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保养得极佳的美貌妇人,她正拿着帕子拭泪,眉眼瞧着极温柔。
想来她就是哥哥口中,如今掌管家事的赵姨娘。
旁边站着约十六七岁的少女应是赵姨娘的亲生女儿,她的二姐姐许静宜。
桃夭本以为自己够怕冷了,谁知对方比她还要怕冷。十月的天气身上竟披了一件镶嵌了白狐毛领的披袄。
她不知是不是许久不曾晒过太阳,面色过分苍白,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若不是唇上抹了胭脂,还不如赵姨娘的气色好,且一对漂亮漆黑的杏眼犹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
回来的路上桃夭就听哥哥说二姐姐身子不大好,没想到这样差。
离近了些,还在她身上竟然闻到一丝丝淡淡的檀香。
一般佛家才用檀香。
二姐姐这样小的年纪就信佛了吗?
对方这时注意到她的眼神,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小妹回来了。”
桃夭“嗯”了一声,甜甜一笑,“二姐姐好。”
许贤淡淡扫了一眼赵姨娘同许静宜:“都进去吧。”
桃夭忙道:“我阿耶阿娘还在后头马车里,我先接他们下来。”不待许贤开口,她已经疾步走到倒数第三辆马车,将里头的宋大夫与莲生娘接下来。
宋大夫抬起眼睫寻思扫了一眼巍峨庄严的乌头大门,连忙收回视线,想到她哥哥那样目中无人,想来宰相更甚,心中有些忐忑难安,小声道:“我们就不进去给你丢人了。”在金陵也就算了,眼下可是宰相门第,若搁在从前,路过都不敢抬头的地方,哪里就敢进去。
桃夭小声道:“阿耶同阿娘就当是先陪着我进去住一晚,明日我便带你们出去找住处,好不好?”
耶娘住在此处不自在,倒不如另外寻个近的地方住着。
宋大夫同莲生娘这才上前去,正犹豫要不要下跪行礼,桃夭已经向许贤郑重介绍,“阿耶,这二位是我的公公婆婆,亦是我的养父养母。”
上一回在金陵,她只顾着自己玩,把他们丢在一旁,害得他们受那么多委屈了,这次一定不会了。
宋大夫同莲生娘如何不晓得她的心思,眼圈不自觉红了。
左仆射家走失的嫡千金就是姑苏万安县桃源村那个要带公婆改嫁的消息已经传到长安来。
原本心里还有些不大相信的赵姨娘同许静宜皆楞住。
尤其是许静宜,神色似很有触动,原本波澜无惊的漆黑眼眸微微红了。
反倒是早已经接到许凤洲来信的许贤十分平静。
信中早就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已经成过两次婚的事情详细告知。
对于原本可以有个锦绣人生的女儿发生这样的事情感到很心痛,也很遗憾的许贤此刻心中已经释然。
能活着已经是万幸,更何况,对方将她的性情养得这样好。
他郑重向正宋大夫同莲生娘作了一揖,郑重道:“两位对小女的救命之恩以及养育之恩,我许贤没齿难忘。”
宋大夫哪里能想到当朝宰相这样客气,忙手足无措地还礼,一揖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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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十分伤感的桃夭在一旁傻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许凤洲。
许凤洲瞧见她高兴成那样,心底也终于明白,在她的心底,兴许那对江南来的夫妇才是最重要的。
他心中虽然有些不舒服,可她缺失的那些记忆,就如同他在她人生中缺失的那几年,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抬起眼睫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心道阿娘若是有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
这一夜,已经沉寂多年的许家十分热闹。
桃夭安顿好宋大夫同莲生娘后,同许贤还有许凤洲与许静宜去祠堂祭拜自己的母亲。
许贤望着自己妻子的排位,道:“这些年家祭,我总是晓得如何面对你阿娘,如今,也总算是对她有了交代。”
许凤洲把点好的香递到她手里,道:“给阿娘上柱香吧。”
记忆全无的桃夭举着香拜了几拜,面对着摇曳烛火里冷冰冷的排位,唯一能够记在心里的也只有排位上的名字,心里很想要同她说两句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哥哥总说她小的时候夜里很不乖,乳母根本哄不了,阿娘便把她放在自己的心口睡。
她生病的时候,母亲整夜整夜抱着她不睡觉。
那些在许凤洲如数家珍一般的温暖记忆里,应当有一个美貌温柔的女子。可她的心里却一片空白,她最初来自母亲的温暖全部来源于莲生娘。
她能记得的是自己刚被莲生哥哥捡回去时,莲生娘温柔替她洗澡,喂她吃药,夜里担心她怕,整夜整夜抱着她睡的情景。
她知晓自己的亲生母亲一定会爱很爱自己,可她一点儿也不记得。
她心里充满愧疚与遗憾,面对着冷冰冰的排位泪流不止。
“阿宁不记得没有关系,阿娘不会在意这些。”
许凤洲见她自进来后眼泪都没停过,替她揩去眼泪,哄道:“路上都不曾好好用过饭,咱们去用晚饭吧。”
桃夭“嗯”了一声,同他们一块出去。
走了没两步,见许静宜仍站在那儿,眸光闪动,像是哭了。
她心道方才二姐姐在外面听见自己已经嫁人了也是这样伤心,果然如同哥哥所说,从前二姐姐也很疼她的。
她问:“二姐姐不去用饭吗?”
许静宜道:“就来。”言罢把香插在香炉里,慢慢跟在后面,听着走在前头一向严厉的父亲同哥哥,正温声细语地哄着失而复得的小妹。
她紧了紧身上的杏色披袄,只觉得今天的秋天,好似比往年更冷。
这时走在前头的小妹突然停了下来,似在等她一块走。
她迟疑了一下,才跟上前,一只温暖的小手握住她的手。
许静宜抬起眼睫,同小时候一样爱笑,眼睛微微有些红肿的少女低声道:“二姐姐,我这些年过得很好很好的,你别替我伤心了。”
许静宜嘴巴动了动,应了一声“好”。
桃夭笑了。
她想总不能因为她回家,每个人都要伤心一会儿。
人生在世,得向前看。
晚饭过后,桃夭安顿好宋大夫同莲生娘,天色已经很晚,已经累极了的桃夭由赵姨娘领着去了自己的住处。
她走丢时年纪尚小,还同母亲一起住,如今回来,赵姨娘收拾了一间不算很大,但是极为雅致的院子给她住。
院子名为栖迟轩,与隔壁许静宜住的寒亭轩只有一墙一隔。
赵姨娘领着桃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柔声问:“妾身也不知晓阿宁喜欢什么,阿宁若是不喜欢,咱们明日再重新换一套喜欢的。家里人少,好些地方都空着。”
许家是望族,光许贤这一辈就好几房。
但许贤早年就同家里分了家,并不同其他几房的住在一起。
而许贤只有一妻一妾,膝下只有一子二女。自从妻子早亡后,便再也没有续弦,家里的家事由赵姨娘打理。
赵姨娘虽为妾室,但人极识大体,这些年将家里打理得极好。
便是许凤洲待她也是极敬重。这些之前许凤洲已经同桃夭说过。
许是从前穷惯了,桃夭对于吃穿住行一点儿不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已经很好了,笑,“辛苦赵姨娘了。”
赵姨娘见她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性子却这样好,想起自己的女儿,道:“阿宁如今回来了,可多同你二姐姐走动走动。她那个人,总不爱出去。”
说着说着,她眼圈红了,又觉得自己十分失礼,忙道:“那阿宁先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即刻叫人通知妾身。妾身这就去准备香汤沐浴。”
待赵姨娘离开后,十分疲累的桃夭躺在榻上望着外头的一轮圆月,总觉得自己恍若梦中。
许是累极,未沐浴她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还在万安县那栋绣楼。
彼时阳光正好,她正倚在窗边看着外头绿荫如盖的树发呆。
俊雅如玉的郎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问:“做好的簪子呢,怎不给我?”
她忙解释,“我只是以为先生不想要。”
他道:“我要的。”
她有些羞涩,“那我给先生戴上。”
“先别忙,我亲亲你……”
光影里,眉眼温柔的男子低下头亲她。
第48章
文案
桃夭猛地惊醒, 是小白正在舔自己的脸。
外头早已天光大亮。
桃夭把小白放在地上,掀来身上的衾被,连忙走到妆奁台, 从里头找出自己未曾送出去的木簪。
她轻轻摩挲着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木簪, 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她在这里瞎做梦。
先生怎可能会主动亲她。
想来这辈子她同先生也不会再见了。
外头听到动静的采薇同白芍进来服侍她盥洗, 说起她昨夜睡在榻上的事情。
采薇是个爱操心的性子,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末了, 道:“长安不比江南,小姐下次万不可就这样睡着了。”
桃夭笑,“我晓得了。”
待梳妆过后,仆人送来早饭。
家里人少, 规矩也极少,再加上许贤同许凤洲要朝会,早饭同午饭都是各吃各的, 只有晚饭才一起用。
桃夭用完早饭后,便去找宋大夫同莲生娘。
两个人也早已用完早饭,见她来,十分高兴。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 宋大夫道:“我同你阿娘打算待会儿去找屋子。”
桃夭知晓他们不习惯,也不拦着, 问:“咱们人生地不熟, 若是被人骗了可怎么办?不如叫我哥哥去帮着找。”
宋大夫同莲生娘从前虽在长安待过, 可那都是多年前了, 眼下也确实不了解, 道:“也行。”顿了顿, 又道:“我们从前同你莲生哥哥住在燕子巷, 不若就叫你哥哥帮着找那里的房子。”
桃夭心中一动,道:“我这就去同哥哥说。”言罢要走,莲生娘追上去问:“咱们几时去找你莲生哥哥?”
莲生娘口中的“莲生哥哥”自然指的是“谢珩”。
桃夭想起早上那个梦,楞了一下,迅速看了一眼宋大夫。
宋大夫忙道:“咱们总得先安定下来。”
莲生娘这才作罢。
桃夭松了口气,离了院子,才回到栖迟轩院子,管家来报:家主正在前院的松涛院书房,请她过去一趟。
昨日回来的晚了,有好些话都还没有说。
桃夭又匆匆赶往松涛院。
到了以后,发现昨日还很和蔼的父亲此刻正一脸严肃地坐在那儿,而哥哥则低着头坐在一旁。
许贤身为三朝元老,威严甚重,绷着一张脸时,便是一向目中无人的许凤洲都害怕,更何况是桃夭。
她心中不禁害怕,难道自己才回来长安就闯祸了?
许贤这时也瞧见站在门槛,乖巧可爱的女儿,神色和暖些,道:“阿宁过来了。”
桃夭“嗯”了一声,走到书房里,站在一旁,有些不安地问:“阿耶可是找我有事?”
许贤见小时候那个一点儿也不怕自己的女儿,时常如今见了自己这样生疏,虽知晓她什么都不记得,心中仍是十分失落。
他道:“就是想问问阿宁在金陵之事。”
许凤洲忙道:“此事都是由儿安排,阿耶要怪怪我便是!”
“不是的!”
桃夭见许凤洲如是说,想来定是因为自己执意要说自己是寡妇之事,急道:“是我,是我执意如此,同哥哥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二人皆忙着将事情往身上揽,厅内突然响起许贤中气十足的笑声。
桃夭发愣,一时之间也不知他在笑些什么,下意识望向许凤洲。
许贤这时招呼她过去,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的掌上明珠,道:“吾儿一小小女子,却有此等胸怀,阿耶以你为荣。”
顿了顿,冷哼一声,“沈家小子竟然敢嫌弃我儿,实属眼瞎!天底下又不只他沈家有探花!阿耶改日就为吾儿举办一场相亲宴,好让沈家小子好好看看,我许贤的女儿,莫说是个二嫁,就是三嫁四嫁,也大把人想要娶!”
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要借着门第鱼跃龙门,更何况他家女儿生得这样的好相貌。
桃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惆怅。
看来她阿耶比她哥哥还要护短。
幸好没有同他们讲先生的事情,若是给人知晓就麻烦了。
说到先生,桃夭想起方才同宋大夫商量找房子的事情。
她问许凤洲:“能不能麻烦哥哥帮我阿耶阿娘寻个住处?”
许凤洲微微蹙眉,“他们要搬,在这里住得不好?”
桃夭道:“他们不大习惯。他们从前也在长安待过,想来在外头更加适应些。”
许凤洲颔首,“哥哥这就叫人去办。”言罢,叫来管家去处理。
管家问:“可有什么要求?”
桃夭道:“我阿耶说想要住在燕子巷。”
管家得了命令后,即刻着底下的人去办。
许贤见桃夭面露迟疑,问:“阿宁可是还有旁的事情?”
桃夭想了想,道:“我以后能经常出府去看他们吗?可以偶尔小住几日吗?”
许贤打量着眼前看似乖巧,实则非常有自己主意的女儿,反问:“若是为父说不可以,阿宁是不是也打算同他们一起搬出去?”
桃夭抿着唇,好一会儿,点点头,“阿耶同哥哥在家中还有姨娘同二姐姐,可我阿耶同阿娘只有我了。”
许贤颇为感慨,“阿宁年纪这样小,却是个不忘本的,他们将阿宁教得极好。”
桃夭闻言楞了一下,随即眯着眼睫笑,“阿耶答应了?阿耶真好!那我就每个月少过去几天,在家里多陪陪阿耶。”
许贤同许凤洲瞧着她极天真的笑容,也都跟着笑了。
门外站着的许静宜静静听着里头热闹的说笑声,想起小妹从前在家时便是这样,总能逗得阿耶同哥哥开怀大笑。自从小妹失踪后,阿耶同哥哥几乎都不曾笑过
如今她一回来,家中又充满欢声笑语,便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昨晚才一见到她,今早就同自己夸她性子好。
有些人,天生就是讨人喜欢的。
她伫立良久,转身要走。
贴身婢女见她就这样走了,问:“小姐不是说家主最近案牍劳形,有些咳嗽,要拿参汤给家主吗?”
她瞥了一眼参汤,神色淡淡,“想来阿耶如今有了小妹承欢膝下,什么病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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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长安有一百零八坊,好多坊内都叫燕子巷。
宋大夫将近十年没来过长安,跟着管家派去的人找了好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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