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移。
一刹那间,施琅突然明白过来,敌人应该靠着地形和连天大雪的掩护,早就埋伏在前面。只等铁甲军士兵脱条铠甲干活累到半死,秩序混乱之际这才突然发动,准备打自己一个冷不防。
这个时候,铁甲军还乱成一团,处于无组织无纪律状态,遇到全力冲锋的敌人,结果如何谁都知道。
施琅感觉自己已经吸不进去一丝空气,喉咙就好象被人用手扼住,心中只回荡着一句话:糟糕,铁甲军要完!
不但是他,其他铁甲军士兵也听到这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同时放下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前方。
只一个瞬间,敌人就扑到距离老营一里的地方,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敌人的模样了。在天地间一片铅灰色中,那一片蓝色如同不肯凝结的冬季海浪,组成一道墙壁轰隆而来。
是的,敌人使用的是墙式冲锋。不少建奴手中都挥舞着长长的重兵器,有的人甚至摘掉头盔,脑后一条小辫子在风中拉成一条直线。
在这一片蓝色中是无数点红色,那是敌人的燃烧的双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仿佛是一瞬间,终于有人惊声大叫:“敌袭,狗鞑子来了!”
有人起头,其他人也跟着凄厉大叫。
所有的铁甲军士兵都扔掉手中的工具,去寻找自己的武器,或者手忙脚乱地将铠甲胡乱地朝身上套。
但是,他们的铠甲和兵器本散乱地扔在地上,一千多人在工地上乱闯乱跑,一时间又如何武装得起来。
施琅看到,一个战士不知道从那里弄来一具铠甲,可因为尺码不对,死活也套不进去,急得不住大吼:“该死,该死!”一队人马冲来,将他卷着,铠甲也落到地上,被人脚踩得满是湿泥。
锣鼓不要命地敲起来,不但工地上的铁甲军,老营之中的士兵也混乱地从帐篷里钻出来,满地乱跑,有军官声嘶力竭地收拢着部队,组织手下人马拿和兵器朝前冲来。
吱啊声中,有大炮推到前面来,点火用的火盆中有火苗子蹿起来,炮兵不住地朝炮管里装填发射药,一直装一直装,却忘记将炮弹塞进去。
“直娘贼,你们乱跑什么?”施琅也冷静下来,他伸出手去,将铁甲军士兵一个接一个抓住,扔到前面:“所有人听着,结阵,结阵,不要乱,否则杀无赦。敌人的骑兵就要过来了,若是让他们冲进老营,咱们就输了!”
一张口就吸进去一口冷空气,整个口腔都僵了,声音也是沙哑不堪。
有士兵哭喊:“海霹雳,咱们连铠甲都没穿,如何抵挡得住。”
“混帐东西,没铠甲就不能打仗了,你还是不是铁甲军的男儿!”施琅一耳光抽到他脸上:“没有铠甲你用命去填,用尸体去挡,无论如何得将敌人给抵住!”
“结阵,结阵,朝施将军靠拢!”施琅身边的亲兵们大声呐喊,用尽全身力气将主将的命令传达下去。
这个时候,施琅已经知道,这一仗的结果不管如何,铁甲军都要付出极大的牺牲。等到战斗结束,也不知道能剩几人。
豪格前几日的按兵不动不过是想迷惑马宝,叫那姓马的蠢猪以为建奴不过是虚张声势,最后还是要逃的。
但看眼前敌人冲得这么猛,完全是要将战马跑废的架势,这哪里是需晃一枪,豪格这是要坚决死战啊!
施琅现在能做的就是让手下将敌人的骑兵挡住,拖延时间,让老营中的部队尽快整顿起来。
琉璃河以南乃是华北平原的腹心,北中国最大的粮产地。地势平坦开阔,这样的地形最利于骑兵冲击,在敌人的第一队骑兵推进到距离镇海军老营一里地的地方时,第二队建奴骑兵也跟了过来,接着是第三队。
整个白色的大地,灰色的天空已经被一片蓝色占领。
谁也不知道敌人这次进攻究竟来了多少人马,大地震荡,直将人的骨子都震得酥了。
第1402章背水
当然,这样的地形也利于防守方的远程兵器的攻击。
各色大炮小炮的炮弹在爆炸声中,冰雹一般朝敌人骑兵集群中落下。
同时,已经有不少镇海军弓手在军官的指挥下顶到了前面。各色弓弩大张,有反曲骑弓,复合步兵弓,甚至还有不少长弓。不用军官下令,所有人都将手中的弓斜指天空,不间隙地将羽箭射出去。
“咻咻”“咻咻!”满耳都是那令人浑身起着鸡皮疙瘩的破空声。
同时,弓弦嗡嗡乱响,霹雳弦惊。
一排接一排的羽箭在划出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之后,层次分明地落到地上,显示出各色弓弩不同的射程,风中,地上白色羽毛耸动。
渐渐地,敌人的骑兵一头就钻进炮弹和羽箭的覆盖面里,所有的镇海军军官都瞪大着眼睛观察战果。
建奴骑兵实在太多,实在太密集,可以说,不用瞄准只要你将手中的箭射出去,就能轻易地射中一个目标。
一刹那,就有上百个敌人中箭,或者被炮弹打得粉身碎骨。
镇海军军官手脚心全是汗水:敌人撑不住的,撑不住的!
可是,建奴还是在埋头冲锋,队伍依旧如浪潮一般卷来。先前雹子一样落到他们马群中的矢石如同石沉大海。
怎么可能这样,怎么可能这样,所有军官的冷汗流得更多,叫声次第响起:“弓手,放低一指,平射,平射!”
“火枪手准备!”
天上的那优美的抛物线低下来,变得平直。千万黑点“嗡”一声正面扑向建奴。
定睛看过去,只见建奴前排骑兵几乎同时从战马上摔下来,就在这一通齐射,敌人第一队骑兵瞬间付出了上百人的死伤。
可是,敌骑依旧不停,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落到地上大声惨叫的同伴。后排的骑兵猛一加速,狠狠地从战友身上踩过去,补上他留下的空位。
已经很近了。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所有的镇海军都在想着建奴什么时候经受不住这样的伤亡撤退。
可是,事实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建奴还在猛冲,朝前看去,那是一张张决绝的脸和红色的眼睛,就如同受伤的凶性大发的恶狼。
他们不能退,是的,后面就是北京,这已经是八旗最后的精壮。如果不能获取胜利,建州将没有明天。
这是一个民族为了生存在战斗,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力量。
已经很近了,弓箭手被前面的战友和工事阻挡,再也无法射击,都停了下来。只大炮还在不住射击,在敌骑中腾起一团接一团红色、白色的烟气。
火枪开始击发,一轮齐射。
五十步,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个血点子从建奴骑兵身上飞溅而出,又是一排人中弹。
但正蓝旗还是没有退,空中全是飞扬的蓝色龙旗,搅得满天飞雪皆乱。
一轮火枪齐射之后,建奴终于扑冲到铁甲军中,火枪手再没机会射第二枪了。
一群还没武装完毕的铁甲军瞬间被建奴的战马冲倒,被重兵器砸翻在地。
强烈的红色弥漫开来,到处都是骨折和铠甲、头颅破碎的声音。
“轰!”
“败了败了!”铁甲军士兵同时转头,疯狂地朝老营奔去。敌人来得实在太快,几乎不给人反应过来的机会,不少人到此刻为止,甚至还光着上身。
这支当初在大胜关打下赫赫威名的军队,现在彻底地被打断了剂量,蜕化成当初的九边明军。
一口气冲了两里地,建奴战马已经脱力,许多马匹口鼻上都沁出白色的泡沫。受到鹿砦和各色工事的阻挡,敌骑终于停了下来。一声呼啸,战马上的正蓝旗士兵翻身下马,踩着血泊大吼着向前,将手中的重兵器旋风般朝前砸去。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冲锋的他们才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被压抑在胸中那一口怨气、杀气、悲壮之气顷刻弥散开来。
“大清,大清!”
“我们的大清!”
……
有满语,也有生硬的汉语。
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民族之所以灭亡,有主观和客观上的原因。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之所以灭亡,那是大势使然,是历史的因果规律所致。
建州八旗入关之时,总人口不过几十万,八旗精锐也不超过八万。这点人马,劫掠一个国家是没问题的,但要统治东亚这片广阔大陆,统治一亿多人口,根本就没有可能。
在另外一片时空里,满清之所以能够囊括天下,那是因为明王朝的极度腐朽以及层出不穷的汉奸。尤其是汉奸,可以说明之亡亡于汉军之手。
那些汉军在打建奴的时候一塌糊涂,可对付起明军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在明清之后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战场上全是汉人。而清军已经开始腐化下去,再不能战了。
而在这里,历史终于回归了他本来的面目。汉家天下,汉家热血男儿在不屈的意志引领下,用无数的牺牲,靠着人口和国力的优势,一步一步积压建奴的生存空间,一点一点地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终于将建州逼到了绝境。
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民族在危难的时刻,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为之战斗在最后。
这或许就是那个国家和民族的最后的骨血,乃是其中最最精华的部分。
明清之间大打出手先后凡几十年,多少男儿死在沙场之上,双方的怨恨已经深到极处。
在这最后时刻,也没有人想自己这一方是否正义。这个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大家都有自己的立场。
牙一咬,提着脑袋就上,死了也算是成全自己的一腔忠义,完善了自己人生的价值。
而战友的不断倒下,更是激发了建州兵骨子里与生俱有的敢战和剽悍。这种剽悍乃是在辽东白山黑水,和野狼、猛虎、黑熊的恶斗中一代代传下来的,乃是少数民族特有的性格。
死亡算得了什么,想当年,建州人在莽荒山野和天地野兽斗的时候,生生死死看得太多了,也不将敌人和自己的命当回事。
正如豪格所说,我们不能退,因为背后就是北京。
那里是我们的一切。
那么,只能背水一战了。
镇海军的火枪手四下不住发射,硝烟渐渐连成一片,如同起了一场茫茫大雾。跳下战马的建奴不断被射倒在大营前方,一排排如同在蚊香中被熏晕过去的蚊子,雨点一般朝下面掉。但他们还是不断涌来,踩着地上已经流淌开来的热血,吧嗒吧嗒地,毫不犹豫地撞进乱成一团,还在胡乱套着铠甲寻找兵器的铁甲军士兵之中。
第1403章冲击
实际上,建奴这第一波攻势发动的时候也不过*百骑,刚才冲锋的时候被大炮、弓箭和火枪打倒了上百人,伤亡率达到惊人的两成。当然,也谈不上伤亡,在这种疯狂的骑兵集团式冲锋中,你一旦落马,几乎没有可能活下去。
两成的阵亡,这已经不是这个世界任何一支军队所能承受的了。
可建奴就是不退,这样的疯狂即便是在大胜关也没见到过,眼前的敌人丝血程度乃是阿济格部的十倍。
站在后面的镇海军火枪手面上全是畏惧之色,枪声已经停了下来,因为敌人已经彻底和一千衣甲不整,秩序散乱的铁甲军搅成了一团,他们也不知道该朝什么地方射击。
敌人纷纷跳下马来,全身披挂的建州军挥舞着大棒、大锤、大斧如同狼入羊群,用尽全身力气将兵器朝铁甲军士兵身上砸去,中者无不大声惨叫,将口中鲜血喷向天空。
只一瞬间,铁甲军陷入了混乱之中。
不过,施琅还是组织了一支三十来人的队伍,提着长矛立在一道拒马后面,不要命地朝前戳去,以维持这部队不至于彻底崩溃。
然后,这三十人在这宽阔的战场上,不过是星星之火,随时都被有建奴狂风般冲击下熄灭的可能。
不片刻,建奴的第二个千人队骑兵冲过来了。
正在前面鏖战的建州军突然朝两边一分,亮出一条通道,将施琅等人露了出来。
这一次,敌人使用的乃是同归于尽的打发,第二队的第一个建州军也没有下马,径直朝施琅等人撞来,战马长嘶一声腾空而起,试图从拒马上飞过来。可惜,那匹战马已经跑脱了力,直接落在上面,被尖锐的木桩刺穿。
马上的骑士怒啸着将手中的虎枪朝前一个横扫,直接抽到一个铁甲军士兵的脸上、一团红色的血肉飞了出去。那个士兵捂着脸倒了下去,手指间鲜血如泉水一样涌出来。
施琅看得明白,手下这个士兵竟被敌人一枪将整个下巴都砍掉了。
受了这样的伤,再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海霹雳眼睛都红了,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长矛捅了出去,将敌人刺了个对穿。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好象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落到身后十步的地方。
“我怎么在这里了?”施琅脑袋有些发晕,感觉莫名其妙。
好半天,他才想明白,原来方才又有一骑建奴直接撞在拒马上,而他则被这凶暴的力撞了出去。
第二骑建奴自然被镇海军士兵手中长矛捅成了马蜂窝,可是,他们再没有机会将武器从敌人身上抽出。
因为更多的建奴骑兵冲了上来,踏着战友的战马的尸体,直接越过了拒马。
三十个刚被组织起来的铁甲军士兵瞬间被扫荡一空,一个戴着皮帽子的敌将一手刀一手矛。左手刀在砍掉一个镇海军士兵头颅的同时,右手的长矛顺手将那颗正在喷血的人头挑起在矛尖,长啸一声:“我建州---”
“必胜!”所有的建奴都在疯狂回应。
“我们是谁?”
“建州军,建州军,无敌的建州军!”
“我是谁?”
“草原上第一勇士----白音,白音,白音!”
……
施琅猛地跳起来,带这一动,胸中却有一股热气涌上喉头。禁不住“哇”一声,将一口血吐得满胸都是。却原来,刚才吃敌人一撞,他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
这一口血吐出,身上有些发软,脚下也趔趄了一步。
有亲卫扶起了他,叫道:“施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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