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一送,莲藕极脆,又夹杂了鱼汁里的鲜美,嚼在嘴中,就如饮了一杯爽口的青梅,唇角不自禁擒着一抹满足,就连眼尾也拖曳出几分怡然自得的惬意来。
宁晏穿着那身粉色宫装,跟在韩公公与掌膳身后来了天星阁,她悄悄躲在甬道之处,透过珠帘静静注视着那道菜,见皇帝与众臣赞不绝口,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左膳使原打算做一道鱼跃龙门的大菜,她回想曾跟随外祖父瞧见那泰西传来的万国舆图,一时心动,便做出这番构想,别看她平日做事四平八稳,一旦上了灶,便十分胆大,爱挑战难度极高的大宴,当那条鱼摆在她面前时,她脑海便是勾勒出这样的画卷来,几乎是不假思索便动了手,待做完整道菜,自个儿都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有些后悔,过于冒险了。
眼下瞧见殿内欢声如雷,大家吃得热火朝天,争相夺食,她欣然一笑,哪怕回去被燕翎骂一顿,也值了。
宴席接近尾声,宁晏与韩公公如释重负一笑,又在韩公公掩护下,悄然退去延庆宫换衣裳。
彼时吴奎手下一名得力干将已将事情始末查出,吴奎听得那名讳,一口茶呛在嘴里,险些喷出来,
“你说什么?你没诓我?”手肘里搁着的拂尘滑了下来,白皙的毛尾扫在地上,那小内使不慌不忙将拂尘拾起,拍了拍灰尘,又恭敬递给吴奎,“千真万确。”
吴奎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帝已退到天星阁侧殿歇息,留下百官陪着使臣豪饮,燕翎担心宁晏,打算与皇帝告罪先去后宫接了她出来,将人送回去,这会儿刚走到侧殿门口,隔着一扇嵌翡翠的紫檀座屏,听到里面传来“宁氏”二字,眸光微的闪烁了下,脚步顿住。
吴奎这厢也是满头大汗,喘气不匀,“陛下,那山河盛宴当真出自世子夫人宁氏之手,”他语含三分不解,三分吃惊,余下还有几分折服。
皇帝眼中惊色迭起,当真被嗓中残余的酒气呛住了,猛地咳了几声,
“怎么可能?”
吴奎苦着脸,“人家担心出岔子,刚刚还跟来了天星阁,奴婢悄悄窥了一眼,那走路的仪态,神情,啧啧,哪里是明宴楼的厨子,分明就是燕少夫人。”
皇帝拂了一把汗,“她人现在何处?”
吴奎道,“回了公主寝宫,想必是换衣裳去了。”
皇帝吐了一口气浊气,愣愣看着桌案,心中遗憾竟是大过惊讶,“可惜啊,竟是那宁氏,朕还当是一普通厨子,便将其招入皇宫来。”
那口鱼太好吃了,他身为皇帝都没能吃上第二口,眼瞅着百官不顾礼节争抢,愣是压住馋嘴的心思,保持着帝王威仪,暗想,待会寻到人,夜里想吃什么没有,这会儿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宁晏今日救场已是万幸,他绝不可能让外甥媳妇给他这个当皇帝的做吃的,除非偶尔去人家府上蹭一顿,这事皇帝也干不出来。
“不过,这宁氏当真不错,如此胸怀与眼界,非常女子也,无论如何,今日国宴大涨国威,她居功至伟,朕要赏她。”
吴奎斟了一杯茶,往皇帝手边递过去,笑着应是。
皇帝想起什么,未接他的茶,又交待道,“此事必须瞒着,不叫旁人晓得,对了,也要瞒着燕翎,以他那脾气,少不得回去责骂宁氏....”
话未说完,瞥见门口那小内侍清了清嗓子,拼命擦鼻子,皇帝眉头皱了皱,吴奎也发现了不对劲,连忙踱步过去,一道修长挺拔的绯影,从眼前一闪而过,正朝后殿方向大步离去,瞅着那脚步带风的架势,吴奎心肝一颤,连忙折回来,手中的茶水也洒落一地,
“陛...陛下,不好了,刚刚的话被世子听到了,看样子,世子寻少夫人算账去了。”
宁晏回到延庆宫,草草用了些吃食垫肚子,重新梳了妆容,换回自己的裙衫,裹着那件银红的雪狐大氅迈出门槛,当空一缕冬晖洒下来,照得她如清致明丽的仙子,眉梢那一抹快意竟也被光芒染得有几分炫目,午阳明媚,带着雪后特有的汵汵凉意,扑洒了她一脸,她翩跹而笑,踏入明光里。
出延庆宫的宫门,往西过清晖殿,出清晖殿侧门,往南有一条宫道直通养心殿,养心殿的右前方便是天星阁,宁晏打算去那里寻燕翎,也不知淳安公主糊弄过他没有,倘若被他猜到,少不得与他认个错,只要不被旁人发现,想必他也不会为难她。
皇帝午后爱在养心殿午歇,寻常这段时间,这条宫道是无人的。
宁晏被午阳照得浑身暖烘烘的,到底是十几岁的姑娘,做出一件出众的作品,心情总归是不错的,恰才路过延庆宫与清晖殿交叉处的园子,顺手就扯了一根狗尾巴草,顽皮地在手里折成一圈花,走到清晖殿角门时,随手插在那门缝里,明明是气派恢弘的皇宫,挺阔的门廊,绮丽的雕花藻井,繁华可鉴,偏生被她插了一根不合时宜的狗尾巴花。
宁晏抿嘴自得其乐一笑,倚着门槛正要跨出去,抬眸,一道颀长清俊的身影立在宫墙下,鲜红的绯袍与那深红的宫墙融为一体,他仿佛是镌刻在墙面上的画,袍角被风掀得翻滚,墙根犹堆有一片雪,明晃晃的阳光落在雪面,光亮反衬在他面颊,那张脸从未这般..俊美得近乎妖艳。
有那么一瞬,宁晏是没认出他来的。她极少瞧见他穿官袍,仅有的两次也是入宫之时,他穿着这身官袍太好看了些,宁晏螓首歪歪,多看了几眼,直到那熟悉的锋利的光芒在那深邃的瞳仁里闪烁,她这才回过神来。
是燕翎。
宁晏心下一紧,当即涌上几分心虚,
“世子,您怎么在这?”
燕翎眉梢交织着一抹薄怒与烦闷,他无法形容听到真相时的心情,滑稽,燥郁,又涌上一抹后知后觉的失落与自嘲。
他一直都知道明宴楼是她的产业,却不知她才是真正的掌厨。
他才意识到,数月前她邀他用晚膳,他失约错过了什么。
更不消提,两刻钟前,他看到那样一幅绝无仅有的“作品”,仅仅是抱着一种欣赏与赞叹,任由旁人将他妻子的杰作一抢而空,而他直到最后才被崔玉施舍了一块莲藕。
那滋味,至今在他唇齿缱绻,回味无穷。
明明唾手可得,却成了被施舍的那个。
燕翎唇角自嘲地牵了牵,这才缓慢走过来,隔着门槛打量她,目光又在她的鞋面掠了掠,
“脚好了吗?”
宁晏手还搭在门框,那朵枯萎的狗尾巴草在二人当中摇晃,她轻声道,“无大碍,涂了些药便好了...”
她也不擅长说谎,这会儿底气不足,显得整个人都柔弱几分。
太阳已渐渐西斜,越过门廊投下一片光,燕翎就矗立在那团光晕里,耀眼又出众。
宁晏恰恰站在门廊下的阴影处,两个人目光交错,宁晏镇定一问,“您是来接我的吗?”
燕翎到底是外臣,并不能随意在后宫走动,这会儿也不可能是去见太后,肯定以为她受了伤,特意来瞧她的。
燕翎先是颔首,清锐分明的眼神直勾勾看着她,门廊上有华丽花纹,下有雕纹的木槛,似将她框成了一幅窈窕秀逸的美人画,她就这么倚在门槛内,眼神如银湖似的带着钩子,不如往日那般沉静。
为何,定是心虚了。
燕翎冷声一笑,笑意转瞬即逝,问道,
“晏儿,你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吗?”
宁晏稍愣,眼中交错的那抹费解与疑惑渐渐落在实处,能这么问,定是晓得了真相。
他眉间隐隐有怒火,宁晏只能以为他是生气了。
她目色如触壁的光芒,折了下来,温吞道,“对不起,我这么做,会不会让你没面子?”
她眼底的光骤然有些昏暗,令燕翎心中一折,“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宁晏轻声不满道,“你们世家应该不太喜欢妻子做这样的事。”在家里该为丈夫洗手作羹汤,在外却不要抛头露面,虽然宁晏有自己的坚持,却不能改变世俗的观念。
燕翎蓦地一笑,“那如果我也这样觉得,你还会做吗?”
宁晏抬眸看他,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平静中隐隐有一抹锋芒,“会。”
他就知道,她看似柔弱,实则是一百折不挠的小乌龟。
“既如此,那我觉得丢脸与否,也无所谓了,不是吗?”燕翎勾唇。
宁晏失笑一声,竟是无话可说。
燕翎就这样看着她,她双手合在覆前,腼腆温柔地站着,发髻上插了一只点翠镶宝的步摇,一晃不晃,端庄典雅,姿容礼仪挑不出半点毛病。
面上规规矩矩的,心思比谁都野,竟敢大胆地描绘万国坤舆图,这会儿燕翎也猜到,宁晏大致是在泉州见过航海图,才有如此眼界。
默了片刻,他道,“我没有...”燕翎眉宇的冷峻稍退,目光变得灼然,“我现在告诉你,我没有觉得丢脸,你做得很好。”
“真的吗?”宁晏眼眸蹭的一下亮了,如洗去乌霾的明珠,“谢谢你的认可。”她骄傲一笑,她也觉得今日临危不乱,作品完成得很不错。
“那么...”燕翎尾音拖曳地有些长,眼中的笑意有几分意味不明。
宁晏被他勾起了疑惑,明眸轻眨,“那么什么?”
“燕夫人,为夫何时能尝到你的手艺?”
他嗓音很醇和,像是骤然跌落在她面颊的琼浆,惹得她肌肤发烫,她怔怔望着他,这么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他为何不高兴,并非是恼怒她去当御厨,而是恼火一直没能吃到她的手艺。
她促狭一笑,正想说“谁叫你失约呢。”
一道不合时宜的嗓音蓦地插了进来,淳安公主靠在往里拉开的门沿,懒洋洋地觑着燕翎,
“想吃晏晏做的菜呀?”
燕翎看到淳安公主,心情一下变得复杂。
他承认宁晏今日临危不惧,贡献了完美的国宴,涨了大晋国威,但私心以为,他舍不得妻子的手艺被那么多人共享,他不可否认自己就是吃味了。
淳安公主这厢是得了皇帝命令,赶忙追来后宫营救宁晏,先去了延庆宫,听闻宁晏已离开,便跟到这里,来的匆忙,旁的也没听清楚,就听到最后一句。
她也并非是针对燕翎,纯粹是觉着宁晏的手艺天下独绝,应该被珍视,被厚待,并不希望她的付出被人视作理所当然,这会儿拖着拽拽的语调,思量了一下,便双手抱臂跨过门槛,在燕翎周身晃荡,
“想要尝到晏晏的手艺,有两个法子,其一,挣足够的银子,翘首期待明宴楼一年一度的拍卖大宴,最后杀出重围,一举拿下魁首。”
“这其二嘛,”她晃悠悠到了燕翎另一侧,整暇看着他,目光最后落在门槛内的宁晏身上,骄傲又凛然,
“爱她,用真心来换。”
宁晏听到最后一句,神情晃了晃,下意识抬眸看向燕翎,两道视线隔着那朵狗尾巴花,不期而遇,明显在对方脸上看到错愕的神情,旋即视线稍稍交错变得模糊又缓缓拉长。
两个人在婚姻这条船上,从最开始摸摸索索,磕磕碰碰前进,到近来渐入佳境,慢慢有了信任与好感。
越过相爱相知这一步,径直做了最亲密的事,默契地承担彼此的责任与义务。
却在这一瞬间,被猝不及防给拉回来,那一层谁也没有刻意留意的窗户纸,被淳安公主给捅破了。
燕翎也明显愣了一下,沉默下来。
第46章
宁晏并非生来是淡漠的性子,她幼时十分的倔强,总觉着自己是父亲的嫡长女,父亲该是要疼着她的,也该要替她做主,每每被人欺负了,她就去寻父亲伸冤,起先希望得到他的关爱,渐渐的,期待被磨得越来越单薄,只要他能够给她一个公道便如意,到最后,哪怕给她一个眼神她也认了。
终究,她在父亲的冷漠下,彻底死心了。
她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最难得到的是一个人的心,而她能守住的也是自己的心。
当燕翎目露迟疑,并陷入沉默时,宁晏已露出了笑容,
“公主说的玩笑话,世子莫要放在心上,您想吃什么?我明日给您做就是了。”
身为妻子给丈夫做一顿饭,实属寻常,若她非要他拿心来换,便是矫情了。
燕翎看着一如既往温柔而娴静的妻子,喉间有些发涩,淳安公主那句话骤然砸在他脑门,他一时有些发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晏拉住淳安公主的手,将她拉过门槛,含笑道,
“殿下,我要跟世子回去了,待得空,殿下出宫来寻我玩。”
淳安公主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话给燕翎造成了什么影响,不情不愿嘟起嘴,“时辰还早呢,你再陪我一会儿嘛,再说了,父皇要赏你,你正好当面谢恩呀。”
恰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吴奎带着几名内侍追了来,先看了一眼燕翎的脸色,倒不像是动怒的,微松了一口气,也摸不准眼下是何情形,便依着皇帝意思,先将人给支开,省得夫妻俩在皇宫起龃龉,便故作焦急道,
“世子,那头乌日达差点与无忌公子吵起来,您快些去瞧一瞧。”
燕翎看着吴奎,约莫也猜到他几分心思,既然宁晏没有受伤,他倒也不急着回去,于是回眸看向宁晏,宁晏只当他真有事,便温声道,“您快些去吧,我索性再陪陪公主,等会儿我自个儿先回去。”
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这会儿无端生分了些。
燕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淡淡颔首,转身离开了。
吴奎朝其中一小内侍甩了甩袖子,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跟燕翎走,回过身来立马变了个笑脸朝宁晏作了一揖,“少夫人,世子没吓着您吧?”
司礼监掌印对柄内阁首辅,宁晏岂敢受他的礼,连忙避了避,又纳了个福,“多谢公公挂心,世子并未责备我,反而夸了我呢。”
吴奎见她这么说便放心了,又道,“少夫人且不如留一会,陛下等会有赏赐过来。”
宁晏与他道谢,后随淳安公主回了延庆宫,淳安公主担心宁晏没吃饱,又传了膳食来,宁晏坐在矮桌后,又填了些肚子。
淳安公主这会儿回想燕翎刚刚的反应,觉出一些不对劲,不满道,“这个燕翎,没长嘴吗,换做崔玉,怕是说了一箩筐好听的话,哄着你夜里给他做好吃的呢。”
宁晏吃饱后,搁下筷子,用布巾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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