要先替大皇子殿下试试这个美人好不好用,被弗机义正词严地制止了,弗机心里很气愤,觉得自己的老爹一把年纪了,还是如此地好色和目光短浅,连他自己都想尝尝大启美人的滋味为了前途却还强忍着呢,这老家伙倒好,一口就想把肉吞了。
弗机又气愤又叫人暗中提防,免得老头子饥不择食霸王硬上弓坏了自己的好事,于是也没有了度假的心思,让嬷嬷们教导了阿绯两天,就开始张罗着回皇都了。
启程的时候,弗机本来想跟阿绯同车,顺便可以揩点油之类的,然而看到那个“赛因”颤巍巍地也爬上去,顿时有些倒胃口,于是就想慢慢地在路上再找机会,谁知道一路上这个老头子几乎都陪着那大启美人,简直成了弗机的眼中钉。
有一次弗机夜晚摸进阿绯的房中,顺利打开房门摸到床边,望着夜色之中床上若隐若现的人影摩拳擦掌了会儿,然后激动难耐地将人抱住,谁知道手往胸前一按,却觉得手感很奇怪,捧着脸要亲个嘴儿,却啃了一嘴毛茸茸地,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后知后觉的弗机听到有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说:“谁在抱我啊?”才知道自己抱住的居然是那个“老头”,然后旁边的小床边上有个懒懒地声音问:“怎么啦?‘赛因爷爷’?”
弗机紧紧地捂着嘴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尖叫出来,赶紧头也不回地窜出房间,回到房中后洗脸漱口了很久,才把自己跌宕起伏保守刺激的心给安抚平静了。
弗机不敢再妄动,然而欲~火难平,只好安慰自己说这是上神的旨意,并且发誓进了皇都之后一定要找几个妓~女好好地犒劳一下自己。
如此一路颠簸,三天后终于到了虢北皇都。
作者有话要说:将军表示自己是个很好的贴身保镖。
阿绯:但是你被男人吃豆腐,不开心~~
清明:没关系,他只啃到一嘴毛~
哈哈
105
阿绯穿着弗机给准备的新衣裳,自觉甚美,充满了异族风情,一时意气风发,更对傅清明发出豪言壮语:“好看吧!我这样见了大皇子,会不会把他迷住,然后他就乖乖地听我的话,我让他当个好皇帝,他就得当个好皇帝,永远不许打大启的主意!”
傅清明忍着笑:“这世上乖乖听你的话的倒是有几个,比如你的乖乖相公我,但是绝对不包括虢北的种马皇子。”
“什么叫种马?”
“就是……就是……妻妾成群,拥有很多女人。”
阿绯反应很快:“你说我父皇那样啊……”
傅清明一脸黑线,将人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幸好这不是在大启,先皇也已经驾崩了,不然的话你这是陷我于大逆不道啊。”
阿绯哼了声:“我不过是说实话。”
傅清明在她耳畔低低地又解释了一句,阿绯的脸有些发热:“果然是‘种马’,但是还不如种马,毕竟不是每个女人都会生孩子的。”
傅清明听她举一反三地,思维发散开来,就说:“对了,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生个孩子?”
阿绯说:“不知道!你不是有南乡了吗?”
傅清明见她故意促狭,就在她耳垂上咬了口:“你明知道的,还来戏弄我……”
阿绯咯咯地笑:“谁叫你一开始什么也不跟我说,害我以为南乡真的是你的。”笑了会儿,忽然又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傅清明摇头:“绝对没有!”
阿绯在他鼻尖上亲了口,又按住他翘起的胡子,避开那些乱乱地胡须,寻找到他的嘴,轻轻亲了下:“以后你可别留这么多胡子,很不方便。”
傅清明就笑,阿绯端详着他的脸,忽然也笑:“我想起那天晚上弗机抱你就要笑死了,他真的亲了你吗?”
傅清明说:“我故意闪了闪,他亲在胡子上,我的嘴当然只能宝贝娘子你亲啦。”
阿绯抱住他:“真乖!”
两人抱了会儿,傅清明说:“有人来了。”阿绯就跳起来,重新走到镜子跟前,对着镜子像一只孔雀似的左顾右盼,搔首弄姿。
门一响,弗机昂首挺胸地迈步进来,从背后深深地看了阿绯一眼,才说:“瑞缇,今天晚上是皇子殿下的宴会,我会带你去赴宴,到时候就看你的表现了。”
他自作主张地给阿绯起了个虢北名字,“瑞缇”的意思就是“很美丽的女人”,就好像一个大启女子的名字是“美丽”或者“好看”一样,傅清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总觉得一阵恶寒,难得阿绯很喜欢,觉得跟自己非常地衬。
阿绯回头:“就是今晚上了吗?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你大出风头的。”
弗机很是感动,甚至有点舍不得这么善解人意的大启美女了,含情脉脉地望着阿绯,说:“瑞缇,你真懂事,唉……只要你好好地伺候大皇子,将来大皇子登基当了皇帝,或许会封你当宠妃什么的……我虽然有点不舍得,可这样对你来说似乎更好,但是你要是得宠了,一定不要忘记我啊。”
阿绯显得很有自信:“放心吧弗机,全靠你,我跟‘赛因爷爷’就要过上好日子了,当然忘不了你的恩德。”
“赛因爷爷”听了,就站起身来,仍旧驼着背,嘴里咕噜着虢北话,向弗机道谢。
弗机瞥了一眼旁边的傅清明,看到那张毛茸茸的脸忍不住就想到那晚上的不堪经历,忍不住抖了抖,就说:“那你以后跟了大皇子,你的爷爷……”
阿绯挺了挺胸,虽然她再怎么挺也不似虢北这边的女人丰满,然而她的自信却能够秒杀全部的女人:“凭我的姿色,大皇子肯定会十分宠爱我,到时候我提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让我赛因爷爷留下来又有什么?你说是吧弗机!”
她虽然是说着类似询问的话,但却是不容分说地肯定语气。
弗机望着她骄傲的小脸,只觉得这个时候该跪下来亲吻她的手才对,于是就温柔地说:“瑞缇,你说的很对。”
阿绯得意一笑,顺便扫了旁边的傅清明一眼,傅某人忍着笑,那黏上去的假胡子却忍不住一抖一抖地,幸亏粘的牢靠,不然一定会掉下来。
弗机走后,傅清明把伪装卸下,叮嘱阿绯不要轻举妄动,乖乖留在屋里,他自己便出门去了。
阿绯知道虢北这边不比大启,她又只懂有限几句虢北的话,人生地不熟,自不会乱跑自找麻烦,就耐着性子等候傅清明,如此一直到天色快要黑了,弗机那边派人来帮助阿绯化妆、换衣裳,傅清明还没有回来。
阿绯十分着急,生怕他有事,又怕他赶不上宴会,于是故意拖拖拉拉地,如此一直到弗机派人来催第三次的时候,傅清明才算回来。
阿绯看他全须全尾,浑身上下好端端地也不曾受伤,就放了心,于是也不问什么,一直等傅清明也极快地“化妆”好了,出来的时候,阿绯才挽住他的手臂,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问:“怎么这么迟才回来,我等的很着急!”嘴里说着,手里就拧他的手臂。
傅清明挽着她的手,目光在阿绯高耸的胸脯上掠过,心想:“这是怎么弄得?原本没有这么大……”
但是他究竟是个比较“含蓄”之人,只在心里想想而已,却没有问出来。
可是阿绯见他不回答,自然就看过来,望见傅清明的目光,阿绯低头看看自己“高耸入云”的胸,一时得意,便故意往上又挺了挺,斜睨着傅清明得意地笑说:“很大吧?”
傅清明一阵头晕,阿绯伸手把胸往上托了托,又摸了摸,得意洋洋地自问自答说:“那当然了,里面可塞了不少东西呢。”
傅清明满头冷汗:“非要这样吗?”阿绯哼了声:“不好看吗?”傅清明说:“好看是好看,但你没有这么大……”阿绯没了笑容,冷冷地瞪向傅清明:“你是不是嫌我!”傅清明故意转头看向别的地方,阿绯气得又拧他的手臂:“你变坏了,一定是看多了虢北女人……”
正说着,傅清明咳嗽了声,阿绯抬头,望见弗机直挺挺地站在前头,阿绯一看他,立刻自动变脸,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副高傲的模样。
弗机用一种赞叹的眼神看着阿绯的新装,这是他特意下重金聘请皇都的裁缝做的,是眼下最流行的款式,有束腰跟托胸两项巨大优点,阿绯身形本就纤细,穿着这袭裙子,那腰就跟黄蜂差不多了,但胸却极显眼地增大了一倍。
弗机心道:“妙不可言,巧夺天工啊。”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从天掉下来的绝色美人实在是无可挑剔,唯一有一点不顺眼的是,她旁边站着一个糟老头子,如果换了是自己那就和谐多了。
可是转念一想,这美人很快就属于大皇子了,自己也只能是胡思乱想一下而已,弗机如此一想,就平衡多了,外头已经准备了华丽的马车,迎接三人。
弗机骑马,阿绯跟傅清明进了马车,阿绯就又问傅清明为何这么晚才回来,傅清明放低声音:“今晚上皇都怕要出事。”
阿绯轻轻地拨弄着垂在胸前的头发:“什么事?”
傅清明说道:“我本来是去找宫里头的内应的,谁知道竟一个也联络不上……试着靠近禁宫,才发现皇宫里禁止人出入了,要进出的话需要大皇子的手谕。”
阿绯是经历过宫变的人,对这个也十分敏感,听傅清明一说,手势一顿道:“这是什么意思?老皇帝不是还在吗?居然让大皇子这样作威作福?他不怕引火上身?除非……”
傅清明用嘉许的眼神看着她,阿绯对上他的眼神,吃了一惊,脱口说:“他要造反?”
傅清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道:“我暗暗观察了一下皇宫的布置,听一个禁军说,皇宫里的侍卫似乎也换了许多,那换了的,应该是大皇子的人。”
阿绯想了会儿:“他敢大张旗鼓的这么做?老皇帝真的病的不行了吗?那二皇子呢?”
傅清明说:“我猜是因为皇帝的病拖延很久,大皇子有些按捺不住了,……前阵子我接到线报,说是有几个臣子向皇帝进言,参了大皇子几条罪状,估计是大皇子怕事情有变,所以要先下手为强,至于二皇子,估计他也正着急吧……”
阿绯心中不由地浮现出那一幕的刀光血影来,傅清明看她脸色有变,就说:“怎么了?”
阿绯抬头:“清明,我四哥为什么死了?他……真的也是要造反吗?”
傅清明见她居然想到这个,就说:“这个……当时皇上猜忌心很重,四皇子又有点锋芒外露了……所以触了皇上的逆鳞吧。”
阿绯靠过来:“那为什么他们以为是你害的四哥?”
傅清明一笑,低头看她:“皇上自然不想担负杀子的罪名,还有什么比推在我身上更合适呢。”
阿绯心里难过,良久不曾说话。傅清明握住她的手:“阿绯,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阿绯心中其实还有一句话想问,可是想了想,却又没有问,只点点头:“幸好……你还在。”
傅清明冲她笑笑,又说:“虢北的皇宫局势这样儿,二皇子应该不会坐以待毙,估计也会察觉情形不妙……今晚上大皇子还请了二皇子前去,不管二皇子敷衍与否,今晚上恐怕都不会平静了,如果事情太紧急我照应不到你的话,你要好好地保护自己。”
阿绯了然:“原来是一场鸿门宴啊,我知道,你放心做你的事就行了。”
傅清明抬起她的手,在上面亲了口:“宝贝娘子,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阿绯见他说得郑重,就也正色说:“什么事?你说。”
傅清明笑得和煦,温声说道:“对我来说,你的所有都是最好的……不管这里……是怎么样,都是你的,就像是你说的,‘敝帚自珍’……所以我都是最爱的。”
阿绯愕然,本以为他要说正经事,没想到居然又说起这个,一时呆住。
傅清明说道:“其实你不知道,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记住你了……然后从虢北回去后,你去迎接祯雪,我看到你从走廊上向我们跑来,你跑的那么快,裙子都被风鼓起来,你的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大声叫着‘皇叔’……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再也无法放手,不管经历什么。”
他的声音深沉,带着撼动人心的深情:“我深爱你,我的宝贝小娘子。”
阿绯简直要落泪,呆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坏死了,这时侯说这些……我不能掉泪的,妆会化掉!”
阿绯竭力仰起头,想让眼泪退回去,却没有法子,晶莹剔透的泪珠落下来,绽放一朵朵小小地水晶花,那是欢喜跟感动的泪之花,就好像以前曾经的所有,苦难与劫数,长途跋涉百转千回,都在此刻,有了回报。
106
当时的阿绯跟傅清明都不知道,他们参与的这个夜晚,将会被记载入虢北史册,在此后,虢北的百姓提起那一个夜晚,都会微微叹息,没有人能够遗忘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事,以及它所代表的沉痛的意义,——那就是史书上有名的“裂疆之夜”。
跟边境普里不一样的是,虢北的皇都是极为气派跟华美的,虽然同样都是在冰雪之地,可是皇都的建筑却极尽奢华,阿绯无缘进入虢北皇宫,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一会儿夕阳西下,夕照闪烁,将皇宫最高的金塔照的霞光万道,反光刺得人的眼睛疼。
据说金塔的顶上一曾是用金砖砌成的。而跟着弗机在皇都的这两日内,阿绯也感觉到,虢北皇都里居民,从底层的百姓到上层的贵族、官员们,仿佛都极好一种奢靡之风,比如弗机,他的官职并不算高,但是官服的边沿,譬如领口袖口之类都是用繁密的金线綉成,看起来华丽而漂亮,而他们今晚上所乘坐的马车亦是这样,外头用金漆漆过,里面是红色的丝绒衬着车壁,下面铺着舒服的羊毛地毯,坐垫都是锦缎加金绣的……简直像是一个小小地移动皇宫。
阿绯也是皇族出身,对这些做派并不觉得陌生,也隐隐地明白是为什么。一个国家的风气,往往是从上传下的,只要皇族作风奢侈,爱好华丽,那么底下的贵族跟官员就会跟着学,然后是一些富商,再往下,就是百姓们,谁不跟着学谁就颜面无光,其他的人也会瞧不起他……以至于整个国家都流行如此。
马车停下,赶车人也是一身簇新,从马车上跳下来打开车门,此刻夜色降临,阿绯跟傅清明下了车,抬头见,车子停在大皇子宫殿的外面,偌大的一片广场,足可以容纳上百人而不觉拥挤。
已经有许多宾客到达,个个衣着华贵鲜亮,多半是衣冠楚楚地男人挽着花枝招展的女人,忽然之间有人欢喜地惊呼了声,阿绯抬头,见前头闪过一道亮光,紧接着,像是一棵火树忽然长出来,生出满树摇曳银花,银花喷出,哗啦啦地从空中跌落地上,像是落了一地的细碎黄金。
虽然不是玩乐的时候,阿绯还是忍不住赞叹了声:“好美!”
这会儿弗机走过来,看着烟花的光芒照亮她的容颜,烟花很美,弗机却觉得这张脸更美,但再美也不会是自己的,弗机忍了心痛,又怀了对于锦绣前程的踌躇满志,痛喜交加,半是明媚半是忧伤地对阿绯说:“瑞缇,我们走吧,我要找机会把你介绍给大皇子。”
衣香鬓影之中,阿绯昂着头挺着胸,像只骄傲的孔雀,挽着弗机的手往里头走,傅清明跟在两人身后,走到门口,弗机的随从递了帖子,守门的侍卫看了三人一眼,回头叫道:“皇子营御前武官,弗机参将进见。”
阿绯跟弗机两个,一个昂首挺胸,一个心怀大志,弗机也长得不错,看起来倒很相衬,而到场的贵族跟官员们,打扮的无不华贵气派,身边挽得女伴自也争奇斗妍,阿绯觉得奇怪,就问弗机:“这些人带的都是他们的家人吗?”弗机微微一笑,阿绯望着他那暧昧的笑容,心中就想:“这家伙笑的这么可疑,难道说周围来的这些官员,有的也跟他一样,带的是献给大皇子的女人?”她心里这么想,就仔细去看那些女子,果真见他们多半都是青春少艾,美艳如花,要说来赴宴的这些男人都娶了这样的老婆,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弗机见阿绯张望,就低声说:“我们这里跟大启不一样,这些人所带的,大部分都是他们自己的情~妇,一来是因为男人都是好~色的,二来是因为大皇子喜欢漂亮的女人,如果有人的情~妇给大皇子看中了,大皇子就会有嘉奖,如果大皇子高兴,就会升官。”
阿绯瞠目结舌,只觉得真是异邦风味,竟然如此开化,当然,也可能是大皇子太过风~流好~色的缘故。
两人走了会儿,傅清明抽空在阿绯耳畔低声说:“大皇子还没出现,你跟弗机在一块儿别走开,我四处看看。”
傅清明叮嘱了阿绯,便转身离开,他的打扮是典型的虢北人,因此也没有人留意他,傅清明顺路往内,拐过走廊,到了另一重的廊下,此处已经没有人了,傅清明见到一个房门紧闭的门,门扇是红色的,他刚走到门口,门忽然被打开了。
傅清明一怔,望见门口站着个巧笑嫣然的虢北美人,白肤红唇,眼波含情,一身薄薄地时兴裙装,胸脯更是丰满动人,傅清明扫也不扫就知道,比起阿绯那西贝货,这位美人,可是货真价实的。
这美人看见他,便笑吟吟地说:“我还以为你要失约了……利用过之后,就要扔掉我啦!”
傅清明笑了笑,用虢北话说:“公主的身边没有带随从?”
这位美人,正是虢北的多伦公主殿下,阿绯在大启的时候曾经听闻过的。多伦望着傅清明的打扮,笑着伸出手来:“知道你来,我自然要将她们打发走了,你这副模样可真新奇,要不是我跟你心有灵犀,一定不敢认你,快点进来,把这碍事的装扮扔了!”
傅清明轻轻咳嗽了声,却也真的迈步进了房间,房门便很快又紧闭了。
且说傅清明离开后,阿绯便打量在场众人,其他的贵宾们也正打量她跟弗机,这里的美人虽然多,但是大启的美人,放眼看来就只阿绯一个,加上阿绯容貌出众,因此引来越来越多的人瞩目。
有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绯,又用艳羡的目光打量弗机,其中有几个军官跟弗机认识,趁机便过来,望着阿绯,问弗机说:“弗机,你从哪里找来的绝色美人?”
弗机得意地笑:“就是这一趟回去办差事才找到的。”
军官同僚就说:“这美人如此出色,等会儿给大皇子看到了,一定会很喜欢,弗机,要是升官了,可不要忘记我们啊。”
又有个说:“这美人是大启来的?你尝过她的滋味了?听说大启美女都很温柔,非常*,试过了就永远也不会忘记,弗机,你居然舍得献出来?”
先前那人就笑:“美人虽然很好,但是毕竟前途重要,弗机还是很聪明的。”
弗机被众人羡慕,越发洋洋自得,阿绯因听不懂虢北话,自然不予理会,只是看着这几个虢北青年军官一边说一边贼眉鼠眼地,目光不停在自己脸上、胸前跟腰间打量,阿绯皱眉,伸手遮了遮胸,一个军官见状笑道:“小美人害羞了……”手蠢蠢欲动地探过来,阿绯正气恼,见状一脚踢出去,她经常这样对付男人,这一脚更是踢得风生水起极为流利,那人“哇”地痛呼了声,神情扭曲。
几个人大惊,慌忙嘘寒问暖,阿绯则得意地瞥那登徒子一眼:“看啊,让你白看了这么旧,才踢你一脚便宜你了。”
阿绯说着,忽地听到耳畔一声轻笑,她循声看去,却见在人丛之外,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影,脸上戴着个古怪的面具,嘴唇挑起,似是看着阿绯在笑。
阿绯正觉得奇怪,那人忽然伸出手来,向着阿绯勾了勾手指,阿绯挑眉,见弗机正忙着安抚同僚,就迈步走过去,那人见她走过来,却并不闪开,一直等阿绯靠近过来,才往旁边迈开一步,却偏又回过头来,冲阿绯一笑。
阿绯见他动作诡异,本来不想追去,然而好奇心起,也顾不了,急忙跟过去,刚一转弯,就被人握住肩头抵在墙上。阿绯吃了一惊,抬头却见正是那戴着面具的神秘人,一手勾着阿绯的肩头,一手便挑起她的下巴,说道:“你是大启人?”
阿绯听他说的是虢北话,当然不懂,就避开他的手指:“你干嘛,你是谁?”
神秘人笑道:“你不是来见大皇子的吗?你猜我是谁?”
阿绯皱眉,神秘人见状,就换了大启话又说了一遍,他的大启话也不甚流利,但胜在缓慢,于是显得清晰。
阿绯眨眼:“你是大皇子?”
神秘人的声音带着笑道:“难道我不像吗?”
“不像,”阿绯皱眉,“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离我远点。”
神秘人低头,靠得她越发近了:“那你怎么才肯相信我是呢?”
阿绯嗤之以鼻:“怎么我也不会相信的,你看起来不像是大皇子,而像是……”
“什么?”
阿绯的目光掠过他微微蜷曲的金色头发,又扫了一眼那面具背后的蓝色眼睛,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弗机急急地叫了两声“瑞缇”,然后忽然拐过来,正好看到阿绯跟神秘人靠在一起。
弗机一脸着急,忽然之间看到神秘人,一时目瞪口呆,脱口叫道:“大皇子殿下!”
前几日宫廷嬷嬷教导阿绯的时候,她学过几句虢北的话,其中有一句就是“参见大皇子殿下”,此刻听弗机叫出来,不由一惊:“什么?他是大皇子?这不可能。”
那神秘人本来不做声,听阿绯出声,才噗嗤一下笑出来。
弗机一听神秘人的笑声,顿时汗颜,也不似原本那样紧张了,反而笑道:“原来是二皇子,您可吓死我啦。”
阿绯却听不懂这句,不由狐疑:“喂,你说什么?他真是大皇子?”
那戴着面具的二皇子看看阿绯,又看看弗机,用虢北话跟弗机说:“不许多嘴,我要带这个女人离开一会儿,一会儿再还给你。”说完之后,一把攥住阿绯的手,带着她转身就跑。
弗机大吃一惊:“二皇子,不行的,这是我要献给大皇子的……”见二皇子拉着阿绯头也不回地飞跑离开,只好无可奈何地带着哭腔说,“那您、您可快点回来啊。”
二皇子拉着阿绯跑过长廊,阿绯气喘吁吁,最终甩脱他的手,道:“你干嘛?你真是大皇子?”
二皇子看看左右无人,才抬手把面具取下来,阿绯一怔,看到面前是张俊朗的脸,金发,白肤,蓝眼睛,她所见过的虢北青年中,班德跟弗机都算是长的不错的,可是却不及眼前这人漂亮,他微微笑地看着阿绯,笑容里带着几分温柔,一张嘴露出牙齿,却又阳光灿烂。
阿绯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一时有点恐惧,后悔自己没听傅清明的话,于是伸手捂住胸口,警惕地说:“就算你真是大皇子又怎么样?你别轻举妄动,不然的话,我要……”
阿绯话还没有说完,就听二皇子张口,轻轻唤道:“慕容绯?”
阿绯彻底震惊,不由地瞪大眼睛:“你、你你你叫什么?”
“慕容绯?小公主?”二皇子重又叫了声,张手抱住阿绯,“真的是你对不对?我并没有认错人!你真的是慕容绯!公主殿下!”
107
阿绯听他的口吻充满了惊喜,眼睛也变得亮闪闪地,却仍旧狐疑地斜睨他:“你是谁,我不认得你。”又赶紧打量周围,幸好没有人。
二皇子抬手一按头:“我是……我是……我去过大启啊,你见过我的,你忘了吗?”
阿绯仍旧皱着眉用警惕的目光扫视二皇子,二皇子抬眸看她,四目相对,二皇子说:“那好,你看着啊。”
阿绯正莫名其妙,二皇子松开她,后退一步,忽然蹲在地上,然后低下头,阿绯看着他这个诡异的姿势,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似乎……正在胡思乱想,却听二皇子“呜……汪”了一声,阿绯“啊”地大叫,往后一跳,身子贴在墙上。
那边,二皇子抬头看她,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你想起来了吧?”
阿绯手贴着墙,有个名字从记忆里冒出来……阿绯有些不确定而迟疑地,说道:“金……金毛?你是金毛?”
二皇子从地上一跃而起,兴高采烈:“你终于想起来啦!”
阿绯震惊,惊魂未定之余心也放松下来:“真、真的是!你居然长这么高了啊?”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之间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有人在尖叫。二皇子一听,脸色忽变,阿绯生怕是傅清明出了什么事,急忙问:“怎么了?”
二皇子用奇异的眼神看向她,然后说:“奇怪,他们在叫,说有刺客……”
“啊?”阿绯以为就是傅清明,迈腿就要跑过去看。二皇子将他拉住:“别去!他们说是大启的女刺客!”
“什么?”这下儿阿绯也惊呆了,然后她反应过来:“我、我才是大启来的啊,怎么还有个女刺客,难道他们认出我来了?”
二皇子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公主,你在这里很危险的,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把你藏起来。”
阿绯记起傅清明说的话:“等会儿,我不走,我还有个同伴……我走了他会找不到我,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大皇子知道你在吗?”
二皇子的脸上浮现犹豫的表情:“唉,我是偷偷来的,皇兄还不知道,你的同伴是谁,在哪里?我叫人去找他……”两个人正说到这里,却见走廊尽头越发乱糟糟地,有几个贵族仓促经过,二皇子把阿绯挡在身后,问道:“发生什么事?”其中一个站住脚,恭敬而忐忑说道:“二皇子,前面有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大启的美人刺客,要刺杀大皇子,已经被侍卫们围住了,现在我去传侍卫长。”
这些人走开之后,阿绯从二皇子身后出来:“奇怪,我听弗机说这里只有一个大启美人,就是我,哪里又来了个美人刺客?金毛,你带我去看看。”
二皇子迟疑:“不行,会有危险。”阿绯说道:“我们偷偷地去不给人发现不就行了?既然有刺客,大家一定很忙,或许会自动忽略我们。”二皇子说:“你说的有一点点道理,但是……”阿绯握住他的手:“没有但是,赶紧走啦。”拉着他往前就走。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拐了弯,才到了大厅的门口,前面聚着许多侍卫,二皇子冲阿绯“嘘”了声,跟她蹑手蹑脚走近了去,听到大厅里传出说话的声音,有人说:“不要杀死她!这样的美人,我要留下来慢慢地折磨才有意思!”阿绯只觉得这说话的声音有些阴沉,让人不寒而栗,她自然不知道这是谁在说话,二皇子却皱了皱眉,他听出这说话的人居然正是大皇子。
忽然有人叫道:“你要杀就杀,啰嗦什么?”
阿绯一听这个声音,脸色一变,就要往前冲,金毛二皇子见势不妙,赶紧抱住她。这会儿门口的几个侍卫也留心到此处的异样,二皇子脸色微变,望着阿绯,心生一计,手在她下巴上一捏,低头吻到她嘴上。
阿绯鼓起眼睛,待要反抗,却始终不如二皇子力气大,几个侍卫一看,纷纷笑了笑,又退了回去。
阿绯抬脚,一脚狠狠地踩在二皇子的脚上,二皇子作势叫痛,又捂住她的嘴,在她耳畔极快说道:“我是做给那些人看的,不然我们会有麻烦,你干什么?为什么要冲进去?”
阿绯小声说道:“原来是这样,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里面那个人是我朋友,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我得救她……不对,这里是你的地盘,你帮我想办法救她。”
二皇子说:“朋友?什么朋友?那个女刺客?”
阿绯点点头。原来方才女刺客叫了一声,阿绯因此也听出来,这个女刺客,居然正是好久不见的孙乔乔,只不过孙乔乔在这里,那么……步轻侯呢?话说回来,孙乔乔怎么又会出现在大皇子的别邸?
二皇子正在发愣,胳膊上忽然一疼,他忍不住“啊”地叫了声:“你做什么?”
阿绯掐着他的胳膊:“你倒是快想办法啊!”
二皇子愁眉苦脸:“皇兄一向很仇视我,我现在过去的话,他一定会认为我坏了他的好事,更加地仇视我。”
阿绯奋力打了他一下:“不要做梦了!大皇子把皇宫都包围了,他连病在床上的老爹都不顾,难道还会轻易地放过你吗?”
二皇子大为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阿绯挺了挺胸,还没开口,二皇子的目光顿时就落在了她的胸前:“以前……好像没有这么大,所以我开始的时候几乎不敢认你呢……”话音刚落,“啪”地一声,脸上吃了一巴掌。
阿绯咬牙:“不要乱看,赶紧想法子,你总不会是想坐以待毙吧?”
二皇子咽了一口口水:“啊……那怎么办?我带你立刻逃走吧?逃出皇都的话,皇兄大概就不会计较了……”忽然之间脸上又吃了一下,二皇子抬手捂住脸颊:“你的胸是变大了,可是为什么人却变得一点也不温柔了,不要总是打我的脸,会被人耻笑。”
阿绯说道:“比起那个来,你这种只想着要逃的想法是不是更会被人耻笑?我告诉你……大皇子不是很仇视大启吗?他要是成了皇帝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跟大启开战,到时候两国交战,血流成河……但是我们有傅清明傅大将军,百战百胜无所不能的傅将军,所以是绝对不会输给你们的,金毛,你是想把虢北变成我们大启的疆土吗?”说到最后,尤其是提到傅清明的时候,阿绯忍不住又露出几分自傲得意之色。
二皇子打了个寒战:“这怎么可以?不不、或许不会打仗的。”
“那就让你皇兄改变主意,如果他执意不答应,就把他干掉算了,反正他一直想干掉你,而且还会害死很多无辜的百姓,”阿绯恶狠狠地看着二皇子,想了想,又说,“你觉得呢?你也是皇族,身上担负着很大的责任,虢北的命运,不能只让残暴的人做主,你要是光想着逃,我会一辈子都瞧不起你。——我不是威胁你,这个道理我自己也才懂得,先前有个人跟我说过,我没有在意,结果为了自己的任性差点后悔一辈子……金毛,你不要像我一样,快点作出正确的选择吧。”
二皇子神色微动,蓝色的眼睛闪烁着。
大厅内传出一声惨叫。阿绯脸色一变:“不行,我不能等了!”她转身要冲进去,却被二皇子拦住:“公主!”他本来能把阿绯拉住的,但不知为何手却虚虚地一拦,居然失手了。
二皇子眼见阿绯向那边跑去,几个侍卫果然纷纷呵斥着挡了过来,二皇子皱了皱眉,把面具一摘,破罐子破摔似地喝道:“是我,都退下!”
侍卫们一看竟是二殿下,果真不敢阻拦,这一功夫,阿绯便闪身入内了,看到眼前情形的瞬间,阿绯吃了一惊,却见眼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着白衣的虢北青年,外套上用金线绣满了漂亮的花纹,头发也是很亮的金黄色,只是脸有些瘦削,气质上居然跟慕容善有些相似。
阿绯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虢北的大皇子了,而就在他的面前,地上倒着一个女子,衣衫有些破损,脸上带了一点血渍,正是孙乔乔。
阿绯急忙冲过去:“孙乔乔!”
孙乔乔见是她,也吃了一惊,苦笑道:“公……公主,你怎么来了?”
大皇子听见她如此称呼阿绯,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公主?”
孙乔乔暗骂自己愚蠢,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欲盖弥彰似地辩解:“不、不是……她的名字是宫主……姓宫,叫主……”
大皇子用标准的大启话冷冷地说:“你倒不如说她叫公猪,我还会比较相信一些。”
孙乔乔跟阿绯都是满脸冷汗,没想到这位大皇子居然是个大启通。
“公主……”大皇子念叨了一句,看着阿绯,将她很快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脸上露出暧昧了然的□□,“果然是难得的上等货。”
阿绯感觉他果然像是在挑猪,就捂住自己“高耸入云”的胸:“混账,你那是什么眼神!不许乱看。”
“哼,那里弄得太高了,很假,跟你的身材不相称,”大皇子冷冷地说,“对我来说完全没有吸引力。”
阿绯被揭破真相,羞怒交加,恨不得上去把他踩死。二皇子死命拉着她:“别生气别生气……”
大皇子看看阿绯,又看向二皇子,冷哼了声:“你来干什么?”
二皇子硬着头皮说道:“皇……皇兄,你在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大皇子阴沉一笑。
二皇子咽了口唾沫:“皇兄,父皇正……病重,按理说是不该举办宴会的,更加不该……”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孙乔乔,又看向大皇子,“要是给父皇知道了,他恐怕会……会很生气的。”
大皇子听了,竟长笑起来:“生气?我恨不得他立刻气死,就省了我的事了。”
二皇子到吸一口冷气:“皇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皇子脸色越发阴沉,眼中闪着冷冷地光:“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敢挡着我的路的人,都得死!”大皇子一声令下,门外的侍卫都涌了进来,将三个人围在中央。
108
“后来到底怎么样啦?”
地上露出了青青草色,南乡撒赖似地坐在旁边:“你总是说一半儿就不说了,大皇子发现了孙姐姐后……你们怎么脱险的?二皇子又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阿绯挺了挺胸,说:“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后来我就冲进去,大皇子本来正在折磨孙乔乔,手法极度的残忍……你小孩儿子家就不用细听了,然后我就先打了他一巴掌,然后指着他的鼻子义正词严地骂了一顿,大皇子被我的绝世容貌迷倒,我说什么,他就乖乖地听什么……”
南乡看着她陶醉的样子,一脸不信:“我虽然是小孩儿,却也觉得这好像不太可能。”
“怎么不可能,难道你是说我不够美吗?”阿绯斜睨他。
南乡当然不敢直接就这么说,于是就转移话题:“公主,你真的骂他了?”
阿绯懒洋洋地:“当然啦。”
南乡问:“你是怎么骂他的?”
阿绯说道:“我当然就是……骂他不知轻重,把国家跟百姓当儿戏,骂他自私自利,骂他骄奢淫……骂的他幡然悔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示悔过……算啦,你问这些干什么。”
南乡说:“唉,为什么你们当时不带着我一起去,不然的话我也可以骂一顿了,还有,你说大皇子本来正在折磨孙姐姐,手法极度残忍……他用什么折磨孙姐姐了啊。”
阿绯吃了一惊:“你干吗问这个?”南乡眨巴着眼眼睛装无辜说:“因为我不知道啊。”阿绯瞪他:“不是所有你不知道的都必须要知道,懂吗?”南乡就又翻白眼看她。
阿绯不屑再跟这小家伙多话,于是转头,看看旁边那匹正拼命吃草的马儿,肚子都鼓起来了,却还在不停地吃。
阿绯摸摸那匹马:“我说,你不要再吃了,肚子越来越大,跑不动了怎么办?”
那马儿理也不理,只当她在唱歌,尾巴悠闲地晃了一晃,吃得越发起劲。
阿绯叹了口气,无奈地哼了声:“不听话,算了……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听懂金玉良言的样儿。”
南乡在后头蹲着,闻言就又嘀咕:“公主,你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阿绯扭头:“这明明是马,不懂不要乱说。”
远处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山坡上有一匹马急奔而来,阿绯眯起眼睛看,南乡叫道:“是爹回来了!”张开手,撒腿便往那边跑去。
阿绯摸着马肚子,歪着头看那边,那匹马在一群马之外停下来,利落翻身而下的正是傅清明,仍旧穿着一身简简单单地布衣,却遮不住一身的非凡气质。
赶马儿的虢北村民见了他便大声呼喝,用虢北话交谈着,傅清明被人拦住,一时过不来,眼睛却越过人群,像是在四处找寻什么似的,一直到对上了阿绯的目光,那张脸上才露出笑容来,他抬起胳膊,用力地先向她挥了挥手示意。
阿绯赶紧把头转过来不看他:好奇怪,这会儿她的心忽然又跳的很厉害,脸也忍不住地总是要笑似的,就像是一看到他,就要咧开嘴傻乐,心中的喜欢都溢出来。
距离那场“裂疆之夜”的政变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这几个月中,虢北发生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大皇子仓皇逃离了皇都,带人往西部而去,原本属于大皇子的余党们不死心地追随。
鹰皇在临死之前,把皇位传给了二皇子。本来可以对大皇子进行追缴的,然而二皇子宽厚,就并未施行。
谁知这样一拖下去,就像是春风吹野草,忽忽便又生,原本式微的大皇子的势力逐渐地又增强起来,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西部的一些人居然联合起来,奉大皇子为皇。
这让成为新皇的二皇子很是头疼。
可大皇子的势力毕竟不如从前,而且西部地方空旷,居住人群却少,于是虽然传来他称帝的消息,也让一些民心稍微地骚动了一下,可具体实际的影响:比如说大皇子率军进攻什么的,幸好还未产生。
这期间,阿绯便跟傅清明重新又回到普里小镇,把寄养在泰沙大叔家的南乡给领回来,包括那条死而复生的狗。
真如泰沙大叔断言的,这条凶猛的猎犬死而复生之后,比之前更加的勇猛,有一次泰沙大叔的儿子班德带它出去,不巧就跟一只饿极了出来捕食的豹子对上,班德差点儿成了豹子嘴里的食物,多亏了这只猎犬挡在跟前,竟然把豹子给击退了,这只狗成了班德的救命之犬。
南乡为此非常骄傲。
因为大皇子没有当成皇帝,因此那次的征兵令也不曾施行,这些镇子的青年得以仍旧在家乡快活度日,也正是因为那次的征兵危机,让赫尔若跟嘉丝蜜彻底敞开了胸怀,危机过后,两个人十分珍惜天赐的机会,就正式地成了男女朋友,最近更是蜜里调油似的,两家已经开始张罗婚事。
而傅清明的真实身份,嘉丝蜜虽然知道,可是却从来不曾对任何人透露。因此当傅清明带着阿绯从皇都回来后,仍旧住在这里,此地距离大启的驻军地也并不远,方便他暗中往来……更何况南乡跟阿雷登等人也更熟悉,也渐渐地学会了虢北话,比阿绯说的还流利。
傅清明跟阿绯梁恩在虢北度过了最严寒的时候,阿绯依旧是极懒散的,太冷的时候连门也不会出,只窝在火堆边上,把各种东西拿来烤,怔怔四个月,腰身也都不似原来的黄蜂腰,脸儿也圆润了许多。
但傅清明却是极喜欢的,不管是白天晚上,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他就一定要抱着阿绯,手在她身上捏来捏去,然后捏了会儿,就必然会亲在一起,亲着亲着,却会擦出火来。
有一次赫尔若和嘉丝蜜来做客,被两个人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惊呆了。
赫尔若忍不住脸红,吭吭哧哧地对嘉丝蜜说:“不是说大启的人都很古板的吗……你看看他们,怎么比我们还……”
嘉丝蜜看着那两个嘴唇对着嘴唇的人,很气愤:“喂喂,你们当我们是不存在的吗?”
阿绯懒懒地趴在傅清明怀中:“那又怎么样……”说着,又搂着他的脖子,渴吻症似地又亲上他的下巴,亲了会儿,忽然又嘻嘻地笑起来,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嘉丝蜜跟赫尔若:“我知道了,我跟清明是夫妻,你们却还没成亲呢,可千万不要做坏事啊……”
嘉丝蜜以前那么泼辣,这会儿也红了脸,狠狠地瞪了赫尔若一眼:“我要回家啦!”转身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临出门之前又回头看傅清明,“你啊,真是看不出!”是啊,真是看不出,以前他们所认识的“赛恩斯”,沉默寡言,冰山似的,连人走近他身边都觉得冷飕飕地,谁能想到会有现在这样一幕呢?若非亲眼所见,是没有人相信的。
嘉丝蜜走后,赫尔若紧跟着离开,青年十分苦恼:“唉,我要求家里把婚事提前。”
两人走后,傅清明抱着阿绯,低头又亲,亲着亲着,就把人压到床上:“现在你是不是觉得当初我先把你娶进门是很明智之举?”
阿绯眼波荡漾地看着他:“那当然啦,谁能比傅大将军更明智?”傅清明见她“媚眼如丝”,早就按捺不住:“唉,你真是越来越坏了。”阿绯勾着他的脖子,任凭他吻着自己,从脸颊,一路温柔地往下……她半闭起眼睛,呢喃低语:“我知道你是喜欢的……”
有一次,他们甚至是在宽阔的浴室里……
幸好南乡这会儿已经不“恋家”了,多半都跟阿雷登在一起,又或者是去求班德带他出去打猎。
因此在虢北最严寒的这段日子里,属于阿绯的记忆,却总是很火热的……甚至让人想一想就浑身发热的那种。
开春的时候,皇都发生了一件事,害得傅清明不得不去解决,那就是新皇帝忽然遇刺了。
凶手不出所料是大皇子派来的人,新皇帝对于这个逃亡的哥哥很是无奈,幸好傅清明早在他身边安下棋子,才不曾让他被刺杀身亡,不然的话他一死,大皇子就会顺理成章地回来继位,以前所做的一定都化为泡影。
傅清明一去半个月才回来,阿绯却并不担心,自从对他“失而复得”之后,阿绯觉得,除非是她自己放手,他绝对不会自己走掉或者消失。
只是他在的时候,习惯了总是耳鬓厮磨,如今他离开,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没有人可以抱,她又不愿意让南乡这个小鬼占便宜,而且南乡也更乐意跟班德或者阿雷登等人睡在一起,他自己说自己已经是男子汉了,急需去打猎证明,他羡慕阿雷登腰间的木匕首,自己也去捡了根树枝,像模像样地插在腰间伪装。
傅清明不在的日子,阿绯略觉寂寞。
此刻见傅清明终于回来了,南乡先撒腿跑过去,一连栽了几个跟头,赶马的牧民见他来到,就停了说话,赶着马儿走到一边去。
傅清明将南乡抱起来,南乡欢乐无比,嗷嗷大叫。傅清明将他放下,又看阿绯。
四目相对,阿绯忍不住,拔腿也冲他跑去。
就在他的眼前,蓝天,白云,郁郁葱葱地绿草地,远处的山上还挂着皑皑地积雪,而就在从山岗上吹拂下来的春风里,她向着他极快地跑来。
这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四岁的慕容绯,从走廊的尽头,带着纯粹明亮的笑容,如欢乐的风似地到了他身边。
109
阿绯见到了虢北的初春日,那样难得的、短暂的时光,却又那么地美好,令人陶醉而难忘。
尤其是身边还有相爱的人陪伴。
天上吹来的风也不像是冬日那么寒冷刺骨了,而是一种能抚慰人心般的和煦春风,带着青草的香气,阿绯坐在草地上,抱着膝盖,看不远处白羊成群结队地慢慢走过,一只牧羊犬忠心耿耿地守在周围。
阿绯闭上眼睛,感觉风从脸颊边上吹过,头发丝在风里向后飘摇,耳畔能听到风打着旋发出的轻微响声,极快活似的,她都能感觉到,且如此真切。
“公主!”远处有人大叫,阿绯睁开眼睛,瞧见孙乔乔像只很能跳跃的兔子似的,向着这边极快地窜来,看得阿绯目瞪口呆,一边嘀咕孙乔乔毫无姿态,一边在心里羡慕嫉妒恨,觉得自己居然没这本事,少了一项炫耀的资本,实在可恨。
阿绯斜着眼睛觑着孙乔乔跑到跟前,面无表情地将头转开一边,才说:“干吗,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在普里住了小半年,不时有人叫她“公主”,最初当然是从南乡开始的,起初阿绯还觉得是不是会造成什么困扰,然而慢慢地却发现,不懂大启话的虢北人就算了,那些懂大启话、也明白“公主”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虢北人,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受了这个称呼。
或许在他们眼里觉得,这大概是个“昵称”,又或者这是大启的某个可以用作“名字”的词,而不管怎样,大家伙儿却都觉得这个很适合阿绯,因为一看到她那张对任何事物都隐隐地充满了挑剔的精致脸蛋儿,以及经常挑着小下巴睥睨人的姿态,活脱脱一个高傲而难伺候的“公主殿下”,当然,在看破她最初的冷淡高傲之后,大家都知道“公主”其实还是很单纯很好接近的,比如就算是她再心情不好,只要说一声“我家有烤好的红薯很甜”或者说点儿其他的她感兴趣的食物,她都会立刻心怀宽广不计前嫌地……
当然,对阿绯自己来说,比起公主,她更喜欢“瑞缇”这个名字。
孙乔乔嘻嘻一笑,坐在阿绯身边:“公主,你坐在这里干什么,留神晒黑了。”
“是吗?”阿绯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隐患,“那你赶紧去找把伞给我撑着。”
孙乔乔更没想到会给自己找到一件差事干,赶紧转移话题:“公主,我来是想跟你说,我跟轻侯要去虢北的皇都啦。”
“什么?”阿绯很是意外,一时就忘记了打伞,“为什么要去皇都,是有什么事儿吗?”
孙乔乔捧着腮说道:“是刚才轻侯就这么跟我说的,是傅将军的意思……大概是因为最近皇帝遇刺,所以将军答应皇帝派两个高手前去保护着他吧。”
“没有别的高手了吗,非要你们去。”阿绯虽然觉得孙乔乔武功“比”她高强,人又有点傻所以常白眼她,但是一想到他们要离开,本能地又觉得舍不得。
孙乔乔说:“是傅将军信任我们吧,但是这样也好,反正只要我跟轻侯在一起不管去哪都行。”
“笨蛋,”阿绯瞪向她,“那要保护多久?要是让你在皇都留一辈子,你也愿意?你家里的人呢?”
孙乔乔露出为难的表情:“我爹常常跟我说‘忠孝不能两全’,我跟轻侯去,也算是为国尽忠吧?”
阿绯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孙乔乔看着她冷脸的样子,心里却暗暗地想:“我跟轻侯来到这里,好不容易让他对我好些了,没想到公主又出现了……而且上次在大皇子府遇险的时候,又是被她救了我,这样一来我又欠了她的情,以前轻侯就很喜欢公主,而且公主又长得这么美,万一轻侯重新又爱上她怎么办?还是去皇都比较好些,对了,公主说的对,傅将军肯定还有其他的高手可以用啊,为什么偏要让我跟轻侯去呢?难道说,傅将军跟我的心思是差不多的,也是怕轻侯跟公主……”
孙乔乔心中打着精细的小九九,一边就有点做贼心虚,尤其是想到堂堂地傅清明傅大将军居然也是像她一样暗中忌惮着“情敌”,忍不住就生出一种同情情敌的感觉,——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只有阿绯完全不知,瞧她的样子,大概连步轻侯多喜欢她都不知吧。
听步轻侯说,原本傅将军是很爱公主的,可惜公主以为自己不爱他,甚至经历政变后又被朱子偷偷地带出了皇宫,两个人也是经历了很多的分分合合,最后才好不容易走在一起……
孙乔乔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虽然是贵为公主,可是……这一种命运,究竟是一种福气,还是……
正在孙乔乔胡思乱想的时候,“清明!”身边的阿绯忽然一下子站起来,然后冲着某个方向大力挥手,满脸地阳光灿烂。
孙乔乔被她吓了一跳,这会儿的公主,哪里还有先头的半分冷脸,孙乔乔回头,却见山脚下走来两人,一个是傅清明,另一个自是步轻侯。
孙乔乔一看步轻侯,也高兴地站起身来,然而阿绯已经先迈步跑了过去,孙乔乔本也想闪身过去的,见状只好慢慢地在后面走。
孙乔乔眼睁睁看着阿绯一口气跑到傅清明跟前,然后跳起来,双手搂向他的脖子,而名震天下的傅大将军就张开手,将她顺势抱了个满怀,手在她腰间一搂,将人紧紧抱住。
阿绯低头,就在傅清明脸上乱亲。光天化日,两人简直旁若无人。
步轻侯在一边伸手捂住眼睛,却又叉开手指,从指缝里肆无忌惮地观看,又不忘出言提醒:“喂喂,你们好不好收敛点儿?我可是个纯洁的未婚处男啊。”
阿绯道:“色狼,我都听不懂你说什么。”
步轻侯笑:“哟哟,听不懂怎么还知道我是色狼?”
傅清明不理他:“娘子,听不懂是最好的,他的身体或许还是纯洁的,可是心却早就不纯洁了,哪里像是娘子……”
阿绯说:“你在夸我吗?”
傅清明在她鼻尖亲了下:“是啊,娘子天下无双,无人可及,我夸得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阿绯勾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我觉得很合适,一点也不过分……”两人相拥着,重又腻在一起。
步轻侯大叫:“我的眼要瞎啦!耳朵要聋了!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孙乔乔走到他身边,笑着靠在他的肩头:“就算真那样了,我也喜欢你。”
“还是乔乔好,”步轻侯受伤的心灵稍微安慰,望着孙乔乔微红的脸,恍然大悟,伸手试图捂住她的眼睛:“不许看!会被带坏了的。”
孙乔乔笑,透过他的指缝望着眼前,蓝天之下春风之中,阿绯赖在傅清明怀中,两人目光相对,就像是目光也在空中绞缠似的,那种甜蜜气场如许强大,就像是所有人都不存在,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一样。
孙乔乔看着看着,心想:“或许,她……是幸运的吧……”她抬手握住步轻侯的手,回眸看见他带笑而俊朗的脸,心中又想:“但不管如何,我感觉我也是很有福气且幸运的,因为我也找到了我的他。”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步轻侯反手握住了孙乔乔的手,冲她笑了笑。
定下行程后,两天后步轻侯就跟孙乔乔往皇都出发了,临走之前孙乔乔重又鸡飞狗跳地来找阿绯,一脸惊慌。
阿绯见她张皇失措的模样,哼了声说:“要走了吗?不用跟我道别,我最讨厌送人离开了,不过,你要是舍不得我的话,我可以跟傅清明说,让你们留下……”
阿绯自顾自说着,孙乔乔却道:“不是的!公主,我、我……我刚才不留神说错了几句话,大概、大概会给你惹一点小小地麻烦……”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神情也十分畏缩,目光转动瞥着门口。
阿绯疑惑而警觉:“一点点麻烦?什么?”
“就是……”孙乔乔听到外头劈里啪啦的脚步声,心头一跳,知道该来的已经来了,急忙说:“很快你就知道了,公主……那个,轻侯在等我了,我不能耽搁,我现在就走了啊……以后我们有缘再见……不用送我了!”她嘴里说着,人已经闪身出了房门。
阿绯连叫数声,孙乔乔却又像是一只中了箭的兔子一样逃了个无影无踪。
阿绯疑惑之余恨道:“没头没脑的冒失丫头,一天到晚跑来跑去,留神跌跤!”一句话说完,就听到外头远远地有人惨叫一声,不知如何。
“莫非给我说中了?”阿绯一喜,急忙跑出门看热闹,却见孙乔乔逃走的方向,傅清明正一脸疑惑表情地站在彼处,不知跟谁说:“没事吧?”
有人含糊说了句什么,就没了声响,傅清明皱眉回头,他旁边的赫尔若说:“这位姑娘撞得挺厉害的,真的没事?看她很慌张地样子,不知道怎么了。”
赫尔若说话声音很大,阿绯听得清楚,于是靠在门口哈哈大笑:“谁叫你话也不说清楚,撞了你也活该……”
正在欢乐,却听到身旁有个声音稚嫩地响起:“公主,我爹是不是我的亲爹?”
阿绯正张口大笑,闻言那嘴巴半天合不拢,低下头去,却见身边站着的居然是南乡,小家伙也不知何时出现的,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双眼发红,好像有泪。
阿绯好不容易把嘴合上,舔了舔唇角问:“你、你在说什么?怎么忽然……忽然这么问?”
南乡说道:“我刚才在外面玩,听到孙姐姐跟步轻侯说起来,他们说……我其实不是爹的儿子……我进去问,他们就闪躲着不肯说,最后居然都跑了!公主,为什么会这样?你快告诉我,他们胡说的是不是?”小孩儿说着,嘴巴一扁,哭了起来。
阿绯这才明白过来方才孙乔乔是什么意思:惹了一点点麻烦……
阿绯觉得孙乔乔倒是挺聪明的,大概是跟着步轻侯,于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想当初在京城的时候,姓步的见势不妙,一个闪身来到了虢北,现在,又捅了一个漏子自己闪去皇都了。
阿绯深吸一口气,暗骂:“好一对坏东西,以后不要让我遇到!”
南乡兀自眼巴巴地看着她,这时侯傅清明跟赫尔若走了过来,傅清明问:“怎么了?”
南乡见到他,顿时张开手扑上去,死死地抱住傅清明的腿,起初还只是落泪,这会儿就嚎啕大哭起来:“爹,他们说我不是爹的亲生儿子,爹!你快告诉南乡,他们是胡说的!”
傅清明跟阿绯面面相觑,都有些担忧……其实他们知道,南乡的身世这件事其实是需要一个解决法子的,迟早都会面对,总不能让南乡长大了、一辈子以为自己是傅清明的儿子,这样不仅对南乡不公平,对……祯雪也是如此。
傅清明见状,就跟赫尔若说了句,赫尔若知道他们有事,就先走了。
阿绯拉住南乡的手:“南乡,别哭了,我们进屋里说话。”
南乡抱着傅清明,死活不松手,傅清明说道:“南乡,你不是说你已经是男子汉了吗,现在你是不是?”
南乡听了,果真就停了哭,抬头看他,泪眼朦胧说:“是。”
傅清明道:“如果是男子汉,那就别哭,有什么事要有胆子面对。”
南乡一听,这不像是个安慰的口吻,又怕又急,顿时又要哭,傅清明说道:“别哭!”
阿绯听他口吻严厉,有些不忍,刚要安慰南乡,傅清明冲他使了个眼色,阿绯只好忍住。傅清明说:“你常常说你要去森林里打猎,要猎一头小熊回来是不是?”
这是南乡最感兴趣也是他最想做的事,忽然听傅清明这么说,就点头:“是。”
傅清明说:“那假如你忽然看到一只熊真的出现向你扑来,看起来很难打赢他,你会怎么做?”
南乡犹豫着,看看腰间带着的用来充当是剑的小木棍,又看看傅清明:“爹……”
傅清明说:“想逃走吗?”
南乡听了他淡漠的口吻,忽然之间觉得不知哪里来了一股气,用力挺了挺胸膛,大声说:“不逃!跟它打!”
傅清明微微一笑:“很好,这才有点志气。遇到了再可怕的敌人或者再难的事,你所想的若是退缩,那就是被他吓倒了,就算再难对付,也要有跟他相抗的勇气,知道吗?”
南乡竟听懂了:“爹,我知道。”忽然间一怔,察觉自己又叫了一声“爹”,忍不住又涌出泪来。
傅清明拍拍他的肩膀,南乡才松开手,傅清明索性蹲□子:“接下来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南乡,你有应付他的勇气吗?”
南乡这才知道傅清明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小孩含泪点了点头:“有。”
傅清明将他小脸上的泪擦去:“这才是你爹的好孩子,也才不辜负你的出身。”
傅清明跟阿绯进屋,跟南乡把往事简单地说了一遍,当然,涉及风蝶梦的事,都是简略而过,只是说当初祯雪有一个很棘手的敌人,所以为了保护南乡,才让他暂时归在傅清明膝下。
南乡听完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是祯雪的儿子,好一阵都呆呆地,弄得阿绯很是担心。
傅清明说完之后,在靴子上一摸,摸出一把小小地木头匕首来,看了南乡一眼,就递了过来。
南乡低头一看,又惊又喜,越发呆了,含泪看着傅清明:“爹……这是给我的?”
傅清明说道:“是我亲手做的。你知不知道真相都好,皇叔,公主,还有我,自始至终都你都是一个样,是不是我亲生的又有什么关系?”把匕首放在南乡的手中,“你若是喜欢,就留下,若是接受不了,就把他扔了吧。”
南乡听了这话,身子一颤,小手死命地握住那柄匕首,眼泪如泉一样涌出来,他跳起来重新抱住傅清明:“我当然喜欢,爹……”小家伙流着泪,仰头又看傅清明,“可是……那我以后、还能叫你爹吗?”
傅清明听了这话,难得地露出笑容:“只要你愿意就行,不过……以后你长大了,就是金枝玉叶的皇族,只怕你自己也不愿意再叫了也是有的。”
南乡大叫:“我才不会那样,我会一辈子都认你是我爹的!”
110
阿绯在旁边一直看到现在才放心,同时对傅清明格外地另眼相看,只知道他打仗、谋划有一套,平常也不见他怎么对南乡上心,没想到居然这么会教导孩子……竟把难搞的南乡弄得服服帖帖地,要知道,南乡的身世向来是阿绯心头的一块儿大石,她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会爆出来,更不知南乡会不会接受而她该怎么应对……没想到,竟这么轻松地就给解决了。
阿绯看南乡抱着傅清明,她也蹭过来,张手抱住他:“清明……”想夸奖他几句,当着南乡的面可不能直说,就只望着他,眼神是含情脉脉地,不言而喻。
傅清明自是了然,趁着南乡低着头的功夫,就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口,阿绯脸上微热,却意犹未尽地又蹭回来,终于在他耳畔说:“你好厉害……”
傅清明低低地耳语:“哪里厉害啦?”
是夜,两人缠绵了良久,傅清明吻着阿绯的唇:“宝贝,给我生个孩子吧?”阿绯懒懒道:“不要,生孩子会疼,我觉得有南乡就够了。”傅清明笑,轻轻捏捏她的鼻子:“南乡是祯雪的儿子啊,我们两个也生一个……一定像是你这样可爱。”
阿绯想了会儿,说道:“我觉得世上有一个我这样的就行了,万一没我这么可爱,却比我的脾气还坏,那怎么办。”傅清明有些吃惊:“你也知道你脾气坏?”阿绯嗤了声:“我当然知道啦,不过我更可爱,而且这么美,脾气坏一点也没什么,怎么,你有意见吗。”
傅清明哈哈大笑,将她压住:“我当然没有意见,在我眼里你什么都是好的,所以只要是你跟我生的,不管是脾气再坏的,我都会疼的。”阿绯说:“不要以为你甜言蜜语两句我就答应啦。”傅清明吻住她的嘴:“那我就不甜言蜜语啦,我……”
这段日子最大的变化就是阿绯在床笫之事上已经不再像是以前那么抵触,甚至极为配合……傅清明听着她喉咙里发出的一声满足般地轻叹,才又问:“喜欢吗?”
阿绯听着他的声音,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虢北短暂的春夏交接的时候,嘉丝蜜跟赫尔若举办了一场婚礼,阿绯跟傅清明自然也被邀请参加了。阿绯头一次见识虢北的婚礼,觉得极为新奇,全程跟安吉利大婶坐在一块儿,闲着的时候就会抓一块肉吃。
南乡牵着大狗,威风凛凛地同几个孩子在门口走过,自从收养这只狗后,南乡给它想了很多名字却都不满意,无可奈何之下就来请示阿绯,阿绯想了会儿,说:“就叫它将军吧,长得这么威风,又忠心,又会看家护院。”
南乡问:“公主,你是在说我爹吗?”
阿绯哼道:“怎么啦,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是当将军的吗?”说着,就唤那狗:“将军,你说是吧?”
那狗蒙公主青眼赐名,似乎也觉得十分高兴,扬起脖子“嗷”地答应了声,阿绯哈哈大笑。
从此之后这只狗就叫“将军”了。
婚礼进行中,周遭是些请来的艺人吹拉弹唱,热闹非凡,据说晚上会更热闹,阿绯看了会儿,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快活的笑,到处都挂着菜色的绸带,显得喜气洋洋,阿绯目睹此景,不由地想到自己成亲的时候,当时只顾着赌气发怒去了,因此竟没有留心……而新婚记忆也更是不堪的。
阿绯想了会儿,就叹了口气,转头寻找傅清明,谁知找来找去都看不到人。阿绯便站起身走出门口,刚出门口,就听到犬吠的声音隐隐传来,接着,有个孩子极快地跑来,叫道:“公主,南乡跟人打起来了!”
阿绯一听:“什么?跟谁打起来了?”那孩子指指前头,阿绯提起裙子,撒腿就跑。
阿绯赶到现场,却见将军跟另一只体型巨大的狗咬在一块儿,犬吠声如雷似的震的人耳朵嗡嗡作响,一边上,南乡大声尖叫:“将军,将军!”几个孩子见势不妙,多半都跑了,只有阿雷登跟另两个小孩儿还在,阿雷登比之先前长多了一岁,腰中的小匕首也不再是木头的,而是换成实打实地真家伙,此刻就紧握在手中,踏前一步挡在南乡身侧。
跟将军对咬的那只狗,体型比将军大上一圈,长相也十分凶猛,此刻正咬着将军的脖子,发出令人害怕的咆哮声。就在南乡对面,有几个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个青年得意地不停叫:“咬死他,咬死他!这个叛徒!”
南乡心疼将军,终于忍不住,拔腿就要跑过去护着将军,阿绯见情形很危险,急忙把他拽住,阿雷登见阿绯来了,才离开南乡,跑到那青年面前:“快叫它停下来,不然将军会死的!”
那青年皱眉瞪了一眼阿雷登,伸手用力一推他:“滚开!你跟狗一样,也是吃里扒外的叛徒!也该死!”
阿雷登毕竟小,竟被推在地上,南乡尖叫一声,冲过来扶他:“你干什么打人!”
青年狞笑着上前:“臭小子,大启人就该再大启好好地呆着,跑来这里干什么?”居然把南乡揪了起来,南乡双脚腾空,阿雷登跳起来:“你快放下他!”那青年一把抓住阿雷登:“不要来找死!”阿雷登低头,一口咬在他的手上,与此同时南乡拔出腰间的木匕首,用力刺向那青年脸上!
青年吃了一惊,赶紧扭头避开,木匕首划在他的脸颊上,火辣辣地疼,青年疼得大叫了声,手一颤,南乡掉在地上,阿雷登扶住他:“你没事吧?”
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青年脸上多了道血痕,手上还多了个齿痕,大气,叫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他们捉起来!”
这青年身边有七八个帮手,见状就涌上来,那青年正要叫嚣,却不料腿弯上一阵剧痛,青年“啊”地大叫了声,忙回头一看,却见身后站着个美貌的少女,手中握着一根长树枝,大概有小孩手腕粗,劈头盖脸地又打过来。
青年大怒:“哪里来的疯婆子!”然而眼前树枝闪烁,他一时招架不住,就抱住头窜到旁边,几个同党见状,一时愣住,就没有去捉南乡跟阿雷登。
111
阿绯边打边骂道:“你才是叛徒,虽然是人的模样,却长着畜生的心!连小孩也不放过,简直是人类的耻辱,你是畜生界里逃出来为祸人间的吗!”南乡本正惊慌,听到这里却忍不住噗嗤一笑。
那青年被打骂,气愤不已,拼着受了阿绯一下,用力把树枝捉住,又攥住阿绯手腕:“臭女人,你找死!”
正在相持不下,忽然间青年的同党叫道:“快、快看!不好了!”
几个人顺着他所指的看过去,都吓了一跳,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原本被压在身下似乎没有反抗能力的“将军”居然摇摇晃晃站起来,而在它旁边,那原本耀武扬威的大狗却倒在地上,低鸣着爬不起来。
青年一看,变了脸色,失声叫道:“达鲁!”这只狗是他的爱犬,可谓“身经百战”,“将军”上回就是给他咬败了的,因此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输在昔日的败将手下。
青年顾不上为难阿绯,扑过去抱住达鲁,见它似乎奄奄一息似的,怒道:“我、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南乡跑过去,把将军抱住,阿绯回头一看,见将军也遍体鳞伤,气不打一处来,抓起那根树枝又冲上来:“正好,我也不想放过你呢!”
那青年措手不及,又吃了几下,他的同伙见状急忙冲过来拦住阿绯。
幸好这会儿有人通知了婚礼上的人,赫尔若班德等几个青年旋风般赶到,正好看到这一幕,纷纷大怒:“不要脸!为什么欺负女人跟孩子!”
那青年起身,咆哮说:“你们这伙穷鬼,居然敢跟我作对是吗?我让你们一个也没有好下场!”
阿绯被班德拦着,指着那青年骂道:“你这混蛋,你自己来挑衅,引两只狗打,才差点把你的狗害死,现在又怪别人?你要是真的喜欢这只狗,开始的时候就不要放它来跟我们‘将军’打!不然的话,就叫你知道什么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青年见赫尔若身后人越来越多,气得变了脸色,让人抱着那只狗,转身走了。
赫尔若就问阿绯:“他没欺负到你吗?”
阿绯说:“他敢。”把树枝扔在地上。
班德等人见没什么大事,就劝新郎赫尔若先回去。安吉利大婶帮忙,跟阿绯南乡把狗抱回到了去,幸好“将军”伤的不重,但是南乡很是心疼,也没了再出去游玩的心思,只留下来照顾狗狗,阿雷登出去找了些吃的,又回来,说是要陪着他。
两个小孩在炕上吃东西,“将军”趴在旁边的毯子上闭目养神,南乡问:“为什么他说‘将军’是叛徒,你也是?”
阿雷登说:“他的意思是我是虢北人,不应该跟你玩。他是库布老爷家的第三个儿子,‘将军’以前是他们家的,所以说它是叛徒。”
南乡咬了一口肉:“可是当初‘将军’快死了,他们把它扔到雪地里,就代表不要它了啊,是我救了‘将军’,它是属于我的,而且,过被人怎么不应该跟我玩了,现在我们又不打仗?”
阿雷登点点头:“可是前一阵子大家都说会打仗,我看阿爹有时候忧心忡忡地,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南乡有点出神:“我们不会打仗吧?”
阿雷登说:“反正我是不会跟你打的。”
南乡抬手,在他肩头上按了一下:“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阿雷登说:“那当然啦。”拿出小刀割了一块嫩肉给南乡,“你吃!”
阿绯见他们两个相亲相爱,很宽慰,听他们说完了,才插嘴:“放心吧,大启跟虢北会一直都好好地。”
“是吗?”南乡瞪大眼睛,“公主你说的是真的啊?”
阿绯点头:“我保证。”
“为什么?”南乡问。
阿绯笑:“因为有你爹在啊。”
南乡也开始笑,就对阿雷登说:“我们不会打仗的,我觉得大启跟虢北会一直很好,就像是我跟你一样。”
阿雷登伸手,握住南乡的手,两个小孩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约而同地嘻嘻笑起来。
夜幕降临的时候傅清明才回来,阿绯当然知道他离开肯定是有要事的,可是白天的宴席不参加,晚上的却躲不开,新郎赫尔若亲自来请,南乡跟阿雷登两个靠着“将军”在说话,不愿意出去,阿绯就把院门拉上,跟傅清明一块儿去吃喜酒。
白天傅清明不在,阿绯只吃了点肉,也没喝酒,晚上仗着他在身边儿,她心里又高兴,安吉利大婶跟几个认识的女伴一劝,不知不觉地就喝多了。
傅清明跟一干虢北男人也是你来我往,幸而他酒量大,喝了十几碗依旧好端端地,只是双眸越发明亮,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阿绯,见她坐在女人之中,喝的脸颊红红地,显得十分快活,也不似平日般高傲了,时不时地也会嚷嚷着劝人喝酒,他心里便也觉得高兴。
酒喝得差不多了,便有琴师开始弹奏欢快的乐曲,在场的男女老幼齐齐起身,于宽敞的院落中翩翩起舞,阿绯歪头看了会儿,便下了地,走到傅清明身边儿,把他拉住。傅清明又惊又笑:“怎么了?”阿绯赖道:“要你跟我跳舞。”傅清明哪里做过这个,正要笑推,谁知阿绯一下扑上来,手环住他的脖子,脚下就随着乐曲声蹦跶起来。
其实这舞蹈很简单,无非是男女相对,变幻着步伐地跳,随意跳自然也是可以的,然而傅清明“老成持重”,私下里跟阿绯再怎么耳鬓厮磨都无妨,虽然知道这些人不明自己身份,却到底也放不下那个身段来“蹦跶”,阿绯却不同,仗着三分酒力,且又高兴,蹦跶的像一只跳蚤,只是跳着跳着,眼前景物发花,不免就直接倒在了傅清明身上。
傅清明抱着她,正要带人回家,院子外一阵吵嚷,像是出了什么事儿,紧接着,便有一群人冲了进来,为首一人叫道:“白天闹事的大启女子跟小孩在哪?交出来!”
阿绯似醉非醉中,听到这里就睁开眼睛,朦胧地看清楚面前仍是白天那个放狗的青年,阿绯一睁眼,挣扎着下地,双手握拳,踉跄着就要冲过去:“你还敢来……”
傅清明急忙把她拉住,这会儿赫尔若的父亲上前,问发生何事,那青年说道:“我们跟大启很快就要开战了,你们居然还窝藏大启的人!把他们交出来的话就算无事,若是不交,把你们所有人都抓起来!”
婚礼上正是一片喜气洋洋,一听“开战”,却都炸了锅似的,男人心惊,女人害怕,气氛一时压抑。
寂静中,阿绯叫道:“你不要胡说八道,谁跟你说要开战的?大启跟虢北友好着呢,你随口造谣,才该被抓起来!”
傅清明抱紧了她,在她脸上轻轻一亲:“乖,别跟这种蠢人说。”
赫尔若走上前,在傅清明肩头一拍:“不管是不是会开战,赛恩斯是我的好兄弟,还救过我们族人的命,我绝对不会对他动手,而且他的女人又没有犯事,你凭什么要捉人?难道是为了白天的事情?明明是你先放狗去挑衅的!你自己挑衅在先,难道不允许人家反击吗?”
那青年有备而来,早就准备如果这些“穷鬼”不肯妥协的话,就立刻动手捉人,就算打死几个也在所不惜,听赫尔若并不退让,反而振振有辞,而且赫尔若身边许多青年都用鄙视的眼神看自己,他恼羞成怒,就说道:“你们这伙穷鬼,简直造反了,我看你们是要跟大启的人私通!统统抓起来!”
阿绯见他胡说八道,很是忍不住,傅清明轻声在她耳畔说道:“别急。有人会对付他。”
阿绯正不明所以,傅清明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个声音说:“是谁在造反?让我看看。”说话间,门外哗啦啦地冲进大批身着红衣的侍卫,将现场所有人控制住,中间有个人负手大步走出来,十分年轻俊朗的一张脸,金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镶满了钻石闪闪发亮的皇冠。
在他身侧,右边是一个侍卫模样的,佩剑,身形苗条,左边却是个太监模样的人昂首说道:“皇帝达远,威震,金昴尔陛下到!”虢北的皇帝登基,会在先皇帝的名字之中取一字,群臣再商议加冕中间一字,最后却才是自己的本名,因此才弄出现在这个模样。
顿时之间,在场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除了阿绯跟傅清明,阿绯醉意上涌,吃吃笑道:“金毛!你怎么来啦?”
傅清明咳嗽了声,扫了一眼金昴尔皇帝右边的那人,紧紧将阿绯搂入怀中,行礼道:“见过皇帝陛下。”
112
昔日的二皇子,现在的金昴尔殿下抬手示意:“朕只是偶然经过这里,大家不必拘束,请新人起身,婚礼照旧进行吧。”
赫尔若嘉丝蜜以及他们的家人都惊呆了,懵懵懂懂地不敢起身,金昴尔又看向库布家的那青年:“虢北从来没有要跟大启开战,你却在这里散步谣言,你是什么居心?”
库布家的公子胆战心惊,没想到今晚上竟然如此的倒霉:“陛、陛下,是以前……我哥哥回来征兵、明明说……”
金昴尔一愣,身边的宦官低声说道:“就是先前跟随大皇子殿下的弗机。”
金昴尔冷笑:“原来是弗机!弗机在朕的跟前痛哭流涕地忏悔,说征兵的举动是被大皇子逼迫才不得已而执行的,朕看在他为人还算诚实,就饶恕了他的罪过,不然的话,不仅是他,就连库布家,朕也要追究罪名!”
库布家的公子眼前发黑,没想到自己居然捅了这么一个漏子,上面的风向早就变化了,而他却仍痴痴地以为风继续往南吹。
叫人把这帮人拖出去,关入地方大牢,婚礼的乐声才重新奏起。然而毕竟有皇帝陛下在,大家都不敢太过分,金昴尔内心骚动,外表却还得保持皇帝的尊严,于是与民同乐了一会儿后,非常识相地退场了。
阿绯很喜欢他那一头金色的头发,但凡是靠近了,就想伸手揪,她没醉的时候并无这样过分,金昴尔却不以为忤,倒是傅清明很过意不去,幸好阿绯吃了太多酒,连打了几个哈欠,倒在傅清明怀中便睡着了。
金昴尔趁着无人留意,偷偷跟傅清明说道:“你居然能够忍受她,实在是让我佩服。”
傅清明不动声色地回答:“其实这样也别有一番……”
站在金昴尔身旁的那年青的侍卫听了,就暗暗咬牙。
金昴尔叹道:“当初我跟着使节团出使大启,是见过她的,那时候她还只有六七岁,长得真是漂亮,我都以为不是真人,那时候她还算温柔可亲,给我一些吃的……”
傅清明挑了挑眉:他不曾记得阿绯有什么“温柔可亲”的时候。
金昴尔又说:“我非常高兴,把那些东西全吃光了……当夜就肚子疼,腹泻了数日……真是悲惨的记忆。”
傅清明一头黑线,金昴尔却又兴高采烈起来:“还好就因为那次,她记住了我。”他似乎真的很高兴,举手被身前的一杯酒喝光。
傅清明表情复杂地看一眼阿绯,心想还是不要告诉金昴尔阿绯记住他,只是因为他这个独特的名字:金毛。
少年的皇帝叙了一番旧,就又感慨:“我还要多谢你派了两个高手去保护我,我没有想到哥哥居然那么恨我,居然会想要置我于死地。”
傅清明说道:“陛下以后还要多保重,不要随意再来这种地方了,对了,他们两人呢?怎么不见?”
金昴尔左右看了一番:“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在,也许是他们两个暂时躲起来了。”
傅清明皱了皱眉,心道:莫非是步轻侯跟孙乔乔两人忙里偷闲,暂时躲开了吗?
傅清明一沉吟,金昴尔又说道:“对了,我这次来,却不是特意为了玩的,怎么……没有人告诉你吗?”
傅清明正要问是什么事,金昴尔身旁的侍卫忽然压低声音说:“我想跟他说两句话。”
金昴尔噗嗤一笑,歪头看“他”一眼:“好吧。”果真起身,要走的时候又把那壶酒给带上了。
那侍卫毫不客气地坐在金昴尔坐过的地方,同时把头顶的帽子摘下,顿时,一头金发出现在傅清明眼前,而傅清明苦笑,望着那人雪肤花貌的模样,低声道:“多伦公主殿下,你怎么也出宫来啦?”
多伦哼了声,似笑非笑:“傅大将军,我还以为你是言而有信的人,上次你让我在父皇面前说出大皇兄的恶行,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你明明答应我要跟我……为什么在房间里把我打晕了自己跑掉?”
傅清明看一眼怀中的阿绯,低声咳嗽:“公主,你也该知道,要是大皇子继位了,以他猜忌多疑的心理,恐怕也容不下你的,所以你那么做其实也是为了你自己好。”
多伦脸上露出一副哀怨表情,倾身过来:“我这次跟皇兄出来,就是想见你一面,你居然这么绝情地对待我,连一句情话也不说。”
傅清明忽然一阵紧张,生怕阿绯听到,虽然阿绯醉醺醺地睡着,大抵是听不见的。
多伦却又摆摆手:“算啦,其实我有五六个情人,也不比你差……只是稍微有点不甘心而已,这种事是两厢情愿的,你不答应,我也没有办法……好啦,我去找皇兄进来吧。”
傅清明松了口气,正要赞美她两句,忽然间外头皇帝金昴尔跟班德匆匆进来,金昴尔说:“这个人有紧急事。”
班德顾不上跟皇帝客套,一脸着急:“赛恩斯,你家的孩子不见了,有人说看到他带着狗去了山林。”
傅清明一听,脸色立变,心想南乡难道跟阿雷登去山中打猎了?这可无法耽搁,他即刻起身,顺手抱起阿绯。
多伦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金昴尔眨眨眼,忙道:“将军,你的事情要紧,不如你先去找人,我替你看着她,免得你两头担心。”
傅清明稍微一迟疑,心想入夜山林之中豺狼虎豹地,耽搁不得,就暂时把阿绯放下:“那有劳陛下了。”
金昴尔笑眯眯说:“我这里护卫多,你放心好了。”
傅清明即刻出门,有几个青年知道了,也打了火把出来,要帮着寻找。
傅清明本要直接进山林的,想了想,还是先回家了一趟,进门之后,果真见屋里空空如也,傅清明见没什么异样,急急出来,见到几个青年手持火把,要跟他一块儿入山,傅清明也未推辞,正要结伴前去,却听到遥远的夜色里响起激烈的犬吠声,声音却并非是在山林的方向。
傅清明驻足,皱眉看向犬吠所来的方向,然而黑夜深沉,自然是看不到什么的。
而就在赫尔若家里的新房中,多伦公主看着床上醉着的阿绯,望着她红通通的脸颊,笑道:“哼,傅清明,只有你会利用我吗,现在,我就把这个惊喜送给你,——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呢?”
黑暗中,有一人从门口缓缓进来,说道:“多谢公主殿下配合,放心吧,他一定会喜欢的。”
灯光下,其人一身锦白暗花纹长袍,面容白皙如玉,长身而立,贵不可言。
同年,虢北大事记:大启祯王爷同金昴尔皇帝陛下在边境重镇“普里”秘密会面,签订了“普里和平协议”,在这份协议的约束之下,大启跟虢北一直维持着安定和平的局面,直至百年。
113
前面是一条分岔路。
此地距离虢北有近千里之遥了,站在这分叉口上,往右手边,可去大启皇都,往左手边,去的,是“新兴之境”,覆灭之后又渐渐兴盛起来的南溟。
据说最近大启朝廷对南溟遗民不再如先前那么仇视,甚至开始默许“新兴之境”的存在,容纳幸存下来而又愿意回归家园的南溟遗民,大启朝廷甚至特地委任官员管理新兴之境,而被委任的官员,正职的担任者一般都是正统的大启官员出身,然而身边的副手,却一定会是南溟遗民。
开始的时候,大家以为这只是个陷阱,是朝廷为了消灭遗民而施的一个新花招,但是,许多念旧的南溟遗民,年纪垂老,格外地想念故土,便纷纷地返回家乡,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故土上,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眼前看到的,却是极为兴旺繁盛的新“南溟”,已经有很多南溟的百姓居住其中,虽然还混杂着一些大启人,可是双方相处的十分融洽,并无不睦。
消息逐渐散开,许许多多的南溟遗民听闻这个消息,先是浅浅地试探,而后,是大批的遗民开始往新兴之境迁居,原本被废弃宛如鬼城的南溟故都,也逐渐地开始恢复旧日面貌,废墟上建造出一座座地新房子。
起初的唏嘘少了,而欢声笑语逐渐多了起来。
所安排的官员的能耐也逐渐显露了出来,南溟遗民多半心灵手巧,擅长各种精巧兵器的打造,另有一部分人,却在药物上有出色造诣。
官员们根据具体情况,进行详细调查,最后在新都上设置了一个兵器司,跟新医馆。
这是两个极为敏感的部门,从最初的艰难摸索,顶着各种非议,到逐渐成形,然后形成规模……有许多人付出了超乎想象的代价。
而自从默许南溟兴建旧都开始,朝堂上就已经风起云涌。
原本有很多人默不作声,然而南溟是灭于大启之手,若是容他们东山再起,岂不又是大启的一大隐患?上回有一个傅清明,这一次……人人都说傅大将军人在虢北,但是暗中却有人开始传出流言,说是傅大将军已经被“奸人所害”,“死于非命”,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容许南溟“死灰复燃”,这其中的干系……可想而知。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就好像在自己的身旁养着一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
但是,身为皇族中人,朝廷中除去傅大将军后最能一手遮天的祯王爷,却异常坚决地挡下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大部分非议。
没有人知道祯王爷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默许南溟坐大。
幸好,渐渐复兴的南溟,并没有产生什么不良影响,朝中几名大臣暗中派了不少探子前往,却也找不到有什么不妥之处:所到之处人人安居乐业,就像是个世外桃源一般。
岔路的旁边,有个小茶馆,南来北往的客商闲着无事,自然要说些五湖四海的趣事。
有人便说道:“可曾听说?如今新兴之都之所以如此了得,是祯王爷一手推行的……南溟本来是大启的心头大患,如今却又来扶植,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我听说,祯王爷年少之时,跟一个南溟的女子相爱过,那女子深爱祯王爷,甚至为了他而殉情,我自皇都来,有人说,是祯王爷念着那女子,故而才想扶植南溟……”
“这这……说的好听点是情深,说得不好听点,这岂不是‘红颜祸水’么?万一容南溟坐大……”
“咦,话不可这么说,此一时彼一时,我也听说,当初灭掉南溟,是因先皇被奸人挑拨……如今祯王爷不过是代先皇赎罪而已,何况南溟的人其实不难相处,我来来回回新兴之境几遭了,他们价钱公道,商品又优质,……而且姑娘们美貌而热情哦……”
“哈哈哈……”几人一起大笑,从忧国忧民的国事开始转向风月,果然是风月□□最让人放松了。
其中有一人说着说着,目光一转,看到旁边的桌上,那桌边坐着一人,身形魁梧,衣着简朴,背对着这一桌子的人,最令人吃惊的是,在他的腿边上,蹲着一只极大的狗,那狗的爪子大概有人的少年人的巴掌大,委实惊人。
那商人被那只狗的双眼一盯,竟有些害怕:“哪里来的大狗?”
另一个商人看了一眼,说道:“哟,居然是虢北的斗犬!没想到居然能翻山越岭出现在这里。”
“何为斗犬?”
“可别小看这种斗犬,它们性子烈且凶猛,放在山林,能搏狮虎的……”
“瞧您说的,我哪敢小看它,它这么蹲着,快赶上我站着了,是它小看我才是真的……”
“哈哈哈……”大家伙儿又笑起来。
傅清明听他们说完,在桌上丢下一角银子,便站起身,“将军”一声不吭地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便往那岔路口上去。
走到岔路上,傅清明欲往回皇都的路上走,“将军”却低低地呜了声,走到往“新兴之境”的那条路。
傅清明站住脚,用疑惑地眼神看“将军”,向它招招手,想让它过来。
“将军”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往那条路上一甩头,似乎是示意他跟着它走。
傅清明皱了皱眉,只好走过去,抓住“将军”的颈毛,连拖带拉把他拽回来。
茶摊上的几个客人都惊呆了,不知道这一人一狗在演什么哑剧,然而这还没完,当那身材高大的男人把斗犬拉到去大启京城的路之时,那狗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回来,疯狂地跑向另一条路。
而那男人站住脚,似乎气得浑身发抖,然而过了会儿后,还是也跟着冲向了去“新兴之境”那条路。
而那只斗犬也并没有如开始时候跑的那么快,只是距离男人四五步的距离,居然在回头盯着男人,一直看到他跟了过来,才满意地昂头又继续往前走。
茶摊上众位客人齐齐目送一人一狗一起往“新兴之境”的路上走去,捏在掌心的茶都忘了喝。
隔了会儿,几个人才又开始纷纷说笑:
“奇特……”
“有意思……”
有人恍然:“原来是南溟的人……”
他身侧一位后知后觉地也恍然:“怪不得那么奇怪,那条狗倒是听话,咦,要是我们行商的养上这么一条狗,这来往走路,也不用请保镖了。”
“说起来最近天下倒是太平了许多,以前咱们哪敢就随意这么走呢……啊,还是祯王爷的功劳。”
有人点头附和:“但是,天下虽然太平,却有个地方不是很太平,怎么,你们都没听说?最近皇上不是要张罗着另立新皇后了吗?”
“对了,先前的皇后似乎是得病身亡了,新皇后是哪家大臣的?”
“听闻是士族唐家的……据说才进宫不到一年呢,啧啧,这位唐家的娘娘,必然有着过人之处啊!才让咱们陛下没了先皇后,就又迫不及待要立新后……”
“哈哈哈……”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虽然说的是不宜的话题,但仗着是在这三不管的荒郊野地里,又无耳目,大家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最后一笑了之,是以百无禁忌,格外放松。
新兴之境,皇城。
新建的宫殿带着泥土的气息,宏伟的宫殿就像是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殿前的墙根还有些杂草并未铲除,有几棵竹子随风飘摇。
因刚下过雨,天空飘着几朵淡淡地阴云,空气格外清新,光线略暗淡,环境也显得十分优雅。
然后,自一座宫殿里传出一个声嘶力竭地声音,叫道:“猪肉夹生!你到底要干什么!”
阿绯拍着栏杆,张嘴大叫,嘴巴大大地张开,以至于眼睛都紧紧地闭起来,她冲着栏杆外大声吼叫,似乎在消防河东狮吼,全无形象。
伺候着的宫女们纷纷败退。有人一边逃一边碎碎念:“啊,又来了又来了……真准时,快点去请皇叔……”
“方才我躲在西角门边看,皇叔已经来了,这会儿怕要进殿了……更加准时……”
说曹操曹操就到,众宫女便看到那矫矫不群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出现在视线之中,宫女们纷纷露出温柔谦恭之色:“参见皇叔。”
“都退下吧。”淡淡一声,宫女们无声退下,心中恋恋不舍,恨不得留下来多看皇叔几眼。
殿内外一时又清静了,阿绯站在栏杆前,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叫:“猪……”
忽然间听到下面一个静静地声音说道:“我整天没有好东西给你吃么?你总是叫猪肉夹生的,会让人以为我薄待了你。”
阿绯正提了一口气要吼,乍然间被他堵了回来,一时咳嗽不停。
朱子在下面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顺着旁边的楼梯拾级而上。
阿绯回过身来,看了朱子一眼,忽然又痛苦地跺跺脚,重新回过身伸手捂住眼睛:“不能看不能看!”
朱子幽幽一叹:“还是会把我当成皇叔吗?那下次来,我戴面具好不好?”
“更加不好!”阿绯大叫,“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你才是自欺欺人,”朱子走到她的身边,“明明知道我是谁,却被这张脸所困……过不了心中这关。”
“这张脸不是别人,是皇叔,皇叔啊!你、你……”阿绯气起来,她一怒,就很容易说不出话,当下默默地扭头,走到角落里抱膝蹲下。
朱子并不恼,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别生气了,我向你赔不是好不好?”
阿绯不看他,也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你把我弄来这里,为什么?”
朱子看了她一会儿,竟也跟着蹲下,他抬手,摸摸她垂落在地上的长发,小心地挽在自己的掌心里:“我……一直都有一个梦想,当初小时候在大启皇宫为质子的时候……”
阿绯目光一动,听他说道:“我看着你,就想,要是有一天,我能带着你回到南溟,那该是我平生最美的梦了。”
阿绯身子抖了抖,想站起身来离开,却又做不到。朱子的声音越发温柔:“现在,你看,我的梦……实现了。”
阿绯语塞,朱子望着她,目光一片柔和,也柔声说:“阿绯,留在这里好不好?跟我一块儿,就把这里当成是妙村一样。”
阿绯大叫:“不可能的!”
“为什么?”朱子皱眉,“是因为……傅清明吗?”
阿绯听着他的声音,忽然间有些心头发冷:“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不行,你不准对傅清明不利!”她顾不上其他,抬头盯着他,叫道,“你要是敢对他下手,我不会放过你的,死也不会!”
朱子的眼睛有些发红,阿绯叫完了,也看到了他眼底的一抹悲伤。
朱子踏前一步:“你现在……这么喜欢他了?”
阿绯身子抖着,怕说出来反而刺激了他,可是心里却又有万语千言想要奔涌而出,终于她说:“是啊,我喜欢他,不是那种被抹去了记忆后的喜欢,不是那种什么也不知道就生出来的喜欢,我自始至终都喜欢他……我起初那么针对他,也是因为喜欢他,当初他回来,跟皇叔站在一起的时候,我那么着急跑过去,一来是为了看到皇叔,二来,大概就是为了他,我很好奇傅清明是什么模样的,很想看看他是什么人……可是大概我自己都没有发觉,不,或许是我发觉了,我发觉了我喜欢他,所以我很害怕,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人,除了皇叔……”
朱子双手握紧:“你、你……”
阿绯说道:“你为什么喜欢我?大概也是没有理由的,可是我对傅清明,从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到确定了我是喜欢他的……我从王府逃出来后,全是因为想着能找到他才能坚持下去的,我平生只能这么去喜欢一个人了,再多一个人也不行……我、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也真的爱我,可是我……我……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爱上别的人了,因为我的心已经给了他,就再也不能给别人了,你知道吗。”
朱子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沁出:“怎么……可以……”
阿绯抬手在唇角擦过,无意识地张嘴咬了咬指甲:“你别针对他,我求你了,不仅是为了我,还为了大启……”
“大启不会有事,我已经跟虢北定下盟约了。”他淡淡地说,“而且‘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傅清明,已经……”
“不许,不许不许!”阿绯大叫,眼泪极快涌出来,“我已经没了皇叔,你不能再让我没了他,好,你要是敢伤害他,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朱子皱眉,阿绯生怕他不信,一口气跑到栏杆边上。朱子望着她:“这里只是二层楼,跳下去也不会死。”
阿绯呆了呆,探头一看,明明像是更高的样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朱子极快地闪身过来,揽住她的腰:“我不许你死,你就绝对不会有事。”
阿绯气道:“好啊,你有能耐看我一辈子啊。”
朱子笑了笑,在她脸颊上亲了口:“我是想如此的。”
114
阿绯望着他温柔的笑脸,头忽然剧烈地疼了起来。朱子似看出她的难受:“你要是安心跟着我,我是不会为难傅清明的。”
“他一定会来找我的。”阿绯垂眸,有些伤感,又有些欣慰。
朱子亲吻她的脸颊:“他不会得手的,你信不信。”
阿绯木讷如雕像,过了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风蝶梦呢?”
朱子眉头又是一皱:“死了。”
阿绯吃了一惊,失声叫道:“你杀了她?”
朱子摇头:“不是,是她自戕了……”
阿绯瞪大眼睛,有些不信,朱子略有些黯然,将事情略说了一遍,阿绯一直瞪着他,眼中的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怎么哭了。”朱子怜惜地看着,伸手替她将泪擦去,“为了她而哭?”
“我不知道……”阿绯喃喃地,只不过……想起风蝶梦的样子,想到她曾经的所为,再想到这个结局,心中就好像极为难受,酸酸地,忍不住。
朱子沉默片刻,终于说:“是她自己选的这个结局,她本来……不必如此的……或许对她来说,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他忽然紧紧地咬着嘴唇,不再说下去。
阿绯吸了吸鼻子:“是吗?哦,对……是的,皇叔、皇叔已经不在了。”
朱子绷着脸,明白她已经知道了,或许,从他决定说那个善意的谎言开始,这个人就已经看透了,可是,她也很善意地决定相信,因为相信,才有希望。
“皇叔不在了,不在了!”阿绯终于说出这句话,当着……跟皇叔一模一样的朱子。
她说着,看一眼朱子,眼泪汹涌而出,他的样子就变得模糊,看起来就好像祯雪浸没在一片的泪海之中,那形象逐渐虚无,然后随着泪海渐多而越发遥远,要彻底离她而去。
“皇叔……”阿绯终于忍不住,失控地嚎啕起来。
她迟来的无限心痛跟深深悼念,她迟来的为了年少时候最爱最爱的那个人……她曾经以为世上只有他深爱她,而她一辈子也不会离开他,可是却仍得无可奈何地接受他的离开,永远的离开。
“皇叔……皇叔你回来……”阿绯大叫着,泪落如雨。朱子默然看着,然后伸手将她拥入怀中,阿绯大力抱着他,哭得停不下来。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阿绯的哭声渐渐地小了,但身体却仍旧颤抖,最后,她的颤抖也停了,朱子却觉得异样,他低头一看:阿绯脸色雪白,双眸紧闭,她竟哭得晕了过去。
朱子望着她晕厥之后仍带倦色的脸,此一刻他心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了,义无反顾地找到她的所在,不顾一切地设计将人带回来,结果……两人之间还是什么也没有改变,她还是这样地不肯接受他,而他也始终求之不得。
朱子知道,阻碍他跟阿绯之间的其实并不只是皇叔的这张脸……对于这张脸,他其实也并没有埋怨什么,当初是他所选的这条路,下决心之前他也考虑过此后种种,包括他跟阿绯之间绝不会像是以前那样了,但就算没有这张跟皇叔一样的脸,阿绯难道还会转回头来爱他,如在妙村一般十足心意地叫他“相公”,毫无半分怀疑地依赖着他?不,再不可得了。
——傅清明。
朱子想来想去,觉得所有的症结都在傅清明的身上。倘若没有他,当初阿绯就不用下嫁。倘若没有她,就不会有那场宫变,倘若没有他,他或许就带着阿绯一直安稳地生活在妙村,倘若没有他……没有他……阿绯或许就不会爱上其他人……或许……就会爱上他朱子迦生!
朱子越想越是愤怒,以至于听手下来报傅清明出现在了新兴之境的时候,他竟有种迫不及待想要跟他相见的感觉,是的,他跟傅清明之间,必须有一个了结,必须有个面对面的交锋,他们两人之间,非要死一个才能行,不死,不休。
这一天,南溟新都上空笼罩着淡色的阴云,南溟的天气就是如此,若是夏季的话,一个月足足倒有十五天是阴雨绵绵的。但是这雨是多情的,惆怅的,默然无声的,而非是单纯令人憋闷的,坐在屋里,看着光影明明灭灭,听着窗外细雨沙沙落下,像是一种享受。
新都的龙神门前,是极大的一片空地,此地还有一个大殿待修,经过那场浩劫,只有龙神大门仍然威武矗立,上面的龙首雕像栩栩如生,于阴云的天空下昂首待飞似的。
傅清明迈步往前,“将军”随行旁边,一人一兽,在如此诡异的天色映衬下,在如此古雅的环境之中,就仿佛是从神话传说中走出来的……
大殿之前,原本是一座灵珠塔,塔顶半毁,半毁的塔上站着一人,白衣如雪,一双眸子冷冷清清,俯视众生似地看下来。
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长发之上,沾着丝丝雨雾。
然而傅清明却是自绵软细雨中一路走来,眉眼越发鲜明,目光坚毅沉静,他的头发已经全湿了,一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滴着水,滑入结实的胸前衣襟里。
傅清明站住脚:“朱子。”
灵珠塔上的人淡淡说道:“傅清明,你不该来,但你还是来了。”
傅清明说道:“你知道我会来的,不是吗?阿绯呢?”
“你不必问她,”朱子双手负在身后,踏前一步,“你也没有资格问她,她是我的,以后只有我可以照顾她,接近她。”
傅清明双眸之中浮现怒意:“你以祯雪的脸来换取我的信任,我看在同祯雪昔日情分上,又怕让阿绯伤心,故而步步退让,你顺利一手遮天,我不出声,你利用阿绯置我于死地,害她自责到如今,失常从噩梦中哭醒过来,也就算了!你又不由分说地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再次害她伤心,我答应过阿绯,我跟你之间并非要你死我活,我想容一线,也让阿绯不至于难过,可是你……朱子!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你的南溟之梦也正在一步一步地成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所做的,都是在自毁长城!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只想要一个玉石俱焚吗?”
朱子高高在上,傅清明稳稳站在地上,然而他所说的,一字一句,却像是狠狠地鞭子,一下一下打在朱子的身上:“够了!你就是我的仇敌,我的克星,你害了南溟,夺了阿绯!你还来说我?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他的双眸几乎喷出火来,双臂一振,从灵珠塔上跃了下来,“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还活着?你若死了,阿绯就只会喜欢我!”
“你该庆幸我没有死,不然她永远不会原谅你,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一边伸手对上朱子的出招,一边沉静说着,傅清明道,“阿绯过去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不要再为难她,更不要再玩弄她!”
“我没有!”朱子的怒气已经被调至顶端,招数如暴风骤雨般向傅清明袭来。
“有没有,你自己难道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玩火*’,南溟的蛊毒的确厉害,但是,善泳者死于水!朱子,你不要再害人害己了!有一件事你要明白,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阿绯也是不会开心的!”
一句话,掷地有声,而朱子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他的双眼逐渐发红,是一种滴血似的殷红,大喝一声,一掌击出。
傅清明把心一横,同样一掌拍出,两人的掌力都有排山倒海之功,刹那间,两股巨大的气劲相撞,地面的乱石蹦飞,泄露的气劲斜飞出去,旁边的大树仿佛被暴风吹动一样,往后刷地倾倒过去,满树绿叶刷啦啦地飘落。
两人使出最大的一招,各自暂时停手,朱子绾发的金冠跌落,满头青丝纷纷扬扬披在肩头,他的脸色雪白,眼中的血红却变得略浅了一些。
傅清明却只是倒退一步,静观其变,忽然之间听得旁边的“将军”低低咆哮了声,傅清明一皱眉,望见自里头飞跑出一人来,走到朱子跟前低语了一句。
傅清明侧耳细听,隐约听得一声“公主”,就见到朱子神情巨变,他一言不发,转身拔足狂奔。
傅清明心头一震,似预感到什么,急忙也飞身跟上,奇怪的是朱子居然并未阻拦。
两人几乎是同时跃入了新殿,却见伺候阿绯的宫女们齐刷刷无声跪了一地,无人说什么,隐隐地,却似有啜泣的声音……
朱子无法相信,急急掠入里头,傅清明茫茫然跟随,踏入内殿的瞬间,看到朱子坐在一面榻前,正抱住了阿绯。
傅清明一眼看去,整个人灵魂出窍。
阿绯躺在那里,动也不动,以傅清明的经验,当然能分辨活人跟死人之间的区别,而现在在他眼里,阿绯:就是个死人。
傅清明知道这不可能,但是眼睛不会欺骗他,经验也不会欺骗他,他甚至不需要走近了仔细观察,就知道他的判断没错。
可是,就算所有的都在指明这一点,傅清明只是想:这,怎么可能。
他想上前去看,又不敢上前,只要不上前去看,或许,他这一眼就可能出了错,是他看错了,阿绯……没有事,更加不会死。
他只有一线游丝般的希望。
于是傅清明站在原地,像是一道柱子似的,眼睁睁地看着朱子抱着阿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流露出跟他不相上下的恐惧跟悲伤,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眼中落下泪来,眼睁睁地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偏偏喉咙里发出的只是嘶哑的声音。
这一刻,傅清明无恨,他忽然觉得很可怜,朱子,很可怜。
他忽然记起很久之前自己从南溟带回来的那个小孩,有着一双极明澈的眼睛,眼圈却总是红的,就好像眼睛永远都带着泪。
朱子从小就没了一切,原本他该拥有一切,可是偏偏什么都是空。
就算是现在也一样,他看似得到了一切,大启,以及新兴的南溟,但是因为他丢了他想要的这个人,于是,他赢也是输。
傅清明看着朱子抱紧阿绯,他的泪打在她的脸颊上,身上,他无声地嚎啕着,然后,他抬起手来,毫不犹豫,又快又狠地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115
皇后唐妙棋痛苦极了,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天煞孤星”,当初看准了傅清明,结果傅某如冰山般,差点把她撞得头破血流,幸好她自诩也非寻常女子,依然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才没傅清明棵大树上吊死,结果她转战宫廷,想要宫斗之中平步青云,起初倒也是帆风顺的……直到她用了点儿方法铲除了皇后之后,爬上了凤位的唐姑娘接受后宫三千佳丽的膜拜同时,只念头:高处胜寒。
渐渐地,种貌似圆满之下的败絮点点漏了出来,先是慕容善似乎点厌烦她的床上百零八式了,毕竟,再美的面孔看久了也会点麻木,而周围还那么多新鲜的花朵可供随意采撷,天生风流的慕容善像是只永止满足的花蝴蝶,东边飞,西边停,结果飞来飞去,被颗红丸堵住了喉咙,七窍流血,龙去归天。
唐妙棋非藏悲伤,嚎啕出声,自然是为了短命的皇帝慕容善,而是为了她自己。
唐姑娘悲伤逆流成河,心想:“老娘才做了几天的皇后,你妈就知道节制点……”要是众目睽睽且诛九族的嫌疑,定要把慕容善从棺材里挖出来鞭尸。
唐妙棋是没做过当“女皇”的梦,可惜她到底是自知之明的。
尤其是被红绫女打了巴掌之后。
那女恶毒地骂她:“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们主公的眼里,捏死你如捏死只蚂蚁,如果想去皇陵陪葬,就老老实实地呆宫里当摆设吧!”
唐妙棋也算是会几招武功的,起初又心高气傲,很想跟红绫女比划比划,只可惜她那几招身为南溟第“美女”高手的红绫女眼中完全够看,何况红绫女浑身还那么多足以让后悔来到世上的蛊毒。
果真,她的忍气吞声是对的,红绫女离开之前,又冷笑着看了唐妙棋眼:“好好想想,你毒死皇后的药是从哪里来的,别以为你所做的真没知道。”
大太阳底下,唐妙棋身冷汗:直到走到步她才开始后悔,或许她从开始的选择就是错的,她以为自己距离所要的越来越近,费尽心机才得到,谁知或许是别早就安排好要给她的……她,横竖也过是别手中的颗棋子而已。
回想往事,如场大梦。
难道真要宫里当辈子的皇太后摆设?慕容善驾崩之后久,原本被忽视的六皇子连昇忽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提议六皇子应该立刻承继皇位。
但立刻提出反对意见:因为六皇子是哑巴。
而且六皇子连昇自己也表示说自己无法接受皇位。
“去妈的皇宫,去妈的死鬼皇帝,去妈的皇后娘娘……”唐妙棋背着包袱,身着身太监衣裳,站皇宫的西华门前,语无伦次地把自己也骂了进去,然后觉得字字血泪,“再也想回到破地方了,再见吧你们!”
她盼了很久,才盼到那煞星红绫女忽然神奇地见了,唐妙棋立刻抓住机会,当机立断地逃出了皇宫。
包袱里几件细软,都是宫里收集来的绝世宝贝,金银财宝傍身,想想看还是外面的生活自由,老娘跟你们玩了。
正当唐妙棋要念出那句千古名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张皮笑肉笑的老脸,皮公公阴晴定地瞧着她:“皇后娘娘,您是要去哪啊?”
唐妙棋后退步,身后却已经多了两宫廷侍卫,还等她反抗,就已经被点了穴道。
皮公公吹吹手指上的灰,漫经心道:“皇宫是你们家啊,你高兴了就进来玩玩儿,高兴了就说走就走?真清闲,当们些皇家奴才也都是白吃干饭的呢,瞒你说,唐家老夫早就跟说好了,让费心盯着点儿,说们家姑娘是省心的主儿,别让你作出什么破格丢的事儿来,果然竟给她猜中了,弃宫而逃,可是大罪?”把手指头揣进袖子里,皮公公看看天色,随口又道:“是了,若说皇宫是她家,爱来就来爱走就走的,倒的确是么,只可惜你没那福分……愣着干什么,回宫了,眼瞅着要下雨了。”
唐妙棋瞪大眼睛,眼前却片黑暗。
几乎与此同时,辆马车从城门处缓缓驶入。
车上清脆的声音说道:“哈哈,终于回来啦,六哥看到,定很高兴!”另声音懒懒地说道:“你消停点,要被你烦死了,你别把你六哥也烦死。”
“怎么会呢,六哥最疼了!”那声音叫道,“嗷嗷,终于回来啦!”
忽然间另声音沉沉道:“许吵。”只声,聒噪的童音即刻悄无声息了。
马车路往前,渐渐地居然行到了祯王府前,早先入内通报,祯王府的书房里头,许多臣子挤此处,便劝六王爷答应继位,然而六王爷始终闭口言,大家都知道是哑巴,只要点下头就是了,但六王爷也点头,副平静似水的模样。
直到随从进来通报了声,平静似水的六王爷忽然间就浪潮汹涌似的,起身从大臣们中间挤出条路来,夺门而出,大逃之夭夭之态。
大臣们看,即刻追上。
行门口会师了。
连昇跳出来的瞬间,先看到地上半高的小童,那小童看,顿时叫嚷着扑上来:“六哥!六哥!”用力扑入连昇怀中,将抱住。
而就身后马车上,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抱着转过身来。
刚出王府门口的大臣们都惊呆了,看着那小孩儿,叫道:“啊,是将军府的小公子啊……”
但多数的目光却看向马车边的两,失声惊叫:“傅将军!”
都是朝臣,千万风浪里历练出来的,大家的反应都很快,窝蜂似的涌上来:“傅将军,好久见,下官心中甚是牵念!傅将军虢北可好?”
“将军,竟清瘦了许多!可见必然是军机繁忙!将军为国为民,可敬可佩!下官直以将军为楷模,见将军顺利归来,心中胜宽慰!”
傅清明咳嗽了声,大家伙儿神奇地住了口,傅清明道:“刚回来,想先休息片刻,知道大家诸多事情,但留明天再说可否?”
群臣见风尘仆仆,又瞧见怀中抱着的是谁,都心领神会,哪敢听从,于是纷纷拱手作揖,告辞而去。
连昇跟南乡久别重逢,十分亲热,两外间凑起,南乡唧唧喳喳,连说带比划地,说停。
傅清明抱着入了内室,怀中的才闷闷道:“你怎么带回将军府,来里做什么啊?”
傅清明温声道:“连昇此处,而且知道你也是想念里的。”
怀中的叹了口气:“想念的是里,而是里的,现都会回来了,……还想干什么。”说着,便解开遮着头脸的纱巾,露出张略见苍白的脸来,虽然神态略见疲惫,又些瘦了,但的确是阿绯无疑。
傅清明轻轻抚过阿绯的脸,爱惜道:“你若喜欢,就立刻叫准备车马,们回将军府吧。”
阿绯握住的手:“必了,就像是你说的,也累了,就暂时歇息吧,明儿再去也迟。”
傅清明俯身,她唇上轻轻亲了口:“听娘子的。”
阿绯莞尔笑:“你还去沐浴更衣?”傅清明犹豫:“然,跟你块儿洗……”阿绯笑道:“坏蛋,你又想什么?放心,会事的。”傅清明望着她,眼圈发红,过了会儿,才叹了声:“你、你会把吓死的,以后许再那样了。”
阿绯仍笑:“你逼说了多少次了,真的会那样了,何况,风蝶梦当初只给了那颗药,也知道吃了会那样儿……就是见你们两打起来了,好着急,想来想去没法子,而那些毕竟是因为而起,伤了你们哪,都是的罪孽,就想到她给的东西,她说,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吃了它,、就死马当活马医了。”
傅清明心余悸:“风蝶梦果真愧是南溟之,行事如此诡异!也告诉你药是假死之药,倘若当时朱子、朱子举手……自戕,来及拦阻,岂是白白送了条命?又或者们两任何,立刻把你葬了,是假死也成了真的?”
阿绯眨了眨眼,想想也的确道理,然而却只是笑:“看你紧张的模样,是没事吗?所以说药还是用的,唯些好的是……”
阿绯欲言又止,傅清明却已经明白,傅清明方面些惊怕,觉得风蝶梦招委实太过邪门,另方面,却也得承认,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确用。
比如……对朱子来说。
阿绯的次假死,竟让朱子选择了放手,们看来是极可思议的事,好事。
傅清明思忖,或许,经历了件痛彻心扉的事,朱子当时甚至都选择了自戕,是真的爱着阿绯的,就像是傅清明自己对阿绯的感情是样的。
而傅清明比幸运的是,阿绯也爱着。
或许……正是因为阿绯的“死而复生”,让朱子也明白了“失而复得”的道理。
生自是情痴,此恨关风与月。
傅清明抱住阿绯,贪恋无限地她耳畔轻吻:“宝贝……何其幸运,竟让你爱上。”
阿绯享受着的爱吻,道:“当然了,因为慧眼独具……”
傅清明笑着表示赞同。
月过后,南乡恢复“慕容”姓,认祖归宗,昭告天下,群臣才知南乡是祯雪骨血。
国可日无君,六王爷连昇肯继位,众确认南乡血脉之后,便理所当然将小家伙推上了皇位,连昇辅政。
而就小皇帝登基的头天,所谓会开口说话的哑巴六王爷,站小皇帝身边的连昇,头遭说了句话:“臣遵旨。”
此后连昇才告诉南乡跟阿绯:原来那时候说出了那首“南乡子”的意思后,风蝶梦果真如同约定的样,替医好了嗓子。
而群臣皆惊。
心,却明白了六王爷为何度哑忍,今日才出声的原因。
次年九月,阿绯诞下名女孩儿,傅清明爱之欲狂,如珠如宝。
而自遥远的南溟,送来件礼物。
那是缕长长地白发,发如雪,每寸都是寂寞缠绕。
那封信,只是行诗:
天与化工知,赐得衣裳总是绯。每向华堂深处见,怜伊。两心肠片儿。自小便相随,绮席歌筵暂离。苦恨分拆破,东西。怎得成双似旧时。
阿绯握着发丝,眼前忽地想到离开南溟时候,去告别朱子的那幕:那坐流水淙淙地溪畔,身白衣,长发飘扬,寸丝如雪。
因为她那场“假死”,害几乎碎了三魂七魄,痛心彻骨之余,又加上跟傅清明比武真气耗费过甚,满头的青丝,夜之间竟转作白发。
而原本属于祯雪的容颜,也因为散功之故,再也维持住,寸寸地,也恢复了昔日那清俊少年的出尘容貌。
当时看着眼前流水,便念了信上那数句,道:“风蝶梦化蝶自焚之前,念的便是句,如今,倒也明白了……”
阿绯无言以对,想了想就只说:“你、你以后要好好地……”
“必担心,”抬头,嘴角微挑,雪白的长发给风吹起来,声音淡淡地说:“你好好地就行,你去吧,倘若日变了主意,再作打算。”
阿绯明白是什么意思:大概是终于想通,肯放手了吧。
却是件好事。
但如今送封信来,又是什么意思?阿绯看着那缕长发,忽然之间似记起跟那少年的初遇,她把被宫欺负跌倒泥里的扶起来,蹲下来看,问:“你没事吗?”呆呆地看着她,小小地阿绯望着那双仿佛永远都含着泪却还是很倔强的眸子,忽然就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
阿绯以为自己是记忆里叹息的,没想到竟说了出来,旁边的傅清明身子震:“你说什么?”
阿绯慌忙掩饰:“没、没。”
傅清明眼神狐疑,然后就斜睨那封信,忽然叹:“朱子还是死心改啊,居然还青丝传情,真是,当是什么,早知道那时候就救……”
阿绯见副打破醋坛子的模样,便忍笑,想把发丝先放回信封里去搁起来,却料傅清明怀中的女孩儿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两,忽然呀呀出声,那小手挥舞了阵,斜斜抄,居然正好攥住了那缕发丝,边呵呵笑着,边紧紧地握着肯撒手。
阿绯跟傅清明两面面相觑,见婴儿细嫩的小手指牢牢地缠握着那缕雪白的长发,天真无邪缠着那苍苍华发,世事知对上阅尽千帆,两相对比,两相映衬,看起来竟种触目惊心地绮美。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大家一直以来长久的等待,这本书终于完结了~
跟随的同学也知道,早前就上市了,地址我在首章也写了,各网店书店等均有售,名字没有改动,依旧是《公主病》。
我们的口号是:不是公主病,而是真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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