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长着四只手臂的男人走进圆圈,此人的脚极大,而且张开着,在他扭曲的腿下面看起来就像是另一双庞大的手。他周身无毛,亮闪闪的。慢慢走向站着的人时,他放低身体,让较低的胳膊垂到地面上休息。他的双膝向外转向两侧,而身体向后折,这样他的肩和头仍然垂直于地面,只是离地仅有差不多三英尺高。
他蛙跳着前进,却并不直接面对对手,而是用一只手掌推向对方脖子后部,另一只手直取下腹。每只手都划了一个半圆,而他自己则就势翻动,头翻过一双手,又翻过另一双手,再翻过脚跟。在落地之处他蹲伏下来,双肋鼓动三次,又向前跳动一步。
这一次,高个男人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头朝下拎起来,举到手臂的高度。
四只手的人却扭转身体,抓住对手正挟住他的手腕,用头顶向对手腹部。他头顶马上开始流血,因为他顶到了对方腰带上的铆钉,然而高个男人并没有放开他。相反,高个男人以脚跟为支点,开始转圈,将手中的对手荡了出去,他越转越快,活像一只陀螺。这样足足转了一分钟,才开始放慢,四只手臂的人早已经双眼紧闭。高个男人将他放到地上,开始发起猛攻,拳头雨点般砸下,然后站起身。四只手臂的人一动不动地躺着。过了一会儿,他也被抬走了。
又有三人在高个男人面前倒下,其中包括“黑刺”威利——极乐世界的四城市总冠军,他的利器是一对机械大螯。这个男人被众人举到肩上,戴上花冠,抬到一个平台上面,授予他胜利的奖杯和奖金支票。男人面无表情,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加尔康的梅格拉身上。梅格拉站在那里,金色发束形成的X就是那男人的目光紧紧跟随的焦点。直到最后,男人的脚步终于可以追随目光而来。
而她在等待这一刻。
红女巫观望着众人的嘴唇。
“沃金,”她最终开口道,“他们叫他沃金。”
“我们为什么要看他?”
“我做了一个梦,梦的解读告诉我,要观望大潮变化之处。即便在这里,在中间世界之外,一个女巫的心灵也要紧紧系于力量之潮。虽然我不能利用这些,但我仍然能感受到。”
“在大潮变化之处。但为什么是这人——这个沃金?”
“这面镜子就是一个缄默的无所不知的神。它揭示一切,但从不解释。不过,它从我的梦中得到方向,所以我可以通过冥想来阐释我看到的东西。”
“他很强壮,很迅捷。”
“没错。自从‘星眼’赛特在与‘无名’的对决中败在‘粉碎恒星锥’之下,我还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沃金绝不像众人看到的那么简单,他向之走去的那女孩也未必了解这一点。看,我令镜子越来越明亮!他周围有一圈发黑的光环,我很不喜欢。他就是搅扰我睡眠的原因。我们必须时时跟踪他。我们必须要了解他是谁。”
“他要将那女孩子带到山那边。”她的仆从将一只冷冰冰的鼻子伸到她耳朵里道,“噢!我们看吧。”
“很好。”她答。它将尾巴盘起,将前爪搭到卷毛头上。
那人站的位置,四周由一道粉色的围墙圈住,其中填满色彩各异的鲜花。其间摆放了长凳、沙发、椅子,一只桌子,爬满玫瑰的高高的花架,最后由一棵巨大的浓荫伞盖的树将这一切遮蔽起来。
这块地方充满了香水和花精的气息,音乐绕梁又缓缓飘去。大树的枝丫间有暗淡的光跳动。一股小小的、令人迷醉的泉水从树下桌子旁汩汩涌出。
女孩从围墙内关上了大门。门外,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发出微光。她向男人走过来。
“沃金……”她说。
“梅格拉。”他答道。
“你可知道我为何请你到这儿?”
“这是一个爱园,”他应道,“我想我明白你们国家的习俗……”
女孩微笑着脱去了裹胸,将它挂在矮树丛间,又将双手放在他的两肩上。
他想将她拉到怀里,却没能成功。
“你很有力气啊,小姑娘。”
“我带你来这儿是要角斗的。”她说。
他瞟了一眼蓝色的沙发,又转头看着女孩,嘴角浮现一抹浅笑。
而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首先你必须在战斗中打败我。我不想要平庸的男人,那些废物我一抱就有可能弄断脊骨。我也不想要一两个小时就累倒的男人。我要的人,力量得像河水源源不断。你是那个人吗,沃金?”
“你看过我战斗。”
“那算什么?我的力气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大。就好像现在,你一直想把我拉过去,还不都是徒劳?”
“孩子,我可不想伤害你。”
她大笑了起来,挣脱了被他抓住的手腕,将他的一只胳膊拉到肩上,抓住他的大腿,用柔道投掷术中的“肩车”一招,将他抛到爱园另一端。
他落地站稳后面对着她。然后,他将白色衬衫解开,从头顶脱掉。他向上伸手,将衬衫挂在大树的枝丫上。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现在你肯和我打了?”
作为回答,他从花架上摘下一枝玫瑰,递给她。
她的双肘向后收,两只手在身侧握紧拳头。之后,两臂同时向前击出,两拳缠绕,击中他的下腹。
“好,我就当你不想要这枝花。”他深吸着气,玫瑰掉落。
她踩在玫瑰花上,两眼冒着蓝色的火。
“现在你肯跟我打了吗?”
“好,”他答,“我现在教给你一招,名字叫‘吻’。”他于是紧紧地拥抱她,将她压向怀里。她的头偏向一旁,但终于,他的嘴找到了她的。此时他站直了身体,将她举离地面。她在他的怀中无法呼吸,也无法挣脱。他们的吻就这样持续,直到她的对抗松懈了,他抱她到沙发前,让她躺在上面。
那儿有数不清的玫瑰,玫瑰,玫瑰,音乐,跳动的光线,还有一朵碎掉的花。
红女巫在轻轻哭泣。
她的仆从无从明白。
虽然它很快会明白的。
镜子里满满的都是缠绵的男女。
他们注视着极乐的一切动态。
插曲:生命之家
欧西里斯端坐在生命之家,喝着血红的酒。空气中充满柔和的绿光,这里没有任何尖利或冷酷之物。他就坐之处正是百锦大厅,墙壁被织锦挂毯遮挡得严严实实。地板上则覆盖着一层织物,又厚又软,色泽金黄。
他放下空杯子站了起来。接着他穿过大厅,走到那块绿色挂毯前,将它掀起,走入隐藏在后面的一个小密室。他轻轻按动嵌在墙上的三个联动转盘,将挂毯推向一边,跨入一个房间,此房间位于百锦大厅西南偏南348英里地下78 544英尺处。
这个房间半明半暗,但隐隐能感到有几分绿色的幽光。
穿着红色围腰、盘腿坐在地上的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欧西里斯。他背对着,一动不动,身形标致,稍偏瘦,肌肉结实,就像游泳健将;肤色白皙,头发浓密,发色很深但不是纯黑。此时他正向前倾,似乎完全停止了呼吸。
突然,他的对面坐上了一个人,与他的姿势完全相同。此人穿着与他毫无二致。皮肤、头发、肌肉如出一辙。那就是同一个人,一切都等同。这人从他凝视着的一小块黄色水晶上抬起眼,向上看到欧西里斯那橙、绿、黄、黑相间的鸟头,他惊讶地睁大眼睛道:“又是这样。”而背对着欧西里斯的那个人在他面前消失了。
他捧起水晶,将它放进一个抽绳的布袋,挂在腰间。之后他站起来。
“九秒钟的游移。”他说。
“这是你的最高纪录?”欧西里斯问。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磁带快进时在吱吱作响。
“是的,父亲。”
“你已经能控制自己了吗?”
“不能。”
“还需要练多久?”
“谁知道?石原说也许要三个世纪。”
“然后你就能成大师了?”
“谁也无法准确预知。各个世界全加起来也才不到三十位大师。我用了两百年才达到现在的水平,第一次到达这种境地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当然,一旦开始有苗头,力量会持续增长……”
欧西里斯摇着头,上前一步,将手放在儿子肩上。
“荷鲁斯,我的儿子,我的复仇者,有一件事我要让你去做。如果你成为游移术的大师当然好,但这不是最关键的。你其他的能力已经足够胜任这项任务。”
“什么任务,父亲?”
“你的母亲,由于渴望再次得到我的垂青,得以从流放中归来,最近主动给我提供了不少我的同事们的情报。看起来,阿努比斯已经派了一个新的使者到中间世界,无疑是为了去寻找我们的老对头,并消灭他。”
“这应该是好消息啊,”荷鲁斯点头道,“如果能成功的话。尽管我很怀疑,因为他以往每次尝试都失败了。他总共派过几个人了?五个?六个?”
“六个。这次这位沃金,是第七个。”
“沃金?”
“是的。那恶妇告诉我这次这人似乎与众不同。”
“怎么讲?”
“有可能那胡狼用了整整一千年训练他,好出任这项工作。他的打斗技艺可能跟迈德拉一样精湛。此外他似乎还有某种其他人身上都没有的特殊品性。他似乎习惯直接从土地上汲取力量。”
“我很想知道阿努比斯怎么想起这点的。”荷鲁斯微笑着说。
“有可能他一直都在研究那些不死之人对付我们的某些小伎俩。”
“你想要我做什么呢?去协助他打败我们的敌人?”
“不。我已看明白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要能成功摧毁曾经一千王子,就可以得到王子所有的前手下——变节使者们的拥戴,他们都隐匿在不死之人中间。其他人一定会追随。如有人不追随,就一定会进入死亡之家,落入这些人的同伙手中。时机正好。旧时的忠诚已经被遗忘。我感到,如果有人能够终止这些人的流亡命运,他们一定会拥戴一个新的、唯一的君主。而一旦得到了这些不死之人的支持,我们就会变得至高无上、无可匹敌。”
“我觉得您言之有理,父亲,您很有可能是对的。所以,您是希望我先于沃金去找到曾经一千王子,以生命之家的名义杀掉他?”
“是的,我的复仇者。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您这样问,令我困扰——您清楚我的能力。”
“王子可不是轻易就范的猎物。他的神力有不少还是未知的,而且,我也无法告诉你他长什么样子、现在身居何处。”
“我会找到他。我会终结他。不过也许我开始寻找他之前,最好先干掉这个沃金。”
“不!他现在身处极乐世界,大灾难已经开始降临那里。但是不要接近他,荷鲁斯!除非我要求你去。对于这个沃金,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在我派你去找他之前,我一定要先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大能大德的父亲?这有什么关系?”
“一些久远的记忆让我很忧心——这些都发生在你远未出生之前,而且将永远成为秘密。不要问那么多。”
“好的,父亲。”
“你母亲这毒妇希望我对王子另有安排。假如你在旅行中遇到她,不要被她的任何妇人之仁所迷惑。王子必须死。”
“她希望王子活着?”
欧西里斯点点头。
“是的,她对他极有好感。她向我们通报沃金的行踪,也许只是想让我们出动来营救王子。为了达到目的,她会口不择言。不要被蛊惑。”
“我不会的。”
“那么我现在送你走,荷鲁斯,我的复仇者,我的儿子,作为我欧西里斯派往中间世界的第一位使者。”
荷鲁斯低下头,欧西里斯将手放上去,停留了温暖的一瞬间。
“他死定了,”荷鲁斯慢慢地说,“难道不正是我摧毁了钢铁将军吗?”
欧西里斯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曾摧毁钢铁将军。
马之暗影
在死亡之家的大厅里,在阿努比斯的王座后面,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乍一看很像镶嵌或画上去的装饰,但它的黑是绝对的,简直像包含着无尽的深渊。而且它还在微微地移动。
这是一匹马巨大而可怕的影子。王座两旁那两盏灯跳动的火光对它根本毫无影响。
大厅里没有任何有形的物体能投射出这样的影子,但如果有机会聆听,你会听到大厅里微弱的呼吸声。伴随着每次清晰可闻的呼气声,火焰被压低,而后再次升高。
这个黑影在大厅中缓缓地走动,又回到王座那里倚靠着休息,假如你能看到那地方,你会发现王座时不时被它完全吞噬。
它无声地走动,大小和形状在不断变化。从轮廓能看出,它有鬃毛,有尾巴,有四条腿,还长着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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