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程。我并不急于让智慧人类再现:我已经等待了几十个银河年,不在乎多等几十个。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他们不要那么快出现,我享受的是这个历程,这种期盼,这种希望。
“不过时间还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二十多个银河年,就好像二十多天一样短暂。最终,我的同胞们复活了。的确,我希望能完全复原那早已逝去的古老文明,为此我甚至安排这颗行星的大陆形状都和我的故乡的一样,但是并不成功。历史与文化中充满了混沌效应,我既无法回到开端的原点,也没法控制历史的具体走向。最后,他们仍然走过了不同的历史,讲着不同的语言,建立不同的国家,那个过去的世界,永远不可能再现了。他们并不完全像我的同胞,漫长的进化过程和迥然不同的历史发展赋予了他们太多不一样的地方。
“但在这个世界深处,还是和那旧世界有一些共同之处。他们的一言一举常常令我感到亲切,我能够理解他们,他们虽不算我的同胞,却是我的苗裔,我的子孙。我照看了他们整个历史进程,但如今,他们的宇宙飞船也已经驶向外星球。他们长大了,不再需要我的保护。在这个银河中,他们目前也不再有强敌,该是我离去的时候了。”
“我想我理解你,张。”凯蒂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又不是真的理解。我能理解你,是因为我能学到你的思维方式。但是永远只是表面的,而无法深入那最深刻的内核。我的种族没有自己的文化,我们的文化和思维都是从其他文明种族那里学来的。所以我们是一个无根的种族,没有自己的认同,所以我实在无法真正明白你对自己那已经灭绝了亿万年的种族的眷恋。你看,我就是一个永远向前看的人。自从离开了家乡后,我根本没想过要回去。我现在也不知道那里的同胞究竟怎么了。反正每一个文明种族都会衰亡,这是宇宙间永恒的规律,我想,只有放弃自己特殊的种族认同,特殊的生活记忆,特殊的历史与文化,投入到宇宙的变易洪流之中,才能与时俱进,永葆青春。”
张笑了笑,说:“是的,我也很欣赏你的生活态度,甚至可以说是羡慕,这是我无法做到的。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宇宙也会衰亡的。到宇宙衰亡的那一天,除了记忆,我们还有什么?如果记忆对你没有意义,那还有什么是有意义的呢?”
这话让凯蒂愣住了。
“我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沉默一会后,凯蒂终于勉强地说,“这个念头多少让我不快。不管怎么说,我的信仰是天无绝人之路。达到永生那么多年后,我已经无法想象死亡了。这也就是我来这里找你的原因,你现在在超统一方程式上有多少进展?老实说吧,我已经等不及要去那个即将出现的新宇宙中享受人生了。”
张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你一直就想问这个,不是么?我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但也许并不是长老会所希望听到的。不过今天,我不想讨论这些问题。你也不用着急,没多久之后,我就会在中央世界向那些满脸苦相的长老们报告了。今夜还是让我们来看这美丽的星空吧。”
此时,夏夜的星空已经完全浮现,繁星漫天,一条天河横贯天顶。一个个星座流光璀璨,神秘的星云若隐若现……在这个世界的人们眼中,这一切说不出的深邃美丽。但从凯蒂的眼中看来,这幅景象像路边水沟里的泡沫一样平平无奇。她撇了撇嘴。
“我想这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星空。”凯蒂礼貌地说,“我不打扰你欣赏夜景,先一步走了。一会儿回中央世界再见吧。”
张点点头,没有说话,做了个告别的手势。凯蒂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一刹那间,她的身体划过一道复杂得无法形容的曲线,一下子消失在地平线之外。当然,这是旁人看不到的。
夜深了,狂欢的人群逐渐散去,海滩渐渐沉寂下来。
张手中端着半杯酒,凝神注视着天空的一个角落,目光发亮,良久不动。
用一般种族的眼睛来看,那个星区是一条璀璨的银河,数不尽的恒星像大街上的灯火一样照耀着这个欣欣向荣的星系,把弥漫于空间中的星际尘埃和气体云渲染成一道道绚丽的霓虹。然而在张的注视中,那些纷繁的恒星和星云全都消失了,整个星系都被他甩在身后,他面对着广袤无边的永恒黑暗。
张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视力,刹那间,那些数百万、数千万光年外的星系都像是被张的目光所点亮,串成长长的一丝丝、一缕缕的星系簇,像在黑暗空间飘飞的柳絮。其中任何一片柳絮都是由上千个星系组成的,而随便某个星系就有这个银河系的规模,包含上百亿颗恒星和数以百万计的智慧文明,他们有的正在整个星系内昂首阔步,以为自己是整个宇宙的主人,有的刚刚从冰封的地层中破土而出,呆呆地凝望着天上的星空,有的早已衰老得奄奄一息,乘着破旧的幽灵船队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群星之间……
不过这一切,张都不感兴趣,他眨了一下眼睛,那些星系簇又统统熄灭,他的意识沿着目光的轴线,飞越无边的空间和百亿年的时间,一个个星系出现又消失,像不断被掠过的路标一样指向那早已消失的星系。终于,那个小小的光点出现在他的虚拟视网膜上:古老的本星系团。张很快从中辨认出了那个远古的、真正的银河系,一百二十亿年前的银河系,正在一百二十亿光年之外熠熠发光。那小小的一点微光呵,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而曾经有多少代人以为那就是整个宇宙本身。那么,那个过去的太阳呢?张试图辨认太阳系的位置,但却无法从银河系那朦胧的光斑中分辨出任何单独的恒星来。张自嘲地笑了笑,纵使他有神的大能,也无法从这一点儿微光中看出旧日太阳的灿烂阳光,更不可能认出在太阳的庇荫下泛着淡淡的蔚蓝色光辉的小小行星。虽然他知道,他所看到的那一点点微光,必然蕴涵了一百二十亿年前,那尚未毁灭之时的古老故乡,蕴涵了一百二十亿年前,拿着简陋的望远镜凝望星空的他自己……
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似乎看到了在那个早已毁灭的星球上,在那个连历史都已湮灭的古老国家,在那个似乎从未存在过的城市中,在那条仍然清晰记得却又无比遥远的街道上,一百二十亿年前的他自己,一个小小的少年,和同学们一起,欢笑着走向红旗招展的学校;一个茁壮的青年,在另一座城市的大学中贪婪地攫取着知识;一个腼腆的男生,在月光下吻着一个更腼腆的白衣女孩;一个刚强坚毅的男人,在登上飞船前的最后一刻,向着泣不成声的家人挥手,忽然泪水冲出了眼眶……他本该和同时代人一起过完渺小而温馨的一生,然后在儿孙的簇拥中平静地死去,而不是一百多亿年后在宇宙尽头的另一个星系,用漫长的进化过程让早已灭绝的人类再度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让他们重新经历那些奴役与革命,战争与和平,光荣与屈辱,爱情与死亡……然而纵然这个种族与天地同寿,最终仍然要在这个宇宙的大结局中灭亡。
宇宙在不停的膨胀中,而且日益加速,最终空间本身的增生将撕裂一切物质,一切存在。这是这个宇宙中的一切生灵,从蓝星上卑下的蚂蚁,到统治亿万星系的长老会都无法逃脱的宿命。超空间跃迁、超波屏障、时间停滞……这些无与伦比的神性,仍然建立在简单朴素的物质基础上,并永远逃不开其根本原理的制约:有生就有死。
整个宇宙都沉默不语。张摊开身子,躺在沙滩上,感受着大地那似乎能承载万物的力量,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听着似曾相识的海涛声,张喃喃自语着,用一种已经消亡了一百二十亿年的古老语言:“那是地球,我的——地球。”
当黑暗终结时
一
故事真正的开头早已无从寻觅。但多少可以追溯到宇宙一个偏僻角落,那个曾叫做“地球”的行星上。按照那个行星文明的纪元,是公元前一六二八年,那时,在地中海的克里特岛上,正是米诺斯文明的鼎盛时代。
一个夏天的夜晚,夜空中繁星若海。灿烂的银河横亘在天穹上,将银辉洒向夜幕下的海面,变成千万片粼粼的波光。海上片帆点点,远处,一艘挂满帆的商船正驶向海天之际。
海边的一块礁石上,一个白衣少年静静坐着,任脚下海浪经久不息地拍打着礁石,出神地凝望着刚刚从海上升起的猎户星座,望着那闪烁的三颗明星,灵魂如飞翔在群星之间。
“阿尔戈斯!”有人在背后叫他,打断了他的遐想。
少年讶然回头,看到一个颀长的青年站在自己背后,他穿着上层贵族的绯红色袍子,袍带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猜到你会在这里。”哥哥微笑着说,“父亲不让你跟那些商人出海游历,你一定很不开心,一不开心就会到这里来,聆听大海的声音。让海上的美人鱼们帮你平服愁绪。”
少年注视着在天际变成一个小点的帆船,叹了口气说:“真的有美人鱼吗?我很想跟海商们去海外看一看呢。”
“可那些商人也不过是去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而已,远没有到大海的尽头。你是看不到美人鱼的。”
“哥哥你说,大海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老师没有教给你么?大海四面都被陆地包围着,只有西面是一个海峡,那里的海岬上立着一根赫拉克勒斯之柱,那就是我们已知世界的尽头。”青年说着,在少年身边坐了下来。
“不,我不是问已知世界的尽头,我是问大海本身的尽头。赫拉克勒斯之柱外,仍然有着海洋,不是么?”
“嗯……是的,一些去过那里的旅行家说,赫拉克勒斯之柱外的大海无边无垠。”
“但人们说大海总有一个尽头,据说极西之地有一个悬崖,海水就从那里倾泻下去,落到虚空之中。”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那位著名的门修斯祭司告诉我,或许事情并非如此……”
“告诉我,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少年急切地问。
“他说,大海是没有边界的,船开上一千里、一万里也到不了它的边缘,克里特岛,不,整个已知世界在那片大海上,就像水池里的一片浮萍一样微不足道。而在无边的海洋上,可能有几千几万个像克里特一样的岛屿,岛屿上同样住着其他人……不,或许不是人,是精灵或者巨人……”
“这倒像是亚特兰蒂斯的传说……这么说,它真的可能存在?”
“当然,而且那个祭司说,不止是亚特兰蒂斯,或许在大海上,像亚特兰蒂斯那样的岛屿还有成千上万个呢……”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是祭司,当然什么都知道,那是诸神的启示。”
“嗯,可是,”少年忽然想到了什么,紧张地说,“如果真有那些海外的人,那些海外人来到克里特岛,那会怎样?也许他们都是强大的巨人或者巫师,随便就可以杀光我们,并占领我们的岛屿,得到我们的宫殿、田园和女奴……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青年愣了一愣。
“哥哥,克里特是一个很大的岛,我们贤明的祖先在这里生活了上千年,但是最近几百年来,也已经人满为患。我前不久看到了王宫里的泥版档案,一千年前我们只有两千多人,可现在已经有十万人住在这个岛上!我们已经没有可以养活那么多人的食物,所以我们不得不去爱琴海开拓新的岛屿当做殖民地。那些海外的人,如果存在的话,难道不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吗?无论他们的岛屿有多大,可以耕种的土地和居住的面积都是有限的。或许总有一天,他们会来占据这里,奴役我们……”少年忧心忡忡地说。
青年笑了笑:“不用那么紧张,想想吧,大海中充满了凶险:风暴、礁石、漩涡、女妖、怪兽……我们克里特的船无法在看不见海岸线的大海上航行,否则很容易迷失方向。如果那些海外的人能够来到我们这里——不是偶然漂流过来,而是派军队来占领我们——他们简直可以说有神一样的力量!或许他们根本不需要吃东西,或者他们有魔法,可以从虚空中变出食物来。因此他们不用种田,也用不着奴隶……他们就像天上的众神一样,一定比我们具有更高的道德情操,即使他们到来,也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可是神话里说,诸神也经常杀戮凡人、奸淫妇女,比如宙斯……”
“门修斯长老说,那都是凡人的幻想,是他们把自己的龌龊想法安在诸神的头上!说到底,有谁看到过诸神做那些事?”
“但是我最近读了克里特岛的历史:我们的历史上充满了侵略和杀戮,我们的王宫曾经被牛头怪占据,后来英雄忒修斯又杀了牛头怪……而我们殖民那些爱琴海岛屿的时候,也杀死和奴役了很多当地居民……”
“是的,”青年叹了口气,“我们克里特人曾经做出过很多愚昧的行径。但是,就算在本岛上,最近几十年来也逐渐实现了各氏族的和平和共同繁荣,仇杀已经停止了,现在就是对奴隶也不能随便杀戮,而要尊重他们的生命和健康。我们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些高度发达的海外文明了。所以放心吧,黑暗时代已经终结了,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光明的。”
“但愿如此,我真想去那些海外的岛屿上去看看,看看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尔戈斯,你真是一个矛盾的家伙。一面想去看那些遥远的世界,一面又担心那些世界会来占领我们。一面对外面充满了憧憬,一面又充满了恐惧。”
少年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如果真的想知道,过几天我带你去见门修斯祭司好了,他可是一个博古通今的智者,一定能教给你很多东西的。”哥哥说。
“真的吗?”少年很是惊喜。
“那当然,不过真的没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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