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药味呛人,沈栖待人走后就忙不迭的让奉灯开窗子换气。奉灯也不敢全开了,只稍稍留了些缝隙。沈栖看见她这样小心翼翼,忍着心烦抱怨:“我又不是真得了什么病,睡了这两日也早缓过来了。”说着作势要起身,奉灯连忙扑了过来,哽声道:“姑娘你还没养好呢,怎么好下地?”
那架势,分明早得了什么人吩咐定要守着自己一样,沈栖眉眼一转,低声问:“怎么我能不能下地还要跟人请示过不成?”
奉灯愕然,又紧着摇头,“没、没有的事,姑娘怎么会这么想……”
沈栖抬了抬下巴示意着门外,“那些守着的人也是裴棠吩咐的?”
“……回姑娘,是三少爷吩咐下去,也是怕……您被人扰了。”奉灯回起话来磕磕巴巴,唯恐惹了自家主子不高兴。
而沈栖却只是点了下头,意外的沉默了。
一时气氛冷清下来,奉灯默默退下,才刚走到门口,就有碰见了裴棠,叫他眼下的乌青吓了一大跳,“三少爷怎么……这样憔悴?”
裴棠没应这话,目光一扫转而问道:“怎么窗子都开了?”
奉灯为难,朝着屋子里头看了一眼,这意思也再明显不过了。
裴棠点了下头,叫她退下,自己则往屋子里头去了。
沈栖呆着无聊,就掏了淮生之前风靡大江南北的书出来看,才掀了几页就瞧见裴棠站在床前不远的地方,目光好似正在打探她手中的书。“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悄悄将书面给折了起来,岔了话题问:“你怎么来了?”
裴棠也不去她跟前坐,好像是特意留了一段距离,“刚处置完事,就过来看看你。”
沈栖透过裴井兰和奉灯也约莫知道了他正在查纵火那事,再正眼一看,也忍不住吃了一惊,“你怎么……”裴棠爱惜仪容,何曾这样憔悴潦倒模样过。
“没事。”裴棠稍稍顿了一下,到最后还是想要沈栖安心,“凶手已经找到了,你往后可安心。”
他既然主动提了起来,沈栖不能不问仔细了,其实到了此时,她心里头还是对安绥郡主有所怀疑。可裴棠说了这话,也就证明了他抓了的凶手并不是安绥。
“还记上一回我提过的柳棕吗?”裴棠心里头对这人痛恨至极,就单单是提及都紧拧起了眉头。倘若上一回薛吏那事时自己就抓住了他,也就不会再出现后头的诸多事情。
沈栖点了两下头,她自然是记得此人,不自觉的沉了脸凝眸道:“他一而再,再而三,难道就是为了白蘅替她报复我离魂前一世的事?”
裴棠默然。
沈栖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咒骂了一声。她是想不明白他对白蘅到底是何种感情,才会驱使着他不肯放过自己。可沈栖也觉得自己无辜至极,她看上裴棠的时候并不知白蘅的存在,待到成亲之后她知道了,也立即写了和离书和裴棠分开了,自那之后就是男婚女配各不相干。沈栖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何柳棕紧咬着自己不放,按道理不该裴棠这个情敌才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沈栖百思不得其解,转过眼看了对面坐着的那人。
裴棠带了些许倦容,正拿着两指在捏着眉心。自从沈栖前夜那事后,他一直未合上眼,等去过羁押柳棕的地方后又忍不住来看看沈栖。他一抬头,瞧见沈栖正盯着自己,下一瞬也仿佛才回神。她忙不迭的用话来掩饰:“凭他一人怎么在宅子中来去自如。”
沈栖知道上一回出了薛吏那事后,老夫人也震怒得很,督着二夫人楚氏赶紧查了一遍下人,各处门房、出入地方都加紧了整治。先前还好说是柳棕因着嫣姬的缘故方便行事,可这一回呢?分明人已经消失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就能再次作案,而且还能布置得这样周全。
裴棠噤言,过了许久才沉吟着开口:“你有怀疑的人?”
沈栖倏然一笑,她自认不是个细致的人,可现在既然自己都所有怀疑了,不可能裴棠没有半点察觉。沈栖就这么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似乎再静待他道明一切。
裴棠只好道:“确有一人可疑,不过……暂且还没找到证据。”他的手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眼眸内神色翻涌。虽然对这人还无证据,既然已经有了戒备之心,就不会听之任之。如今沈栖已经搬离了原先的院子,自己也加派了人手看护四周,确保那人离开之前不会再有什么。裴棠兀自在那想得有些出神,眉眼修长 ,浑身上下散着一股略清冷的气质。
两人静默了不知多久,沈栖神情微微一晃——好似很久,都没有过这样静静对坐的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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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裴姗在沈栖这毫无进展,就只好往楚氏那边讨教。
楚氏前两日还忙的不可开交,可这一场大火反而是将她的热情也全然烧熄了。她也不是傻子,眼瞧着沈氏不日就要回来,更没必要还前后忙活到头来一场空。不过碍着老夫人的面,楚氏总归还是要照看些,只是凡事不亲自一一过问了而已。
裴姗一进来,楚氏就立即招呼她过来用刚送来的集灵膏。这东西金贵,裴姗从前只在楚氏这见过,哪里吃过,这回竟然破天荒被楚氏和颜悦色的唤过去一尝。
楚氏晓得她过来是有事,也不催着她说,叫丫鬟又重新奉上了一杯新茶,推至裴姗面前,“你慢慢吃,要是喜欢我过会叫人送你那去。”
裴姗受这样的重视,心中更是又喜又惊,对楚氏也更加多了一分敬重,忙将刚才知道的那些通通告诉了楚氏。楚氏听后怔愣了片刻,继而捂着嘴笑了一声,斜睨了裴姗一眼,“你这傻丫头,那沈栖难道真不知道安绥回回能避开太过蹊跷?”
裴姗方才只恨沈栖不肯信自己的话,可这样被楚氏一点才猛然醒了过来,“……母亲是说她老早就怀疑了,不过是在我面前没显露而已?”
楚氏点了头,安绥郡主忽然独自一人来京都,她也几回向二老爷裴礼问过。裴礼虽推说这事关朝廷不好谈论,却总还是透露了一两句。
今年来圣人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所以赵王才会回京侍疾。西边的部族频频骚扰边,而广陵王久居北地,早坐拥几万精锐兵马,圣人起了忌惮之心,只差时日而已。而镇国公府一向为圣人倚重,要是这会能有人为广陵王稍稍言语一二,自然结局不相同。可这无缘无故怎么好开口,唯一的可能就缔结两性婚约,镇国公府和广陵王府成了儿女亲家。
☆、117.博弈
转念一想,楚氏又皱紧了眉头,若真是安绥参与了这放火,可不就是因了府上这位三少爷才将矛头指向了沈栖?这手段……也着实够狠的。
裴姗之前只是想着博得沈栖的好感才有意无意的将这事往安绥身上引着,可没想到看自己嫡母现在神情,倒好像是认定了这事就是安绥所为一样。她想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安绥和沈栖平日也交好,难道真有要放火杀人的必要?斟酌了许久,裴姗还是开了口问了起来:“母亲也觉得放火之人是安绥郡主?”
楚氏现在心情略好,又见这庶女这阵子实在听自己的话,倒也乐得跟她说两句,“外头瞧着是杀人放火的手段,可只消是能对自己有利处,许多时候哪顾得上是不是杀人?经过前夜里的那一桩事,现在府里还有哪个不知道三少爷为了救沈家姑娘冲入了火场,可见这两人早有猫腻。安绥平日跟沈栖、跟棠哥儿走得近,怕也是知道了。她要真是动了对棠哥儿的心思,也就真的只能往沈栖身上动动手段了。这到底下手的人是不是她还不好说,可她却一定是那个有动机的。单单两回沈栖出事她都能轻巧避开了,就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一番话下来,楚氏嘴里头有些干,自己正想要伸出手去端茶盏,裴娆已经颇有眼力的恭敬递了过来,楚氏满意着朝她点了下头。
裴姗乖顺的立在旁边。
楚氏看她伶俐懂事,愈发将其中的利害关系都一一分析了给她听。她想着自己那亲生女儿入了宫,不能跟她在府中为二房出力了,现在身边唯一可用的只有裴娆一人,总还算听话。“……那沈氏也是能耐人。”
裴姗不明白自己嫡母怎么忽然发出了这样一声感慨,越发露出一幅洗耳恭听的模样。
“只叫了个自己娘家的侄女,就将我那前头嫂子的嫡子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当初裴棠还没回来的时候,楚氏可是乐呵了好几日,就盼着有朝一日这流落在外的长房嫡子会跟沈氏这个继母吵得不可开交。可她是怎么都没想到,那个沈栖这样厉害,不动声色就迷得裴棠能豁去命。
楚氏嘴角携着笑容,忽然想到那个楚年玉,当初老夫人也是有那个心思将楚年玉配给裴棠的。真要论起来,楚年玉也有只会比沈栖强,就那成了赵王侧妃的手段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企及。然而来别院住了这么长时间,楚氏这阵子也没听人提起她来……这不过才岔的心思又立即收了回去。
裴姗努了努嘴,亏她原先还真当沈栖是什么纯良老实的人,却没想也是个有心机的。
两人还未说完话,外头婆子喘着气回禀了起来,“二、二夫人……大夫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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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姗意外,可楚氏早就料到了,面色如常的起了身,叫了伺候丫头过来给自己身上捋了捋褶皱,“大嫂回来了,我这个做弟媳的自然也该去接一接。”她挥了挥手,让裴姗先去老夫人那候着。
等楚氏到了正门口的时候,沈氏同裴娆两人才刚下车,见了人着实愣了一下。这母女二人俱是穿戴的华丽,妆容也都细致,瞧不出半点被禁足庵堂的憔悴和苍白。楚氏紧忙扯出了一个笑,迎了过去,“大嫂可算回来了,往常我不过问府里头的事情,竟半点不知道这偌大的镇国公府操持起来这样费心费力。”
沈氏气势还在,听楚氏这样说也没有半点恼怒或是不快,只是扬了扬眉,“可不是,不过,也到底自家的事情,倒也不好喊累。我记得……还是当年我刚嫁进府里头来的时候就接了可中馈,这么一算,约莫也十多年了。弟妹这次接手几日,禁不住累也是应该的。”
这话听着是软软绵绵的,可入了楚氏的耳却成了无数根钢针,扎得她哪儿都不舒坦,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怒气,虚虚笑着应对:“快年底了,可不就是忙的很。”
裴娆听出楚氏口中的炫耀,哂笑了一声。可随即,沈氏就狠狠的剜了她一眼。当日为何会惹怒了老夫人的,还不是因为裴娆的这张嘴!裴娆在庵堂中每日都要被沈氏训斥七八回,当即明白了过来,讪讪闭紧了嘴巴。
楚氏何尝没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道裴娆这么个性子,往后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情来。
却说沈氏回了自己那屋子,又将裴娆刚才一声哂笑的事提了出来训斥。裴娆也知道错了,庵中日子清苦,她过了一回就决计不想再去第二回,“娘,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沈氏对这个女儿也实在是无话可说,只叹着气摇了摇头。她抬起头,又看见沈简在那,忍不住多了几分赫然之色,“这事情还要惊动老祖宗,真是……”
沈简道:“祖母向来疼惜大姐,一心指望咱们底下几个都过得好。”
沈氏跟这个弟弟年纪想去甚远,当初她嫁来镇国公府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个孩童,倒是前些年来京中会试住在镇国公府才叫亲近了些。
这些年沈氏跟家里头的通信中频频提及沈简,知道他将生意做得极大,隐有要接当家的位置。沈氏浸渍京中权势圈这么些年,怎么会不知道再富贵都抵不上权势二字,又劝了几句沈简往后还是要多结些有权有势的人才好。末了沈氏也有些惋惜,想不通她这弟弟当初分明饱读诗书能一举中选的,不知为何后头却忽然离开了京都,改投了商道。
可沈简听着沈氏的话也没多言语,眉眼沉沉,仿佛他那心里头早有了谋算了。
裴昭也一直站在旁边,“娘平安回来就好。”
沈氏招手让裴昭过去自己身边,“这回也多亏了你在家里头看顾着。”昨儿夜里头就有婆子去接了沈氏和裴娆两人回来,那庵子离得也不是多远,回来路上沈氏就听婆子说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孙家一大口是该早些送走。”
不送走将来闹出什么事来,倒霉的不还是自己,沈氏得知那孙家来过可不是差点惊出了一身虚汗。
裴昭皱了皱眉,“儿子是设下了圈套叫那许珍娘上了当,可……可这人却不是儿子弄出去。”
“哦?”沈氏愣了一下,转瞬又觉得只消孙家离开了,其余什么都是小事了。既然不是她这儿子,那极有可能就是裴棠了。
裴姗吃够了苦头,又被沈氏狠狠教训过,现在也不敢随意插嘴,闷不吭声的垂头坐在旁边,可那心里头却是想着几乎烧死沈栖的那场大火。她自认为是跟沈栖有仇的,听见她几乎送命十分解气,转瞬又琢磨起到底是哪个下手的了。
裴姗有些犹豫,不知自己提起这个是不是又会招沈氏不快,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外头有丫鬟回禀,“大夫人……三少爷来请安来了。”
沈氏眉心略微一皱,目光在在场众人的面上巡了一圈,方才对着外头道:“请进来吧。”
裴棠进来时候已经解下了身上的银狐大氅,里头穿直裰,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腰间佩戴着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他走进来对着沈氏行了见礼,又往沈简那做礼,而后才不卑不亢的出口道:“老祖宗平日未时午睡起身,母亲多日不去老祖宗跟前,也应当多尽尽心。”
这话无论如何都不该从裴棠口中说出来,这么一说倒真是像带了几分逾越。可沈氏跟他原本上也只面上的母子,自己又失了老夫人的欢心也一心想着挽回。就说之前,她才刚入宅子就带着裴娆去老夫人那赔罪了,可不想被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也拦住了,根本没能入的了门,这才无奈先回了自己屋子。沈氏听着裴棠的话仔细想了想,沉吟着点头,老夫人那一定要认错去。
这满屋子都是沈氏的血亲,恐怕早知道了那些事,所以即便是当着几人的面,裴棠却还是开了口:“母亲也看见了,孙家忽然出现京都并不是意外,楚氏那边也早有怀疑……”
沈氏能料想到他要说什么,不等说完就匆匆挥了手打断,“你要叫我提这个,现如今实在不是时机,老夫人现在不愿见我,只怕我这开了口,反倒要坏了事。”而她也并不将话说绝了,语调一转又留了几分余地,“不过,等些日子老夫人消消气,这事也总归是要提出来了。”
裴昭是个脑子灵活的,一听他娘这话便已经知道了其中的意思,皱着眉头附和道:“三哥,娘说的没错,要真是提了这个,旁的倒还好,就怕老祖宗想歪了,事就更加不好办了。”
裴棠略皱了皱眉,也没理会这推脱之言,嘴角忽而带着一抹似笑非笑,“也好,这段日子的也麻烦母亲多多留意二婶那边。”
沈氏方才还想着能借着此事拿捏了裴棠帮自己重获老夫人欢心,可这一瞬却又觉得仿佛被人拿住了七寸命门,动弹不得了。
是了,楚氏那边如今才是她头一个要应对的,也不知楚氏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是哄得老夫人跟她一条心了,这要是……再翻出了裴棠和沈栖的亲事是自己一手策划隐瞒下来的……
沈氏心中一颤,到那时候可真是说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118.卷土重来
待裴棠走后,裴昭忍不住沉了脸道:“我这三哥可真是个本事人。”
沈氏转过眼,意味深长的朝着他看了一记,自己儿子是什么心思她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然而眼下就要年关,过了年之后就是会试,纵然有什么事都不如先缓缓再说。沈氏就这么独一个的儿子,现如今什么样的指望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年前出了这么多的事儿,也好歇一歇了,不然今年的这年就难过了——”
话虽然没明着说,可裴昭却旋即皱了下眉头,闷声应了一声知道了。
饶是这样,沈氏自己个儿也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如今楚氏那边可真是棘手的。”
裴昭一直在府里头,早将这情势看得一清二楚了,“祖母也是因着妹妹生了母亲的气,将家里头中馈交给二婶也多半是实在没人可暂时接手的。而那裴妩……虽然考上了女冠,可等来年会试儿子会试取了好名次,她那就入不了眼了。”他一点一点分析着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忽然话锋一转,“可就是……娘不在的这阵子,裴姗那丫头却好像开了窍,只讨了老夫人的欢喜,日日在跟前陪着。”
沈氏如何听不出裴昭是特地将这话拎出来说的,背后的意思还是落在了裴娆的身上。沈氏转眼望着裴娆,深吸了口气又蓦然无奈至极的叹了出来。
裴昭也是怕他这个妹子拎不清轻重,这镇国公府,老国公除了朝政国家大事其余是一律不费心去管的,如非有要事询问,就连他们底下这几个小的都很少见这位老太爷。这接下来说话最顶用的,就是老夫人了。虽然他们这一房是长房又是嫡子,可老太太怒意波及之下的日子也委实不好,做什么都是战战兢兢的。裴昭自生下来后何曾这样过?这一切的转变还不都因为了裴娆的那一张嘴!
裴娆见这话头竟全都是朝着自己来的,心中又是难受又是委屈。之前在庵堂的清苦日子已经搓了她的锐气娇气,可这才刚回来,众人又将话头对向了自己,她心中一酸,顿时落下了泪珠子,凄然道:“大不了我往后就待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这样也就再不会说错话得罪人了!”
“都是你连累的娘,竟还有脸撒气!”裴昭向来也疼爱这个嫡亲妹妹,可再一想她这段日子来的荒唐事,愈发觉得不好再娇惯着了。裴娆这性子迟早要出事,他不是沈氏狠不下心肠,这会语气更加不善责问起来:“你伤了老夫人的心不想着如何弥补回来,一味躲在房里不出来就好了?”
裴娆一张脸又红又白,死命抓着自己帕子拉扯,“——可老夫人根本不愿意见我。”
裴昭冷然,“要是我就一直跪在老夫人面前认错,直到老夫人心软了为止。”但见裴娆脸上闪过愕然,他又继续加重了语气:“你好好想想,到底是跪在老夫人跟前,还是想回去庵里跪着菩萨。”
这次戳了裴娆的害怕,她悚然一惊,哭着扑进了沈氏的怀中。
沈简一直没出声,这时站了起来,“大姐,我先回去了。”
沈氏被一对儿女闹得呜呜泱泱,这才反应过来,想对这个胞弟再说些贴己话,可到底碍着儿女不方便,只得讪讪作罢,约了沈简晚上过来用饭。
再说这沈简,出去之后也并未往自己暂住的地方去,转而是叫领路的小厮带着去了裴三少爷的院子。
绿泊正抱着大氅出来,瞧见沈简来便迎了上前,唤了一声:“沈爷。”府里头来了客人,她们这些大丫鬟虽然未必要去伺候,可向来都会仔细的去瞧一眼,好认认人,免得真迎面撞见失了礼数。可这沈简绿泊却是真伺候过一段时日的,也算是故人了。
沈简也一眼认出了绿泊,当年他借住在镇国公府准备开年的会试,可不就是这个丫鬟伺候的。他稍稍停顿了脚步,敛声道:“过了这些年,绿泊如今更沉稳了。”
绿泊便笑滋滋的接了话反驳:“沈爷这才打了照面,怎么能瞧出奴婢比之前更沉稳了?”她言语轻松,显然跟这沈简交情不浅,不然也不会这样随意。
沈简这话诚然是寒暄之词,眼下被绿泊抓了个现行也没在意,只是付之一笑了问道:“你家三少爷在吗?”
绿泊点了头,“奴婢去给沈爷通传。”
这正是寒冬腊月,一年当中最冷的几日,沈简一进屋子便发觉这屋里头也不比外头暖和,转眼一看,只在屋子的一角看见盆燃着的炭,还和裴棠所坐的地方离得甚远。他步子刚停,裴棠就已然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些许讶然的朝着自己看了一眼。
沈简直接了当了道:“三少爷,在下这回来是为了沈姑娘。”
裴棠方才才在沈氏那边见过此人,当时自己就已经将话都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了,却不知道这人事后再追过来是什么缘故。他示意来人坐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正斟酌要如何的开口,才发现他并未以甥舅辈分来跟自己说话,裴棠长眉轻轻一皱。
而那沈简仿佛早聊料到了他的为难之处,随口轻轻一笑了道:“不如叫我韧芝,你我岁数也相差不了多少,也不是真甥舅关系,还是随意些好,没必要端着。”
裴棠沉默着点头,继而开问:“沈栖……什么事?”
沈简面上惯常带着三分笑意,“这回特地来,是为了跟你说一声,我大姐那……你不必担心,她日后不会拿这事为难你们。”
裴棠闻言倒也没什么好与不好,只是这话对他而言已经起不了任何的震动。今日的沈氏根本不足以再拿着这事情来要挟、拿捏自己了。旁的不说,就是大老爷裴松也早知道了这事,并亲口说过开了年就办,就算是沈氏私心想要压着,也决然没有那个可能。
屋中的窗子都半掀着,透着外头的光亮,一道涌入的冷气也叫人神志时刻清楚着。裴棠早就打算好了,等开了年最迟会试之前,他和沈栖的这亲事一定要成。
沈简抛出这话没见到裴棠有任何反应,便知于他而言这些话没有价值,可既然沈栖名义上已经是沈家姑娘,总还是有能让他忌惮的事。“你可别忘了,沈栖已经是沈家的女儿,成亲的日子也只能是镇国公府和沈家商量着来,要真有心为难,只需在这成日的日子上稍稍……到时候,沈栖也不得不在沈家多住一阵子,短则三五月,长则一两年。”
一年的时光太久,久到能生出许多变化来。
裴棠终于收起了周身随意之气,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对面坐着的年轻男子。他指尖在桌面上敲打了两下,似是有所思悟,缄默了许久才沉声启了薄唇,语气清淡:“韧芝来,就是为了拿这事威胁?”
沈简摇头,渐渐的嘴角也现出了一丝苦笑,他哪里是为了沈栖的事来,他是为了裴井兰而来。
即便是这次匆忙赶在年前入京,也正是裴井兰和陆颂清的事传到他耳中,才叫他马不停蹄的带了人上京。而沈氏……不过是凑巧赶上,叫他多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出入镇国公府罢了。
这话在沈简心中盘踞良久,可仍然是酝酿了一阵才道:“为了裴井兰。”
少年时的一场□□叫他整个人生轨迹都发生了转变,数年之后,沈简再次卷土重来,只希望这一回别再落荒败逃。
“……”裴棠怔然,话在嘴边又倏然咽了回去,眸色翻滚这才忽然想起他二姐这几日的确有些异常。可再看眼前的沈简,裴棠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的,声音冷清的道了八个字:“圣人赐婚,和离并不易。”
虽然裴井兰之前就写了给陆颂清的休夫书,可这合婚文书却还未去衙门作废,一来是陆颂清回回避开,二是也没哪个衙门真有胆子去破天子赐婚。所以这两人虽然早已不见面,亲事却并没有真断下来。
而这短短八个字——难办得很。
沈简倒是神态轻松,他早知道这些,也并不觉得这是不可转圜的事情。当初他仓皇离开京都,紧接着就是天子赐婚裴井兰和陆颂清。沈简当时以为自己再没那个可能,可没想到……今日裴井兰会对陆颂清死了心,绝然到要亲手写下休夫书。当年,他见识过裴井兰对那人的一往而深,所以……在他看来,最难的从来不是圣人的旨意,而是裴井兰的心意。
“只要井兰想和离,即便是圣人的赐婚……我也能办到。”裴井兰这几日一直避着不见沈简,沈简也就只能往她这个胞弟身上使用法子。他的这话亦非豪言壮语,而是来的路上就已经做了细细的布局谋划。
“——我的事,几时要你过问?”偏巧此时裴井兰因着沈氏回府的事来要跟裴棠说话,一进就听见这话,当即寒了脸。她语气偏冷,下巴微抬着,掩不住清傲。
沈简也悚然一惊,没料到她会这样出现,“……”转过身去嗫了嗫双唇,到底弱了气势。沈简这些年弃文从商,早已磨砺得再非昔日少年,可对上裴井兰却还是一切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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