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茜心思单纯,又善医,所以已经年过不惑,可从外表看起来,不过就是三十岁出头的妇人,尤其如今这初春时间,她身着一身绿色的宫服,举止静雅,根本无法让人将她和奴婢差役之流联系起来,有些宫女已经在猜测是不是有什么宗室公主或封地上的国公夫人入了宫了。
但看这方向,又不太像是从宫外来的。
就这样,张茜一路带着好奇地神色跟着指引的宫人及刘凌到了紫宸殿,一踏入紫宸殿里,廊下那个形相清癯的黑衣男人就这么跳入了她的眼帘。
几乎不需要言语,哪怕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双方一望彼此,便知道了对方是什么人。
孟太医的脸朝向张茜的方向,努力地挤了挤嘴角,最终却挤出一个能让小儿止啼的怪异表情。
孟太医专注着殿外,所以一眼就发现张茜来了,可絮絮叨叨的李医官还在帮孟太医整理着身上的衣袍,满脸都是热络的迎奉神情。
这一幕看在张茜的眼里,忍不住让她瞪大了眼睛。
刘凌和孟太医都以为张茜露出如此“惊喜”的表情,是因为终于见到了相熟之人,心中都大感温暖。
原本还满脸怪异的孟太医不知怎么的,自然而然的露出了他那久违的酒窝,浅浅地笑了起来。
可原本应该“激动”的张茜,却在心中难以置信的咆哮着。
师哥居然让男人为他亲昵的整理衣袍!
有男人为师哥整理衣袍居然会让他笑的这么含情脉脉!
他刚刚看她的时候还是一脸被“抓到了”的古怪表情,那男人一拍拍他的衣袖,他就不在意了!
我的个神仙啊!
张茜努力压下心中因先帝时对断袖之癖而生出的厌恶,不停地劝解着自己。
那是师哥,那是师哥……
就算他都四十好几都没成亲,你也不能歧视他……
张茜哆嗦了几下嘴唇,也挤出一个近似“惨烈”的笑容,心中大叫。
“哪怕他真有断袖之癖第134章甜的?咸的?
刘凌领张太妃来紫宸殿之前,曾经想过很多。
他琢磨着,自己的父皇恐怕会对张太妃的到来有些不喜,也许还会表现出别扭的态度,更有甚者,可能旁敲侧击的问《起居录》的事情。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独独就没有想过父皇会如此兴平气和的张太妃见面,甚至见到张太妃来了,破天荒起了身去迎接。
要知道即使是吕寺卿和几位朝中的老臣,只要一进了紫宸殿,都断没有父皇去迎接的份儿,哪怕张太妃有可能看出父皇的病灶在哪里,也不见得父皇就为此纡尊降贵。
究竟为什么,就只有天知道了。
张太妃一进了紫宸殿,并没有急着向皇帝行礼,而是环视了一圈,露出“原来这里是这样”的表情,才不紧不慢地按照礼仪去行礼。
此时刘凌才想起来,张太妃从未得过宠,一直居住在后宫,可能是没有来过皇帝起居的寝宫的,更别说进入内殿了。
在她们那个时候,被召去皇帝的寝宫,恐怕还是一件人人避之不及的事情。
刘未搀扶起张太妃,提起手边的纸笔,在纸上书下:“虽多年不见,张姑姑风采一如往昔。”
没有女人不喜欢这样的话,张太妃顿时笑的眉眼弯弯:“您倒是长到这么大了,一时差点没有认出来。”
气氛居然这么融洽,刘凌在啧啧称奇的同时,不动声色的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托腮看着父皇和张太妃一人写字,一人回应。
也许用纸笔抒发自己的想法比用嘴说更自在,也更容易表达出自己的情感,刘未很坦率地写出了自己的意思:“张姑姑,御医们都说朕这病治不好了,您若有法子,想治,您就治;如果您也治不好,告诉朕毛病在哪里就行,不必忌讳。”
“我会尽力。”
张太妃看后点了点头,又继续问:“您现在的眼睛似乎也出了些问题?”
刘未苦笑,点了点头。
张太妃也不啰嗦,伸手就去拉刘未的手腕。一旁的宦官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去挡,却见刘未左手一抬,制止了他的动作,反倒顺应她的动作,把自己的两只手臂都送了过去。
张太妃似是没有看见这些小动作,一手抓着刘未的一只手腕,悬腕于上,开始诊起脉来。
满殿中雅雀无声,刘未为了避讳其他人刺探的目光,早把闲杂人等都屏退了出去,留下的都是心腹宫人,如今这些人齐齐看着这位老太妃,希望她能说出什么激动人心的消息。
然而张太妃诊了一刻有余,眉头越蹙越深,到最后甚至摇了摇头,对着刘未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也不知道您用了多少药,已经坏了身子的根本,如今只是视物模糊,口不能言,再过一段时间,恐怕您的鼻子将闻不到气味,耳朵听不见声音,嘴巴也尝不出味道,一点点变成木头一般的人。”
张太妃叹了口气。
“你的五脏六腑已经都衰弱的很厉害了啊。”
刘未听到张太妃的话,如遭雷击,眼神一下子涣散了开来。
没有一个太医告诉皇帝接下来发展会变成怎样,他们只是语焉不详的说风邪入脑后可能会瘫软在床,最好静养,却没说的张太妃这样可怕。
想想也很正常,御医是捧着皇帝的饭碗的,一旦皇帝震怒,官没了是小事,很可能命都不保,何必让皇帝更加烦忧,惹祸上身?
张太妃也没想到刘未的情况这么糟糕,遥遥看向刘凌,见他已经惊呆在了当场,心中也有些惋惜。
这孩子心善,知道后总要难过一场的。
刘未出神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还有多久?”
“为陛下治病的几位御医都是圣手,已经减缓了您病情的恶化速度,但天下没有哪种毒/药是能把人的五脏六腑一起损坏的,这毒性如此古怪,如果找不到原因,恐怕陛下坚持不到半年,就会变成活死人。”
张太妃大概是觉得刘未可怜,继续说道: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听三儿说过了,八物方是道门用的方子,有许多奥妙不为外人得知,您能让人把您服的药拿来,再把配药之人请来和我见一见吗?”
事关性命,哪里有什么不能见的,刘未立刻命人去内尉里提李明东来,又让岱山拿了剩下的八物方给张太妃去看。
所谓八物方,不是药丸,也不是药散,而是一种药液,用一根竹筒封着,摇之无声,似是很粘稠,可打开一看又稀薄的很,煞是神奇。
张太妃向来喜欢偏门奇方,见到这样的方子,自然是见猎心喜,摇晃了几下之后,伸进手指蘸了些药出来,含着手指舔了舔。
“张姑姑小心,还不能确定这里面动没动手脚。”
刘未抿了抿唇,提笔疾书。
“陛下放心,我张家辨毒,向来是亲自尝试的,毒死了,那是学艺不精。”张太妃自信地笑着,砸吧了下嘴,眨了眨眼睛,疑惑道:“怎么是甜的?”
刘未不知为何就笑了出来,大约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写了一封手书,递给了身边的岱山。
岱山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低头一看,皇帝竟只是让他命人去端几种点心来,又命几位御医进殿“共同讨论”,满头雾水的奉着手谕去忙活了。
没一会儿,太医院的孟太医、陈太医、方太医、孙太医几位太医入了殿,见张太妃吸着手指,犹如孩童一般,忍不住都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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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太医常年冷面冷心,如今见了张太妃样子,似是异常不喜,那表情又严肃了几分,常人看了,还以为他对张太妃有什么意见。
陈太医和方太医对皇帝召个“外人”来对他们指手画脚都有意见,但是一向处事严谨的孟太医却似乎没有什么异议,本来就让几位太医诧异,如今见了孟太医这个样子,心中总算是大安。
刘未见他们进来了,也不写什么,只是指了指张太妃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们一旁旁听。
辩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只见张太妃一点一点地蘸着药,细细分辨。
她虽已经年过不惑,但外表却不显老,而且能进先帝宫中的,无一不是长相出众的美人,这么一个成熟的妇人在殿中舔着自己的手指,没一会儿,几个太医就有些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去。
孟太医莫名有些烦躁,喉咙也痒的很,又痒又紧。
“肉芝、独摇芝、云母、云沙、巨胜、石芝、雄黄,还有一味不知是什么。”张太妃舔了舔唇。“这方子真是古怪,一边泄气一边补气,居然还能阴阳平衡,创下这方子的一定是个高人。”
听到张太妃的结论,陈太医连忙接话:“还有一味是钟乳,只是用的极少,又是石液,所以不易尝出。”
张太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钟乳石液啊,如今的太医局真是厉害,这样稀少又不易保存的药材也有。这个当年是不会存入御药局里的,都是临时要用,再去为宫中置办药材的皇商那取。”
“这都是太医令大人的建议,自十年前起,宫中御药局就一直常备各种稀有药材,每年将那些不易保存替换出去,所以大部分药材,太医局里都有备下。”
陈太医笑着指了指身边的孟太医。
张太妃扭过头看了自己的师哥一眼,笑语吟吟道:“有备无患,太医令大人倒是知道救人如救火的道理。”
孟顺之嘴角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对着张太妃拱了拱手,算是谢过她的夸奖。
没一会儿,李明东被内尉的人提了来,一进了屋子,顿时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他被内尉署审讯了几天几夜,进来便是遍体鳞伤他们也不会诧异什么,可如今被提进来的李明东,哪里还有半点那个得意洋洋的影子,不过是披着人皮的行尸走肉罢了!
李明东两眼无神,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睡觉,眼下黑青的吓人,头发也落了大半,脸上更是呈现出一种吓人的死色。
若说刘未是五脏六腑虚弱的厉害,这李明东就是精气神亏损到了极点,能站在那里,都已经是奇迹了。
刘未见了这人变成这样,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张太妃大概是想问他一些什么,看他变成这样,心中也有些为难。
孟太医曾答应过李明东会照顾他的家人,并发了重誓,以换取他在关键时候不说出是自己提供的方子,如今见李明东还没有死,也有些诧异于他求生意志之顽强。
“把八物方给他喂一点,让他回话。”
刘未提笔写道。
李明东被灌了一大口八物方,只不过片刻的功夫,脸上的死色就褪去了不少,气息也平缓了不少。
张太妃心中虽然反感这样的审讯方式,但她现在已经学会了视而不见,只一心一意的问李明东当时是怎么炮制的药物,在什么时辰炮制,用了多少药材,多少时间等等。
李明东在内尉署里几天,早已经回答问题回答成了条件反射,几乎是张太妃一张口问完,答案立刻就说出,半点没有犹豫的样子。
张太妃问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后,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刘未。
“陛下,此人已经离死不远了,让他睡上片刻,蓄养些精神吧。如果治病时还用的上他,他却死了,那实在是遗憾的很。”
刘未厌恶地看了眼地上立着的李明东,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立时就有宫人上了前去,将他五花大绑,拖去了门外,大约是在紫宸殿里寻一无人的宫室看管,以备随时问话。
张太妃得了方子和结果,和几位太医辩证了一会儿,商议了几套治疗的方案,眼下只能一个个试,哪个效果好用哪个,没有别的法子。
“我道这位女神医能有什么法子,不过都是老生常谈罢了!”
方太医满脸嘲讽地反驳。
“我们现在做的也都是这些,现在想要的是能让陛下赶快好的法子!”
“方太医此言差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位,这位,呃,能够独自判断出这么多,已经很是厉害了。我们也是几个人一起辩证,才得出这么多结论的。”
陈太医持有不同的意见。
“而且她提出的方法颇有奇特之处,我们试试也无妨!”
他扭过头问孟太医。
“太医令,您觉得呢?”
孟顺之看着张太妃一边从盘子里若无其事地拿着点心吃,一边坐在皇帝赐下的座位上和他们商议药方,略略走了走神,听到陈太医问他,微微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我觉得你说的没错。”
孟太医都表现出了肯定之意,方太医即使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挥笔写了几个方子,和太医院其他几个太医商讨用药事宜。
刘凌也懂医术,在一旁听得茅塞顿开,刘未表情也越来越轻松,无论如何,现在的情况都还算是乐观。
没一会儿,诸位太医都面露颇有收获之色,匆匆去偏殿准备新的方子,孟太医临出殿前,似有眷念地看了张太妃一眼,这才踏出了殿中。
从头到尾,也不过只和张茜见了两面而已,单独说话,更是没有一句。
紫宸殿里又安静了下来,刘未看了看张太妃,还未提笔准备写什么,却见得张太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怔,放下手中的蜜酪酥,脱口而出:
“啊,难怪是甜的!”
“什么?”
刘凌刚刚送走诸位太医,一回到殿中,见张太妃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有些愕然。
刘未更是紧张地看向张太妃。
“是蜜酪!蜜酪!”
张太妃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蜜酪酥。
刘凌无奈地捂了捂额头:“张太妃,我知道这是蜜酪做的,您不必说好几遍!”
难道冷宫里连点心都没的吃,把张太妃彻底憋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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