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那一刻你能放下自己的人生,感受世界在墙的那边碎裂开来。
很高兴知道你没有心上人,虽然这么想挺自私的。我想我们未必能重逢。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我做过一个不吉利的梦,或者因为我生性悲观,总想着最糟的情形。只不过我觉得那就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虽然我并非沉湎于这种想法,而且每天努力求生。写这些不是要让你担心或同情我,只想说明一想到自己再也看不到卡斯泰尔斯,我就有了倾诉一切的勇气。这大概就和发烧差不多吧。那么,我要说我爱你。我想象你在图书馆,为了放回一本书,你站到椅子上。我走上前,双手放在你的腰际,抱你下来。你在我的臂弯里转过身,仿佛我们已无比默契。
每周二下午,红十字会的妇人和姑娘们会相聚议事厅,地点就在图书馆大厅往前走一点。每逢图书馆没人,路易莎就会来到那间挤满女人的屋子。她决定织一条围巾。在疗养院,她学会了织平针。可起针和收针她从没学过,也可以说早就忘了。
年长些的妇人要么忙着打包,要么将摊在桌子上的粗棉布床单裁成一条条绷带,再一一折好。不过有许多女孩子聚在门口边吃小甜面包边喝茶。有个女孩胳膊上绷着毛线,好让另一个绕毛线团。
路易莎告诉她们自己想学些什么。
“那你想织什么呢?”其中一个女孩问道,嘴里还嚼着面包。
路易莎说,一条围巾。给一位士兵。
“哦,那你得用标准型羊毛。”另一个女孩客气些,说着就离开了桌子。她取回几团棕色的毛线,从包里摸出一副备用织针让路易莎拿去用。
“我就帮你起个头,”她说,“厚度也是规定好的。”
其他女孩子围过来,笑话那个叫科里的女孩。她们说她全都弄错了。
“哦,我弄错了,敢说我弄错了?”科里说道,“我可有织针,小心你们的眼珠子。是给朋友织的吗?”她兴冲冲地问路易莎,“在国外的朋友?”
“是的。”路易莎答道。她们肯定觉得她是个老处女。姑娘们时而无礼说笑,时而好心同情,就看她们想演哪出了。
“那就好好织,织紧些,”一个快吃完面包的女孩子说,“织结实了他才暖和!”
这群女孩子里有位名叫格雷丝·霍姆的。她很害羞,但有着坚毅的外表,今年十九岁。宽脸盘,薄薄的嘴唇常抿着。棕发,直刘海,身材成熟诱人。杰克·阿格纽出国前和她订了婚,但他们约定要保守这个秘密。
西班牙流感
路易莎和几位常住店的旅行推销员交上了朋友。其中一人是吉姆·弗拉雷,他负责推销打字机、办公器材、书和各类文具。他四十来岁,金发,有点曲背但身子很结实。他的长相让你觉得,此人应该在男性世界中推销更厚重的东西,比如农用机械。
西班牙流感爆发那阵,即便不清楚店家是否营业,吉姆仍和平时一样跑外勤。旅馆偶尔也会歇业,就像学校、电影院,甚至是教堂一样。在吉姆·弗拉雷看来,教堂关门是不像话的。
“真不害臊,一群懦夫,”他对路易莎说道,“一个个躲在家里,全等着最后遭灾,有意思吗?你就不会关闭图书馆,是吧?”
路易莎说会一直开着,除非自己病倒。这样的小事一般过不了一周,但她肯定得去医院。他们不会让她待在旅馆的。
“ 懦夫,”他说,“是祸躲不过。你不觉得吗?”
他们聊到医院里成群的病人,病死的医生和护士,聊到阴郁凄惨的葬礼。吉姆·弗拉雷家所在大街的一端就是多伦多的某家殡仪馆。他说他们还在置备黑色的马、黑色的四轮马车、全套工具用来落葬要人。
“他们忙得没日没夜,”他说,“没日没夜。”他举杯说道:“那就为了健康吧。你看起来很不错。”
他觉得路易莎的气色确实比过去好了。也许她开始搽胭脂了。她的皮肤是浅橄榄色的,过去在他看来,那双颊是没有血色的。她的穿着更用心了,努力变得更友好。她以前总是忽冷忽热,全凭心情。她还喝起了威士忌,不过喝之前总会兑水。过去她只是喝一杯葡萄酒。他琢磨着,是男朋友让她变了样?男朋友或许会让她漂亮起来,但不会提升她对周遭的兴趣。在他看来,后一种情况确实发生了。在韶华将逝,丈夫人选也因战争而锐减的情形下,女人可能会变得更有魅力。比起大多数已婚女人,她更聪慧,更好相处,也更漂亮。这类女人到底怎么了?有时仅仅是运气不佳,或是关键的一步棋没有走好。稍过尖锐和自信的女人,旧时的男人们受用不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他说,“你做得很对,让图书馆一直开着。”
这是1919年的初冬,人们以为危险已过,新一轮的流感疫情又爆发了。旅馆里的人看上去都形单影只。晚上才过九点,旅馆老板就上床睡觉了。他的妻子患上流感正住在医院里。吉姆·弗拉雷从酒吧带回一瓶威士忌,连酒吧也因为害怕传染而关门了。两人在餐室里靠窗的桌边落座。外头冬雾渐浓,迫近窗棂。那几盏街灯和桥上谨慎缓行的轿车都快湮没无踪了。
“哦,那不是什么大事,”路易莎说道,“不闭馆的原因没你想的那么高尚。”
她大笑起来,还说要送他一则奇谈。“噢,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都是威士忌害的。”她说道。
“我可不爱嚼舌根。”吉姆·弗拉雷说。
她冷笑一声,宣称不嚼舌根的人多半靠不住。和自称守口如瓶是一个道理。
“除了我们这儿,你随时随地可以说给别人听,只要不报真名就行了,”她说道,“但愿我能信你一回。这会儿我怎么都无所谓。酒醒了以后,没准又在乎起来。是个教训,这个故事。让傻女人们看明白自己的教训。你看,实在没什么新鲜的,这样的故事每天都有!”
她开始讲某位士兵从国外写信给她的故事。士兵在来图书馆的时候记住了她,可她对那人毫无印象。不过她很友好地回复了他的第一封信,两人有了书信往来。他说了在镇上的住址,她跑去帮他看现在的情况。他说读了哪些书,她也回复呼应。简言之,两人因互吐心声而一起感到了温暖。是他首先告白,她并非傻乎乎地急着冲进去。一开始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个好人,即便是后来,她也不愿因任何回绝而让他难堪。他开口要一张照片,她去拍了,尽管并非出自本意,但还是寄出去了。他问她有没有心上人,她如实回答没有。他并未回寄自己的照片,她也没开口要,尽管很想知道对方的模样。他身处战场,拍照一定很难。而且,她不愿被视为那种女人—倘若对方的外表不合心意,就扭过脸去。
他在信里写道,自己并不指望回家。他说比起死,更骇人的是落得跟医院里见到的那些伤兵一样。他没多谈,她猜是指大家近来才慢慢听闻的—男人们的残肢、失明者、不成人形的烧伤者。他不曾抱怨自己的命运,她无意那样暗示。只是他期望去死,比起其他选择,他更倾向死亡,他思恋她,写信倾诉,就像此情此景下恋人们的所为。
战争结束,此前已有一段时间没他的消息了。她天天盼望来信,但杳无音讯。杳无音讯。她担心他会不会是整场战争中最背运的那群士兵之一—他们死于最后一周、最后一天,甚至最后一小时。她每周都查阅当地报纸,阵亡者名单持续更新到新年后,但上面没有他的名字。现在报纸同时开始登载回乡军人名单,通常还在名字旁边加印照片和几句贺词。如果这次回来的人太多,那就没什么版面多写了。她读到了他的名字,名单上的那个名字。他没有战死,也没有受伤—他在回卡斯泰尔斯老家的路上,或许都已经到了。
于是她决意继续开着图书馆,哪怕流感肆虐。每天她都确信他已回来,每天她都准备着迎接他的到访。星期天是一个折磨。当她踏进镇公所时,总觉得他可能早就到了,正倚墙等着她。有几次她确信看见了他的身影,之后才发现弄错了人。如今她明白为何有人坚信看到了鬼魂。每回门被推开,她都抬头期待他的容颜。有几次她暗地告诫自己,默念到“十”才能抬头。因为流感,图书馆几乎没人来。她就张罗重新布置些什么,不然非发疯不可。不到五点她从不关门,有时还会比规定开放时间延长十分钟。接着她会幻想他在街对面邮局的门口望着她,因为害羞而挪不开脚步。自然她会担心他是否病了。她总是留意别人聊起的小镇新闻,可没人提他的名字。
就在这段日子里,她完全放弃了阅读。在她看来,那些封面无论破旧还是华丽,都犹如棺木,里面也不过是一团败絮。
她这样是可以理解的,难道不是吗?写过那样的信后,他怎能不接近、联系自己?在那番表白之后,他怎会不跨进这道门槛?这样想是可以理解的吧?送葬队伍从窗前经过,她不曾稍加留意,因为队伍不是为他而来。就连生病住院的时候,她也一心想要回去,她不能这样躺在床上,图书馆不能将他拒于门外。她蹒跚着回去工作。一个炎热的下午,她在上架新到的报纸,仿佛热病幻觉般,他的名字跃入眼帘。
她读到他的简短婚讯,新娘是格雷丝·霍姆。此人她不曾听说过,不是图书馆会员。
新娘身着浅黄褐色的绉丝裙,镶着棕色和乳白色的花边,头戴饰有棕色天鹅绒飘带的米色草帽。
没有照片。棕色和乳白色的镶边。一切到此为止,当然,包括她的浪漫史。
但就在她的图书馆办公桌上,差不多几周前一个周六的晚上,最后一位读者离开后,她在锁门关灯之际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海外之前就订婚了。没有写名字,无论他的还是她的。还有她的照片,半边压在吸墨台下。
那天晚上他就在图书馆。正是她最忙的时候。她时不时得起身帮读者找书,整理报纸,忙着给图书上架。他就在这儿,跟她共处一室,看着她,还悄悄留言,自始至终却不曾介绍自己。
我去海外之前就订婚了。
“你觉得他是跟我开了个玩笑吗?”路易莎说,“你觉得男人会这么刻薄吗?”
“以我的经验来说,沉溺于这种游戏的通常都是女人。不,不。别那么想,他更可能是真心的。他有点忘情了。表面上看,就是如此。出国前订了婚,并不指望能平安回来,可结果如此。回来后未婚妻等着他—他还能怎样呢?”
“是啊,能怎样啊?”路易莎说。
“心有余而力不足。”
“啊,没错,没错!”路易莎说,“那就是我的虚荣作怪,活该被甩!”她目光呆滞,表情却有些俏皮。“你不觉得是他仔细打量过我,发现真人还比不上那张可怜的照片,这才退缩了?”
“我不觉得!”吉姆·弗拉雷说道,“别看轻自己。”
“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傻瓜,”她说,“我没故事里那么傻那么单纯。”
“我一丁点都不觉得你傻。”
“但大概觉得我很单纯?”
就是这样,他想—通常如此。女人一旦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话匣子就合不上了。酒精让她们变了个人,不复往日的谨慎。
她之前跟他说过自己曾是疗养院的病人。于是现在说起了她与医生的恋情。疗养院坐落于汉密尔顿山上的一处风景胜地,他们常在带树篱的小径那儿约会。阶梯由层层石灰岩构成,路边的植物都是安大略不常见的—杜鹃、映山红、木兰。那位医生略懂植物学,告诉她这些都是卡罗来纳植物,和这儿的植物很不同,更加繁茂。那儿还有小片的林地,嘉木亭亭,小径在树下蜿蜒消失。郁金香树。
“郁金香!”吉姆·弗拉雷说,“树上有郁金香!”
“不是,不是,那是树叶的形状!”
她略带挑衅地笑他,咬住嘴唇。他知道了怎么接话茬儿,说:“树上有郁金香!”赶上她在嚷嚷,不是,是树叶的形状像郁金香,不,我可没说过,别闹了!接下去是两人间小心翼翼的揣测—他谙于此道并希望棋逢对手—源源不断的小惊喜,略含嘲讽的小暗号,各色冒失的期望和那些命中注定的好意。
“只属于我俩,”吉姆·弗拉雷说道,“从没有过,是吗?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