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车果然引起了人们的注目,我也没熄火,大声问他们赫伦农场怎么走。人们边喊边比画,我总算找到了路。我让老安妮注意看信箱上的名字,可她全神贯注地在找那条小溪。我自己认出了赫伦的名字,拐进了一条长长的小路,路尽头是一座红砖房和几座让老安妮惊讶过的谷仓。这种带着外廊和主窗的红砖房是那时最流行的样式,到处都能看到。
“看那儿!”老安妮说,我还以为她说的是牧场里飞奔的一大群母牛,但她指着的却是一个大土墩,上面长满了野葡萄,立着几根木桩子。她说那就是过去的棚屋,我说:“好的,不错—现在,希望你能认出一两个熟人吧。”
周围有很多人。几辆客人的马车停在阴凉处,被拴好的马匹正在吃草。车子停在外廊边的时候,一些人站好了队看着它,但他们并没有走上前来—连跑出来的小孩子也没像城里孩子那样围到近处。他们只是抿着嘴站成一排,静静地看着。
老安妮看着的却是另外的方向。
她让我下车。下车,她说,然后问周围的人,这里有没有一位乔治·赫伦先生,他还活着吗,还是死了?
我照她说的下了车。周围有个男人回答说,是的,他还活着,是我父亲。
哦,我带来了一个人,我告诉他们,我把安妮·赫伦带来了。
那个人说,那又怎样?
( 信写到这里中断了一阵,因为我晕倒了几次,去了趟医院,花纳税人的钱做了很多检查。现在,我回来了,把前半部分重读了一遍,惊讶地发现我竟然写得如此没有章法,但实在懒得重写一遍。我甚至还没写到你感兴趣的特里斯·赫伦呢,耐心点儿,马上就写到了。)
我觉得,老安妮的出现让这些人都傻了眼。他们一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是不是还活着。但你可别以为人们会蜂拥而上,激动地迎接她。只有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非常有礼貌,把她和我先后搀下了车。他告诉我说,老安妮是他祖父的嫂子。要是我们早几个月过来就好了,他这么说,因为那时候他祖父身体健康,头脑清楚—他甚至还给报纸写了篇文章回忆早年的生活呢—但后来就病了。病好以后,就不能跟以前比了。他没法说话,只是偶尔说几个词。
这个有礼貌的年轻人就是特里斯·赫伦。
我们抵达的时候,他们可能刚刚吃完饭。女主人走出来,让特里斯·赫伦问我们吃饭了没有。你可能以为她或者我们有一方不会说英语,其实是因为他们全都特别羞涩—那些深色头发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礼拜日西服的男人,不说话的孩子们。希望你别以为我是在嘲笑他们—只是,以我的生活来说,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那么羞涩。
我们被带进了饭厅,房间里并没有用过餐的味道—他们肯定是在其他地方吃的饭—然后他们端上了丰盛的食物,我记得有腌萝卜、生菜叶、烤鸡、草莓和奶油。盘子是特意从瓷器柜里拿出来的,不是日常用的那些,是上好的印度树图案的古董瓷器。他们这里什么都是成套的,豪华的客厅家具,胡桃木的餐厅家具。我觉得,他们还得过段时间才能适应有钱人的生活。
老安妮很享受被人手忙脚乱伺候着的感觉,她吃了很多,拿着一根鸡骨头咬着上面最后一丝肉。孩子们都躲在门口,女人们在外面厨房低声甚至带着些震惊的语调交谈着。那位年轻人,特里斯·赫伦,坐在桌边作陪,我们吃的时候他喝茶。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告诉我说他是诺克斯神学院的学生,很喜欢多伦多的生活。我有种感觉,他想让我知道神学院学生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呆板,生活也并不是那么严苛。他曾经在多伦多海柏公园滑平底雪橇,在汉兰角野餐,还在河谷动物园看过长颈鹿。他说话的时候,孩子们好像胆大了一点儿,开始溜进屋里来。我就问了一些常见的白痴问题:你多大啦?你在学校念几年级?你喜欢你的老师吗?他催促着孩子们回答,要么就干脆替他们说出了答案,还告诉我哪些是他的弟弟妹妹,哪些是他的表亲。
老安妮问:“你们喜欢彼此吗?”她的问题引起了一些滑稽的表情。
女主人走进来,又通过神学院学生对我传话。她告诉他说,祖父已经起来了,正在前廊里坐着。她又看着那些孩子们说:“你让他们都进来干吗?”
我们全都走到前廊去,那里放着两把直背椅子,其中一把上面坐着一位老人。他有一把雪白的漂亮胡子,一直垂到马甲的下缘。他那一张苍白、恭顺、衰老的长脸,似乎对我们没什么兴趣。
老安妮说:“哦,乔治。”好像眼前的一切跟她所想的差不多。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对那些女孩里的一个说道:“去给我拿个靠垫来,那种薄垫子,垫在我腰后面。”
整个下午我都开着斯坦利蒸汽汽车带人们兜风。我现在很了解他们,所以根本不问“谁想去兜风”或者“你们对汽车感兴趣吗”,我只是走到外面,像对待马一样这里那里拍拍我的车,然后看了看里面的锅炉。神学院学生跟过来,念了念车侧面的名字:“绅士快车。”他问这是不是我父亲的。
我的,我说。我解释了一下锅炉里的水如何加热,锅炉能够承受多大的压强。人们总是好奇这个—会不会爆炸。这时孩子们已经靠得很近,我忽然说锅炉水箱快空了,问哪里能够取到水。
他们一阵风似的拿上了桶,开始压水泵!我去问外廊那些男人可不可以取水,他们说请便,我道了谢。锅炉装满水后,我很自然地问他们要不要看我预热蒸汽,其中一个代表说,也行。预热的过程里,所有人都很有耐心,男人们全神贯注地盯着锅炉。这肯定不是他们见到的第一辆汽车,但很可能是第一辆蒸汽汽车。
按照当时的习俗,我先带男人们去兜风。启动汽车时,他们充满怀疑地看着我拨弄那些按钮和拉杆。一共要推拉十三个不同的东西!我们在小路上开到时速五英里,然后是十英里。我知道,让一个女人开车载着,他们肯定有点儿别扭,但对这车的好奇占了上风。接着,我又拉了一车孩子,由那位神学院学生抱进去,告诉他们好好坐着、抓紧、别害怕、别掉下去。已经知道哪里有沟和水坑,我就开得更快了些,他们一路又害怕和又兴奋地喊叫个不停。
有些当时的感受我没有说,但现在我正享受着一杯傍晚的马提尼,所以借着酒劲说出来。我没告诉你我自己遇到的问题,因为那是些爱情的烦恼。那天和老安妮出门的时候,我就决定要尽可能地好好享受,否则简直是对斯坦利蒸汽汽车的侮辱。这辈子我都觉得这条原则很好—尽量去享受一切,即使是不太可能高兴起来的时候。
我让一个男孩跑回前廊,去问问他祖父想不想兜个风。他跑回来说:“他们都睡了。”
回去之前,我得重新装满锅炉,特里斯·赫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很近的地方。
“你给了我们难忘的一天。”他说。
我并不是不屑于和他调情。实际上,未来还有一段很长的调情生涯等着我呢。一旦失恋,你就根本不去想结婚的事了,这是自然而然的。
我说,他一回多伦多的朋友身边,就会把今天忘个干净。他说真的不会,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还问,他可不可以给我写信。我说,谁也不会不让你写。
回家的路上,我想,要是他真的迷上我可就太荒谬了。一个神学院学生。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会离开神学院进入政治学院。
“真遗憾,赫伦先生没能跟你说话。”我对老安妮说。
她说:“没事,我可以跟他说。”
实际上,特里斯·赫伦的确给我写过信。不过,当时他心中肯定也有顾虑,因为他在信里附上了一些教会学校的小手册,关于给教会学校捐款什么的。这让我有些反感,就没有回信。(数年之后,我还开玩笑说,要是我当时好好发挥的话,说不定已经嫁给他了。)
我问老安妮,赫伦先生能不能听懂她对他说的话,她说:“差不多。”我又问,再见到他,开心吗?她说开心。“他能再见到我也很开心。”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沾沾自喜,很可能是关于她的裙子和我们的车。
那时的路边种了一排高大的树,我们的蒸汽汽车在弯垂的树冠下一溜烟地开过去。几英里之外就看到了那片湖—在树木和山峦的缝隙里远远地瞥到了几眼,于是老安妮问我,这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湖,沃利那个?
当时周围有很多老年人,脑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想法—我猜老安妮比大多数人还要严重。我记得有一次她告诉我,说以前在收容所的时候,有个女孩胃里发烧难耐,生出了个婴儿,只有老鼠那么大,已经死了,但她们把它放进烤箱时,它忽然膨胀成正常大小,烤上了一层很好的颜色,还开始踢腿。(你现在肯定在想,让一个老妇人去回忆往事,简直就跟翻开破布袋子一样。)
我告诉她说这是不可能的,肯定是一个梦。
“有可能,”她说,难得赞成我的话,“我以前的确常常做很可怕的噩梦。”
(邢楠 译)
[1]《圣经·诗篇》71:18:“神啊,我到年老发白的时候,求你不要离弃我!等我将你的能力指示下代,将你的大能指示后世的人。”
[2]《圣经·使徒行传》24:13。
[3]《诗篇》131:1,2。
宇宙飞船着陆
尤妮·摩根失踪的那天晚上,雷亚正在卡斯泰尔斯一个叫蒙克的非法酒贩家里。这是一栋简陋、狭小的木板房,河水经常泛滥,泥渍一直蔓延到墙的一半高处。是比利·杜德带她来的。比利在大桌子的一头打牌,桌子另一头,有人在聊天。在房间的一角,煤油炉子旁边有把摇椅,雷亚就远远地坐在那把摇椅上。
“自然的召唤,没错,可以说是自然的召唤。”一个男人说,他之前说了关于拉屎的事。另一个男人叫他注意用词。没人往雷亚这边看,但她知道那人说这话是因为她。
“他走到石堆上,去响应自然的召唤,心想要是手边能找到点成片的东西多好,尽管他并不抱多大希望。他看到什么了?到处都是,一张一张的,到处都是这东西。要的就是这个!满地都是。他捡起一张放到口袋里,心想下次都够用了。他没再多想,返回营地。”
“他是在部队里吗?”有人问。这人雷亚认识,他给学校的人行道铲雪,整个冬天都是。
“怎么这么说?我没说在部队啊!”
“你说营地,军营。”铲雪的那个人说。他叫丁特·梅森。
“我从来没说军营。我说的是伐木营地,在魁北克省北部。那么大老远的地方,部队跑去干吗?”
“我以为你说的是军营呢。”
“有人看到他捡回来的东西。那是什么?这个嘛,他说,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地上。那你觉得是什么?嗯……我不知道。”
有人说:“听着很像石棉。”这人雷亚也面熟。他以前是老师,现在卖无水烹饪用的锅碗瓢盆。他有很重的糖尿病,据说阴茎头上永远都有那么一粒糖,结晶的。
“ 石棉,”讲故事的男人说,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他们在那儿开采出了全世界最大的石棉矿,发了大财!”
丁特·梅森又大声说:“找到石棉的那个人可没发财。信我的,他没发财。事情从来都是这样,发现的人发不了财。”
“也不一定。”讲故事的人说。
“从来都是这样。”丁特说。
“有人就找到了金矿,发了大财,”讲故事的人不甘示弱,“很多人都发了!他们找到了金子,成了百万富翁,亿万富翁。哈里·奥克斯爵士就是一个。他找到金矿,成了百万富翁!”
“他最后死于非命。”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这会儿插进来。丁特·梅森笑起来,其他几个也跟着笑起来。卖锅碗瓢盆的那个人说:“百万富翁?亿万富翁?然后呢?”
“杀身之祸呗,到头来得了这么个好!”丁特·梅森在一片笑声中大声说。讲故事的那个人两手拍桌,摇晃着桌子。
“我从没说他没遭杀身之祸!从来没说!我们在这儿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他找到金矿了,得着好处了,成了百万富翁!”
大家赶忙抓紧酒瓶和杯子,免得摔到地上。连打牌的那几个也停下来跟着笑。比利背对着雷亚,宽宽的肩膀裹在白色的衬衣里。他的朋友韦恩在桌子另一边站着,看他们打牌。韦恩的父亲是联合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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