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窗前,用精巧的复眼一起凝望那颗刚刚显出些许轮廓的小小恒星,虫人们称之为“希望之星”。
“小子,你的功夫还不错,”虫后慵懒地说,“这回本宫估计可以下两百个卵了。”
“陛下,等到您诞育御卵的时候,应该已经在希望之星的阳光下,在某个行星的平原上安置王廷了。”
“嗯,不过还得解决吃饭问题。要是那个行星上还有碳基生物就好了,我们也不用自己去搞什么合成工厂、速成作物了,可以直接捉来饱餐一顿。”虫人是一种特殊的碳基种族,它们的强大消化能力几乎将一切碳基生物变成自己的营养。据说这十万年来他们吃灭绝过三万个星球上的八百亿种生物。
提到生物,黑背忽然不说话,触角纠缠着,不自觉地做出了深思的表情。
“怎么,你还在想那个星系有禁制的传说?”
“是的,陛下,虽然是无稽之谈,但臣总是担心万一是真的,那么我们恐怕——”
“可是我们出发前已经咨询过好几个古老文明种族的大使,他们说这些只是可笑的传说和迷信。”
“这些人可能不怀好意,陛下。他们说不定想让我们去做实验品。”
虫后有些不悦:“这些不都说过很多遍了么?这是个不得已的目标,附近的星系要么已经被其他文明种族占据,要么已经被其他虫人殖民,我们已经没有选择。”
“是的,陛下。但是,恰恰是这一点让臣奇怪。我们虫人的殖民大军在五万年前就已经来到了这片星区,并且在其中数个星系殖民。几百代人的时间,周围能殖民的行星系几乎都被我们占光了,但为什么五万年来从来没有虫人入主过这个星系呢?我们虫人并不以历史记载见长,但是在臣查到的有限的记录中也已经有三次,我们种族的先驱企图征服这个星系,却一去再也没有消息。”
“你可能想多了,侍卫官。我们虫人的科技不发达,每次跨星系远航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事故率,这并不奇怪。我们出发的故乡星球,也是经过好几次失败的尝试才最终征服的。那些不幸的先驱飞船,说不定是在途中就报废了。”
“但愿如陛下所言。”
一阵沉默后,虫后说:“侍卫官,有一件事情本宫可以老实告诉你,事实上在出发时,那个传说也是本宫选择这个星系的原因之一。只是怕节外生枝,所以没有明说。”
黑背做了个表示诧异的触角势。
“本宫并不完全相信这些说法,但说不定有一些根据。毕竟那些古老种族占领过的星系,比咱们见过的还多哪。本宫怀疑这个行星系很可能是某个非常、非常古老的文明种族的隐居之地,因此下了禁制,不允许其他种族进入。”
“陛下,您真的这么认为?”黑背惊恐地说,“那些古老种族可不是我们惹得起的。它们虽然对于征服宇宙早就失去了兴趣,但是不代表它们没有这样的力量。如果我们贸然闯入他们的地盘……大虫神啊!”
虫后微微一笑:“侍卫官,何必这么慌张呢?为了整个种族的繁荣,我们虫人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区区性命。再说假设真有隐居种族的存在,经过几十亿年的时光,它们可能也早已飞升到传说中的另一个宇宙去了。”
“飞升?”
“已经有太多的种族在达到文明顶点后消失了,许多历史家认为,或许是它们巅峰的科技打开了另一个宇宙的大门。譬如古老的沙人,据说他们是这个星系的‘死星’传说的始作俑者。在只剩下神话的上古时代,他们曾经统治这个星系,但却在一夜间消失不见……它们很可能已经进入另一个宇宙了。”
“也可能它们就隐藏在这个星系……”黑背忧心忡忡地说。
“那说不定更好,想想吧,如果发现古老沙人的文明!反正这次如果失败,我们最多搭上自己的小命,损失几万人而已;但是如果成功,我们可能获得一个科技和文明的大宝库,从此一劳永逸改变虫人因为科技落后而被人鄙视、任人宰割的命运,我虫族也可不受他人的白眼,自此屹立于宇宙高级种族之林了。”
“说的对,陛下,就是死也没什么好怕的,”黑背苦笑着说,“至少臣,那是一点儿也不用怕了。”
虫后妩媚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张开口器,伸出管状的舌头与他长吻着。黑背幸福地颤抖着,一会儿便将脑袋深深地伸进虫后那硕大的口器中,虫后将大颚与小颚合拢,“咯吱咯吱”几声就把黑背的脑袋咬了下来,咀嚼着吞进了肚里,黑背的身躯倒在地板上,体液从颈部喷了出来,十二条腿还在一伸一缩。
半个时辰后,黑背的整个身体都进了虫后的肚子,爱侣的血肉将成为供应给自己孩子的养料。三个多月后,孩子们就会出世。在新行星的大地上,捕食着本土的小爬虫小飞虫们,茁壮成长,一代又一代……虫后望着舷窗外的星空,心中充满了温柔之意。
呼叫器里传来的复杂气味打断了她的遐思:“启禀陛下,我们即将进入该恒星的日鞘层。”
虫后紧张了起来,按照古老的传说,如果该星系有什么禁制系统的话,那么很可能就在这里。她想了想,命令飞船降低速度,然后卧进了一个特殊的凹槽里,并用头顶的触须按了凹槽侧面的几个键,很快,她就被传送入了一艘救生艇中。万一发生什么事故,她也许可以及时逃生。虫后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飞船进入了日鞘。
一秒钟,两秒钟……差不多一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虫后不禁松了一口气,笑话自己如此沉不住气,准备从救生艇中出来,回到卧室中去。
就在这个时候,事故发生了。虫后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似乎有某种来自三维空间之外的巨大的震荡掠过了整艘飞船。随后信息传感器中传来表示危险的气味,驾驶员手忙脚乱地报告了几句,随即在虫人的一片慌乱中,飞船的核反应堆爆炸了,转瞬间,飞船内的一切都在毁灭性的高温和辐射中汽化。
唯一的例外是虫后。她在得知警报后,当机立断,立刻发射出救生艇,及时脱离了母船。这艘小艇是由一种特殊的材料制成,原料是一种甲虫的壳,而用的也是极为古老的化学推进方法,燃料居然是虫人所蓄养的一种巨虫的粪便,能量反应级别非常低。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她竟逃过了那无所不在的神秘禁制力量,成为数十个银河年以来,成功闯入这个神秘星系的第一个来客。当然,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星海之中,孤独逃生的虫后感到腹中小生命的悸动,她知道一个多月后,两百个孩子就要出世,她必须及时找到能够栖身的星球。一个个巨大的气态行星带着一串串千姿百态的卫星从舷窗外掠过,虫后都不感兴趣:救生艇上除了一些干粮,没有任何用来建设殖民地的物资,她必须找到一个本身有碳基生命的星球才能够活下来。她暂时进入了冬眠。
一个月后,虫后终于见到了那颗蔚蓝色的行星,那个她梦寐以求的目的地。
在蓝色行星上,某个大陆的丘陵地带,日落时分,漫山遍野的蕨类植物正在夕照中摇曳。一块树干大小的子弹型物体从天而降,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此后,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太阳在地平线下消失之后,繁星初现时,舱门终于打开,刚刚苏醒的虫后踉跄着爬了出来。不知怎么,她在降落的那一刻忽然失去了一切意识,昏厥了过去,无法再操纵飞船,导致飞船几乎坠毁。
“还没有完,只要我的孩子们能出世……”虫后虽然已经在坠落中身受重伤,意识模糊,却仍然坚持着想。她爬出舱外,尝试着用皮肤吸了一口气。令她欣喜的是,这个星球上的空气中含有一定的氧分,虽然稀薄得令她难受,但无疑可以呼吸。
虫后的十二条腿断了九条,爬了几步以后便无力再移动,只能平躺在地上,感受着腹中的悸动。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但几个小时后,孩子们就要出世了。孩子们出世后,以她的尸体为食物,将获得第一份养料,随后,他们总能在这个食物丰富的星球上活下去,繁衍后代,占领这个星球。
“我们虫人……什么都能吃……孩子们……一定能活下去的……”虫后意识模糊地想。
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打断了她蒙眬的思绪,虫后扭过头去,惊恐地发现一群巨大的四足爬行动物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她的方向走了过来。虫后刚刚挣扎着滚到一块岩石后面里,一个比她身体还大的脚掌就踏在了她刚才躺着的地方。然后一条颀长的脖颈伸了过来,一个和那硕大身躯毫不相称的小脑袋好奇地盯着她看了一会。
虫后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在这个神秘的星球上,她看上去并不处于食物链的顶端。
好在这小头的巨怪对她没什么兴趣,很快就扭过了头,自顾自地吃起了高大的蕨类植物的枝叶,显然是一种植食动物。
不久,那群巨怪就去别处觅食了。虫后刚刚松了一口气,又被背后的一阵窸窸窣窣声所惊动,她扭过脑袋,从她的复眼中,看到了一只覆盖着鳞片,五彩斑斓,比她自己略大一点的四足长吻兽饶有兴味地盯着她,似乎随时可能扑过来。
如果有任何虫人文明的武器在手,虫后都能在瞬间把这只蠢兽轰成渣。但她手头却什么也没有,虫后只能摩擦着发音器,发出尖锐的威胁声,并挥舞着两只还能活动的上肢进行恐吓,但看来没什么效用。那怪物吐着舌信,一步步逼近,很快离虫后只有不到半个身体的距离了。它张开嘴巴,露出了满嘴的獠牙,然后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虫后在绝望中猛地张开了受伤的翅膀,体积一下膨胀大了三倍,居然扑腾着飞了起来。怪物没想到眼前这只大虫子还会飞行,这回被吓坏了,扭头一溜烟地跑了。虫后挣扎着想要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刚扇动了几下翅膀就掉了下来,这个星球上的空气还是比母星稀薄很多,成分也不同,无法承载它的身体。
精疲力竭的虫后躺在地上,仰望着陌生的星空,分不清楚自己的母星在哪里。在遥远的宇宙中,她的同胞们在万千星球间往来,但是没有人会来救她。这个行星系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将它自身和文明世界分开,在黑洞中所发生的一切,在外面的人看不到,也听不到。
虫后熬到了第二天的黎明,看到了自己的种族称为“希望之星”的那颗恒星第一次在自己梦中行星表面上升起。日出后不久,虫后就感到腹中一阵悸动,孩子们要出来了。但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发现自己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奇怪的小爬虫,它们虽然都有四肢,但是却只用后足站立,颀长的脖颈撑起了灵活的小脑袋,弹来跳去十分灵活,并且都用垂涎三尺的目光盯着她肥大的肚子。
虫后几次发出威吓的声音和动作把它们吓退,但是一次比一次微弱。它们围成了一圈,偶尔发出“吱吱”的叫声,对虫后蠕动的腹部非常感兴趣。终于,从虫后的腹孔中,一只几厘米长的小虫人露出了脑袋,好奇地盯着外面的世界。
“我的……孩子……”虫后欣慰地想,抬起复眼,努力想看清楚孩子的模样。
但小虫人也吸引了那些爬虫的注意。一只胆大的小爬虫跳上了她的腹部,一口叼起了还来不及爬出来的小虫人,仰头吞了下去。虫后只看到孩子幼嫩的身体在爬虫的嘴里晃动几下,就消失了。
“不——”虫后发出了疯狂的嘶吼。
但是尝到甜头的小爬虫们已经不把她的警告当回事了。更多的小爬虫跳到她身上,用嘴咬开了她的肚皮,黑黄色的内脏和白花花的卵流了一地。小家伙们发出兴奋的声音一拥而上,低头大嚼了起来——一切都完了。
在可恶的小爬虫们啃掉她的脑袋之前,虫后还一直活着,睁着眼睛瞪视着刚刚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死星。现在,所有的希望已经破灭,她脑中只有一个最后的问题:在这个神秘的星系中,在这个古怪的星球上,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无论如何,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五
亿万年的时光悠然流逝。在数不清的世代中,新的银河国家出现了,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新的种族从时间洪流中涌现出来,登上泛银河世界的历史舞台,又以同样的速度离开。苍茫寰宇,并无新事。
然而,在看似纷扰无常的变易中,一个历史性的趋势逐渐显明:泛银河世界日益趋向衰落。旧日的文明体系一个个衰亡或消失,而新的智慧种族越来越少,其成就也无法攀登到过去的高峰,古代那种可以称雄整个银河系数千万年的伟大文明早已不复再现,往往在几万年甚至更短的时间里,一个新兴的文明种族,或许还来不及跨出自己所在的旋臂,就消失不见了。
那上古的死星索莱斯,在最近的几千万年中,已经无人骚扰。在蔚蓝色行星上,盛极一时的巨大爬虫类消逝了,将生存空间让给另一种小得多的、用乳汁哺育后代的胎盘动物。它们很快繁荣起来,占据了天上、地下和海里的生态位的各个角落,万物来来去去,生命按照既定的速率进化着。
终于,在某块大陆的一条大裂谷中,有一些灵活的猴子从树上下来,学会了直立行走。他们发明了语言,制造了工具,学会了用火,顺便也褪去了一身的毛发。不久,这些裸猿们从裂谷出来,很快散布到这个星球的各个大陆上。一个个狩猎—采集部落操着日益分化的语言,在森林和草原上东飘西荡,最初的礼仪、伦理、宗教、犯罪和战争也随之诞生。当泛银河世界日益萧条冷清之时,这颗小小的星球却变得史无前例地喧闹起来。
就在这一时期,泛银河世界走完了漫长的衰落之途,陷入了彻底的沉寂。在整个银河系中,在十万光年的尺度上,除了蓝星上刚刚学会仰望星空的裸猿之外,再没有任何智慧生命存在的迹象。不知为何,一切生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