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出手相救,那折辱她的汉子被一根金簪从眼中没入,直插入脑中,死在当场,让冯家女逃回了家人身边。可之后各种流言蜚语接连不断,有说冯家女失了清白的,有说她心狠手辣当街杀人的,还有说她在外面早有情郎,若不是如此,断没有人会冒着人命的干系杀人解围,这女子原本死里逃生是大幸之事,可逃出生天后,却是名声丧尽,再无媒人登门。”
蒋寺卿摇着头,似乎也觉得这些人实在是无稽。
“自上元节后,原本求情的人家纷纷表示出后悔之意,京中闺阁之间原本互有往来,之后也将她排斥在外。你也知道,像是这样的人家,说媒说亲全是靠长辈带着互相走动了解的……”
这姑娘的婚事,等于就这样断绝了。
刘凌满脸唏嘘。
“说燕六是‘护花将军’,也是有原因的。之前我说,燕六将军如今已经二十有七,年纪比冯家女大了十岁,如今又太平,武官很难晋升,本不是夫婿的如意人选……”
蒋寺卿带着兴味的表情说着:“谁料此事发生之后,京中人家各个都对冯家女避之不及,他却倾其所有,备了重重的聘礼,请了禁军中郎将侯青做媒,敲锣打鼓的去冯家求娶。”
“这还不算,他当着媒人和众人的面,立誓这辈子绝不纳妾,日后所有家财也全部交由冯家姑娘打理,绝不会生出贰心。说实话,除了没说孩子姓冯,这已经不像是娶媳妇儿,而像是入赘别人家了……”
刘凌“啊”了一声,似乎是没办法把那位看起来老实的燕六和这般痴情的形象联系起来。
“现在冯家女和燕六已经过了三媒六聘,就等着定下婚期了,冯夫人之前中了毒,身体还不是很好,准备等她身体养好了点再操办婚事。这也是没办法,燕六父母双亡,少不得还是冯家夫妇张罗婚事。”
蒋寺卿说完燕六的趣闻,表情更是放松。
“所以殿下说要召燕六到身边做侍卫,臣看八成他是乐意的。与其在宫中做个普通的校尉,不如在您身边做个实打实的统领。”
说不得日后就是东宫身边的太子卫率,和禁中统领是同样的地位。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典故。”刘凌点了点头,有些意外蒋寺卿解释了这么多,“不过蒋寺卿的消息,还真是灵通的很,连些个闺阁秘闻都知道。”
他只是无意感慨了一句,蒋寺卿立刻脸皮发红,一旁的吕鹏程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哪里是对闺阁秘闻感兴趣,他娘鲁元大长公主最爱热闹,今日一小宴,明日一大宴,京中哪家女儿有什么优点,哪家儿郎爱慕哪家女郎,找大长公主一打听,准能知道个清清楚楚。他从小听她母亲絮叨,如今有些人家说媒不好找大长公主,都拐弯抹角求到他这里去问!”
刘凌这才知道为何一个大男人会明白人家姑娘如何如何,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这阵子宫中一片凄风苦雨,像是这样轻松,倒是难得的清闲了。
然而老天爷注定不会让刘凌清闲,说笑间还没过一会儿,提前回了紫宸殿回禀审讯之事的岱山就心急火燎地跑了回来,抓起刘凌的手就往紫宸殿赶。
“殿下快和老奴走,陛下病情又加重了!”
***
皇帝病情恶化的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虽然太医局已经极力诊治,既用过了药,也施过了针石,可他口不能言的情况不但没有好转,还隐隐出现眼前重影,无法视物的问题。
若说口不能言还能通过别人转述、仅批阅奏折来处理国事的话,那眼睛看不见,对刘未来说简直是巨大的打击。
孟太医和太医院七八位御医一宿未睡,剩下的八物方也是验了又验,都没验出不妥,反倒一致认为这药并不算太猛,只是不宜长期服用罢了。
“简直是一群废物!”
刘未咬着牙,恨不得将这群太医都杖责一顿。自发病后,他就格外易怒,早上还杖责了一个服侍的宫人。
刘凌不明白这是不是药物的作用,还是他心情真是不好,只能极力安抚,然而病人的情绪都不甚稳定,尤其刘未身上还压着其他重担,更是没办法好好休息。
想到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刘凌跪坐在皇帝的身边,心中也暗自焦急。虽说他现在监国,可这一摊烂摊子,以他现在的本事和人望,不添乱就已经万幸,莫说是力挽狂澜了。
皇帝沉默不语,刘凌满心焦急,御医们出出进进,刘凌看了一会儿,也许是病急乱投医,突然冒出了一个冒险的想法。
他站起身,走到了父皇身边,悄声说道:“父皇,有一个人,也许对您的病有些法子,可是……”
刘未猛然睁开眼睛,两眼迅速地望向刘凌的方向。
“你此话当真!”
刘凌咬了咬唇,低声说道:“不知父皇还记不记得当年的太医令张老太医,就是……就是……”
刘未眼睛里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记得又如何,他已经死了。”
还是他母后下的诏,屠灭了他满门上下。
“张老太医虽死了,可他有一嫡传弟子,医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是,只是不太方便出来见您。”
刘凌在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此方可不可行。
“儿臣能说服她过来替您看一看病,却还得您下个旨意才行。”
刘未一下子就明白了刘凌说的是谁,露出了百感交集的表情。
“她,她恐怕恨不得朕死了……”刘未竟然有些难过的样子,“莫说让她来替朕治病,恐怕她听到朕的名字,就会将你赶出去。”
刘凌一听父皇这语气就知道有戏,连忙膝行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
“父皇,听说您幼时还受过她照顾,理应知道她本性极为善良,真正是仁心仁术之人,如今万千重担压在我的身上,外面局面又如此乱,如果她,她知道国家已经到了危难之时,必不会只顾着私仇,忘了大义。”
他紧紧地攥着皇帝的手,几乎是哀求道:“她是张太医的女儿啊!当年张太医如何妙手回春,起死人而肉白骨,你应当是知晓的!如今与其张榜天下寻找奇人异士,如此舍近求远,不如一纸诏书,请她出来!”
刘未的手被儿子攥的生疼,一下子陷入了怔愣之中,已经渐渐看不清东西的眼角也茫然一片。
良久之后,他轻轻地笑了。
“寻常皇子,到了你这个时候,肯定恨不得朕死了才好,也只有你这个傻孩子,会冒着惹朕生气的危险,要把这个人请出来。”
刘未脸上显现出难得的温情,似乎这场病让他的各种情绪都无限放大了,怒就极怒,安就大安。
刘凌从未见过皇帝这样的态度,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如果她真不愿意来,也是朕的命数。”这世上其他事请都能强行要求别人去做,唯有医病治人,如果不是真心想救人,只会弄巧成拙,病上加病,是以刘未才会说出“命数”云云。
刘凌何曾见过父皇如此软弱的时候,忍不住心中一阵酸楚,点了点头。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将她请来!”
刘未眼中含笑,点了点头,伸手召来了岱山。
“岱山!”
“老奴在!”
刘未指了指刘凌,开口说道:“朕让老三拟诏一封,去冷宫召见一个人前来紫宸殿,待会儿你把朕的用印取来,让他领旨去静安宫。”
岱山错愕,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连忙回应。
“是,老奴这就奉印。不知陛下要召静安宫中哪位?”
“宣太妃张茜入殿。”
哐当!
一声瓷器坠地的声音突然从寝殿门前传来。
除了眼睛不能准确视物的刘未,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门口,只见素来沉默寡言的孟太医握着右手不停吹气,见其他人看向他,竟躬了躬身子。
“陛下,微臣刚刚失手摔了药碗,请恕微臣失仪之罪!”
“无妨,这种伺候人的事情一向是药童在做,孟太医也是关心则乱,竟亲自端药,失了手也是正常。”刘未如今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你吩咐药童再端一碗来才是。”
“谢陛下宽恕之恩!”
孟太医露出感激的表情,也不多言,返身就出了门。
刘凌看着孟太医失态的样子,忍不住微微一笑。
大概是知道张太妃可能要来,激动地失了态吧。
也是,自他出师离开张家之后,恐怕已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了。
上次见时,两人还正值年少之时,蓦然回首,已经是半生过去了,自然会激动万分。
想到孟太医一直为他忙前忙后,明里暗里照拂他,还为他找来了陆凡这样的名师,刘凌心中突然豪气万千。
别说是为了父皇的身体,就算是为了让孟太医一尝夙愿,他这次也要拼了!
他一定要把张太妃请来,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第133章相遇?相知?
飞霜殿。
“什么?要我们去救你父皇?”王姬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满脸都是嘲讽,“救他做什么?让金甲卫把我们都杀了吗?”
“就是就是,前几天还凶神恶煞的,要不是大司命结了阵,说不得赵清仪就被杀了!”窦太嫔简直觉得刘凌有些不可理喻。“你父皇病了不是正好吗?你都监国了,你就好好干,要治你父皇干嘛?”
“窦银屏!不要在刘凌面前胡言乱语!”
薛太妃突然出声训斥。
“我又没说错嘛……这不是傻缺么……”
窦太嫔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
薛太妃这几天恐怕也没有休息好,在刘凌没有来之前,她已经求了大司命在冷宫里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如意。刘凌来了以后,除了带来了刘未病重的消息,另一个便是如意已经死了。
其实在找不到如意的时候,薛太妃已经隐隐有了些猜测,可听到刘凌肯定如意已经死了的消息后,她还是忍不住陷入了低落之中。
她养了如意这么多年,已经不仅仅是陪伴的感情了,如意和称心,几乎已经像是她的家人。
在内心里,薛太妃其实和窦银屏一样,是不愿意救刘未的,可她也明白,刘凌并不是个会将她们置于危险之地的性子,如今求到冷宫里来,恐怕事情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
刘凌见在飞霜殿的太妃们各个群情激奋,即使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时还是有些羞愧。
他的父亲是让她们陷入到如此局面之人,而他是从小被她们带大的,如今只不过出去了几年,反倒跑回来求她们去救自己的仇人,而且是很可能一回过头就伤害他们的仇人。
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一匹白眼狼。
“窦太嫔说的不错,你们一直细心呵护我,教导我,是希望将来我出宫后不至于懵懂无知,成为一个废人。如今父皇得了急症,我被委任监国,按理来说,我应当是最不希望父皇养好身子的人……”
刘凌叹了口气,表情平静地说道:“但现在外面的情况很不好。方家在关中和北方反了,东南也有战事。各地豪族几年前起就有目的的囤积粮草、私下里收购兵器马匹,恐怕是准备打持久战。”
“眼下正是春耕的时候,关中和河东都是京畿地方重要的产量之地,一旦在春季的时候打仗,明年一年几乎就没有了什么收成,就算对朝中没有什么影响,民间的百姓却很可能遇见人为的粮荒。一旦发生饥荒,百姓只能靠卖儿鬻女或是加入反军换取活命的机会,这就给了方顺德可趁之机。”
随着刘凌清亮的嗓音,屋子里的人都渐渐沉静了下来,就连最义愤填膺的窦太嫔都悄然不语。
“父皇动了方党,朝中几乎空了一半,地方上的情况更糟,方党结党营私已经不是一年两年,许多官员闻讯而逃,有大半走的时候卷走了官库里的所有财产,很有可能已经去投奔了方顺德。马上就要开恩科了,东南战事又没有结束,不宜两线开战……”
刘凌疲惫地说着:“就算我真是高祖托世,天纵奇才,我连朝中大臣们的名字都不能说全,这时候要想如父皇一般游刃有余的处理朝政,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们问我为什么想要父皇的病快点好,甚至不惜来冷宫求你们,那是因为我在朝堂里听政越久,越觉得皇帝难为。人人都认为登上皇位就能随心所欲,但能随心所欲的皇帝是暴君,并非明主。而想要成为明主,就等于自己给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个项圈,被永远拴在了那个位置上,呕心沥血,致死方休。”
刘凌环视众人:“我的父皇私德固然有亏,在各位太妃看来,还十分的冷血无情,但他的身后如今拉着的是江山社稷,一旦他倒了下去,则社稷不稳,江山倾覆,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如今的我,不是以刘未之子的身份来请求诸位施以援手,而是以一位普通的代国人的身份来求张太妃和各位太妃。我知道让大家放下怨恨很难,可……”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沉。
“我也实在是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你是在欺负我们。”
坐在萧逸身旁,一脸疲惫的赵太妃闭了闭眼,“你知道我们的性格,知道用百姓和天下兴亡来请求我们,我们就会动摇。君子可欺之以方,刘凌,你跟薛太妃学的很好,简直是太好了。”
刘凌红了红脸,朝着赵太妃躬了躬身子,顺从的承认了。
“是。刘凌惭愧。”
“你可知道,如果张茜出了冷宫,去了你父皇身边,如果治不好你父皇的病,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赵太妃看了眼一旁一副“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的张茜。
“我会用性命保证,一定让张太妃平安无事。”
刘凌重重起誓。
“萧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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