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两国之利益相反,而不能以和平解决,则两政府之脑力,务明辨下方之五问,以为决心之基础:
第一问:敌能举若干之武力乎?
欲答此问,当先测定临战时敌国全体之武力,即我军侵入敌境时,敌之内部抵抗力之大小,及敌军侵入我境之难易是也。敌之武力或有不能用于他处者,则去除之。反之,无论出于故意,出于推测,其能受他国之援助者,则亦须加算入之。
第二问:敌将以如何气力决心战争乎?
敌人志意之强弱刚柔,视争点利益之重轻,及气概之大小为衡。
各国之气概,则由人民之性质及政治之情形而大差,同一事也,于甲国不过为皮相之激昂,于乙国则或触动其极度之决心,人民而敢为、坚忍、富于爱国心、能信赖其有力之政府,则其气概,又决不可与萎靡之政府、柔弱之国民同日语。
决战意志之强弱,大都视其动因之大小,即利益之重轻以为准。国家若以存亡之故而动战争,则其刚强不屈之态,决不能与贪小利而动兵者相等;盖前者必奋战至于竭国之力而后止者,后者不过举一部之力以从事,适有不幸,即能屈从敌志以图免后患。
案:日俄之役,正其适例,日失朝鲜,三岛为之震动,俄得满洲,不遇扩充一部分之边界,与欧俄之存亡关系无与也。故战役之后半期,俄人以内部扰攘之故,虽欧洲之援兵续至,宁弃南满以和。
第三问:敌人于我之武力及气力下何种观察?
敌人于临战时亦必起前之二问,故此第三问之解答,甚为紧要,政略机敏之国,则战争将起时,即于国际监察其举动,敌若下算我的武力及气力,则其最初所举之力必不大。顾敌若一觉其误,则或即屈从我志或即倍张其力,二者何择?亦宜预算及之。
第四问:敌当交战时,果用几许之材料?
此问之义甚广,即敌人武力、气力之性质大小,其锐气,其忍耐力,军事上之目的,及最初所举兵力之外,将来更能举若干之武力种种等皆在焉。
第五问:我若欲屈敌之志以从我,或竟使敌断绝其希望,果须若干之军资乎?我果具有此数乎?具有此数而我目的之价值,果与此应行消耗之军资相称乎?
此五问皆相连络,故总括揭之于此。唯讨论第一问时,则我军军事之目的,首当注意,此目的则由于政略上之关系及敌之处置以生。
依正理论则外交之方针,战略之布置,皆当由此五问题而生,顾事实上则和战之局,未必悉决于正当之研究,而两国当未战之先,未必能举上文五问,一一为数学的解决也。盖彼此苟皆出于深思熟虑,则中间必有一身知奋励之无功,战争之不可以意气为,甘心其少少损失,而不敢赌存亡于一旦,此则近五十年之诸强国之所以未见战事也。
测算敌之军资,而求其正确,其为事已不易易,至欲公平秤量彼我之力,则尤属困难。盖元质之编入军资者其数极大,其类又杂,而战时不意之事变,亦影响于军资者至伟,测算者主观之谬误,犹在所勿论也。
洞见敌人政略之企图,而测定其外交上强硬之程度,亦不易易。两国宣战之言,一具文耳,世固有利用仅小之原因,而启存亡之大决战者,又或一战之后,胜者乘其余威,扩张其本来之目的者。
要之,以上五问,无论如何明察,决不能得数学之确解。其至善者,亦不过近似已耳。故贤明之政府,则于此五问之外,更生一问,曰:“万一敌之力较预测为大,我之力较预测为小时,其危险之程度当在何等?”故对于彼此同等抑或较强之国,尤不可不审慎出之。文明国之战争,其起也甚难,而其动也甚猛,不动则已,动则必倾全国之力,而财力、国力不许其持久,故动作尤必速而且烈。
案:伯卢麦之所谓主权云云者,即主将法令赏罚之谓;所谓民力云云者,即兵众士卒之谓;所谓有形诸物质云云者,即天地之谓。
总括智、信、仁、勇、严五项而断之,曰能。其说亦见之近今学说,能者了事之谓也,德国武人之习谚曰,不知者不能,又曰由知而能,尚须一级。
天地者,彼此共有之物,而利害有相反者,故曰得。(参观上文)
兵众者,指全体国民而言,士卒者指官长及下级干部言。兵众之良否,属天然者居多,故曰强;官长之教育,属人为者居多,故曰练。练者含有用力之意,法令指军事上之政令言,赏罚指全体之政令言。
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我计,用之必败,去之。
案:此所谓计,即上文七种之计算也。古注陈张之说为是,以将为裨将者非也。
第四段
此节说交战之方法,其主旨在“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一句。然于本末、重轻、先后之故,言之甚明,读者所当注意也。
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上文之计,乃国防战略之大纲。此所谓纲,乃下文交战之方法,即战术之总诀也。此节所当注意者,在数虚字,一曰乃,再曰佐,乃者然后之意,佐者辅佐云耳,非主体也。拿破仑所谓苟战略不善,虽得胜利,不足以达目的也。计者,由我而定,百世不变之原则也;势者,视敌而动,随时随地至变而不定者也。故下文曰诡道,曰不可先传,其于本末重轻之际。揆之至深未战时之计,本也,交战时之方法,末也,本重而末轻,本先而末后,故曰乃,曰佐。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为交战方法之主旨,能而示之不能,以下十二句,专指方法言。盖欲实行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之原则,必应用以上十二种方法,始有济也。兵家之胜云者,犹言此寻常用兵家之所谓胜云耳,非吾之所谓胜也,故曰不可先传,先者对于计字言,承上文乃字、佐字之意,所以呼起下文(夫未战)之未字。言真正胜负之故,在未战之先之计算,不可以交战之方法为胜败之原,而又转以计算置于后也,此篇定名曰计。若将全篇一气通读,则自计利以听以下,迄不可先传也一段为本篇之旁文,更将第二段、第三段之断语(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又(吾以此见胜负矣)与此段断语一比较,其义更显。
篇中开宗明义,即曰:“兵者国之大事”,而此则曰:“兵者诡道也”,然则国之大事而可以诡道行之乎?盖此节入他人口气(大约竟系引用古说),即转述兵家者言而断之曰不可先传也。不可先传,犹言不可以此为当务之急也,以不可先传作秘密解,遂视诡道为兵法取胜之要诀,而后世又以阴谋诡诈之故为兵事,非儒者所应道,不知《孙子》开宗明义即以道为言,而天地将法等皆庸言庸行,深合圣人治兵之旨,曷尝有阴谋权变之说哉!
第五段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此段总结全篇,计字之义以一“未”字点睛之笔。计者,计算于庙堂之上,而必在未战之先,所谓事之成败,在未着手以先,质言之则平时之准备有素者也。
得算多少之“多少”两字,系形容词,言上文七项比较之中有几项能占优胜也。多算少算之“多少”两字,系助动词,言计算精密者胜,计算不精密者不胜也。
“而况于无算乎”一句,与开篇死生存亡之句相呼应,一以戒妄,一以戒愚,正如暮鼓晨钟,令人猛醒也。
[1] 拿破仑三世——编者注。
[2] 太阿剑——编者注。
附录
附录一 欧洲大陆英雄之覆辙
(英雄跳,我们笑)
或许是生物学上一定的原则吧?急了就跳——犹如中国古谚所谓“人急跳梁”。最近欧洲大陆上一位英雄,从柏林旅行回来,一跳就跳到东京,再跳又到了长春。你们不要怪他跳,要知道他是发急。
一个小学生,满以为老师皮夹里有许多宝贝,可是偷到手时,打开一看却是空的,急不急呢?一会儿又趁着老师打盹的功夫,出去玩耍,但回来时,老师已醒,戒尺在手,急不急呢?最近又来一个英德接近、法德调和的运动,一个等边三角形中插入一支金针,急不急呢?急了就跳。
我们读欧洲史,终替大陆上的英雄抱不平,尤其是陆军军人,仿佛是命运的注定,无论他在大陆上发挥怎样大的威力,结果终为海上的魔王所打倒。
最奇怪的,譬如一个陷人坑,第一位英雄走上那条路,掉了下去;第二位英雄自作聪明,绕来绕去,但仍走上了那条路,一样陷了进去。最奇怪的,他实际上竟是亦步亦趋,循着前人足迹,丝毫不爽地走入那个陷阱。这真是命定的吗?
欲攻海国,先从大陆国入手。拿破仑的根本敌人是英国,但他奈何英国不得,便拿俄国出气,结果一代英名断送在莫斯科。法国人完了,德国人起来,威廉二世的世界政策,明明白白是对英国的,但作战也须先从俄国入手,他把俄国打败了,但沾上了传染病,自己也倒了。
英国这个海上王,是不是历史上注定永久不可抗的吗?荷兰、西班牙都做过一次海上王,所以一定说海上王的宝座为万世不易,我们不信。但很奇怪,大陆英雄终照旧日方式,送掉自己的性命。这方式就是欲攻英,先击俄。他们自知打俄是假,打英是真,但偏要大吹大擂地反共。
从阿比西尼亚包抄埃及,自比拿破仑远征埃及来得高明。从大西洋上迂回进攻西班牙,自比德人卡来[1]横渡北海,发动潜艇政策较为得计,但西班牙的重心在地中海方面,而不在大西洋方面。这一条路线,对于法国也是一个致命伤,因此一下寻到了两个敌人。
我们从前不懂苏联有多大本领,有许多飞机能不断运到西班牙去,现在才知道俄国军火都从达达尼尔海峡经过英国手里放出来的。俄国也知道,所以战斗员只有八千,宣传员却有二万四千。
声东击西的战略,在往昔半开化时代很可以成功,但交通便利,知识进步到了现在的世界,却以宣传政策骗人,这只是自己表现其愚蠢罢了。
北方的大熊,在它广大的巢穴里从容地剥食它的果实,打着一种会心的微笑,自己说:“现代世界哪有真正的反共结合?”
假如大陆英雄不愿自欺自骗,真心对付英国,还得学学俾斯麦。我倒要做个建议,堂堂正正请他们取消那种假的反共招牌,归宗到一个俄德意迭克推多[2]的同盟,或许还够说得上对英。至于国内迭克推多也未成立的日本,竟也混在一起,高谈反共攻英,恐怕还够不上掉在陷阱的中央,只能掉在陷阱的角落里去。
因此我奉告国内同胞:他们急,我们不急,英雄跳,我们笑!
我们从容地含笑前进,最后胜利已经逼近!
[1] Calais,卡莱,加莱,法国北部港口城市。
[2] Dictator,独裁者。
附录二 抗战的基本观念
欧洲人以商业起家,他们的心理上有两个基本点,一是现钱主义,一是计算主义。因为现钱主义,所以将来如何危险,他总是说:到那时候再说。这绝不是苟安心理,但今日今时如何最为有利,却是他全副精神之所在。因为计算习惯,所以两种数字的比较,可做一切计划的根本。他们偏重物质元素,至于不可以数字计算的精神元素,总退居于背景里。
我们来到欧洲,随时给欧洲人说明我们抗战到底的决心,他们表面上虽然承认,心理上总带着怀疑。因此我就以中国人并军事学问上的立场,在德法两国军事杂志上发表了一点学问方面的见解,想把他们的根本观念廓清一下,现在把这篇汉文稿子寄到国内供国人参考。
我们中国人的思想有两个基本点为西洋人所不易了解。第一点,是我们的乐观态度,这乐观并非眼前一时的享乐,而是悠久的长久的希望。我们对于历史,终于五千年一回溯,三千年一综括。在欧洲人看来,三五千年的老古董,学问上研究固属有益,与实际的人生则不相干,在新教育家看来,这徒然造成了时代的落伍。但中国人却从这种历史教育中养成了一种特性,在今日就发生了影响。中国人是:因为时代经过既久,社会变迁自多,所以他的历史观念是强者未必永久强,弱者未必永久弱,汉、唐、宋、明,曾经几度的败亡,但未来复兴的一个模糊的希望始终涌现于国民的潜意识里。王夫之、顾亭林在宗族失败以后,仍是拼命著书,这种例子只有最近一位德国海塞尔(Hussel,胡塞尔)博士,在德国战败后重新把本国历史叙述一遍,提倡一种乐观精神,我觉得他的功效,比费希特的讲演还重要些,但较之顾王,犹不能望其项背。这种悠久的乐观态度,非今日物质文明、眼前享乐的人们所能明白。也许有人说现代的文化与从前不同,然而真正拿历史的眼光来看,文化之所以为文化,就在其传染性、发酵性。假如不化,就不得谓之文。所以文化这回事第一是敌我同化。蒙古人、满洲人会骑马,西洋人、日本人会用机器,但他骑马我也能骑,他用机器我也可以用。假如说,我们机器武力不如人,所以绝不能取胜,那么历史上复国英雄,与革命志士起事的时候,弱国对抗强权的时候,武力与机器总是不如人,但终究获得最后胜利,这是什么原因?福煦将军指挥了一千万人以上的武力,握有全世界的补充,他却说一句话:只有自认打了败仗的人,才是真正打了败仗。我们知道福煦将军先有了这个根本信仰,然后英法美的武力才交给他。换句话说,因为法国人精神的坚决,所以物质才能从贫乏里一天天充沛起来,武力才能从弱小里一天天强大起来。
我们今天退出上海,但我们自信是胜利的;我们今天退出南京,我们也自认是胜利的。这种说法并不抽象,也不空洞,我们有真正的科学根据。须知我们是农业国家,并非工业国家,后者全部国力集中几点,一个纽约可抵半个美国,一个大阪可抵半个日本。中国因为是农业国家,国力中心不在都会。敌人封锁了内地隔绝的上海,只是一个死港,点缀着几所新式房子的南京,只是几所房子而已。它们与中国的抵抗力量,完全没有影响。你们把南京比纽约、伦敦、巴黎、柏林,这就错了。史丹法尼[1]他倒懂此心理,他说现在中国人人心头有一个南京,日本空军炸毁了几座新式建筑,并不算一回事。
第二点,便是我们的决心,是直觉的,不是计算的。毛奇[2]将军有一句名言:先要算,后要断。现在的欧洲军官一天到晚只是算,平生难逢一次断。但战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平时的计算无论如何精密,到了战时仍不可靠。毛奇将军这句话的价值,就是把算和断分为两件事。断的时候,就不能算。假如算定打胜仗,然后打仗,这种军官就不能成其为军官。
从世界的眼光看来,敌人的飞机有多少,武器有多少,我们只有多少,我们当然不能和日本打仗。但我们的国民,我们的领袖已经在计算中过了六年,现在不能计算,只能断。我们现在的抗战,便是我们的直觉,但这直觉已经过了一番计算的洗练。你们现在再用纯粹计算的眼光来看我们这次抗战,就是轻视我们断然决然的意志。战略家异口同声说,战争目的在于屈服敌人的意志,屈服一个将军的意志,使他放弃抵抗,这是可能的;屈服一个政府的意志,使他改变政策,这是可能的;但要屈服一个民族求生存求自由的意志,这在古今中外都是不可能的。就中日战争来说,抗战乃我们民族决心的表现。蒋介石将军的意志,便是我们民族意志的象征,若论日本能屈服中国民族的意志,这是没有历史的常识,若谓日本能屈服蒋介石将军的意志,这是没有人格的认识。
日本的愚蠢可笑,可见于防止赤化的这种宣传上面。大家知道共产党是一个思想问题,不是威力问题。若谓威力可以压制思想,世界上就绝不会有革命问题发生,也无从有新兴的国家了。假如欧洲人害怕中国会变成共产党,不客气地说,凭着日本二百万军队来防止中国赤化,等于尼古拉二世用禁卫军压迫革命党一样,而且谁能够保证日本这二百万军队中没有很多的反战派和共产党?
中国人决心不走共产党的路,不是任何威力防止的缘故,而是由于中国人自己的观念、自己的家庭组织与爱国精神。假如抹杀了中国的爱国精神,破坏了中国的家庭组织,这时欲防止赤化,就是十百倍日军现在的兵力也是不够的。日本现在这样蹂躏中国,目的是处心积虑要把中国分裂破坏,要把中国赶上共产的路,但实际上反而刺激了中国的爱国精神,反而促成了中国的全民团结,加速了中国一切组织的改进。中国民族存在一天,这种精神与组织也存在一天。所以,日本欲屈服中国和把中国赶上赤化的路,二者是绝不可能的。中国人既不会屈服,也不会赤化。我不敢自夸,我举外国人一句话,英国《泰晤士报》说:中国民族主义终必胜利。
[1] 意大利前财长,时任国民政府高等财政顾问。
[2] 似应为Helmuth Karl Bernhard von Moltke,老毛奇。
附录三 速决与持久
法国战术家认为攻击有两个基础条件,一为运动,一为射击(火力)。飞机出现以还,技术上的进步一日千里,如今空军已单独成为一个作战单位,同时向来最缺乏运动性的迟缓的炮兵,经过摩托化并有坦克战车的发明以后,它的速度也超过了从前几十倍。空军的重轰炸机,将来速度可与驱逐机相等,而驱逐机的速度则因人身生理的限制,不能更有多大的进步,所以欧战后的军事发展,专在运动性方面,而火力又是跟随运动性的增加而增加。
单从战斗的工具来说,各国都是向着速字上用功夫,因此现代战术战略的趋势,也自然向着速决方面走去。但从整个国家的立场说来,即所谓全民战争的范围说来,到各国,尤其是持久战失败的德国,就注重在“持久”两字,风行一时的自给主义便是持久战的根本政策。不过,文章是要从反面看的,我们不能据此认为各国如今以守势为国策。须知他们一方面高谈持久,然而各种战斗方式,莫不趋向速决的方面,而持久却是达到速决的一个门径。
全民战争的痛苦是太深了,负担是太重了,所以政治家对于民众的要求虽为持久,军事家对国家的义务则取速决。不用说空军战斗是速决,海军战争亦然如此,一番会战可决定全局的胜败,战斗中最有韧强性的就只有陆战。然而现在陆战的工具一天快速一天,陆战装备的重心,完全集中在所谓快速师团。它的战术,亦即它的特性,就在出奇制胜。再看现在各国的动员律也是朝着速决的方向走。德法两国国境建筑的要塞,目的在掩护动员,决不想在那里死守。当年凡尔敦[1]要塞的北方区,正留有一个攻势地带。如今德国积极修筑高速度行车的国道,也正在守势中间寄托着一种攻势。
我们可以说速决主义乃现在实际军人所追求的目标,这是从这种战略上的速决中间,发现了军制亦即国力上的持久问题。须知空海两军都是以技术的优越而决定战斗的胜利。一国的经济力量,能否与技术上的发明亦步亦趋,乃军备上一个根本问题。譬如阿比西尼亚战争时期的意大利飞机,现在已成为明日黄花,不能与英国竞争,若将这些飞机一律取消,换上一种现在最理想的构造,经济上不胜负担;若用局部改良的轮替法,又怕敌方改良得快,将一辈子赶不上人家。所以现在军备改良有一个主义,名为“发明唯恐落后,制造唯恐争先”。就因国力跟不上技术,换一种炮,动辄几千门,换一种飞机,动辄几百架,真所谓掷黄金于虚牝,谁都受不了。
掌理国政的人假如轻轻失去了军事优势的时机,再要重新恢复优势,至少要待五年或十年以上。照我个人研究,历史上陆军的强大,不能保持二十年,空军强大,不能保持五年,比较上优势最易持久的还是海军。这因为主力舰的建造太费时间,而且海上武力又是反映着一国的经济力量与民族传统,这并非五年十年的近功。
总之,现在欧洲军事的方向固然趋于速决,而政治的痛苦与经济的困难在于不能持久。它们苦心孤诣的经营,便在寻求速决与持久的平衡,要从此中发现一条新路。
他们要求速决,所以不能讲持久;速决是目的,持久是手段。
现在拿欧洲这一种实况来研究中国应循的途径,我们知道欧洲人从速决主义下发现持久的困难与必要性,至于我们中国目前既需持久作战,我们就应该在这个决心下,来研究速决的“速”之条件。欧战法国凡尔敦所以能长久固守的原因,并非由于死守,而在于法国人能利用运动战的原则,将守军随时移动。死守一个阵线,无论设备如何巩固,在今日火力下仍可使整个战线顷刻毁灭。去年比尔波铁环的防御,建筑的时间费去九十小时,而摧毁的时间,只经九小时。
当年法德火力同等,而法国守势战尚非扼据一线的死守,何况火力平常不占优势的我国?所以在一个持久战区之内,反而是用了运动战可以达到持久的目的。简言之,这便是以攻为守。假如拘之于形式上持久的一线死守,是必然不能达到持久之目的,现在德国有步步为营的退却法,就是寓死守于运动中。
一支部队的火力要与运动力等同,没有运动力的火力,可名为死火力,所以要达到持久固守之目的,应以增加运动性为唯一条件。前方作战的部队至少要能够自己指挥后方的给养。我们装备完全的兵团差不多与德国步兵团相像。但德国步兵团后方直属的车辆,就有一百三十辆之多,假如每团加上防御战车,更需增加七十余辆汽车,才可使一团的火力得到适当的发展与运用。至于一师作战单位的大辎重与炮兵辎重都没有算在其中。
远适异国不知战斗的实际情形,所以一切不敢妄揣,不过我以为我们固然要求持久战,但其先决条件,便是要使军备增加运动性,因为我们要以持久为目的,须以速决为手段。
欧洲的问题是久则不速,我们的问题是不速则不久。
[1] 凡尔登——编者注。
附录四 抗战一年之前因与后果
(一)前因
一个民族遭了打击,能反躬自省,举出自己的弱点,本是极好的事。但二三十年来士大夫阶级的种种悲观论调却另有两种卑劣的心理,一是自己抬轿——把人家骂得一钱不值,以表示他自己的了不得;一是自己诿过——什么事做不动都是人家不好,从骂老百姓起,一直骂到他自己的祖宗。如果将这一种悲观论集合起来,那是华族早就十足地具备了亡国资格,而现在铁的事实现在眼前,这抗战一年,竟可说是历史上的奇迹与突变。
反之,乐观论者也不可以将这抗战一年的事实看得太轻松,前方的血,后方的汗,一点一滴地流出来,这不是单靠着几场演说、几本小册子、几张图画所能做得到的。它必定更有一个更大的原动,有了这个原动,才能前仆后继地死而无悔,早作夜思地劳而不怨。
我如今想把这奇迹的原动举出来,以增强我国民的自信力,而且至少使现在的教育家与教授们对于中国历史有一个研究的指针,使国民对于自己个个有自信。这次抗战是一二千年以前下的种子,经过了种种的培养,到现在才正当地发了芽,开了花,而将来还要结着世界上未曾有的美果。
我要把中国历史分成三个大时期,每一个时期有一个特别的注意点——就是文化发达的特别主流。此后历史教材应当向这主流方向研究出来才有用。照这个主流来看,这三大时期有继续不断的灿烂的光荣,而且这个光荣以前并未毁灭,将来更会发展。绝不像悲观论者那样腐败化、老衰化,如今且说个大概。
第一期从周族开辟中原,到秦汉的统一中国。这时代是华族完成自己文化时期,这个时期已经下了两颗种子:一是同化力,一是抵抗力。它的工具是当时发明的井田封建。封建就是殖民,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是取攻势的;井田就是荒垦,九家相保,出入扶持,是取守势的。这两个力——同化抵抗,攻势与守势——如同车之两轮,鸟之两翼,互相地补助着它的自身的发展,演绎出来。长城是象征着守势,象征着抵抗;运河是象征着攻势(交通为攻势要具),象征着同化。
这个大文化完成中间,还有一件世界没有发现的妙处就是文化的攻势(就是同化),武力的守势(就是抵抗)。我们取攻势,用不着杀人;我们取守势却能拼命。因为我们是大平原的文化,地广人稀,我们尽有让他种人发达的雅量,不像欧洲希腊那样的一块小土地,非你死我活拼命不可。文化攻势的意义并它发展的形容词,古书里还可以寻出几句来,如同舞干戚而服有苗,用夏变夷等,至于《尚书》里“黎民于变时雍”,“礼失而求诸野”,《中庸》里“舟车所至,人力所通,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形容得那么伟大于武力的守势,那老实不客气的拼命。孔子说的“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孟子说的“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是则可为也(效死而民不去是做得到的)”。
一个文化完成之后,如其不加锻炼,还是要沉沦,要衰老,要灭亡。天幸的锻炼的机会来了,于是转入历史的第二期。
第二期从汉末张骞开西域起,到宋末文信国成仁为止——这是养成我们同化力的时机。许多历史家把五胡乱华纯粹看成华族被异种人压服之始,这是大错特错的。我要问:为什么五胡捣乱开始第一个人物他偏要姓刘?人家自发地正正堂堂入了我们的国籍,我们为什么要认他是外国人?老实说罢,我们早就胡化了,拉的是胡琴,坐的是胡床,吃的是胡桃、西瓜,岂止胡化,还要印度化哩。头上飞机在那里转,不识字的农村老太太还念一句“阿弥陀佛”!
这个时期,又表明了一件世界没有而华族特有的妙处,就是我们自己有文化,而同时能诚意地接受外来文化。现代的欧洲人本来自己没有文化,所以第一期的希伯来化,第二期的希腊化,能顺利地进行,如今两希还闹不清楚。中国不然,所以到唐代形成了一个无比的伟大国家,无上的进步文化,如今还遗留下唐律与唐诗。
因为同化力的意义,一方在发展自己的固有,一方又要能接受外来的新事物。我们看六朝到唐的中叶,一群发疯似的留学生,冒着性命的危险,向印度出发,表现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攻击精神,他们只希求内心之满足,并无丝毫升官发财的念头,而社会上也为这勇敢高洁的人格所感动,作我们邻居的理论整个地在中国植下根基,到今天我们西边的老亲戚(蒙藏)还可以有一脉相连的关系,不至于反目!
在这个同化力养成的时候,抵抗力并不因此而丧失。这就是民族南迁逐步地开发了长江南部,渐渐地遇见了世界交通的海。如今广东、福建的语言还保存着古代的音节,这就是证据。不过在这一段锻炼中间发现了一个原则,抵抗力不可误用。就是说,抵抗力用在文化方面是无用的。韩欧的文章,尽管可以为古文的模范,但是《原道》也罢,《本论》也罢,打消不了民间的一句佛。而这时代不像欧洲人那样没出息,闹成三十年的宗教战争,这就是华族特有的长点。同化力养成了,不过抵抗力没有锻炼,这也还不够成为大器,上帝嘉惠我们,来几个硬钉子碰碰,这就是:历史的第三期。
从文信国成仁到中山先生在南京就大总统为止,就是说从蒙古南进中原到革命成功为止,是为锻炼我们抵抗力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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