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桌子献菜,丝毫不能错乱。宫门口外上菜的太监,按照品级排列好,不算李莲英,由宫门口外的门坎算起,到寿膳房的门坎止,不多不少整整500个。都穿一律崭新的宁绸袍,粉白底的靴子,新剃的头,透着精气神。院子里灯光通明,500太监面前每隔五步一盏灯笼,像一条火龙一样,直通到寿膳房。这就叫四金刚五百罗汉伺候西天太后老佛爷欢宴瑶池。好威风、好气派,真是天字第一号的筵席。
“我先插几句闲话。这500个太监都是精选出来的,年老的不要,年小的不要,一过了腊八就开始训练,不许出一点差错。据说每天练习的时候,用白布托着粗碗,有时用砖代,练一次要用两疋白布。宫里办事只求排场,丝毫不在钱力物力上打算盘。”
“司礼的太监喊一声‘膳齐’,其实这只不过是个信号,请老太后入座罢了,膳远远没齐。老太后由里屋出来,皇帝、皇后在后面陪侍着。本来清宫的规矩,初一、十五由皇帝或皇后侍膳,何况今天是大年初一呢!老太后来到自己的座位,先不坐下,带领着皇帝和皇后先向东一桌合手致意,再向西一桌合手致意,谢天谢地,态度十分虔诚。然后太后自己端端正正在膳桌前坐下。这时四个老太监向老太后垂手请安,同时门外500太监齐声高呼:‘老佛爷——万寿无疆!’声调十分清脆,声音从近到远,传到寿膳房,传到养心殿。外面万字头的鞭炮,开始燃放起来。整个进膳期间鞭炮不许停歇,再加上西长街里响堂的鞭子声,抽得劈啪乱响。这是特制的一种鞭子,半尺来长的棒,一丈多长的鞭身子,是用几股羊肠子拧成的,又加上一尺多长的鞭梢,盘在地下像一条大蛇。抽这种鞭子的人,都是经过训练的年轻的太监,鞭子一抖,鞭梢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个太监在一起抽,上下左右前后,能抽出各种不同的音响。在老太后用膳的时候,这种响声能形成一片音乐声,比爆竹有节奏,煞是热闹。据说这种鞭子的响声可以驱邪。
“皇帝、皇后侍膳,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老太后是最珍贵自己身体的,一杯酒饮三次。皇帝执壶,皇后把盏,双双给老太后祝福。菜分三大类:一是应节的吉祥菜,像寿比南山、吉祥如意、江山一统等等,都是寿膳房的厨子出的主意,什么好听叫什么;第二类是贡品菜,如熊掌、大犴子、飞龙(鸟名,长白山产)、鹿脯、龙虾、酒蟹等等;第三类是寿膳房按照节日膳谱做的例菜。老太后非常迷信,皇帝也很知趣,先布吉祥菜,祝福老太后万寿无疆,祝老太后吉祥如意。皇帝布一道菜,皇后念一道菜名,像念喜歌的一样,配合得很好。其实这都是张福老太监在递菜时候念道出来的。平日侍膳的张福,现在变成递菜的了。我们知道素常皇帝和皇后是冷冷清清不说话的,一年里头只有这个场合下,才彼此合作。老太后看着也高兴,再加上老太监张福甜嘴蜜舌头的,哄得老太后喜笑颜开。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节目。
“老太监张福不知怎么向后面四个老太监一比划,四个老太监注上意了。这时张福又向皇帝使眼色,皇帝故意在一个菜里舀第三匙。站在太后身后为首的一个老太监,高声喊一句——‘撤’!声音宏亮,堂上堂下都能听见。老太后把乌木镶银的筷子一停,皇帝手里拿着匙子也一愣,皇后低眉敛目,双手下垂,老张福更吓得直哆嗦,赶紧把这个菜往下撤。这是伺候过先朝皇帝的老太监代老祖宗执行传留下来的家法。这是非常严肃的,老太后、皇帝也不能不听,告诫老太后、皇帝在任何时候也不能疏忽大意,任意吃喝,要随时小心谨慎,严守老祖宗传下来的家教。这片刻堂上堂下屏声敛气显得十分肃穆。
“最后一道饭来了,非常的珍贵,礼仪也非常的隆重。李莲英和另外两桌上菜的大太监,双膝下跪,把这道饭的捧盒顶在头上,只看见李莲英的孔雀翎子在脑袋后边乱动。张福恭敬地捧过来,打开,亲自递给皇上,摆在老太后面前。这是一盘隔年的煮冻饺子,东北叫煮饽饽,是老祖宗在进关以前过年的传统食品。吃饭不忘祖先,这从大年初一的晚上起,就要牢牢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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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金刚五百罗汉(2)
“晚筵完了,老太后吩咐,拣几样好菜赏给四个老太监。李莲英‘口庶’的一声,领四个老太监请跪安退下。然后太后又吩咐李莲英把今天的年菜按品级给大家分分,李莲英赶紧向外招呼谢赏,外面五百个太监齐声高呼:‘谢老佛爷赏。’
“这样一顿晚宴才算结束。”
听完老宫女的话,已经是深夜,窗子外面起风了。掀开窗帘看看,一片漆黑,连路灯也没有,只有警车在沉静的马路上不时地呼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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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上鞋儿四寸罗,朱唇轻点一樱多(1)
“您不要嫌我说话口罗嗦,我说的话前腔不搭后语,想起说什么就说什么。”她笑着对我说。我说:“您是周瑜,我是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您愿意说,我愿意听。现在我像囚徒一样,出不了屋,难得有您和我谈天。”她笑着对我说:“您不嫌我说话推磨,我还接着元旦晚上的茬给您继续往下说。”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淡淡地说:“那时越是高兴的事,这时想起来越是伤心。我想——如果不说,恐怕世界上也没有人知道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一缕忧思永远缠住她的灵魂,这是没落的人不可解脱的结局。对她来说,一则可哀,一则可怜。我解劝她说:“您身体这样好,未必不是您晚年受累的结果,想想那些与您同龄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不都早就作古了吗?古人常说,‘节食增寿,多劳增福’,人不能十全十美,您也不能不知足。”她随着也就勉强高兴起来,说:“今天我说高兴的事,再也不惹您跟着我伤心了。”她开始回忆地说:
“当元旦晚上老太后吃夜宵的时候,寝宫里的人就多了。崔玉贵、陈全福等有头有脸的太监全来了。李总管向我一递眼色,我明白了,是对我有话说。我悄悄地退出寝宫,站在廊庑下西边福鹿的旁边。储秀宫的殿廊下有青铜铸的鹤、鹿同春的陈设。我们习惯管鹤叫寿鹤,管鹿叫福鹿,我就靠在福鹿旁等着他。这儿离西偏殿较近,那是我们小姐妹聚会地方,免得我害怕。因为福鹿可以遮住我的身体,在宫灯的红光底下是看不清我的。上夜的太监走过来,我向他点点头,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就不理我了。一会儿李总管出来了。那时他已经是近六十五六岁的老人了,瘦高的身躯已经有些向前弯曲,走路也显得有些蹒跚,看得出他是强打精神当这份上差的。他问我:
“‘你见到你干阿玛了吗?’这是指梳头刘说的。
“我说:‘见到了,今天我特意起个早,当宫门刚开,我阿玛进宫的时候,迎面我给他磕三个头。’他们旗下人的习惯,未出嫁的闺女是不拜年的,这里我迎面磕三头,大年初一是把他当亲爸爸看待,特别亲近尊重。我干阿玛给我二两一锭的银锞子,用红纸包着,拱手还礼说:‘姑娘新禧,节下忙,我不能到你府上看望你的阿玛去了,这一锭银子请你捎给你阿玛买碗茶喝吧,请恕过我礼不周全。’我替我阿玛请安谢过了。
“李总管夸我说:‘好荣儿,真懂事。今天我分赏菜,特给你干阿玛留了一份,他一年起早贪晚的不容易,这也算我们老弟兄的一点心意。明天早晨,你干阿玛差事下来的时候,你交给他,不用提我,他一看就明白。另外,我给你阿玛留两碗,这是福菜,老太后赏的,让你全家也分享点福。我已经给你阿玛捎信去了,让他明天上午来看你。清早起来,赏你半天假,你就可以不去当差了。’
“这是李总管对我特殊的照顾,须要知道,他是老太后手下说一不二的红太监,连王爷、贝勒、军机大臣见他的面都很难,能给我这样的脸,我哪能不感激呢?我请跪安含着眼泪答应了。元旦晚上是不许哭的,我不敢含泪回寝宫,只好先到西偏殿内停留一会儿。没想到大家刚吃完炸年糕,桌子上摆着砂仁、焙杏核等,大家正在殿里喝茶,围着张福大叔说闲话,偏巧小娟子眼尖嘴快,一眼就看出我流过眼泪。她坐在美人肩的靠椅上,眼睛看着屋顶的天花板,头摇得像拨郎鼓似的,用手拍拍福大叔,大声俏皮地说:‘大年初一的晚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的洗脚水。要是我呀,把后槽牙咬碎了,也犯不上冲着西北风去流猴尿!’她说话像风一样,又脆又快,把大家都逗笑了。当然,我也笑了。我挨 了一顿窝心炮,可骂得我心里头怪舒服的。恰好寝宫廊子里传来了叭——叭、叭,一长两短的信号,我知道这是春苓子在叫我,我赶紧擦擦眼皮当差去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二。
“等梳头刘当差下来以后,我把赏菜交给他,这当然是份上上的贡菜。他非常感谢李莲英,说‘他没有忘掉从小提扫帚棒的弟兄’(从小在一起当差)。这就是李莲英厚道的地方,他对待底下人从来不不扣,有本事对那些总督巡抚用去,一伸手要个一万八千两的银子。可是跟围在他手底下转的人,决不鸡毛蒜皮地算小账。李莲英经常说:‘眼前,摆着现成的河水,我为什么不借机会洗船呢?只要差事上让我‘针’过得去,我一定让‘线’也过得去。’须要知道,当太监的好人稀,他们整天闷着头琢磨坏主意,什么邪的、凶的、狠的主意全有,但对李莲英叫声‘李总管’,还是心悦诚服的。我不是替李莲英死鬼翻案,说实在的,底下的人很少有人咬牙切齿恨李莲英的。这是我亲身的体会。
“正月初二,是一个最风光的日子。
“我送走了梳头刘,就要开始打扮自己了。
“我曾经说过,清宫的宫女是严格要求朴素的,除去正月和万寿节(十月)外,平常是不许穿红和抹胭脂。谁要打扮得妖里妖气,说不定要挨竹板子。挨竹板子,疼是小事,丢人是大事,让执法的太监把衣服一扒,裤子褪下来,一点情面不留,露着白屁股(内廷的规矩,挨打,是要肉直接挨到板子的,不许垫中衣),趴在廊庑的滴水下,一五一十地挨打,打死也不许出声(跟太监挨打不同,太监挨打不脱中衣,要大声求饶),挺大的大姑娘,臊也得臊死。所以我们的打扮都是淡妆淡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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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上鞋儿四寸罗,朱唇轻点一樱多(2)
“我换上紫红色春绸丝棉的棉袄,青缎子沿边,金线的绦子,高高的到耳垂下的领子,领子上沿着灰鼠脊子出锋的边。外面罩个葱心绿的大背心,由领子往上是双绦子万字不到头的图案,蝴蝶式的青绒纽绊,缀着精巧镂刻的铜纽扣。最最重要是脚下那一双鞋,那叫做——五福捧寿的鞋。鞋帮两边飞着4只蝙蝠,是用大红丝线绣的,鞋尖正中有一只大蝙蝠,特别加心绣的——是底下要垫上衬才绣出来的,好让蝙蝠鼓起来。鞋口的正中间,要绣一个圆的‘寿’字,大蝙蝠张着翅膀捧着这个圆球似的‘寿’字。‘寿’字中间嵌上一颗珍珠,嵌在‘寿’字的中心,也正对着蝙蝠的头。蝙蝠头的两侧有两个黑点,是眼睛,眼睛正看着这颗珠子。这双鞋就是我们通天的金字招牌。不是储秀宫伺候老太后亲近的人,是没有资格穿这样鞋的。我们穿着这样的鞋走到哪里红到哪里。这样的鞋也只许过年和万寿节穿。我们就凭这双鞋走在西二长街的甬路上,连老一点的太监都要躬身行礼,他们往甬路旁一站,问一声‘姑娘新禧’;小太监则就要退到甬路旁一丈多远,两手下垂站好,低着头,当你走近的时候,才恭恭敬敬向你请个安,轻声问一句‘姑姑好’!连眼皮都不敢向上翻一翻——这就是我们的威风!”
她像小溪流水一样,潺潺不断地谈了一长串的话,里面有辛酸也有欢快。我劝她休息一会儿,喝一点茶。她兴犹未尽地长吁了一口气,花盆底鞋接着往下说:“穿这样的鞋也不是件容易事,要像考举人考进士一样,三更灯火五更鸡,起早贪晚,苦熬几年才能办到。我们替姑姑包千层底,缉鞋口(缉音期)、绱鞋、楦鞋,尤其是缉鞋口,口外面要沿上貉子皮,翻毛出锋,针非常难拔,甚至做一针,须要用牙咬着拔针。我们辛苦做了三四年以后,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不定哪一天,姑姑才轻轻地吐出几个字:‘你也做一双试试穿吧!’这样的轻声,像蚊子叫一样,但在我们听来却如春雷震耳,马上屏气敛足,蹲下身请安道谢。小姐妹们也立时传扬起来,某某可以穿五福捧寿的鞋啦,表明你是伺候老太后的近人,都来羡慕你。从此,你走到哪里受恭维到哪里。宫里的人就这样的势利眼!只要你有一点势力,大家像苍蝇一样,围着你乱转。”
一口气说完了鞋的故事,她那兴奋劲才稍稍过去一些,喝一口水,眼睛看着窗子的外面,默默地沉思着。这时,谁要打搅她,她会不高兴的。
她愣了一会儿神后,渐渐恢复了常态,淡淡地继续往下说。她说话像剥卷心菜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剥,层次非常清楚。屋子里的空气显得有些沉闷了,所以她半开玩笑地说:
“说书的管我们叫宫娥彩女,正当职业好像就是搽胭脂抹粉。其实并不是这样。我记得从前跟您说过,我们宫廷里头讲究的是珠圆玉润,可以说这是美的标准,并不是大红大绿。宫廷风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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