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论康熙帝究竟是如何看待温凉的,梁九功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默默看着。
哪位得到康熙帝的看重,便是梁九功该小意伺候的主子。
这顿午膳,直接吃到了下午方才结束。温凉送着康熙回到了宫殿,这才迈着虚浮的脚步回来。温凉喝的不少,好在也没有越线,即使有点昏昏沉沉,看起来脸色如常。
绿意在温凉身边伺候多年,一眼便看出来他此刻人不大舒服,等着人回到落脚的殿内,便连忙让人端来热水给温凉擦脸,又吩咐着人去厨房端醒酒汤,免得温凉真的上头,明日起来又该头疼了。
温凉喝了醒酒汤后,人也清醒了大半,褪下外衫散去燥热,又让殿内伺候的人都出去,“我小睡一会,半个时辰后来叫醒我。”
绿意领命离开,带着人下去了。
温凉在殿内褪下衣服,然后躺倒在床榻上。这次酒初尝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后劲极大,此刻温凉便有点酒意上头,不过醒酒汤来得及时,也开始慢慢压下去了。
闭目养神时,温凉恍惚间想起来,他来之前似乎听说作坊内好像有了新的突破,等回去后得记得去看,不知道是关于哪方面的事情。
在温凉的建议下,胤禛在私底下建了个作坊,只是进行着某些钻研。
就在即将睡着的前一刻,温凉迷迷糊糊中听到微末的动静,很小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轻巧落地那般。混沌中深感不对劲,温凉挣扎着动作了两下,甫一睁眼便赫然看到一张脸近在咫尺!
温凉猝不及防看到陌生女子出现在床席边,又见此人衣着打扮,转眼间便知晓了眼前人的想法。
温凉往后坐起身来,淡定地看着那个慌张的女人,“你不该动这样的念头。”
那个女子惊慌失措,看起来有些焦急,可随后又紧张地看着温凉,鼓足勇气说道,“小女子只求您能带着小女子出这里,皇上如此看重您,一定会答应的。”她顿时跪下来道,“还请先生答应。”
此女竟是抱着爬床的主意,宁愿自甘下落惹来雷霆之怒,也试图用此举从避暑山庄出去?
温凉蹙眉,“你既然不允,当初不可能会被送到这里来。”送到御前的人,便是再如何漂亮,若是心性不正,下头的人哪里敢往上送。
女子颤巍巍地说道,“小女子不是被挑选而来,而是被拐卖。小女子家境虽一般,可父慈母宠,只因花灯节外出,便被拐卖到京城,后来多次转手,不知怎的便来到了此处。小女子思念家乡多年,只望能家去,还请先生成全。”她用力叩头,看起来的确可怜。
温凉披上外衫,坐在塌边看她,“方才你若真的成事,哪里还走脱得了?”温凉纯粹是认为女子的计划纰漏太多,完全没有可行性。
“走一步看一步,若是能出去,至少比老死这里有希望得多。”
温凉起身看她,“起来说话。”
“若是先生不答应……”
“你如是不起来,便是跪死了,我不会再听你说第二句话。”温凉声音虽淡,可听起来莫名骇人。女子打了个颤,不得不站起身来。
温凉道,“仔细说清楚,你到底发生了何事。”
此人名唤桐花,姓刘,系江南人士。原本出生在小吏家中,生活美满。十岁出头在花灯节上被拐卖,至今已有五年。听桐花的说法,她这般的人,在江南还有很多。拐卖女子的现象比比皆是,除开有扬州瘦马这等原因外,也多得是权贵人家买卖女子,成为盛况。
温凉初听闻此事,只觉得荒谬,认真听来却不无道理。
扬州瘦马乃是明清时期出现,最开始是被两淮富商所豢养,到了后期,扬州瘦马已被卖往全国各处,几乎每一处都有着她们的踪迹,可以想象当时江南的人口买卖多么猖狂。这其中半数都是被父母所卖,可其余的,便人贩子直接在大街上拐卖。富人无从得知买来的女孩来源如何,只消享受便是,不知毁掉多少人家。
温凉本不欲插手,他在康熙面前已有说法,若是重头再去,便是毁诺。可听闻着桐花的说法,温凉忽而想起个典故来,不知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留下此人或许也有点用处。
温凉不会平白无故为了救人而搭上自个,仔细斟酌后,又见此人着实可怜,最终道,“绿意——”他把贴身的丫鬟叫了进来。
绿意一进来便看到桐花站在边上啜泣,心头一惊,难道这避暑山庄也有这种欲爬床上位的人!她对自个主子性格清楚,无欲无求,别说是找人暖床了,便是万岁爷上赶着送他都避之不及,此事定然有问题。
“你带她下去好好掇拾一二,日后便给你打下手。”
温凉道,他蹙眉走到铜镜边,他得斟酌话语,回头还需跟康熙解释清楚,不然让康熙怀疑起温凉的动机,那便不是好事。
桐花闻言,顿时哭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感谢,“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绿意见状,便知此事有门路,便打算带走桐花。却见桐花忽而起身摔碎了茶杯,用着碎片在脸上划了道伤疤,她的动作太快,连站在身侧的绿意都回转不及,“先生如此厚待小女,小女也不能让先生为难。还请先生以此为由告诉皇上,便让皇上以为先生心软,见小女受伤毁容,这才收下小女作为奴婢。如此,也不会让先生无法解释。”
桐花便是早上被挑选出来的几个美娇娥之一,本来便是要准备给温凉的,如今若是以这样的理由被温凉收下,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可女子毁容是大事,更何况是伤在脸上,桐花下手既快又狠,必定留疤,日后却是难以处理了。
温凉望着桐花的伤势蹙眉,“我既收下你,便有法子自处,何必你用这等法子来解释?绿意,召大夫过来!”
绿意狠狠瞪了眼桐花,起身出去叫人,她隐约知道了桐花如此的原因,可自残却是下下等的方式!
桐花被温凉的气势所骇,顿时红了眼睛,又嗫嚅道,“先生不需如此……”
温凉坐下闭目养神,不想听桐花说话。
夜晚,温凉回禀了康熙此事,只说是因他缘故才导致桐花受伤,便打算收下她打下手。康熙也知女子毁容的后果,这在避暑山庄是留不得的,便爽快地答应了。又见温凉既然收下了一个,便蠢蠢欲动要给温凉几个更好的,被温凉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康熙无果,见温凉死活不开窍,也只能无奈放弃。
时间飞快,转眼间又过了数日,天气渐渐转凉,康熙在避暑山庄也待了近一个月,在一个清凉的早晨便打道回府,径直奔回了京城。
温凉回京,自然是回贝勒府,康熙特地派人把温凉给送回去,连带着还有一堆赏赐,外加一个新侍女。
温凉回府后,原先的小院原址修筑刚好到了尾声,因为此地留有鸦片残余,胤禛在派人重建时,特地让人把所有的土壤都重新置换过,因而花费的时间也很长,尚在施工中。
铜雀在绿意走后便守着温凉的屋子,只是这毕竟在外书房,来往走动都有人在旁,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除了温凉的书房外,其他的地方是日日清扫,也没什么大问题。
温凉回府后,唯一的问题便是桐花,毕竟他突然从府外带了个女子,胤禛起先还以为是温凉接受了皇阿玛的好意,毕竟他也听说过皇阿玛对温凉一直无婚娶的担忧。
说来好笑,或许是因为有着共同秘密的原因,如今康熙与胤禛的对话倒是比以往的时候多了许多,除偶尔朝政外,康熙还会拉着胤禛拉家常。最开始胤禛的确很不适应,等习惯以后,却也觉得心中熨帖。
毕竟谁都希望和父亲的关系良好,闹得不痛快也不定是件好事。
温凉在带回桐花时便猜到旁人会有这样诸多的想法,特地叮嘱绿意,不得让桐花贴身伺候。绿意在温凉的言行中得知桐花被留下是有原因的后,便也直接把桐花当做个普通的丫鬟来看。
桐花早就知道己身定位,一路上也都安安分分的,跟着回府后更是低调无言,不曾闹出什么事情来。
胤禛在温凉回府的那几日一直忙碌,甚至有两日根本便没回府,直接就宿在了外头。等到胤禛稍微空闲下来时,已经是温凉回来的第八日了。
胤禛对温凉的动作饶有兴趣,毕竟他知道先生不是贪慕好色的人,带一个江南女子回来,定然有其缘由。
温凉得知胤禛闲下来时,便主动来寻了。
“先生请坐。”胤禛淡笑道,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温凉的面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这让胤禛开始怀疑此前温凉是否太过耗费心力。慧极必伤,没有道理。
温凉单刀直入,直接把话题带到了正事上来,“贝勒爷可曾听说过江南买卖人口盛行一事?”
胤禛微挑眉锋,这个单刀直入可以说是非常直接了。
第五十章
胤禛收敛神色,抬眸看着温凉, 只触及眉目的淡凉。
他谨慎道, “先生所说的, 是哪一方面?”
“拐卖盛行,买卖女子,扬州瘦马。”温凉一口气说完,胤禛脸色微沉。
买卖人口, 其实若是自身自卖, 或者父母所卖,这都勉强算是合法。可若是拐卖一事, 那便与买卖二字割裂开来。前者合法,后者为人所唾弃。
“此事, 与先生所带回来的女子有关?”胤禛一眨眼便联想到此处。
温凉颔首, “确是如此。”
胤禛听完温凉的话语后陷入思忖, 虽不曾关注此事,可随着温凉所诉说,胤禛不必派人去查探便知道这定有出处, 可如若是真查起来,却异常棘手,背后的利益相关者众多, 从上至下都是黑色。
温凉默然道,“某并非要爷彻查此事,若真的捅出篓子,对爷不利。只是某派人顺着桐花所供述的脉络去查, 的确在京城寻到了几处据点。若是爷允许,某便继续派人往下挖掘。”
胤禛允许温凉调派人手,可此事与寻邬思道的事不同,涉及到江南权贵的事情,有碍胤禛前程,温凉不会擅动。
胤禛摆手,“先生尽管去做便是。江南官场如今已经浑浊不已,浑水摸鱼者众多,完全没有遮掩的必要。若是先生查出什么,也可一网打尽。”
温凉因桐花而突然想起一事,他曾看过野史,康熙朝的确有过关于女子拐卖盛行一事的明察暗访,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据说此事的源头出在太子身上,若真是如此……从此处下手,也不失为一招好棋。即便与太子无关,可此事依旧不妥当,温凉提出此事,便是想着若有能为,也是好事。
这是他打算往下挖掘的原因。
太子,江南,这两个词连接在一起,温凉不认为此事他不知情,那可是太子的地盘!或许那印章也跟此有关。
此事了了,胤禛提起了另外的事情,“先生,那作坊里头,已经有了新型的酒类,只是不知道符不符合先生的要求了。”
数日前胤禛便收到了此物,只是此事得等温凉回来才知道是否合适,便一直留到今日。
温凉坦然说道,“某只是有这样的猜想,当初曾见有人受伤用烈酒清洗伤口,某以为若是纯度更高的酒类或许能够让伤口减少发炎的可能。若是能提纯出来也算是好事。”他直言不讳自己的短处。
胤禛颔首,他喜欢的便是温凉这份坦荡。
温凉打算寻到了解决的办法后,再仔细钻研,或许此事也需要寻个传教士来,若是能精通此事便更好了。
“贝勒爷,此乃珍善阁这数月的收益,某发现,在同层比较下,珍善阁的收入节节攀升,许是有着新奇的念头,然也可证明,其中实用性极大。敢问贝勒爷,这数年来,可有继续派人航海出行?”温凉把袖口的东西取出来,而后言道。
胤禛抿唇,“三次,最后一次正在归途中。”
温凉点头,如此便好。
“先生似乎对海外诸国的事情异常感兴趣,此前也是先生特地建议出海,这是为何?”胤禛好奇道,若是寻常往事便也罢了,可出海这事暂时看不到明显的效用,若不是胤禛自个感兴趣,此事也的确难以成行。毕竟出海的代价极大,时常可能因为海上风雨而出事,寻常人难以支持。
温凉淡声道,“海外诸国的发展,如今贝勒爷也是看在眼里的,若是我等一直熟视无睹,对国家发展也无甚用处。朝中大臣大数皆以为西洋蛮夷,如今爷也是如此看待不成?”
胤禛靠在椅背,淡定地说道,“先生的考虑的确有道理。”这几次的航海的确打破了胤禛之前的固定认知,骄傲心理犹在,孤傲心情不复。
“大清的确是具备强悍实力的国家,只是任何一个国家都可能有盛衰的时候,若大清一直都带着天朝上国的心态,被人追赶上来又如何以待?某自是希望大清更加富强,如此,便是吸收西洋知识化为己用,也是好事。”
胤禛一贯知道温凉说话不留情,仍是被其话语中的意思所诧异。若是眼前之人不是胤禛而是其他人,眼下光是温凉这几句都能让他付出偌大的代价。
清朝的文字狱可不是在开玩笑。
可胤禛看着温凉清澈如琥珀的眼眸,心头低叹,什么时候温凉能够考虑到这件情况就真是奇怪了。他总是如此。
胤禛失笑。
温凉坐在胤禛对面,看着突然谈着谈着就笑起来的胤禛,他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吗?他有点茫然地想着。
大半个月后,小院终于重新修筑好,温凉得知此事时正在伏案修改着以前所写的文章。他扶着腰站起来,发现连续的动作会让他的腰显得更疼。他蹙眉想道,日后还是得劳逸结合才是。
在原地做了好几个动作舒缓下刚才的疼痛,温凉去换了身衣裳,然后便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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