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大似的。
他冷漠地站在那儿,同她不像母子,倒像是敌人。
她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慌乱,,眼圈逐渐红了,哽咽,“出这样大的事情三郎为什么不说?”
他从江南来的信无不都是报平安,从未提起过只字片语。
“说什么?”
他望着她,“从长安到江南打马要十五天,若是送信要一个月,我同阿昭一块下江南半年多,江贵妃给阿昭送了十几封信。”
“告诉他江南气候潮湿,莫要贪凉,要记得添衣。告诫他千万莫要同人胡混,惹太子哥哥不高兴。告诉他八月十五快要到了,无论如何要记得回来过中秋,一起赏月吃月饼。”
“可阿娘只写了一封信给我,还是责备我不该在金陵胡闹。儿子是什么人阿娘不知晓吗?会在秦淮河同人胡闹吗?”
“儿子也很想外出时有人写信给我,也想有人告诉我天冷了要加衣,要记得早些回家,免得家里人惦念。也想有人告诉我,做错事不打紧,这世上哪有人不犯错,没关系,改就是了。”
他脑子里浮现一张端庄温柔的面孔。
她出身既不高贵,举止也不够文雅,可她待他那样好。
他其实,心底也是愿意给她当儿子的。
“阿娘,儿子其实也想出同人玩。儿子也很喜欢放风筝的,长安儿郎喜欢的那些,儿子都很喜欢的。”而不是永远做大家眼中最无趣古板的东宫太子,当他的伴读们说起长安那些有趣的东西时,他永远都插不上话,让旁人跟着他一起尴尬。
“儿子知道自己是太子,当为天下人的表率,儿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自从懂事后从未落过泪的男人委屈地望着自己的母亲,眼尾洇出一抹薄红,“可儿子还是会伤心,伤心阿娘这样待我不好!”
一旁看着谢珩长大的赵姑姑却哭成了泪人。
她早就说过,小姐这样待殿下,殿下迟早一天会同她离了心。
皇后从不曾想到自己的儿子对自己竟然有这样大的怨气,连哭都忘了,喃喃问:“什么风筝?”
谢珩见她竟然根本不记得,一句话也不想同她多说,赵姑姑,“那对夫妇在哪儿?”
赵姑姑不想他们母子闹得更僵,不等皇后回答,连忙领着谢珩去了藏人的宫殿。
殿门推开,谢珩才进去,一抹瘦小的身影扑到他怀里,哭道:“你怎么才来,都要吓死阿娘了。”
不等谢珩回答,她抬起干瘦的手摸摸他泛红的眼眶,心疼得眼睛都红了,“怎么好端端眼睛红了,是不是国子监有人欺负你了?阿娘都说了,若是不开心,不读书也行的,咱们回桃源村去。”
“没人欺负,就是风沙太大,迷了眼睛。”
谢珩拍拍她的背,柔声道:“咱们回家去。”言罢便在赵姑姑目瞪口呆的眼神中牵着莲生娘的手离去。
马车就在宫门口候着,并不知晓自己出入过皇宫一趟的宋大夫与莲生娘同谢珩一起出宫回了燕子巷。
才回到家里,莲生娘就问:“那些人是谁?”
谢珩安抚道:“是长安认识的朋友,同我开玩笑呢。”
“有这样开玩笑的嘛!”莲生娘觉得自己都要吓死了。
谢珩见她一脸疲色,哄着她回屋睡了。
待他从屋里出来,正背着手不断在院子里徘徊的宋大夫迎上前,急道:“谢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派人将我们接走的又是谁?”
谢珩沉默片刻,“是我母亲。”
宋大夫愣住。
那妇人瞧着也就三十出头,竟然是谢先生的母亲。
不过仔细一瞧,眼睛确实生得有些像。
不待宋大夫说话,谢珩道:“我还有急事就先走了,她若是醒来,你替我告诉她快要年关,监内事情多,我这几日恐怕不得空过来。”
宋大夫见他面色不大好看,追出去,十分担忧,“是不是你母亲不高兴你来这里?若是不高兴,你就别来了,免得同她闹得那样不愉快。这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是不爱自己子女的。”
谢珩斜他一眼,“你不高兴我来这里?”
“自然是没有!”宋大夫连忙摇头。
谢先生能来,他心底不晓得有多高兴。他总是故意拿话堵他,也不过是见不得他年纪轻轻却成日里板着个脸,把不高兴的事儿都憋在心里。
再把自己憋坏了。
谢珩并未言语,大步出了院子。
守在外头的齐云小声问:“殿下现在要回宫吗?”
谢珩道:“去马球场。”
顿了顿,又道:“派人通知许公去那里接她。”
齐云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
待到马车赶到马球场时已经暮色四合,天上的星星左一颗又一颗的跑出来。
谢珩并未去见桃夭,而是先派人将孙氏请了过来。
孙氏一见到他,无不担忧,“殿下怎么才回来?”
谢珩问:“这两日她如何?脚伤好了没有?”
“殿下莫要担心,再过两三日便好痊了。”
谢珩颔首,“那就好,劳烦乳母去请她过来。”
孙氏问:“她就是殿下之前所说的姑娘吗?”
谢珩“嗯”了一声,“她是不是极好?”
孙氏眼底浮现一抹笑意,“确实是个极好的姑娘,人娇憨可爱,看着傻气,实则心里极通透。”
“可惜脾气太倔强,怎么哄都不上当,”他兀自笑了,笑着笑着,一脸落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可孤偏偏就喜欢她那样倔强的脾气。”
孙氏见他提及许小姐时一脸温柔的模样,心里忍不住难受起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去请人去了。
一刻钟后,在静室内憋了三日的桃夭终于在另外一间屋子里见到谢珩。
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正背着手伫立在窗前。
桃夭向他行了一礼,小心翼翼问:“臣女可以回去了吗?”
面前的男人并没答她的话,而是问:“许小姐还记得那晚孤说的打赌一事吗?”
桃夭认真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他又道:“孤就赌许小姐的未婚夫不会娶许小姐,若是许小姐输了,给孤做太子妃,若是孤输了,再也不缠着你了。如何?”
桃夭毫不犹豫拒绝,“臣女不赌。”
他问:“许小姐怕输?”
桃夭沉默片刻,道:“即便是臣女的未婚夫婿不肯娶臣女,臣女也不会给殿下做太子妃。人贵有自知之明,臣女虽说是宰相之女,可骨子里就是从乡下来的,配不上太子殿下。”
顿了顿,又道:“心里亦不喜欢太子殿下。”
男人久久没有作声,背着身后的手掌紧握成拳,半晌,哑着嗓子问:“许小姐知道孤居住的静室内这几日点了什么香吗?”
桃夭自然知晓,“龙涎香。”
他突然轻声道:“孤没有法子,这个哑巴亏,许小姐得吃。”
桃夭不解,“什么哑巴亏?”
他却什么不肯说了,吩咐,“送许小姐出去。”
终于可以回家了。
桃夭的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由采薇搀扶着出门去。
外头早已经入夜。
马球场内竟然站了许多人,各个手里举着火把,将马球场照得亮如白昼。
桃夭一眼就瞧见站在最前面一袭素色白袍,面容严峻的老人家是许贤,他身旁还站着同样一袭绯袍,温润如玉的郎君正是沈时。
桃夭眼眶一热,眼泪涌出来。
是阿耶同沈二哥哥。
两人一见她走路一瘸一拐,立刻迎上前来。
许贤抓着她上下打量一眼,问:“还好吗?”
“好。”桃夭揉揉眼睛。
“好就好。”许贤摸摸她的头,“咱们回家吧。”
桃夭点点头,望向正一脸担忧望着自己的沈时,叫了一声“二哥哥”。
沈时也不顾得许贤在场,不由地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正要开口,突然闻到一股极霸道的香气,面色顿时变得极为难堪。
是龙涎香的气息。
这世上能用龙涎香的只有圣人同太子殿下。
圣人带贵妃去了洛阳养身子去了。
这几日同她待在马球场的只有太子。
那样浓郁的香气非亲近之人不能沾染。
沈时缓缓松开了桃夭的手。
第61章
退婚
桃夭并没有察觉到沈时的异样。
她这几天提着一颗心过日子, 眼下好不容易看到自己的父亲与未婚夫,满腔的委屈化作眼泪不断涌出眼眶。
可做了几十年宰相的许贤何等精明,一眼就瞧出沈时眼里流露出的愤懑与不堪。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只搀扶着自己的掌上明珠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行驶出一段距离, 伫立良久的沈时回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马球场, 瞧见一身形挺拔颀长的男人正朝着他这边望来。
沈时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这几日因为没阖眼,本就泛着红血丝的眼眶更是红得吓人。
直到自己的侍从提醒, 他才上了马车,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自己左手手腕上的赤玉玛瑙手串取下来,仔细看了又看, 面色愈发沉郁。
如果他没记她送他的那串玛瑙珠子的其中一粒有朱砂痣一样的点子。
那日在东宫他叫人换了自己的手串!
沈时盯着手里的珠串看了许久,取下来狠狠掷到马车车壁上。只听“砰”一声响,一粒粒圆润的玛瑙珠子四处散落在马车地板上, 滚得到处都是。
怪不得总觉得太子殿下对自己有敌意,原来堂堂一国储君竟然觊觎自己的未婚妻!
简直是无耻至极!
*
许家马车内,连日来受了惊吓的少女红着眼眶看向才不过两三日未见,像是老了一两岁的父亲, 哽咽,“我是不是给阿耶带来很大的麻烦?”
她方才瞧见马球场好似有重兵把守着, 想来这几日阿耶也曾来找过她, 只是被太子拦住。
连日来奔波, 已经疲惫至极的许贤替他可怜的幼女擦干眼泪, 道:“说什么傻话, 你是阿耶的孩子, 怎么能说是麻烦呢。”
他的女儿这样命运多舛, 年纪小小就做了二婚的寡妇,好容易才过几天安生日子,却又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实在愧对自己的妻子。
桃夭闻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把脸伏在他的膝头,哽咽,“我也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太子殿下。”
许贤亦是想不通一向厚德的太子会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来。
他算是三朝元老,太子算是他看着他长大,且因为圣人的缘故,太子格外在意自己的名声,这些年说是将自己活得如同圣人一般也不为过。
他思虑片刻,问:“太子殿下可曾同阿宁说什么话?”
他绝不相信太子真会欺负自己的女儿,此事当中定然有误会。
桃夭迟疑,“他说他要娶我做太子妃。”
许贤闻言心中很是震惊。
太子妃是未来的一国之母,且不说待选的太子妃自幼便开始教导培养,自己的女儿单单一个寡妇的身份就已经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当初,圣人为了将身为寡妇的江贵妃纳入后宫,费了一番周折不说,江贵妃刚刚入宫时也只是采女的身份,直到后来诞下皇子后,圣人才不顾皇后的反对,打着“诞下皇嗣有功的”名义将其封为贵妃。
可即便是到了如今,贵妃的身份仍遭人诟病。朝中重大宴席时,时常会有吃醉酒的一些大臣借机讥讽江贵妃的出身,便是圣人不悦也只能忍着。
一个成过两次婚的寡妇想要做太子妃,莫说圣人与皇后不会答应,便是朝臣们也不会答应。
太子此举究竟是何意?
桃夭见许贤这样严肃,也不敢有所隐瞒,把这两日来发生的事情以及将谢珩临走之前关于打赌的事情详细告知给他听。
末了,她十分不解,“阿耶知不知道太子殿下说的哑巴亏是什么?”那个假道学虽然将她关了好几日,可并没有亲她,而且那个乳母对她特别得好。
许贤这次沉默得更久。
太子殿下心机如此深沉,故意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哪怕她是清白的,说出去也没人相信。
可不是个哑巴亏。
他这是在逼着沈时主动退婚。
眼下就看沈时相不相信自己的女儿。
只要他不退婚,哪怕是太子也没有强行逼迫人退婚的道理。
怕只怕沈时心中有了芥蒂,即便是将来成婚,自己的女儿日子也不好过。
桃夭见他不作声,心中有些忐忑难安,问:“我是不是给家里闯大祸了?”
“此事是太子做得不对,阿宁没有错。”
回过神来的许贤问自己的女儿,“阿宁想要嫁给太子殿下吗?”以她的身份即便是入东宫,最多只是良娣。
“不想!”桃夭想也不想摇头,随即担忧,“我这样真的不会给阿耶带来大麻烦吗?”
“自然没有,”许贤摸摸她的头,一脸慈爱,“阿宁什么不必想,待回去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情阿耶自会处理。”
他许贤的嫡女嫁给谁都是下嫁,凭什么要去东宫给人做妾室。
江贵妃宠冠六宫,朝中大臣提起她仍以“执栉之婢”称呼,到了皇后跟前照样得站规矩。
他许家不需要靠着卖女儿来光耀门楣!
他这样说,桃夭又安心下来。
想来,定是那假道学故意吓唬她。
待回家后已经很晚了,桃夭才下马车,便瞧见沈时也已经从马车内下来,正朝着她走来。
近了,沈时向许贤行了一礼,道:“眼下阿宁已经安全到家,那小侄便先回去了。”
许贤颔首。
沈时看向桃夭。
她如同往常一般温柔叮嘱,“那沈二哥哥回去时小心些。”
沈时沉默片刻,道:“宁妹妹先好好休息,我有空便来看你。”
桃夭乖巧“嗯”了一声,直到沈时上了马车,这才随着许贤回府。
早早侯在门口的管家道:“那两位老人家还在厅内候着小姐。”
桃夭惊讶,“是阿耶阿娘来了吗?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他们二人自来到长安,也只有到的当日在相府内住了一日,第二日便搬到燕子巷,即便是有事,也只会叫家里的仆从来送信,从不肯主动来此处,说是怕给她丢人。
眼下这么晚还留在此处,定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管家瞧着一脸单纯,对长安城内那些不堪入耳的留言一无所知的小姐,觑了一眼许贤。
许贤道:“许是阿宁这几日不曾去看他们,他们心里挂念。眼下这么晚了,实在不方便待客,就叫他们在府里住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桃夭想着也是这个道理,自己眼下走路还不好,免得他们看了更加担心。
许贤道:“那阿宁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管家自会安排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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