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膳所的人已经摆好饭,一家子热热闹闹坐下吃饭。
坤宁宫几乎从不曾向今晚这样热闹过,赵姑姑不禁在心中感慨,太子妃倒真是性情中人,暖了一家子的心。
饭后,谢柔嘉连口茶都没吃就走了。谢珩同桃夭陪着皇后坐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起身告辞,“儿子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先回去了。”
皇后见他这么晚了还要回去做事,想要说两句关心的话,可总觉得别扭,只是道:“去吧。”
桃夭道:“母亲放心,儿媳一定会好好照顾三郎,必不叫他熬太晚。”
皇后忍不住打量了她一眼。
不过十六岁年纪的女子像是在向她保证似的。
她淡淡道:“回去吧。”
谢珩同桃夭这才离去。
赵姑姑笑道:“怪道殿下非要娶她回来。这样会哄人,又懂事,又贴心的女子,谁不喜欢。”
皇后道:“小小年纪,贯会油嘴滑舌!”
赵姑姑笑,“可是哄得您很很高兴不是吗?”
皇后道:“光会哄人有什么样,得能担得起一个太子妃的责任才行。”且又是寡妇,至今外头的人还在笑话东宫太子。
赵姑姑道:“太子妃聪慧,您多教教便是。”
皇后沉默好一会儿,道:“这样也好。”
*
桃夭同谢珩回到东宫后,又吃了些东西。
吃饱后同谢珩在院子里消了一会儿食,便回去沐浴。
两人沐浴过后,桃夭见谢珩又要处理政务,忍不住问:“三郎平日里也总这么忙吗?”
“差不多,”谢珩道:“今晚不必陪我,早些睡吧。”
桃夭道:“时辰还早,我陪三郎坐会儿。”
谢珩其实也喜欢她这样坐在自己身旁,便是什么不说,心里也总是高兴的。
桃夭见他不反对,捧着一本账册挨着他坐下。
只是她的心思并不在账册上,时不时抬起眼睫望向正认真翻阅奏疏的男人。
谢珩头也未抬,问:“宁宁总这么瞧我做什么?”
桃夭道:“人人都道太子殿下郎艳独绝,我在想长安城内是不是有许多女子喜欢三郎?”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抬起眼睫看向正认真望着自己,清澈如水的眼眸里带着探究的女子,嘴角微微上扬,“宁宁怎么会想起问这个?”她是吃醋了吗?
桃夭道:“就是好奇三郎从前是什么样?”
谢珩道:“宁宁认识我时什么样,我从前便是什么样。”
桃夭想了想他从前的性子,倒是与现在有极大的不同。
谢珩瞥了一眼更漏,见时辰不早,道:“去歇了吧,不必陪我。”
桃夭道:“还不困,再坐一会儿也行的。”
谢珩只好接着处理政务。约过了半个时辰,不想她这么陪自己熬着,搁下手中的朱笔,把手递给她,“咱们歇了吧。”
桃夭这才把手搁进他掌心里,借势起身,同他进了帷幄。
宫内服侍的人熄了蜡烛,只留下几盏铜雁鱼灯。
谢珩将身边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甜香的女子搂进怀里,问:“怎么回了一趟家,好像多了很多心事?嗯?”
“就是听说了一些从前的事情,一时颇为感慨。”
她亲亲他,“累不累?”这几日日夜熬着都瘦了,她看着十分心疼,总想要叫他高兴些。
他将她抱得更紧些,“有宁宁陪着便不觉得累。”有她在,他心底觉得很踏实。
“真不累?”
她柔弱无骨的手贴着他结实微暖的腰身打转,很快将他握在柔软的掌心里,轻咬着他的耳珠,问:“不如今夜我来服侍珩哥哥好不好?”
原本还想早些睡的男人心里躁动,喉结滚动,“宁宁想怎么服侍我?”
她不作声,贴着他温热的身躯滑进被衾里去。
这种事情主动还是头一次,喘息渐重的男人根本经不住她这样勾引。
不知过了多久,眼角洇出一抹薄红,眼神有些迷离的男人伸手去推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神情可怜的女子泪眼汪汪地望着他。
有些羞赧的男人把痰盂搁到她面前,又吩咐叫守夜的宫人倒了热茶,服侍着她漱了口,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半晌,他问:“宁宁今日怎么这样好?
“就是想要哄珩哥哥高兴,”她故意亲亲他的唇,本以为他会介意,谁知他又勾着她的唇舌吮吻。
一吻结束,他在她耳边学她,“娘子好香好香的。”
她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
他低低笑出声。
两人说了会儿话,桃夭道:“我二姐姐瞧着不大好,说是想要见一见三郎。过几日归宁,三郎能不能去瞧她一眼?”
谢珩闻言松开怀中女子,借着外头微弱的光,冷冷盯着正望着自己的女子,冷冷道:“宁宁方才那样卖力哄我高兴,就是为了叫我去见别的女子!”
前两日还说最喜欢他了,果然都是骗人的鬼话。
恐怕换成那人,她绝不舍得!
桃夭不曾想他这样大反应,伸手去拉他的手,却被他甩开。
她解释道:“我就是问问三郎,三郎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谢珩已经自床上起来,道:“先睡吧,我去外头看会儿奏疏再睡。”
言罢不待桃夭说话,人已经出了帷幄。
桃夭重新躺了回去,盯着帐顶发呆。
次日一早醒来时,谢珩早已经不在殿中。
采薇服侍她盥洗时,小声道:“殿下今日出门时面色特别不好看。”
桃夭道:“我昨天夜里惹了他不高兴。”
采薇很惊讶。
成婚这段时日,两人说是蜜里调油也不为过,怎么会吵架了呢?
桃夭没有作声。
早饭时谢珩并没有回来,只差了一个小黄门告诉他,说是不过来用早饭了。
桃夭沉默了许久,答了声“知道了”。
她一个人用完早饭后,又叫人拿东宫的账册来看。
快到晌午时谢珩仍是没有回来,桃夭搁下账册,吩咐采薇,“你去叫人瞧瞧殿下可还在议政。”
采薇立刻差了一名小黄门去明德殿。
一刻钟的功夫,小黄门来报:明德殿的大臣们都已经走了,只有殿下同裴侍还有许侍从在。
采薇忙道:“不若小姐亲自去请殿下回来用午饭。”
桃夭颔首,“也好。”
明德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谢珩将手里的奏疏丢到案几上,轻轻按压着眉心。
户部赵尚书道:“去年年初圣人在洛阳修了宫殿,年尾河南道好几个州郡雪灾,再加上江南道整修漕运,光是这三项皆费了不少银钱。”
谢珩皱眉,正要说话,听见外头宫人向太子妃请安的声音。
他往殿外头望了一眼,果然瞧见桃夭站在殿外,下意识想要起身出去,遂又想起昨晚的事情,又坐了回去,眼神不住瞟向殿下。
等了许久也不见她进来,眉头紧皱。
外面的人干什么吃的,日头这样大还不赶紧将太子妃请进殿内!
殿外。
原本要入殿的桃夭听见里头正在议政。
除却自己的哥哥与裴侍从,竟然户部赵尚书也在。
几人在说近日黄河决溢,河南道几个州郡受灾严重,需要赈灾之事。
她想起这几日谢珩因为此事夜里愁的睡不着觉,忍不住听了一耳朵。
户部尚书正在向谢珩哭穷。
她心道原来户部尚书这样大的官员,哭起穷来,比之从前她在桃源村时,一些女子哭起穷来倒是如出一辙,叫人有些招架不住。
核心都是一样的,俩字:没钱!
只不过村里人哭穷,话术浅白,这有学问的人哭穷,还要引据经典,将“没钱”两个字都说出花来。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端坐在上首眉头紧皱的男人,心想她光听一会儿就烦不胜烦,他日日这样,想来更加烦心,不由地心疼起来。
她正准备离去,里头的男人已经出来了。
他道:“宁宁怎么过来了?”
桃夭笑,“想三郎了,所以过来看看。”
谢珩昨夜憋了一肚子气瞬间消了一半,上前牵着她的手,道:“就快好了,稍等我片刻。”言罢,牵着桃夭的手走到上首的位置坐下,自己则坐到一旁的位置上接着与他们议政。
赵尚书见一贯矜持自持的太子殿下到了太子妃竟然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一国储君的威严,不禁想到上元节那日太子殿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追着太子妃的情景来。
从前旁人说太子殿下被太子妃始乱终弃,他心底到底是不信的,如今瞧了心中信了好几分,又见桃夭生得明艳夺目,坐在那里悠闲吃茶,一时想到江贵妃,便有了几分不喜,暗暗在心里道了一声“妖妃”,再次说起去年圣人在洛阳为贵妃修建避暑宫殿一事,话里话外暗指圣人挥霍无度,贵妃恃宠而骄,意在敲打太子妃。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他言语间的讥讽,一旁的许凤洲见他竟然当着自己妹妹的面说话如此难听,心里亦是难受至极,偏偏自己的妹妹同江贵妃一样都是寡妇,且他又没有指名道姓,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不住望向自己的妹妹,生怕她难受。
谁知她却面色淡淡,低垂敛眸,小口小口抿着茶,十分沉得住气。
谢珩何曾被臣子这样当场下过脸面,再加上他这样讥讽自己心爱的女子,如何忍得,正欲发作,突然听到坐在一旁的桃夭道:“既是灾情刻不容缓,不若赈灾的款项先从东宫的私库里出。”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皆愣住。
桃夭见众人皆望向自己,微微红了面颊。
原本说得唾沫四溅的赵尚书把自己的唾沫星子憋了回去,憋了半晌,问:“太子妃可知晓赈灾需要多少钱帛?”
那样一大笔钱帛,可不是闺阁女子扯头花买首饰。
桃夭问道:“劳烦赵尚书说与我听听,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赵尚书故意往高了说,“大约需要帛五十万匹。”
他说完,果然见端坐在上首的女子一脸难色,心道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可做起来就难了。
他正欲说话,就听她问谢珩:“此事妾可做主?”
“自然!”
谢珩望着桃夭,一脸郑重,“宁宁是东宫的女主人,东宫的一切宁宁皆可做主。”
桃夭松了一口气,对赵尚书道:“既是这么大一笔钱从东宫出,我要知晓钱花到何处,赵尚书须得写一份详细的单子给我,毕竟家大业大,少不得要精打细算。赵尚书意下如何?”这样钱帛有了去向,年底查账也好有交代,最主要她在桃源村时,常有官员克扣贪污赈灾的米粮,这样也可以让他们有个顾虑。
赵尚书还能如何,有人解了这样大的燃眉之急,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比着家里最小的孙女大不了两岁的女子,不仅有这样的心胸见解,比他这个尚书还会精打细算,心中不禁多了几分佩服,也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觉到脸红,郑重向她行了一礼,真心实意道:“太子妃贤德,乃万民之福。”
一旁的许凤洲与有荣焉,瞬间腰杆子挺直不少,就连裴季泽也没想到桃夭会有这样的眼界,也对她多了一两分敬重。
待三人行礼告退后,桃夭见谢珩正望着自己,道:“三郎这样瞧我做什么?”
该不会是怪她自作主张,没有提前与他商量好吧?
第78章
后悔(修改)
谢珩走到桃夭跟前, 将她拉坐在怀里,笑道:“那么多钱花出去,咱们东宫可就没钱了。”这几日他其实早有此打算, 也曾查过东宫的账册。
只是才同她成婚, 就动用这样一大笔钱, 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原本想要今日同她商量,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提出来, 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她捉着他的手搁在胸口,幽幽道:“殿下听听,那么多钱花出去,妾的心都在滴血。”
谢珩被她逗笑, 低低笑出声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桃夭见笑了, 心里很是高兴,亲亲他的唇,“那是自然,不然怎配得上我这么好的三郎。”
贯会油嘴滑舌!
可他偏偏又很喜欢听!
谢珩轻声询问, “饿了吗?咱们回去用午膳?”
她“嗯”了一声,把脸颊贴在他脖颈, 小声道:“我知晓我不该叫三郎回去瞧我二姐姐。我错了。可昨夜在床上我只瞧着三郎近日辛苦, 才想哄三郎高兴, 并非为了二姐姐。”
他心底那点子不愉快彻底烟消云散, 嘴上却轻哼, “宁宁认错向来最快。”
他其实知晓她心地好才会如此, 若不然当初也不会将自己贸贸然救回家去。
只是他心底觉得她这样不在意自己, 所以才难受。
眼下见她事事为自己着想,体贴自己的难处,心底不晓得多高兴。
她见殿内无人,亲亲他的脸颊,“那三郎还生气吗?”
他斜她一眼,“便是我生气又如何?”
她笑,“那我下次就多哄哄三郎。”
他睨她一眼,“还敢有下次!”
“不敢了!”
桃夭又亲亲他,忍不住问:“三郎真不认识二姐姐吗?”
若是真不认识,二姐姐又怎会如此?
谢珩仔细想了想,摇头,“没什么印象。”
桃夭心底虽觉得奇怪,可也知晓他完全没有撒谎的必要,于是揭过不提,道:“那咱们回去用午膳吧。”
他笑,“好。”
成婚后的第一次不愉快就这样揭过,太子妃动用东宫的银钱拿去赈灾的事情不到一个时辰便传到坤宁宫同未央宫。
未央宫里。
赵姑姑称赞,“太子妃到底是同江贵妃不同,是真心爱重咱们殿下,事事也顾着咱们殿下的体面。”哪里像未央宫那个,婚内同圣人私通也就罢了,进了宫还不消停,撺掇着圣人做了多少荒唐事,以至于背地里无人不嘲笑圣人无德。
皇后面上淡淡不作声,心中对桃夭亦是改观不少。
她原本还以为桃夭是乡野里长大的,虽嘴巴甜会哄人,但到底目光短浅,不曾想竟然有这样的见识,倒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只是她仍是道:“且再看看,再做定论。”
赵姑姑知晓她并不是真心不喜欢太子妃,只是因为太子妃寡妇的身份叫她觉得面上无光,且是寡妇也就算了,还是同江贵妃一样是江南来的,心底终是有芥蒂。
不过没关系,日久见人心。
皇后看了一眼外头,见暮色沉沉,已是傍晚,道:“今晚去请太子同太子妃过来用晚饭。”
顿了顿,不待赵姑姑说话,又道:“上次那条鱼记得做。”
赵姑姑愣了一下,忙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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