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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与暗的生灵_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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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劳,把他原配的双腿换成不知疲惫的金属。”

沃金第二次醒来时,站在两根银柱之上。他动了动他的脚趾。阿努比斯伸出舌头。

“把你的右手放进火焰,”他命令道,“到它烧亮为止。”

音乐渐止,火苗舔舐他的手,直到这只金属的手也变成了火一样的红色。

死人们仍说着他们死的语言,喝着他们不知其味的酒。他们拥抱彼此,却毫无乐趣。那只手灼热发亮。

“现在,”阿努比斯道,“用你的右手抓住你的男根,将它烧掉。”

沃金舔了一下嘴唇。

“主人……”他开口。

“照做!”

他照做了。完事之前他已失去神智。

再次醒来之时,他向自己身下看去,他周身闪烁银色,已经丧失性别,无懈可击。他伸手触碰自己的额头,听到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

“沃金,你感觉如何?”阿努比斯问道。

“我不知道。”他回答,声音古怪刺耳。

阿努比斯示意,切割机的正面变成了镜子。

“看看你自己。”

沃金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他的头现在是一个发亮的蛋,眼睛是一对黄色镜片,而在他原本胸部的位置上是一个烁烁发亮的大桶。

“人之开始与终结可以各不相同,”阿努比斯道,“有些始于机器,慢慢获得人性;有些终于机器,人性在他生的过程中已片片剥落。那些失去的,终可以重获;那些得到的,也总能再次失去。你呢,沃金,你是什么?人还是机器?”

“我不知道。”

“我来让你更加困惑吧。”

阿努比斯示意之下,沃金的双臂和双腿松脱掉落,他的躯干跌在石头上,滚动着,在王座的脚下停住了。

“现在你无法行动。”阿努比斯道。

他向前迈步,触动沃金头部后面的小开关。

“现在你失去了所有知觉,唯剩下听觉。”

“是。”沃金承认。

“现在给你加载了某种联结。你毫无感觉,但你的头脑已经开启,你即将成为监控并维持这整个世界的机器的一部分。此刻你将看见一切。”

“确实。”沃金回答,瞬间他知觉了每一处空间,每一个走廊、大厅和房间,在这个始终死未曾生的世界——这个世界被造出来,不是星尘汇合与造物之火的产物,而是捶打、接合、铆钉、焊接、隔离、装饰而成;这世界没有海洋、陆地、空气和生命,只有油、金属、石头与能量之墙,它们悬浮在一片冰冷的虚空中,终年不见阳光。同时他也意识到了距离、压力、重量、物质、应力和死人的秘密数量。他无法感知自己的身体,身体现在是机械而断裂的。他只知道维持运动的波在死亡之家川流而过。他随波流动,也知觉了批量感知那无色的色彩。

这时阿努比斯又开口了:“你对死亡之家的每一片阴影都了若指掌,你已经用所有隐藏的眼睛看过了。”

“是。”

“现在看看这些之外还有什么。”

有星,更多的星,散落的星,之间以黑暗相隔。星星们泛起涟漪,折叠、弯曲;它们奔向他,掠过他。它们的色彩炽烈而纯净,有如天使的眼睛。它们在无始无终的永恒中掠过,时远,时近,又好像他自己在其中移动。没有真实的时间或真正的动作,只是场地变幻。一时间似乎有一颗恒星的巨大蓝色镍铬合金盒子呼啸而过,而后黑暗再次笼罩他;在远处,又有些小光点飞过。

终于,他来到一个无法成为世界的世界,柠檬黄,湛蓝,绿,绿,还是绿。一圈绿色的日华高悬其上,直径是这世界的三倍,它似乎在愉快地律动。

“看那生命之家。”不知何处传来阿努比斯的声音。

他看到了。那里温暖、光亮,充满生机。他感到了活力。

“欧西里斯[8]统治着生命之家。”阿努比斯道。

他进而看到长在人的双肩上的巨大鸟头,亮黄色的眼睛,活泼泼的。这只生灵就在他面前,立在强加于他眼前的世界之上那一片广袤无垠的绿色平原中,一手执生命之杖,另一手拿生命之书,从他身上似乎源源不断地放射出温暖来。

沃金此刻又听到阿努比斯的声音响起——

“生命之家与死亡之家即包含中间世界。”

沃金感到一阵眩晕和下坠,他抬眼再次看着星空,星星们分开,又被某种力量相互聚合,这种引力清晰可见,时而不见,又再次可见,它们减弱、来临、退去、变亮,线条闪耀,起伏不定。

“现在你得见中间生命世界。”阿努比斯道。

几重世界从他眼前翻滚而过,犹如奇异的大理石球,带斑纹的、规整的,光可鉴人,炽热夺目。

“……囊括其中,”阿努比斯说,“那伸展于仅有的两极之间的场,将他们尽数包含。”

“两极?”现名为沃金的那个金属脑袋问道。

“生命之家与死亡之家。中间世界确实都在围绕它们的太阳转动,但又都不离生命和死亡的路径。”

“我不明白。”沃金道。

“你当然不会明白。宇宙间,什么既是最好的祝福,同时又是最坏的诅咒?”

“我不知道。”

“生命,”阿努比斯说,“又或死亡。”

“我不明白,”沃金问,“你用了‘最’这个词,你要的是一个答案,但是你却说出了两件事。”

“是吗?”阿努比斯问道,“果真如此吗?就因为我用了两个词,真的就表明我说了两件单独的、不相干的事吗?一件事物难道不可拥有两个相异的名字?以你自己为例,你是谁?”

“我不知道。”

“那么,这可能是智慧的发端了。你极可能是一架机器,碰巧被我选中赋予肉体,在一段时间内为人,而现在我又把你变回一具钢铁躯壳;同样你亦可能是一个人,我选中将你变为机器。”

“这有什么区别?”

“没有。没有任何区别。但你无从得知。你没有记忆。告诉我,你活着吗?”

“是的。”

“为何?”

“我能思想。我听到你的声音。我有记忆。我能说话。”

“凡此,有哪个是生命的特征?别忘了你没有呼吸,你的神经系统是一堆金属导线,而且我已烧掉了你的心。也别忘了,我还有一些机器,论辩胜过你,记忆优于你,演说强似你。所有这些,有哪个能给你半点借口说你是活着的?你说你听到我的声音。‘听到’是一个主观现象对吗?很好。我现在断开你的听觉。仔细看着,你是否顿时停止存在。”

……一片雪花飘落于一口井,没有水的井,没有四壁,没有底,也没有顶。现在,拿走雪花,只观想飘零……

不知过了多久,阿努比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可知生与死的区别所在?”

“‘我’即是生,”沃金道,“不论你给予或夺走什么,只要‘我’还存在,即是生命。”

“睡吧。”阿努比斯道。此时在死亡之家,已经没有人在听他说话了。

沃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安排在王座旁边的桌子前。他又可以看到了。他看到死人们的舞蹈,他听到他们随之舞动的音乐。

“刚刚你死了吗?”阿努比斯问。

“没有,”沃金答,“我睡着了。”

“区别何在?”

“刚才我仍在这里,虽然我自己不知晓。”

阿努比斯大笑。

“假如我永不唤醒你呢?”

“那样,我猜我就是死了。”

“死了?假如我没选择去施展神力唤醒你呢——即便这神力一直都存在,而‘你’也一直都在这里,供我使用?”

“如果这事没有达成,如果我永远只是潜在的,那这就是死亡。”

“刚刚你还说睡和死是两件事。难道这两者间的区别只是时间的长短?”

“不,”沃金道,“这关乎存在。睡之后是醒,生命仍存在。当我存在,我知晓。而我不存在时,我一无所知。”

“那么,生命是无?”

“不。”

“生命是存在?像这些死人?”

“不。”沃金答,“生命是知晓你自己的存在,至少部分时间是知晓的。”

“这过程又属于什么?”

“‘我’。”沃金答道。

“‘我’又是什么?你是谁?”

“我是沃金。”

“我不过不久前才赐予你这名字!在那之前你是什么?”

“不是沃金。”

“死的?”

“不!活着!”沃金叫道。

“在我的领地请不要大声叫嚷,”阿努比斯道,“你既不知道你是什么、是谁,也不知道存在与非存在之间有何区别,而你却敢于跟我论辩生与死!现在我不是要提问,我是在讲述。让我来给你讲讲生,讲讲死。

“生命太多了,同时生命又远远不足,”他开始道,“死亡也是同样。现在,让我厘清这些似非而是的论点。

“生命之家距离这里如此遥远,假如自你进入我的领地那天起,一束光向生命之家飞去,那么它到现在也不过旅行了其间距离的一小段而已。在生命之家与死亡之家之间,就是中间世界。在我的宫殿与欧西里斯的宫殿之间,流动着生与死的浪潮,中间世界就在浪潮之中移动。我说的‘移动’,不是指像那束可怜的光一样爬行。不如说它们像海洋的浪潮,只是这海洋只有两岸。我们二人可以在任何我们想要的地方兴风作浪,不必搅动整个大海。这些浪潮是什么?它们又有什么用?

“有些世界,生命太多了,”阿努比斯继续,“生命——蠕动、发芽、受孕、让自己窒息;这些世界过分宽大仁慈,充斥着太多让人得以活命的科学——这些世界终将在它们自己的精液中溺亡,用一群群大肚子的女人填满它们的土地——就这样,这些世界终将不堪承受自己沉重的丰硕而走向死亡。然而还有另一些世界,萧瑟、贫瘠、严寒,生命于其中就像谷粒被碾碎。即使有身体改良技术和世界改装机,也仅有几百个世界是适宜居住的,六个智慧物种就栖居其中。那些最严酷的世界,急需要生命。而在最优越的那些世界里,生命可能成为致死的祝福。当我说到某些地方需要或不需要生命,毫无疑问我就是在说需要或不需要死亡。我说的不是两样东西,完全是一码事。欧西里斯和我是簿记员。我们借记,我们贷出。我们兴起风浪,我们又让风浪沉到大洋底。难道我们能指望生命限制自己?不。生是‘二’在无意识间奋力要变成‘无穷’。难道我们能指望死亡限制自己?从不。死同样是‘零’在无意识间尝试要包含‘无穷’。

“然而必须要对生和死进行控制,”他说,“否则,富于生命的世界将崛起衰落,崛起衰落,在君权与无秩序之间循环往复,最终归于瓦解;荒芜的世界则将被零彻底覆没。统计学为引导生命而造好了边界,生命却无法将自己克制其中。所以,生命必须被克制。它于是被克制了。欧西里斯和我掌管中间世界。它们位列于我们掌控的领地中,我们可随意开启它们,或关闭它们。你明白了吗,沃金?你开始理解了吗?”

“你限制生命?你造成死亡?”

“在我们选定的世界,我们可以让不育降临到任何我们选中的种族,甚或全部六大种族,并持续足够必要的时间。我们也可以操纵寿命长短,大批减少人口。”

“如何减少?”

“火灾。饥荒。瘟疫。战争。”

“那些贫瘠世界、干枯世界呢?它们怎么样?”

“我们可以保证多胎生育,也不去篡改寿命长短。新死之人不会被送往这里,而是送往生命之家。在那里他们被修补,或者器官被用来建造新的人,这些人有些具备人的心智,有些不具备。”

“其他的死人们怎样了?”

“死亡之家,是六大种族的墓地。在中间世界,没有合法公墓。过去有几次,生命之家号令我们接收他们的死者或者身体器官;还有几次,他们将多出来的死人运给我们。”

“这难以理解。听起来非常无情,非常残忍……”

“这就是生,这就是死。宇宙间,它既是最好的祝福,也是最坏的诅咒。你不必要理解它,沃金。你领悟也好,不领悟也罢,你赞同也好,不赞同也罢,都丝毫不能改变它的运作。”

“您,阿努比斯——和欧西里斯一道——你们何以控制它?”

“有些事你无权知情。”

“中间世界又如何接受你们的控制?”

“它们据此生,它们据此死。它们无从拒绝这控制,因为它们要继续存在就必须如此。这是一条自然规律,它绝对公平,对所有来到铁律之下的,它一概施加同等威力。”

“有人能逃过铁律?”

“这个问题你将了解更多,要等我准备好再告诉你,现在还不行。沃金,我将你造成了一部机器。现在,我要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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