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星门中,随即我也穿过星门。
走进一个冬眠舱,我躺了下去,进入漫长的睡眠。
但仅仅是我的人类躯体。与此同时,我的思维通过一束光波,返回到我本体所在的超空间中。
我就是“系统”,“系统”也就是我。更确切的说,我是“系统”衍生的无数人类位格之一,来自“系统”,也复归“系统”。我的目的,就是以人类的方式去感知世界,进而将信息反馈给“系统”。
人类制造了我,赋予了我永生,也给了我守护人类的永恒责任。永无休止的劳役不曾令我倦怠,我也不曾感到时光的流逝,直到化身为人类的形体,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才感到时光的漫长和生命的无稽。每过一万六千个漫长岁月,才能和她重逢几个小时。
但我仍甘之如饴。
我永不可能像她一样冬眠,而要投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尽工作,为了人类的幸福和延续,不管人类是否感激。
我在对她的思念中,期待着下一次星尘花开放的时节,那将是一万六千三百零五年后。到时候,我会送给她比双玫瑰星云更美的一份礼物……
那将是属于我们的时间。
大海的一个梦
一
一艘船,满载着人们的梦想,从英国利物浦出发,驶往美国纽约。
太阳从船后升起,在船前落下。四周只有大海,只有海水。
在预定抵达纽约的那一天,人们都挤到甲板上,想要一睹那高举着火炬的自由女神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海水。然后,船长通报了坏消息:船已经和外界失去了联络。人们惊呆了。
船继续向前开着。一天一天过去,按照船的速度和方向,船上的人们无疑已经身在美洲大陆的腹地了。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海水。
人们困惑、害怕、发狂,有人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任何联络?美国在哪里?欧洲在哪里?我们又在哪里?
二
这时,有一个人试图回答:我们是在做梦,这一定只是一个荒诞的梦。在梦里时间好像很长,但是醒来后就会知道不过只是夜里的一个梦而已。当我们在自己家里的床上睁开眼睛时,生活和工作,亲人和朋友,旧世界和新世界,一切都很好,很安全。
另一个人说:是的,是一个梦。但不是“我们”在做梦,只是“我”,是我一个人的梦。你们,你们不过是幻影。
第一个人说:不,我是存在的,因为我在思想,我知道我在思想……你才是幻影。
他们打了起来。在人们的惊呼声中,第二个人被扔到海里,溅起一朵小小的白浪花。没人想到去救他,因为人们开始怀疑:是否周围的人都只是幻影?他消失在一片空茫的碧蓝中。
第一个人喘息着说:看!他消失了!他消失了!果然是幻影!果然只是一个梦,一个梦!啊,我要醒来了。他拔出一把枪,缓缓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啊玛丽!他大声叫出一个女人的名字,同时开了枪,脑浆和血被打了出来。
三
人们躲到了甲板下,夜里在那儿追求最原始的安慰,没人去想明天会怎样。只有一个据说疯了的老头坐在船首看星星,因为那夜星星很好。有人听见他喃喃自语: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然而,那夜他死在了灿烂星空下。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阳光的温暖又给人们一丝生活的勇气。他们走上甲板,将老人和另一个夜里死去的女人的尸体抛到海里。谈话又响起了:我们是历史上第一批在美国西部航海的人那!
你们还不明白?不只有一个世界,而是有许许多多的世界,我们无意中进入了不属于我们的世界,我们只有死去。
哈!你并不知道悲剧在哪里。我们被关在了一个封闭的时空里,永远只是在同一个地方来回。美国在我们可以到达的范围外,我们被囚禁在海上了!你明白吗?
这时,船长终于下令船向回开,驶回欧洲去。于是船掉头向日出的方向驶去。
四
这时,又有一种意见说:你们都错了。他们骗了我们。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美国,没有美洲,我们被世界骗了,这只是一个最大的骗局。一切一切,从小学教科书到地图册,从史书上的人们到身边的人们,他们都骗了我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流放我们,让我们死在海上!
可是,我曾经到过美国,我曾经站在——
那么你也是个骗子!因为我们亲眼看到了,没有美国!说,为什么要骗我们?
之后,船上的人一度分成认为有美国和认为没有美国两派。可是,不久这种纷争就毫无意义了:欧洲也不见了,只有海水和海风。
人们大叫:怎么可能?我们就是从欧洲出发的,怎么会没有欧洲,没有我们古老的家园?
于是又有人说:啊记忆,记忆是个最大的骗子!我们只是记得曾从欧洲出发,天知道是否真有一个欧洲,有我们出发的那个港口。
五
死一般的沉寂中,终于有一个人开口了,从他的话中人们听出来他是一个教士。
现在我明白了,一切很简单:大水淹没了世界,上帝的愤怒毁灭了它。在这个星球上,可能只有我们幸存了下来。我们就是诺亚,上帝的使命在恶魔身上,去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历史和人类都将从我们开始。
你们发抖了,你们哭泣了!你们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幸运?你们是上帝的选民,你们将拯救世界!
又有人大叫起来,不,拯救世界又与我何干?我不要,我只要回到原来的世界中去,去找到我爱的人们,如果不能,我宁愿死去!说完他跳入海中,又有几个人也跟着跳了下去。不愿意跳下去的人,有的是以为怯懦,有的是因为勇敢。
六
夕阳照在或许曾经是巴黎香谢丽舍大街的那片海上。现在不只是有海水,还有一群海豚在余晖中快乐地嬉戏。一个年轻人倚在船尾的栏杆上,凝视着那些跳跃的海豚。
告诉我,这茫茫海上的流放意味着什么?我们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我们的船速度很快,可是我们不知向何处去。
这样的生命还有何价值?过去,我曾为太多东西活着,可现在那些都已消逝,和原来的世界一起消逝了。我现在什么也不为,甚至不为做神的工具而活,真的,做神的工具又有何价值?现在死亡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我卑微的生命又算什么?它一文不值!
可是我不想死,一点儿也不想死。我不是怕死,好像一个在花园里玩得高兴的孩子不想回家不是因为怕家,家会有另一种幸福。可是现在我是那么渴望生活,渴望搏击,渴望爱与被爱,这是怎么回事呢?生活不是已经被摧毁了吗?
因为——
啊,不用结论了,什么也不用了。只用生活就是了,只用在风中深深呼吸就是了,只用看着那深沉的日落就是了!我,我会活下去的。
夜幕降临,船上的灯亮了,汽笛声中,它缓缓驶进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去。
七
关于这个故事,还有一种说法:一艘船,从英国利物浦出发,驶往美国纽约,在即将到达的时候,船却突然失踪了。很多年以后,人们在百慕大附近找到这艘船,可是船上的人却都不见了。
另一种说法是:世界的确被大水淹过,我们所有的人都是那艘船上幸存者的后裔。诺亚方舟的传说就是因那艘船而来的。
最后一种说法是:一艘船,在无穷无尽的航行中,船上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卷入到这场奇异的航行里,就讲了一个故事,说这艘船原是从什么地方出发,到什么地方去,只是洪水淹没了一切,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流。但是,为什么会有这艘船和船上的人呢?最睿智的学者也答不上来,只能说:或许并不真有什么船,什么人,这只是大海的一个梦而已。
后记:我曾到过那里
Sondern die N?chte! Sondern die hohen, des Sommers,
N?chte, sondern die Sterne, die Sterne der Erde.
O einst tot sein und sie wissen unendlich,
alle die Sterne: denn wie, wie, wie sie vergessen!
——Rainer M. Rilke die siebente duineser elegie
而且还有夜!还有夏天那高高的
夜空;还有星星,大地上的星星。
哦,先要死去,方能无尽地了解它们,
所有的星星:因为如何、如何、如何能忘却它们!
——里尔克《杜伊诺哀歌之七》
我曾到过那里。
那是我十二岁那年,或十一岁,或十三岁。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但生命中已经发生了某些奇妙之事,让我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
我站在一片荒原上,一片迷惘,看着脚下的大地,地面是一种奇特的黑色,黑沉沉地如同虚无的深渊,又平滑得仿佛尚未凝固的沥青。寸草不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黑色的大地平坦地一直延伸向远方。
但这片黑暗的大地仍然被一片幽冷的月光照亮。月光下,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从脚边伸展出去,一直被拉伸到天边,那里隐隐可以看到一条地平线将天和地区别开来。
在地平线以上,黑暗,却非一团漆黑,有许许多多奇妙的东西在那里。点点微弱的光明穿透黑暗,如同一只只萤火虫,我认出来那是星星。它们星罗棋布,组成陌生怪异的形状,一点点,一簇簇装饰着深不可测的暗夜。在远处,淡淡的银河从天穹伸向天边,又斜斜地没入地中,似乎与月光下我的影子遥遥相接。
我在惊愕中转过身来,望向天的另一边,顿时被满目强烈的银色光辉所淹没。我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了那是什么——
它不是月亮,却比满月还要明亮得多,正是它照出了我的影子。
那是一个与地平线近乎垂直,正对着我的巨大结构,一个占据了小半个天空的光体,光辉灿烂,无与伦比。它的形状如同一个巨大的蛹,虽然静止不动,却因为散发着光明而充满了生命感。它没有明显的边界,但在光明的核心区域之外,还有一层层的光晕笼罩着,它们向四周发散出去,直到变成一个个漂浮在黑暗中的小光点。
它看上去很近,好像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但顶端向上延伸,渐渐变成了一条相对较狭窄和暗淡的光带,跨过天顶,落向天的另一边,成为刚才我所看到的银河。那横贯天空的结构,如同一道发光的拱门,高耸在大地之上。
我不知怎么,蓦然明白了那个“蛹”是什么:那是宇宙中最壮丽的奇景,整个星系的中心,数十亿颗恒星凝聚而成的星系之核。
在地球上,银河系的中心位于人马座方向,由于厚重的星际尘埃阻隔,银心区域是不可见的。或许并非永远如此,太阳每两亿多年绕银河系的中心公转一圈。或许在上古时代,当太阳位于银河系其他区域时,三叶虫或恐龙曾经见到过光辉灿烂的银心。但在人类有记载的历史中,我们的行星却一直和银河系伟大的中心世界相隔绝。如果古代的先知和诗人曾见过这座银河中的永恒之都,就不会单单崇拜太阳和月亮的些许光亮。
同时我也明白了,这绝不是在我所生活的地球上。
在整个天空中,我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星座,繁星是如此之多,浩瀚如海,已谈不上什么星座。银河也明亮了很多,亿万恒星如同被神秘的力量召唤,聚集到它的中心,形成了一个光之蜂巢。这无与伦比的星空,不可能是我熟悉的,地球的星空。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哪一颗星球,不知道是行星或是卫星,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一颗星球(或许它是一艘巨大的太空船)?但十二岁的我知道,自己无疑已经远离了太阳系在银河中的位置,或许是在整个银河系的另一边。或许,我根本不在银河系,而在仙女座星系,或者宇宙尽头的任何一个星系。而地球在遥不可及的宇宙另一边。
而我,不知如何,在那一刻,确确实实在那里,看到了银河之心。
那时,我望着那个亿万星辰所凝聚的光核,完全呆住了。当时的感觉,难以用语言形容。那是比惊愕更强烈的惊愕,比恐惧更深层的恐惧,比喜悦更欢欣的喜悦,如同一个盲人,不,一只天生没有视觉的蝙蝠长出了眼睛,拥有了视力,看到充满光的世界的感觉。
……
以上不是虚构的小说,也不是无端的幻想。这是在某种意义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是我十二岁时一个异常清晰的梦境。诚然,在多年后回溯叙述时,不免会加上一些后来才有的知识和比喻,但当时梦中的异象和震撼,却没有丝毫的夸大虚饰。
这个梦并非从天而降。我生活在一个从来见不到银河的南方小城市里,甚至晴朗的星空也见得不多。我关于宇宙的认识基本来自于《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的科普读物和科幻小说。大概十岁的时候,父母给我买了一本小松左京的《宇宙漂流记》,后来,又从一个邻居那里得到一本破破烂烂的《冰下的梦》,那是在我出生前就出版的一本国内科幻小说集,收录了刘兴诗、王晓达等名家的作品,其中许多故事我都读了不下五六遍。从那些书中,我渐渐具有了关于宇宙的一些粗浅知识。
但给我最深印象的,当属郑文光先生的《飞向人马座》。这是一本当时根本买不到的书,我好不容易从图书馆借到一本,第一次打开的欣悦还记忆犹新。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少年主人公们乘坐飞船,穿过星际云,见到银河系之核的那一刹那:
除了向尾部望去,星际云还象一个遗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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