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三刚过,纪老爷便为嫡孙起了大名,乃纪晖。晖同辉,君子之光,其辉吉也。纪老爷便是盼他自小沐浴于正气光辉之下,日后长大成人时能做个有品行、有抱负、有远志的男儿。
晖哥儿一诞下,杜氏在纪家的地位便是一路上涨,眼下还在坐月子的期间,不说周氏难得大方一回,日日命了厨房好汤好水的送进来,便是家里的下人本月月钱也是跟着翻了两倍。
这日杜氏用罢早饭不久,听奶娘道晖哥儿已醒过一道,喝了奶又睡去了。
儿子平日睡在暖阁里由着下人们照看,在她跟前的时间却是为数不多,杜氏自能坐起了,便就恨不得时刻看见他,眼下听见婴儿尖细的哭声,便晓得这是醒来了,即刻便命奶娘将他抱过来。
瞧着奶娘喂完了奶,杜氏这才接过抱在怀里,她伸指碰碰他白嫩的小脸,面上神情十分的柔和。“道是佟表妹亦是有了身孕,如今正同我一般在榻上躺着,不若你们哪个拣个时辰替我过去看看她,顺道将我那几包保胎的好药给她带过去。”杜氏突地便想起了佟姐儿,晓得她身子自来弱的很,心里不免为她忧心。
“奶奶也太爱操心了,佟姑娘的夫君便是个大夫,甚个好的保胎药会没有?”杜氏的大丫头听了便笑她,“不过带去也无妨,算是个好的心意。”
杜氏点了头,“她却是个运道好的,这个时间有了身孕不失为一桩好事儿,听说陆姑爷近来亦上了山,家中便只得她几个女眷在,不若你今日便去走走,顺道看看她过得如何。”
杜氏自得了嫡子,整个人便似换了一副头面,不说容光焕发了许多,便是以往略显温吞的性子,如今也是爽利开朗不少。
“奶奶日日道那佟姑娘是个好运的,何不觉着自己比她还要好运,陆姑爷是举人不错,可咱们大爷还是举人里的头一个,实乃解元,怎么不见奶奶多念叨几句自己好运呢。”这丫头嘴皮子本就利索,眼下房中又无事,便有意在边上同主子说笑。
“你呀……”杜氏正欲说下去,周氏便又是走了进来。
自晖哥儿一出世,周氏可谓是一日要跑个三五回,便是为着每日多抱抱她的金孙子。常年无子的心病虽是除了,婆婆待她的态度亦是明显好上不少,可多年的媳妇才可熬成婆,只要周氏在一日,她这做儿媳的便得对她恭恭敬敬一日。
“老远便听见什么好不好的,主仆几人在说叨甚呢?”周氏是府上当家太太,进儿媳的院子丫头自不敢将她拦下后,先通报了主子才给放她进来,因此她这一迈步进来,身后虽跟着静颐院的丫头,可也不敢大声嚷着太太来了。
所幸未说何不妥之事,杜氏看着一进屋便抱着儿子逗弄不停的婆婆,笑着道:“不过是说佟姐儿一事,不久前亲家太太前来赴晖哥儿的洗三宴,那日佟姐儿之所以未来,听亲家太太的意思,好似是有了身孕,只兴许胎像不稳,如今整日卧在榻上,却是与儿媳一般短时间内落不得地。”
“原是佟姐儿,她也该怀上一胎了,毕竟成亲这许久……”周氏不咸不淡地道一句,晖哥儿叫她宠的脾气坏起来,一刻不颠颠便要哭,周氏乐此不彼地在房里走动,轻轻拍着孙子道。“咱们珍姐儿肚子亦是老大了,待你出了月子晖哥儿整完了满月酒,咱们便过去窜窜门儿。”
一提起佟姐儿,周氏便不可避免的思起娇宠到大的幺女来,眼下幺女虽是嫁进了自个的娘家,婆婆便是亲舅母,可人心到底隔了一层肚皮,也不知近来过得如何,只听了媳妇子来报近来尚且安宁。
婆婆主动提出的,杜氏自然只有点头应下。
……
眼下日子越发冷了起来,入了冬月,来年朝廷举办的春闱便是不远。几日前夫君便去了鹤山书院,这一去少说又要一月才回得来,有些个无妻室的更甚,两三月才归家一趟。
夫君不在边上,佟姐儿自是生出几分寂寞之感,所幸如今怀了骨肉,倒也算是个贴心的陪伴。每日大半时间仍是歇养在榻上,这厢丫头奶母正陪着她做针线,杜氏跟前的丫头便来了。
“请姑奶奶安,咱们奶奶心中惦念着您,特派了奴婢过来探望探望您。”说着便命身后的小丫头呈上了礼,她却是先走甄氏那处问了安才过来的。
“表嫂太过体贴,只叹我现下不宜出门,不若定要过去看一看侄儿才是,听婆婆道生的胖胖乎乎,格外讨人喜欢。”佟姐儿命丫头收下礼,又给她看座,那丫头便道了声谢挨着椅子边缘坐了下来。
那丫头听了便是笑,少爷却是生的虎头虎脑,手脚都跟藕节似的,不说老爷太太爱得不行,便是素来性子淡的大爷也是归家就要寻他来抱抱。
笑过之后,这丫头又是瞅一眼姑奶奶炕桌上的针线,见到尽是些小婴儿才用得上的小鞋小帽儿,便知自家奶奶的猜测未错。“还未给姑奶奶道一声喜,咱们奶奶特命奴婢送了些许保胎药过来,道是好用得很。”
“回头替我向你们家奶奶道一声谢,届时你们家小少爷的满月宴见。”那丫头自是笑着应下来,不多时平安如意便领着她在外间用了些许茶点,亦是谈及了一些纪家的风闻琐事,待要离开时又进来与佟姐儿辞别。
将她送至了门口,瞧见走远了,平安如意二人才回屋。
“纪府近来喜事连连,方才听大.奶奶跟前的香兰道,曾家母女早自半月前便离开了纪府,至于去了哪处,府上之人却是不甚清楚。”如意近前道,“再有一样便是,舅太太好似已经为纪二爷暗定了亲事,姑娘可知定的是哪一家的?”
如意面色有些古怪,佟姐儿自然猜不着,因此便摇了摇头,如意就又道:“竟是周家的三姑娘,也便是纪家二姑娘的亲小姑子,这事儿却有些令人意想不到。”
“这也不知是做的什么孽,纪二爷竟摊上这么个娘,瞧瞧他这一桩婚事,竟是一波三折,眼下只要还没大婚,便不可全信。”罗妈妈心里头瞧不上周氏这番作派,想一想又是奇道,“也不知是犯了什么冲,竟一连三次都是说的表亲。”
可不就是表亲?只这一回怕是真的定下了,毕竟周三姑娘是周氏的亲侄女儿,且珍姐儿便是嫁进了周家,如此一来,便是那周家二太太想不待见珍姐儿都不行,自己的亲闺女也是要嫁进纪家,倒是相互可以省心不少。
“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不消去管得太多。”说了这许久的话,佟姐儿不免显出两分倦意来。自怀了身孕她便十分易乏,近日来也有些反胃作呕,好在夫君走前留了一个香囊与她,也不知里头缝了何物,孕吐的厉害时闻上一闻倒还可缓和两分。
……
陆叙归家时,已是腊月年关将至。
佟姐儿已经能落地走动,只还是不敢频繁于屋外走动,但凡要出屋皆是由丫头左右扶着才敢走。入了腊月,自是频繁降雪,陆叙归家这一日,正是漫天飘雪之际。
佟姐儿躲在屋里避寒,她自来便畏寒,身上裹着一件缎面水红袄儿,底下一条娇红棉裙,袄儿的领口与袖口处皆缝了一圈兔毛,毛茸茸的既美观又保暖。
一月不见,她一张清丽绝美的小脸上却是圆润不少,原本细巧的下巴上亦是长上点软.肉。一月不见好似如隔三秋,陆叙将她抱在怀里狠狠亲了亲,随后才搂着她坐在屋中取暖,摸上她生了点肉的下巴,便是低声笑道:“我的小宛越发有韵味了,一月不见可曾想我?”
佟姐儿紧紧抱住他的腰身,有些发红的脸蛋儿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一月不见,夫君可曾想我?”
陆叙哑然失笑,手掌来到她的小.腹轻轻摩裟,末了,又凑近她白嫩的耳垂边轻轻啃.咬,嗓音暗哑。“想了,不光一心想着小宛,还念着咱们的骨肉。”手掌在她腹.部摩裟不停,不禁又令他忆起前世那个未曾睹面的孩儿,心中痛惜的同时又迸发出两分恨意来。
“夫君?”他的手臂圈的过紧,令她腰身微疼,佟姐儿不免轻轻推一推他。“夫君,别把咱们孩子勒疼了……”
陆叙赶忙松开手,有些自责地亲了亲她的脸颊。“咱们孩儿定会平安出世。”
未想他突然说起这个,佟姐儿虽觉奇怪,可也晓得这话没错,便点了下头,之后又是抬起手要他为自己把脉。“夫君,看看咱们孩儿还好不好?”
一月未诊脉,陆叙亦是有些担忧,便搭上她的脉搏,少顷便道:“咱们孩儿像是每日都未吃饱,身子还有些瘦小,看来小宛日后还要多吃一些。”说罢,嘴角便含了些许笑意。
佟姐儿听完便苦了小脸,“我吃的已经不少了,咱们孩儿为何还这般瘦小,夫君再给我看看,可是他太过挑食导致的?”
陆叙便又是笑,再次为她把脉。
☆、95|15.4城
一家子虽说头一回在异地过节,可这热闹的程度却是相差无几,往日在青州城里,甄氏同陆家一干亲眷本也不怎样打交道,除了她自个娘家的几个侄儿过来拜年外,家中便只得她与儿子两个,如今在这祁安城内,便愈发显得冷清。
虽是这般,也未能影响她这欢喜的心情,别个家中是儿孙满堂一派喜意融融,她们家虽则人少,可也是十足的温馨美满。
早在腊月甄氏便命下人备好了年货,家里新悬了灯笼,各扇门窗都贴上新剪的窗花,门楣门框上更是糊上了儿子亲笔写下的春联,又是清洗厨桌板凳,洗晒被褥床帐等……到了年三十儿这一日,便在厅堂陈设供桌,布置香案,摆起鸡、鱼、肉、果品等,敬奉祖先。
家中自上到下都换上了新衣新袄,颜色多为艳丽喜庆。佟姐儿自嫁了人,便爱起红衫红裙来,她皮子雪白细腻,当日着了一身红袄红裙越发衬得姿容柔媚,使得陆叙差点就看直了眼。
如今她身怀有孕,且身子骨又向来柔弱的很,自是不敢轻易碰她,便是因此,每每晚间拥着她入眠,于他而言皆算是一种难言的煎熬。
佟姐儿一见他这副饿狼似的模样心里便来气,虽说那处没给他进去,可这能碰能弄的地方却是日日被他欺负着,便是如此,那人还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日日在她跟前扮可怜意图博得她的同情。
见他又要弄个没完,佟姐儿喘着细气将钻进小衣里的大掌拉出来,挺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身骨发软地倒在他怀里,娇靥绯红。“夫君,再不出去就该迟了,婆婆怕是已经在席上候着了……”今儿个是除夕夜,一家人便该在一处吃团圆饭。
陆叙听言,便就顺势要为她整理起小袄儿来,佟姐儿刚要松一口气,谁知这头饿狼一个埋头又是将她张口吃进了嘴里,她身子一阵酥.麻,既疼又快,玉臂揽上他的脖颈,耐不住娇.哼出声,美眸里波光滟潋。
待他亲够了松开自己,方才真正为她整理起衣袄来,被他弄得有些不舒坦,佟姐儿正想要去净房拧了帕子抹个一把,却又是被他给拦住。“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吧。”
“方才叫你走你不走的!”佟姐儿哼一声,只得由他为自己扣上盘扣,陆叙为她理好衣裙,又笑着拧拧她气嘟嘟嫩颊,这才扶着她的腰肢一道出去用饭。
甄氏确实在席上候了一会子,见儿子儿媳迟迟不来,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正欲派了丫头前去请一请,谁知一抬眼便见着两个相携而来。
儿子一身暗红流云纹棉绸直缀,脚蹬一双锦纹黑靴,身姿挺拔修长,眉目清远,与得那一身娇红袄裙,身段玲珑娇小的儿媳立在一处,倒很是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两人一齐向她见了礼,甄氏方开口命二人坐下。辞旧迎新,大过节的桌面上摆着的自然丰盛无比,佟姐儿挨着夫君坐下,丫头将温好的果酒送了上来,将一揭了盖,满屋便飘着酒香。
佟姐儿平素虽不爱好饮酒,可今日大过节的,观夫君与婆婆跟前都斟了一杯,偏自个一人没有,自怀了身孕她这性子便纵了起来,当即便撅了嘴道:“夫君,给我也喝一口吧?就只抿个一小口。”
她这话刚一道完,甄氏便皱了眉头,一脸的不赞成。“你这有了身孕的人,竟还这般不知事,虽则是果酒,可里头到底还是有些度数,回头若是醉倒了可怎么好。”
她不道还好,这般一道佟姐儿便更是馋起来,暗暗撇了撇嘴,嘴上不答话,玉手却是悄悄去扯夫君的衣袖,陆叙轻咳一声,捉住袖口上的小手,佟姐儿只以为喝不成了,谁知却又见他将酒盏轻轻移到了她面前,且又低声嘱咐道:“只许抿个一口,多了于胎儿不利。”
佟姐儿忍不住翘一翘嘴角,偷偷抿了一口,她只当甄氏未瞧见,殊不知甄氏早就发现了,只当着儿子的面不好发作罢了。
用罢团圆饭,天色已是全暗下来,院里挨间儿都点了灯,这灯却是要燃至天明,一晚上都熄不得。甄氏到底年纪大了,一众人坐在暖阁里守着岁,她便坐在暖炕上直打起瞌睡来,佟姐儿见婆婆似是睡着了,便才敢往夫君身边挨得近一些。
“困不困?”陆叙顺势把她搂在怀里,让她的小脑袋贴在自己的胸膛。丫头们也是在屋里守着,正搬了小杌子坐在炭盆边烤番薯吃,转头一见姑爷同姑娘抱在了一起,一个个都微红了面颊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暖阁,便同葱儿蒜儿李厨娘几个又聚在了外间烤着火。今岁过节,甄氏倒是难得大方了一回,先是各人多赏了一倍的月钱,随后又拿出几匹料子分下来,各人都做了新袄新裙穿上。
实际这些个还是佟姐儿的意思,甄氏虽用惯了丫头,里头有些东西却还是不懂。譬如大户人家每季要赏下不少布料匹缎与一些女子喜欢的首饰下去,这些个虽不讲究如何精致,只要有这样一份心意,下人便也会念你的好。
甄氏自来小气惯了的,本意是不愿,可耐不住儿媳这话有些道理,这才答应下来。平安如意与罗妈妈自是见怪不怪了,葱儿蒜儿与李厨娘却是头一回受此恩惠,自然是有些受宠若惊,眼下几人在一屋蹲着,少不得又要道一些陆家的陈年旧事来。
佟姐儿晓得被丫头们看见了,玉面上不觉红一红,靠在夫君怀里却是真的生了两分困意,声音显得绵软无力,“夫君往日守岁都是甚个时辰歇的?”她只记得在纪府时,周氏便领着她们一道守到了天亮,那时自己便是困顿不已,也不敢提议要回房睡觉,以至于回回过节她都害怕,就怕那一晚上又得守岁。
“往日在乡下时,一家子却是要守到天明,后来去了城里,过了子时便可歇下。”陆叙想了一瞬才道,又见她面显倦容,心里又怜惜起来。“你若困顿回房歇下便是,不必墨守成规。”
“这般怎么能行?”佟姐儿咬一咬唇儿,往他怀里钻得更深,玉臂松松揽住他的脖颈,柔声道,“婆婆还在呢,我一个小辈怎好就去歇息,我在夫君怀里眯眯眼睛便好了。”
陆叙吻一吻她的发顶,手上将她搂的更紧,温和道:“这般也好。”
她这眯眯眼睛倒是真的睡熟过去,再次醒来却是被爆竹声给吓醒,沿街都在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巨响声不绝于耳,佟姐儿害怕地直往他怀里钻。“夫君……”
“莫怕,稍后便歇了。”这般说着,眉头却是拧得死紧,手上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又是安抚道,“辞旧迎新,正是驱逐年兽的时候,老祖宗传下的习俗。”
佟姐儿自是知晓,只她胆量自来便小,如今又有孕在身,便更受不住吓,方才一下自梦里被惊醒,眼下小脸上还有些发白。
甄氏看不惯她柔弱胆小的模样,依照往日只怕早也啐了过去,只如今不同,她肚里还怀着陆家的骨肉,便只好按耐住心中的不喜。“既到了时辰,便都回房歇着吧。”
自甄氏房里出来,佟姐儿回房再喝下一碗安胎药这才靠坐在床头,陆叙洗沐好一出净房,便示意丫头们下去。放下床幔,上榻便将小妻子紧紧搂在怀中。
佟姐儿怕他又要不规矩,便赶忙提前打了招呼,“夫君,我困了,咱们早些歇下吧。”
俯首吻上她的粉唇,温柔缠.绵,细细吮.吸,略有层薄茧的大掌钻进衣摆,沿着她光滑的背脊轻轻摩裟,佟姐儿忍不住轻微颤栗起来,美目含情带怯地望着他。
陆叙几欲迷失在这双秋水美目中,晓得再不停下就要不妥,他便急忙止住意图不轨的大掌,转而移至她微.隆的小腹轻轻摩裟。“咱们孩子只怕要在京城出生了,小宛可愿去?”若是未领悟错今上之意,想来他这回春闱结果过或不过,在京中捞个官职的事该是板上钉钉了。
佟姐儿愣了一下,随即便对他绽放出一个极其柔和依赖的笑容,“夫君在哪,我便在哪,夫君便是我的天。”
“小宛则是我的命。”陆叙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再次覆上她娇嫩的唇瓣。
……
大年初二,备下年礼去了纪家拜年。
相比陆家,纪家却是显得十足的热闹。嫁出去的几个姑娘俱是回来拜年,大姑娘惠姐儿更是抱了闺女儿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丫鬟仆妇,她却是嫁到了京中的大户柳家,正得圣上荣宠。
柳姑爷乃朝中正三品官员柳大人嫡长子,家中规矩森严,门风清正,乃数百年的书香大族,之所以娶了这同样为书香世家却已然有些没落的纪家,其中却有些渊源。不过如今纪家的光景不比几年前,眼下纪家大公子乃是解元,可见纪家的重振之日已是不远。
惠姐儿嫁进门没多久便怀上一胎,只憾在生下来竟是个女儿,虽则有些失落之感,可到底是十月怀胎产下的,平日里也是疼宠的很,眼下一进了房,周氏便抢过来抱着。
杜氏也是早出了月子,如今晖哥儿已经满了月,倒是好抱出门给大家见见。男子皆在一边,众女眷则相聚在一堂,佟姐儿刚在位上坐下不久,抬头便见着那肚皮浑.圆的珍姐儿笑盈盈地步了进来。
☆、96|15.4城
旁人都在欢欢喜喜度佳节,这薛家却是一反常态,自上到下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说来,薛老爷之所以在这祁安城内站住脚跟,归根结底还是家大业大,底下经营着各行各业的商铺,在祁安城众商户当中算得上是龙头老大,不说寻常商户高要看他一眼,便是有些名门世族也是乐得同他来往。
近日来,不知是撞了什么邪,他手下不论是丝绸布庄、古玩玉器、珠宝首饰,亦或是香茗茶铺上头,皆是三天两头的出现状况,且这对方皆属于那胡搅蛮缠之人,若是手中无证据方好,空口无凭的将人打发了走,回头在暗里寻人教训一顿便是。
可这事却有些难办,短短几日之间,前后便有数十人前来闹事,皆是道他家的丝绸不知用的什么染料,竟是手上一碰便是一手的颜料,穿在身上奇痒无比,有的更甚挠烂了冒出脓疮来。那茶铺上的事更是离奇,开了百多年的老字号店铺,卖出去的茶竟还能把人喝出了事来。
大年三十儿晚上便有人上前砸门,道是要他薛家给个理论。
薛老爷无法,心里头死也不信自个的茶有问题,衙门里的人前来作证人,请了几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前来一查,竟一致查出里头掺了毒.粉。这可把薛老爷骇得当场冒出冷汗来,他便是再傻也不会往自个的茶铺里头掺.毒啊!
可这人证物证俱在,想要抵死不认都是不行,好说好歹那衙门里的几位大爷才松了口,所幸那毒不算大毒,顶多掺着茶水一道喝下了呕吐腹泻个几日,于性命却是无有大碍。
话虽如此,可这衙门里的人便似铁了心一般,收了他大笔的钱财这才没有被押进大牢,沿街的十多间铺子,却是在一日之间俱被封上了大红条。
薛老爷一日之间好似垂老了十岁,这些个铺子全是他一家的财路,如今被衙门一封,日后想要再开便是异想天开了,且便是真的开了,往日那些个老顾客还有胆子来吗?
他那库房里还屯着一大批货物,眼下门店被封,这货岂不是要搁在家中生虫长霉吗!
薛老爷琢磨着开了库房,暗里又是花重金请了人前来查查家里这批货,查出来的结果皆是无毒,又是寻出往年家中的丝绸陈货,你这手上再摸多少把皆是白白净净,哪里会脱个什么色啊这是!
他自个亦是穿的自家的料子,多少年了,怎么就没出现那发痒生疮的事来!
薛老爷神色萎顿地耷拉在太师椅上,捧着茶杯的手都在发抖,却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老爷消消气,此事来的突然,依妾身的意思,老爷可是在哪处得罪了人?没准儿便是人家早已蓄意谋划好的。”杨氏在边上软语劝道。
她面上一副温柔可亲,心底却是在滴着血,当日之所以听了爹的话嫁进来,便是看中了他家的财产,如今这般一闹腾,损的可不止表面上那十多家铺子,而是那一箱箱的真金白银打了水漂。
“天下商户无数,且在这祁安城从来属我薛家独大,说是得罪,又岂是得罪了一家两家。”薛老爷把茶杯搁下,重重叹一口,“只我实在想不出会是哪一家,竟恨我如斯!”
“老爷何不再去会会那章大人,予他一些好处,不信他不会法外开恩。”杨氏近前抚着他的心口道,“妾身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兴许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章大人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如今我薛家遇事,他不落井下石便算好的,哪里还敢前去自讨没趣。”眼下没有闲情同她打太极,薛老爷有些不耐,又沉声道,“有话便说,莫要磨磨蹭蹭。”
“老爷莫急,妾身也是揣测罢了,定然当不得真。”杨氏敛一敛神色,继而压低了声音又道,“听二爷院里的下人道,近来二爷屋里总飘出一股香味儿,那味儿闻得人神魂颠倒,走起路来便觉着飘忽,一个个惊得不行,便再不敢蹲在门边,只敢跑到房门几步外守着。”
薛老爷先是迷糊,随即便是脸色一凛,差点自椅上跌下来,“此话当真?”
杨氏见他面色发白,便心知目的达成了,她故作不明的接着道:“这却是下人来报的,妾身还不甚清楚,只那账房先生倒是来过两回,近日来二爷却是支了不少银两,也不知这样大的票额,都花到了何处……”
杨氏这话将一道完,薛老爷身形便是晃了一晃,他稍微稳了一稳,才又立刻喊了下人,“去,去给我把二爷叫到书房来!”
杨氏眯着凤眼看着薛老爷离开,心里头正冷笑,腰肢上便是一紧,旋即耳垂处一股热气拂来。“母亲~”
“你……”杨氏微骇,连忙一把将他推开。“你作死呢,青天白日,怎么就来了……”说完,赶紧左右看一下,见两个心腹丫头出去把风了,这才放松一点,丹凤眼睛又是斜一斜他。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薛家大爷薛礼谦。
“母亲怎好这般对我?”薛礼谦上前捉住她的玉手,拿在手里揉搓起来,白白净净的面上漾着阴笑。“母亲都与父亲说了,父亲甚个神情反应?”
“你会猜不出来?”杨氏抽回手,盯住他看了两眼,“说来,你这回胆子为何这样大?竟把十多间铺子也折了进去。”杨氏说道最后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那折的可不光是铺子,还是银钱啊!”
“母亲怎会这般想?”薛礼谦亦收回了手,负手立在她身前,面色有些迟疑。“这并非是我所为,却是有人送了封信给我,信里将我一阵刨白,竟是对我之事了如指掌,他只叫我在某一日将薛二引进天香楼的一间房内,其余后续,我皆是近几日才知晓,至于咱家门铺被封一事,我亦是一概不知实情。”
薛礼谦道完,面色亦有几分冷凝,事情虽在按着计划一步步实现,可他薛家此番折损一事,却是有些令他心痛。
杨氏鬼主意再多,可到底是个内宅妇人,闻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静默少顷,薛礼谦却又是阴森一笑,伸手便将这名义上的母亲拉进怀里,“所幸咱们薛家家大业大,便是折了几间门铺,家中的宝贝却还是不少,母亲想不想将这薛家财产俱都纳入囊中?”
“大郎问这话又是何意?”杨氏伸手抚上他俊俏的侧颜,眼眸深处有情愫在涌动,她顺势软着身子偎在他怀里,“这家既不是你当家,更不是我在做主,这些个想法怕只能是空想想罢了……”
“岚儿就是这般想的?”薛礼谦握住面上这只白嫩的手,拿至唇边吻了吻,语声魅惑,“岚儿若是办成了这事,日后这薛家便由你当家做主,还有咱们的孩儿……”
抚上她尚还瘪平的腹部,嘴角不禁溢出阴.邪的笑意,这里却是珠胎暗结,该死的老头子却还以为自己老来得子,薛礼谦心里嗤笑,摸一摸袖口,杨氏手心里便多出一小包药粉来。
“这、这是何物?”杨氏明知故问,面上神情微有些不自然,“大郎真要这般做……”
“你不是日日同我道,厌恶那个肥头大耳、言行粗俗足以做你父亲的人吗?又道如何不愿与他同床共枕,便是宿一晚上你也要受不住,怎么这个时候又突然不忍起来?”薛礼谦似笑非笑,语气显得寻常,可杨氏心里却认定他定在不悦。
“可他终究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怎好这般……心狠?”杨氏自他怀里离开,坐在了一旁的椅上,神色有些复杂。
薛礼谦却不容许她这般心软,遂冷声道:“你忘了当日与我所言?你来薛家多年,就不曾看见他是怎样待我?可曾将我当作是亲子?从来我在他面前都是做小伏低,说起来在他心中,我给薛二提鞋都不配!”说罢,作势就要离开。
杨氏一把拉住他的袖口,扳过他的脸便见他眸子猩红,心里免不得就是心疼起来。“只我这样做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你有妻有儿,届时障碍扫除了,我是否也该消失了?”
“我薛礼谦于天起誓,若是待你不好,便遭天……”杨氏及时捂住他的嘴,“我信你。”
“放心,此非急性毒.药,今日下下去,少说也要磨个半月才会断气,期间知道该怎样做了吗?”薛礼谦嘴角立时浮出笑意,“此事不可告诉任何人,便是你的心腹也不可。”
“我知晓。”杨氏抱住他的腰身,眼里显出几丝癫狂,“记住你今日之言,若他日你待我薄情,必遭天谴!”
迟疑一下,薛礼谦方拍一拍她的肩,“好。”
☆、97|15.4城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薛二爷之所以有今日,全是他自个咎由自取。薛家里整个一倒台,他薛二就屁都不算!
这事不消多想,背后的推手自是陆叙无误,早先他的计划却并非如此,之所以使用这种稍显得下作的手段,全是因薛二触了他的逆鳞,一日不将他除去他便一日不痛快。于君子他可以礼相待,可于小人却是只能使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不过一月的光景,昔日富甲一方的薛家可谓是噩耗接踵而来,先是薛老爷不幸病逝,随之而来的又是薛家二爷薛富贵夜间乘兴而归时在路上遭歹人袭击,两个小厮俱被打死,唯独留下薛二一条活命,如今却也是个残腿断臂的模样。
正在众人嘘唏不已的时候,薛家又是传出薛二爷突然殒命的消息,不过短短一月的功夫,薛家里便已翻天覆地,薛老爷与薛二爷不在了,这府中职权自然而然便落到薛大爷薛礼谦身上,至于之后如何,这便是后话了。
再说这薛二,薛府上灵堂棺木俱已为他设好,眼看着风风光光下了葬,谁知一日竟有一残腿断臂,蓬头垢面,浑身奇臭的叫花子爬上前来拍门,口中直嚷叫是这薛家二爷,让府上的狗奴才睁开眼睛看看,定要折辱他之人付出代价!
这声势不小,不少路上行人驻足围观,薛家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守门的定睛一看,还果真与得他们二爷有些神似,可正待折身通报时,一辆奢华的黑帷马车停下,先是露出一双绣工精细繁复的黑靴,随后才见着是一个身着锦衣狐裘的俊秀男子。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薛礼谦薛大爷。
他走近前,几乎是不做片刻犹豫,当即便凝眉冷声斥责,“二弟已然入土为安,今有人前来冲撞亡灵,你们这些奴才难道全是摆设,还不赶快将其撵走!”
薛礼谦这话一出,一众奴才再不敢迟疑,两个合力便将这叫花子拖至老远,更甚还往他身上招呼了几脚,吐了唾沫狠狠啐一口:“你个缺胳膊断腿的臭乞丐,竟还敢称自个是薛家二爷,今且饶你一条狗命,再有下一回,看不拔了你的舌!”
这自称薛家二爷的叫花子当即一口鲜血喷出来,两个奴才骇得一退步,三步两回头地赶紧跑开了,叫花子一时间只恨手脚无用,如若不然,定要上前狠狠教训那只配给自个提鞋的薛大!
呕血间,驻足围观之人逐渐散去,薛家那几人高的朱漆大门嘎吱嘎吱一瞬间被合上,望着眼前这一幕,薛二掩在蓬发后面的眼眸深处,除了滔天的怒火之外,竟还存着两分悲酸之感。
眨眼间,寒风骤起,阴风萧索,天际淅淅沥沥降下寒雨,打在他昔日光鲜亮丽,今日却染垢酸臭的破烂华服之上砸出一个个水花,一股寒意遍袭全身,令他止不住浑身打颤,骨肉里似有千万只蚁虫在啃噬,身体痉.挛,胸口滞闷,好似被人掐住了喉咙喘息不得。
雨越下越大,自远处看去,便见一洼积水中躺着一个人,手脚不时抽.动两下,最终慢慢地歇了下去……
……
嘉和二年,春。
正值三月草长莺飞之际,满园桃花芳菲,景致一派春意盎然。
新科探花郎陆大人府上,宾客满席,欢庆一堂。
席散后,天色已是大暗,探花郎醉醺醺回到房里,脚步虚浮。“小、小宛。”
“夫君。”近前一股酒臭味儿,佟姐儿嫌恶地捏住鼻子,还未开口抱怨,已经显怀的身子便被他一下拥进怀里,尚不及推开来,面上便是一热,只见他“啵”的一声在她娇靥上印下一个吻来。
丫头们尚还在房里,佟姐儿一时又羞又恼,连连在他怀里挣扎,“夫君,快松开来……”
“不松!”难得见他赖皮一回,佟姐儿被他强行抱在怀里又啵了一口,玉面上已经染霞似的红起来,偏头瞧见丫头们一个个捂嘴笑着退下去,更是为她二人合上了房门,心里头便更是觉着羞。
“夫君既喝不得,就不要喝好了,眼下人都醉了……”佟姐儿只当他醉的不轻,一个人自顾自的叹气道。
正是发愁之际,腰间就是一紧,旋即便被他拦腰抱起,阻止已经来不及,佟姐儿心口咚咚乱跳地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心里头十分紧张不安,就怕夫君醉了,身形不稳,弄得她要跌到地上去。
屁.股挨着了床榻,佟姐儿这才松下一口气来,缓缓睁开美目,便见夫君两手支撑着身子,堪堪悬在她的身上,才放松的心,登时又是一紧,佟姐儿急喘着细气,就怕他一个不慎压了下来,她如今肚子已是老大,把她压疼了还没事,就怕将肚里的孩子压坏了。
这般一想差点哭出来,美目里盈盈楚楚,伸了小手便是死死抵在他的胸膛上,“夫君快起开,别把孩子压到了。”
陆叙面颊酡红,眼神却是十分清明,他仔细盯住身下的妻子看了两眼,旋即又是在她的轻呼声中,收回一只手臂,只用一只手臂支撑着身子,另一只手则摸上她的嫩颊,自如画般的眉眼来至玲珑小巧的琼鼻,檀口,纤弱白皙的玉颈,拉低领口露出精致美丽的锁骨,沿着柔软丝滑的布料按上两座娇.圆的雪.峰。
佟姐儿怕他醉后胡来,小手揪着床褥就要自他身下逃开,哪知刚动了一下.身子,胸房便是一疼,还未缓过气来两手便被他一把握住,牢牢按在头顶。
“想往哪里逃?”
“走开走开走开,你走开!”佟姐儿一听,便越是想哭,长久平躺着令她喘不上气来,连忙挣扎着侧过了身子卧着,“呜呜,肚里疼起来了……”
她这一哭嚷,却叫陆叙寻回几丝理智,他甩一甩头,看着榻上就快哭成泪人的小人儿,心里便是一提,连忙自她身上离开,顺势倒在榻上自身后环住了她。“不疼了,叫我看看。”
佟姐儿呜咽一声,死死藏住了手,她实际不疼,就是想让他着着急。
陆叙果然上当,一时清醒不少,爬起来就要查看。
佟姐儿却是不配合,慢慢直起身子就要逃开。
陆叙又是一把将她桎梏住,圈在怀里不叫她走,观她面上除了眼眶里含着水花之外,其余地方皆是干干净净,哪里有一丁点儿泪珠儿,原来方才只是嚎的厉害,又见她嘴角偷偷抿着笑意,便知自个上了当,有些好笑又有些气恼地捏了捏她的臀.瓣。“越发不懂事了,竟拿这事儿来诓我。”
“谁让你喝醉酒后冲我发酒疯!”佟姐儿扬手打了他一巴掌,软.绵绵的好似在挠痒痒,陆叙半点不恼,显然已是习以为常了。
既是没事,提起的心便放松下来,抱着怀中的娇娃,是个男子都要起邪.念,一手把她圈紧,一手抬起她生了不少软.肉显得有些肉嘟嘟的下巴,俯首就要亲上去。
紧要时候,佟姐儿脑袋一偏,便叫他将吻落在了嫩颊上,陆叙微有不满,还待再亲她时,佟姐儿又是伸手捂住他的嘴,面上满是嫌弃之色。“夫君臭!”满身都是酒味,她半点也不喜欢,又是拿手指在他身上戳来戳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身的臭味!”
她越嫌弃,陆叙便越是凑近了要来亲她,佟姐儿躲个几回,到底还是没能躲过去,仍被他得逞捧住了小脸狠狠亲了一回,现下满口的酒味。
她懊恼的差点哭出来,捏起粉拳狠狠捶他两下,“说了不喜欢你偏还这样,回头将孩子弄醉了可怎么是好?”
“诓谁呢?你上回不还亲口抿过,怎么这时候又这般说辞?”陆叙拧拧她的嫩颊,佟姐儿吃痛的打下来,“这哪能一样,上回是果子做的酒,不比这个酒量大,夫君现下越发不讲理了,便是待我同宝宝也没得往日好了……”
佟姐儿扁着小嘴好不委屈,陆叙则是一副忍俊不禁,颇有些拿她无法,刮刮她的鼻头。“你这个小磨人精,我待你们娘俩儿还不好?”
佟姐儿还不服气,抓住他的大掌便揪了起来,陆叙疼的眉毛直跳,见她嘴上撅得都可挂油瓶了,心里头是又稀罕又显得有些无奈,满身酒味的他自个也受不了,拉下她的小手便将她小心放回榻上,这才开始宽衣。
佟姐儿连忙羞得捂住了眼,低低叫起来,“夫君!这处不是净房!”
陆叙本意是真打算洗了了事,可此刻一看她这副作怪模样,心里头便是痒痒,走上前一把将她抱起,埋首在她白嫩的颈间又是舔.了两口,“一人洗不干净,小宛来帮夫君搓搓背如何?”
“洗过了,不去,夫君自个去洗吧。”佟姐儿小声抗议,结果自然是无效,被夫君抱到了净房,再次被剥.光了衣物。
她立在地上瑟缩一下.身子,便又被夫君抱进了浴桶,如今这浴桶比得往日的要大上许多,热乎乎的香汤掩在脖颈下,佟姐儿觉着整个人都舒服起来。她这刚惬意没多久,便见夫君赤着身子跨了进来,虽晓得眼下不会对她行那事儿,可被他揩揩油却是少不了。
佟姐儿红着脸蛋儿,香汤中一阵荡漾,依着她的喜好面上还浮着不少花瓣,在里面泡的本就身子发热,夫君再一贴近整个人便愈发烫了起来,她这般想着,圆.滚滚的肚子上便迎来一双大掌,轻轻摩裟。
☆、
过罢端午,天气便愈发热了起来。
佟姐儿的肚子好似吹皮球一般鼓了起来,再有月余的时间就要临盆,这些日子不光她身边左右围满了人,便是稳婆子与奶娘也是早已聘请了进来。
这稳婆子自不用说,必是请的京中口碑最好的婆子,二人早在半月前便住进陆府,眼下正安排在客房里充作贵客在招待。
奶娘却是罗妈妈精挑细选才择出来的,是个身形丰腴的年轻妇人,头发乌黑瓦亮,生的个圆脸盘,肤色白里透着红,又是将她褪.光了衣物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那暗疾,这才留了下来。
她在这处大张旗鼓的挑选奶娘,甄氏坐在房中却是暗自有火气,暗恼着儿媳生儿却不打算奶儿,竟还要聘个半滴血缘关系都无的下人来奶孙子,她的儿子全是她一口一口喂大的,如今这儿媳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少不得心里头又要不快。
把这话同儿子一道,未想着他竟是向着那个小蹄子,甄氏当场便垮了脸,“又不是发不出奶来,自己生养的喝了自己的最好,任你寻个身子骨再健康的回来,都是不比生母来的养人。”话到最后更是来气,“不许!赶紧将人送走,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陆叙白日里在翰林院任职翰林院编修一职,初初上手本就琐碎事多,许多不懂的地方也须向人讨教,白日里精力集中,晚间回来了本想搂着娇.妻松快一回,谁知娘这个时候又这般无事生非起来。
“娘,往日咱们是在小地方,如今却在京城,暂且不论身在哪处,但凡家中有些殷实的人家都要为孩子配置奶娘,这不光是为了奶孩子,还为了日后孩子身边多个贴心人做打算。”陆叙心下无奈,面上却不得不耐心说道,“更何况小宛身子自小不好,可谓是从小喝着药长大,是药三分毒,孩子间接喝下去也是极不妥当。”
甄氏听前头一句还在撇嘴,待听到后头一句,面上便有些不自然,“这,真是这样?”
见娘这副语态,便晓得说动了,陆叙不免暗中松一口气,实在不愿多费口舌,点头道:“千真万确,娘早些歇息。”
见他一副急着要走的神色,甄氏便猜着定是怕那小蹄子急到,赶着回去安抚呢,她心里有些发酸,暗道古话说得对,这娶了媳妇忘了娘倒真是不假。
陆叙却叫他娘猜中了,天一亮出的门,暮色四合才家来,一日的冗长繁琐事务,到了进府这一刻才尽数消散,之所以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便是想早些见上小妻子,问一问她这一日都做了些甚,肚里的孩儿踢没踢她。
佟姐儿听见脚步声,不及丫头扶她,便小步走近了门边迎他,见他穿着翰林院编修应着的鸂鶒补服进来,头戴官帽,眉目清朗,风度翩翩。
“夫君。”她上前迎他,却又在将跨过门槛时被他止住,“你身子重,快进屋坐下。”
佟姐儿停下动作,由着他扶住自个圆润不少的腰肢来到软榻上坐下,丫头们奉上香茶便知趣的退下了。
“夫君,怎么才回来?”见他换了常服卸了官帽过来,这才靠近他怀里,伸手拿着绢帕为他拭去额上一层薄汗。早在夫君进门,她便收到丫头传上来的消息,晓得是在婆婆那处耽搁了,这才回来的比平日晚了一些,虽则心下明白,嘴上却不明说。
搂着怀中香香.软软的身子,一日的疲乏到了这时候俱被惬意击散,陆叙抚上她圆.滚滚的大肚子,这才贴着她的嫩颊惬意地叹息一声:“在娘房里耽搁了一会子,今日又踢你不曾?”并不愿与她道那烦心事,陆叙扯开了话题。
佟姐儿自然知晓,顺势点了头,揪着他的衣襟,便有些委屈地对他道:“踢了,力道越来越大了,差点疼的受不住……”
“小宛受苦了。”陆叙吻上她的额头,却是真的对天下千千万万为母的女子感到钦佩,女子怀胎十月孕育骨肉实在不易,并非他这等男子就可感同身受的,更何况越逼近临盆之日,他的小宛便越惶恐不安起来。
陆叙心里叹气,手上又是摸摸她的脑袋,“咱们只要这一个,不论是儿是女,绝不让你再尝第二次生产之痛。”女子生产实属在鬼门关头打转,难产的几率实在太大,不说有些身子好的女子,光只说他的小宛本就体弱,实在不敢想象那一日的来到。
听了这话,佟姐儿不免愣一愣,咬一咬唇儿道:“若是生的闺女,夫君真的不介意吗?”便是你真的不介意,婆婆那处呢?再则,若是没个儿子,日后谁为陆家传宗接代。
“只要是小宛生的,我都喜欢,绝不在意是儿是女。”陆叙声线缓和低沉,听在佟姐儿耳中好似格外熨帖,她认真看他一眼,见他眼中坚定认真,心里一时十分感动,环住他的颈项,便将小脸埋进他宽阔的怀里,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为夫君生个儿子。
……
佟姐儿生产这一日,却是在七月下旬的一日半夜。
当日陆叙睡得正沉,隐约听见耳边传来细碎的呻.吟,他先是迷糊,片刻后立即睁开眼睛,才知怀里的妻子早已滚到榻里边,正贴着墙壁哀哀哭叫。
他心里登时一凛,一下便知这是要生了!心里暗恼自个疏忽大意了,连忙将她抱起便往那早已布置好的产房走去。好在稳婆子已搬进来住下,产房里一应生产时所需的物什早已准备妥当,一发动便可直接接生。
夜里本就寂静,儿子房里动静这样大,甄氏没有道理不被吵醒,几乎是不用多想便能猜中是儿媳发动了,她一时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扣了好几回扣子都没扣上,低头一看才知手上竟是在发抖,最后无法,只得喊了丫头前来帮忙。
府上夫人肚子发动了,哪一个还敢躲在房里睡觉,不说佟姐儿身边的丫头奶母早已入了产房守在边上,便是府上后来买进的一批下人亦是自被窝里爬了起来,帮不上忙的就坚守岗位,能帮上忙的便在产房外候着,随后听候差遣。
产房里哭叫声不断,间或夹杂着稳婆子加油打气的声音传来,陆叙立在房外心都要疼碎了,手心里直冒冷汗。
旁的人瞧不出来,生他养他的甄氏却是能一眼便看出来,女人生产乃是在鬼门关头走了一趟,幸与不幸都是测不准的,这时候她反倒比方才在屋里时冷静不少,难得对着儿子安慰一回。“莫忧,定会平安无事的。”
陆叙自是听不进去,不停在房前踱步,额上冷汗津津,喉咙好似被掐住一般喘不上气来。
正在这时,稳婆子又是大喊:“加把劲陆夫人!看见头了看见头了!就要出来了快用力!”
“啊——”产房里传来一声佟姐儿尖细的哭叫声。
陆叙腿上一软,一个踉跄差点栽在地上。
“你做甚!”甄氏冷眼瞧了他许久,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心里头便来气,近前就将他欲推开房门的手一把拉住,“莫要添乱!稳婆子自有分寸,你进去了只会给她们添乱。”
“夫君!啊好痛!夫君——”陆叙再忍不住,一把扯下他娘的手,直接进了产房,甄氏跟在后头气得只想骂娘,却也是没得法子,跟着他进去立马合上了房门。
“夫、夫君,我不要了,好痛!不生了好不好……”这个时候佟姐儿格外敏感,晓得夫君进来了,因着肚子剧痛,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远远便瞧见一张小脸白的不成样子,陆叙心中钝痛,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又是反复抚着她的额,“乖,莫放弃,再使一把劲,咱们的骨肉就快出来了。”
“不不不,没,没有力气了……”佟姐儿疼的直翻白眼,身上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眼眶里直冒着泪珠儿,声音越发弱了下去,“夫君,不生了好不好……”
两个稳婆子俱是死拧着眉头,这产妇身子太弱了,再不加把劲儿这孩子只怕要被闷死了。“陆大人,事不宜迟,再耽搁下去孩子就要闷坏了!”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甄氏便急了,自不远处站近前,“好儿媳啊,再加把劲儿啊,辛辛苦苦怀的孩子,定要平安生下来才可啊,来人!速将我房中的那支老参取来,给你们夫人含在嘴里,定要保佑我孙平平安安出生。”
两个稳婆子也是赞成,“歇一会儿蓄蓄力气也好。”
“小宛……”陆叙拍着她的小脸,害怕她一下睡过去,顾不得房中还有人在,不停地在她面上亲吻起来,又是凑近她耳边低语,“小宛听话,再加把劲,这是咱们的孩子啊,你不是盼了许久日日念着快些出来,这会子正要出来了,可万不能放弃啊!”
眼里一瞬酸辣,脸贴着她的嫩颊,大手抚上她的肚子,便是男儿,这时候也要忍不住沁出泪意来。
佟姐儿只觉困倦的很,耳边是夫君担忧急切的低语,她想要睁开眼睛却又半分力气无有,肚子还在阵痛,身子好似已经麻痹了一般,她张了张嘴,却又吐不出一字。
“小宛,莫离开我……”滚烫的水珠砸落在她微凉的面上,自腮上一路滑至颈项间,她心里一揪,强行睁开了眼睛,“夫、夫君。”
“我在……”陆叙暗自擦了泪,神色恢复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其贴在脸上,“小宛我在。”
陆叙话一道完,稳婆子便是突地一声大叫,“动了动了!好好好!使出全力!就快出来了!”
心中大石一松,耳边传来婴儿稚嫩的啼哭声,整个人便好似虚脱一般坐在地上,手上却仍旧紧紧握住她的手,见她又闭了眼睛,陆叙心里登时一揪,连忙拍打起她的小脸来,“小宛小宛,快醒醒,快醒醒,咱们的孩子出来了……”
正是悲痛欲绝之际,旁边稳婆子终于忍不住道:“陆大人,陆夫人没有大碍,想是累着了睡去了。”说完,看着他的眼神颇有几分古怪,她两个在陆府住了一段时间,自是知晓这陆大人精通医术,怎么竟还会犯这样的傻来,还是果真关心则乱,早已失去了理智。
稳婆子这样一说,陆叙回神,手上正握着她的皓腕,明明就是还有生气之人,他方才怎地?一时间有些愣怔,随后站起身来小心将她的手放回被里,整理一下衣冠,这才想起去看看刚出生的孩儿。
甄氏早先还在激动,可待她扒.开小.腿儿一看,竟是个不带把的,当即便变了脸色,不愿再多抱半刻似的立马便塞进了稳婆怀里。
陆叙正是自稳婆怀里抱过的孩儿,他并不像甄氏那般揭开小锦被看,而是开口问了稳婆,听见是个闺女儿,面上神色亦是不变,十分珍稀的将她抱在怀里,眼睛一刻不歇地盯住她稚嫩的小脸看。
……
翌日,佟姐儿一醒来便要见孩子,陆叙把她抱来摆放在榻上,让这一大一小并排躺着。妻子产女,他自是告了几日的假,专门留在家中陪她。
佟姐儿侧着身子,眼神柔和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心里知道是个闺女儿,虽则有些遗憾,可心中也是疼惜的不行。“怪不得在肚里那般闹腾,原来你竟生的这样胖。”
佟姐儿忍不住抿唇轻笑,这孩子如今面上还有些皱皱巴巴,晓得要过几日才会变好看,她心里也不急,只盯着她肉嘟嘟的小脸上瞧。
陆叙也是笑:“千万不能似她的娘那般,这样极好。”
这是嫌弃她身段不够丰腴了,佟姐儿咬一咬唇儿,正要开口驳他,丫头便端了参汤进来,陆叙先是小心将她扶起来揽在怀里,之后才伸手接过参汤,一勺勺吹温了喂她喝下。
“夫君,咱们闺女儿唤什么名儿?”喝参汤的间或,佟姐儿突然问道。
陆叙手上停一停,眉宇间隐着浓浓笑意,听言忍不住勾一勾唇道:“既是夏日生的,便叫她陆锦葵如何?”
这锦葵却是夏日绽放的一种花的名称,单论这两个字分开来也是好字,佟姐儿虽有些不满他现下才起名,可到底还是忍不住翘着嘴角笑起来。“夫君,咱们再给她取个小名儿如何?嗯,就唤葵妞儿吧。”
“依你。”他答,语声含笑。佟姐儿心满意足地抿一抿唇儿,靠在他怀里继续开始喝参汤……
——正文完结——
☆、
春去秋又来,转眼的功夫,陆家大姑娘陆锦葵已经三岁。
小人家早已不是当日那个皱皱巴巴的小婴儿了,现今已是出落成一个小小的美人胚子,眉眼五官俱遗传了她娘的优处,只她娘生的是个瓜子脸盘,陆锦葵却是天生一副喜气的圆脸盘儿。
今儿个小人家又闹脾气了,说来,现今这陆府上是夫人在管家,可夫人性子软和,平日里说话行事本就细声细气儿的,更别论待府上一众下人了,自是宽和厚道的很。
自大姑娘一出生,老夫人便就凉了心,她一心一意盼着的孙子竟打水漂了,自当日生产时在产房里抱过她一回,之后就再没抱过第二回。
佟姐儿虽知晓夫君的心意,可婆婆做的这般明显,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委屈,便是不为着自己委屈,也要为她的葵妞儿感到委屈。
夫君白日在翰林院当职,她便坐在房里抱着闺女儿,心来越发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后来,奶母与丫头给她出主意,只道这老人家最是喜爱小的,你日日把大姑娘抱去了,甄氏便是早先因着心里落差大了导致不喜她,可碍于大姑娘终究是她的亲孙女,请安时只管把人塞进她怀里,她便是早几日板着面孔,只要这般抱个几日后,定会爱不释手起来。
佟姐儿早先还不太信,可待她真照着这话去行,每回请安时都硬着头皮将葵妞儿塞进了婆婆怀里,情况倒真有所好转。
婆婆起先还臭着一张脸,眼角眉梢都没抬一抬,她心里登时便凉了半截,只当婆婆如何也不会喜欢她的葵妞儿了,谁知小人家在奶奶怀里咧了嘴傻笑,咯咯咯的笑声传出来,论甄氏再硬的心肠也要软和起来,更别说甄氏心肠本就不硬。
有了一回,便有第二回,到了最后甄氏是彻底疼爱上这个孙女儿,除了每日请安之外,平日里多半的时间也要见着这个小人儿,闹到后头更是缠的厉害,一刻不见便就坐立不安,心慌意乱的很。
佟姐儿暗里松一口气的同时,不免又生出两分愁绪来,婆婆疼爱葵妞儿,她自是一百个喜欢,可瞧见葵妞儿日渐显出来的顽劣性子,她心下便很是为此担忧烦恼。
把这事跟夫君一说,他竟也向着那小人儿,婆婆一味宠溺便还罢了,她作为儿媳不好多说婆婆的不是,偏夫君也是把葵妞儿当作眼珠子似的惯起来,闹到如今,这小人儿才丁点大个,脾气却是大的不成样子。
佟姐儿如今又怀上了二胎,这却是她自个的主意,瞒着夫君怀上的,早先夫君还未发现,还是觉出她小日子未能如期而至,心里忧心她的身子,要为她切脉时才发现的。
佟姐儿当时羞得不能自已,她心里欢喜,抬眼去看夫君,却见他面色有些难看,一时只以为他在怪自个瞒他,后来才晓得是不愿让她再尝那分娩之痛。
心中正感动,耳边又来传来夫君一道低沉的声音,竟是叫她将孩子打掉不要了,她身子一震,只当自个听错了,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孩子既怀上了,万没有理由再将其扼杀掉,佟姐儿使劲儿摇起头来,声声求他不要,又是落下不少泪珠儿说下不少的软话,这才将孩子保住未被一碗落子药扼杀了。
如今身子已有八、九个月大,日日由丫头扶着在花园里散步。
如今正值春季,满园的姹紫嫣红花团锦簇。午后的余晖洒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为石上镀了层金红的光,佟姐儿挺着大肚子脚下走得又缓又慢,正示意丫头停下来,她掏出帕子刚沾了沾额上冒出的薄薄一层香汗,前头便传来她家小祖宗训斥丫头的声音。
“本姑娘是谁?”穿着累珠叠纱粉霞茜裙,梳着双丫髻,两个圆苞苞上分别戴着由三个拇指大小的粉珍珠攒成的三瓣珠花儿,圆圆的稚嫩小脸上满是怒意,这正是佟姐儿口中的小祖宗,府上陆大人的掌上明珠陆锦葵。
她正翘着小指头儿指着跟前跪着的几个丫头,圆胖的身子在地上来回踱步,不知真.相的远远瞧着定会觉着这小人儿可爱喜人,可一旦知道这表面瞧着玉雪可爱,实际小肚子里满是捉弄人的把戏,定要为之咋舌。
丫头们跪在地上冷汗津津,就怕这小祖宗又寻思出哪样折磨人的把戏,地下跪着的丫头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也只七八岁,大的却是真的在伺候姑娘,小一点的怕是买进来专陪着姑娘玩耍的。
陆锦葵哼了一声,红红的小嘴唇儿里蹦出几个字儿来,“不答话,本姑娘是谁?本姑娘是陆大人的掌上明珠,老夫人的宝贝金疙瘩,陆夫人的贴心小棉袄,你们几个还敢不听话,可是活的腻味了!”
小嘴儿里一样样的念出来半点不含糊,这却是她念过千百遍的话了,全是走爹爹娘亲奶奶嘴里学来的,听一回便给记下来,之后但凡有丫头不照着她的意愿行事,她便要把这话念叨一回。
丫头们耳朵根子都要听出茧来了,偏又不敢得罪了这小祖宗。
其中一个年龄最大的听言,便道:“大姑娘,大人与夫人早有交代,不可去那危险之地,更不可行那危险之事,您便是不为着自个着想,也要为着奴婢们着想一下,不出意外还好,若是出了意外,回头便是奴婢们有个十条命,也是要赔光的啊!”
陆锦葵人小性子却格外暴躁,她可没什么耐心听丫头的长篇大论,停下步子,小手背在身后又是朝着几人跺了跺脚,“本姑娘的话你们都当做耳旁风了!还……”
“葵妞儿!”不及陆锦葵道完,佟姐儿便开了口,她一双精致如画的细眉攒的死紧,挺着大肚子走近前,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语气颇为无奈,“又在做甚呢?出了何事?”后头这话却是对着丫头说的。
“娘!”陆锦葵抢话道,小嘴儿撅的都可挂上油瓶了,翘着指头儿对着地上几个丫头点一点,愤愤道,“我要树上的鸟蛋儿,命她们去寻梯子她们不去,命她们爬上去她们也不爬,后头我叫她们托我一把我自个掏,她们还不许,不听话!”
小人家不过三岁多一点,身量还不到佟姐儿腰际高,可说起话来一板一眼似模似样,竟是半个字也不囫囵,口齿清晰伶俐的很。嫩生生的小脸蛋儿气的红扑扑的,乌葡萄似的眼珠子本就又大又亮,这时间两只杏眼儿一瞪,模样竟又是说不出的淘气可爱。
佟姐儿一时骂不是爱不是,最后还是伸指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个爆栗,“丫头们未做错,你个姑娘家家的整日不学好,上树掏鸟蛋儿那是大家闺秀该有的行为?林先生教导你的都忘了?”
陆锦葵本就心中有气,只盼娘来了在丫头面前再耍耍威风,谁知娘竟这样不上道,不许她掏鸟蛋儿便罢了,还要弹她的额头,小人家自小被娇宠惯了的,眼下额头一疼,两只白生生的小胖手一下捂住额头,左瞅瞅右看看,最后扁了嘴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佟姐儿一惊,小人家娇嫩的嗓子大嚎起来,她急的拉下她的小手就要看看,可是被她弹红了才哭的这样伤心,谁知手上刚一碰着她的小手,手面上便是一疼,小人家一把打下她的手,圆脸上挂着泪珠儿,一连后退好几步,“当老大就是不好,没人疼,有了儿子就不爱闺女儿了,闺女儿果然不值钱!”
她嘴上说着,手脚还跟着手舞足蹈起来,偏身子又矮又胖,举止实在憨态可掬。
可佟姐儿这时候没有想笑的心思,她略微沉了面,问道:“哪个同你嚼了舌?”往地上跪的几个丫头扫了一眼,“叫我知道是哪个在大姑娘耳边嚼舌头,我定要首先拔了她的舌!”丫头们身子一颤,一齐把头埋进了胸里。
她的葵妞儿再是聪慧,这些个话却不是小娃儿自己就能说出口的,定是有人在边上念过,这才叫她记在了心上。
这样想着,佟姐儿又伸出手要牵她,“葵妞儿过来,娘就你一个闺女儿,不疼你疼哪个,不论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娘心里头一个疼的都是葵妞儿。”
陆锦葵慢慢收住了泪,手背揉一揉眼睛,两只杏眼儿便红通通起来,活似两只兔儿眼睛,佟姐儿心下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掏出帕子正要替她擦了香腮上的泪,谁知帕子刚掏出来,这小人才放平的嘴角又是一抿,随即在她的震惊中瞬间皱了小脸,就是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叫出声,“爹爹~爹爹呀~你怎地才回来~”
佟姐儿手上一抖,绢帕便落在了地上,一转头便见那鬼哭狼嚎的小人家一瞬扑进她爹爹的怀里,抽抽搭搭的模样好不可怜,再看那身着官服,身形高大的清隽男子,此刻一脸的疼惜任那小家伙两只小绣鞋蹬在官服上,蹬污了官服也浑不在意。
这个葵妞儿!
佟姐儿一时气地差点栽倒,靠在丫头身上直喘气,待气息渐匀下来,再看一眼一旁可恨的父女,搭着丫头的手转身便是走。
父女二人看着她离开,这时间陆叙方空出一只手,捏捏闺女儿的小脸颊,“葵妞儿又不听话了,又惹得你娘生气了?”
陆锦葵打下爹爹的手,自己抬了小胖手揉着脸颊,委屈地嘟着嘴巴,“葵妞儿没有不听话,爹爹看!”肉嘟嘟的小手指着自个白白嫩嫩的额头,上头还有个淡红的印子,她委屈的向爹爹告状,“娘又打葵妞了,有了儿子忘了闺女儿,还是爹爹好。”
陆叙被闺女儿搂着脖颈,心里头熨帖,嘴上却是道:“你娘十月怀胎将你生下来,你现今年小,爹爹不指望你怎样知事,可你也别老是惹她生气啊,你娘这会子定又是在怄气,回头生病了看爹爹不罚你!”
陆锦葵颤一颤小身子,她也是极喜欢娘的,只跟爹爹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爹爹,就因为爹爹什么都顺着她,从来不会弹她爆栗子。
父女二人商议好后,陆叙抱着闺女儿进了房。
果见妻子坐在软榻上,玉手上执着铜剪刀,跟前立着两个丫头,二人手上拉开一块缎子,他那挺着大肚子的美貌妻子,正对着一块料子在泄恨,手上一鼓作气乱剪一通,落了一地的碎料子。见他父女二人进来了,眼角眉梢都未抬一下。
陆锦葵见了有些害怕,凑近她爹爹耳边便道:“爹爹,爹爹,娘好可怕……”
陆叙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微拧了一下眉头,“快去同你娘赔礼道歉,你个做闺女儿的就不知让着她些,回头她若是被你气坏了身子,看爹爹怎样罚你!”
陆锦葵故作委屈地扭一扭身子,自她爹爹身上下来,一只小手背到身后偷偷做了个手势,陆叙轻咳一声,她便赶忙收回了小手,迈着小短腿儿来到她娘腿边,软糯着嗓音拱手赔礼道:“葵妞儿错了,娘亲别气了,再气爹爹就要打葵妞儿了。”
陆锦葵撅了撅嘴巴,方才在外头哭过,此刻大眼睛还泛着红,佟姐儿手上停下来,把那铜剪刀一丢便丢进竹篓里,心里便是知道这是父女二人窜通好了的来赔礼,却仍是忍不住心软。
唤丫头绞了热毛巾送过来,细细给她擦了手和脸,这才让她坐上来。
陆锦葵本就只得三岁,吃了几块她最爱的芝麻卷儿与枣泥糕,再喝下一大碗甜枣羹后,早已将方才之事忘了个大半。她挪一挪小屁.股就要落地开溜儿,谁知却又是被她娘喊住,“葵妞儿才吃了点心,娘怎样教你的,吃过点心后要做甚?”
佟姐儿神色柔和,接过丫头送上的香茶自行漱了口后,正拿帕子擦着嘴角,陆锦葵便戳着手指头笑嘻嘻叫道:“漱口!”话罢,自有丫头送上香茶,她伸长脖子低头喝下一口,小嘴里咕噜咕噜的响个不停,佟姐儿先还当她终于知事了,哪知这小家伙竟将茶水含在嘴里玩起来,末了更甚还一口咽了下去。
佟姐儿登时被她气地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间陆续正好换好常服过来,尚未近前,远远便瞧见妻子捂住肚子,靠在炕桌上神情有些不对,他心里一咯噔,忙疾步近前,将她揽入怀里,“小宛?哪处不舒适?”
“夫、夫君。”佟姐儿额上冒着细密的香汗,肚里一阵一阵发疼,先是隐隐作痛,过了一会儿便越发疼了起来,她抽着冷气颤声道,“夫、夫君,我好似快要生了……”
陆叙徒然变色,抱起她便就疾步往产房行去。
……
陆锦葵跟着奶奶站在产房外,爹爹自进了产房便未再出来过,听见娘在里头又哭又叫,她一时也跟着红了眼眶。
甄氏对她疼爱不已,把她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儿的叫起来,“妞妞不哭,你娘没事,定会平平安安的啊。”
陆锦葵眨一眨又卷又翘的羽睫,清凌凌的大杏眼儿里不停冒出泪珠子,抽抽搭搭哭起来,“奶奶,我,我娘怎地了?呜呜,我娘哭的好伤心啊……”
“你娘福大命大,定会没事的。”甄氏摸着她柔软的乌发安抚道,这时候房里又传来一声尖叫,她手上一抖,连忙将乖孙女儿抱的紧紧,“妞妞莫怕,你娘定会无事的。”
陆锦葵却听不进去,站在地上由着奶奶怎样哄,杏眼儿里皆是不停冒着泪珠子,娘在房里叫一声,她心里便抽一下。甄氏心疼不已,偏又没得法子,只好任由着她哭。
陆锦葵眼睛哭肿了,产房里才歇下来,随即便是稳婆子的一声大喜:“是个小少爷!”之后便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产房门一打开,她便挣开奶奶迈着小短腿儿一径跑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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