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戒飙,不再动车了。
葫芦没吱声,心里却想:你要是早点戒了,我们大家现在就都太太平平过日子呢。
殡葬管理科科长却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他觉得车轱辘是在指桑骂槐,对纪委找他调查车轱辘买陵园两个穴位的事情不满。殡葬管理科长连忙向他解释:“车局长,纪委是找过我问你买穴位的事儿,不过你放心啊,我可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我实事求是,把你交款的收据都交给他们看了,证明你确实交钱了,绝对没有假公济私啊。再说了,纪委来调查,我能不配合,我敢胡说八道吗?”
车轱辘哈哈一笑:“你看你这个人,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情了?我可没多想啊,刚才话不是说到这了吗?没事,我能理解,纪委调查也是对的,既然有人反映情况,纪委来调查一下,把情况调查清楚了,也是还我一个清白么。”
科长又哆嗦了一下,更紧张了,连忙解释:“车局长,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告状,如果是我告的,天打五雷劈……”
车轱辘暗暗好笑,又有点厌烦:“你看你这个人,我连话都不能说了。最近跑新陵园的事情,大家都挺辛苦,也做了大量的工作,今天想叫上你到龙山植物园考察一下园林建设,为新陵园的建设方案提供点思路,顺便也散散心,你怎么这么多小心眼?我再说一遍,我既不相信是你告了我,也不相信你在纪委调查组面前会说我什么坏话。你可别整天想这些事情,我也不是那种人,从今天开始,你把全部心思都放到新陵园建设上去。过去还没看出来,你这个人这么小心眼。”
殡葬管理科长不好再说什么了,强装个笑脸:“不是我心眼小,我在车局长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了解?我可不愿意在我敬佩的领导心里留下坏印象。”
车轱辘让他逗得哈哈大笑:“你啊你,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过去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活泛呢?”
科长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怕领导误会嘛。”
车轱辘恍然,他今天把这位科长叫出来没去那个未来的火葬场,却来到了龙山植物园风景区,让这位科长心中惴惴,以为车轱辘找他跟纪委调查有关,结果他随意说的每一句话,听到这位科长耳朵里,都成了裹挟着沙砺的狂风,真应了那句古语: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也真应了那句时髦话儿:领导随便放个屁,下属耳边响惊雷。
明白了这一层,车轱辘没了跟这位科长聊天的兴致,甚至登高望远饱览秀丽风光的兴趣也淡了许多。看到车轱辘沉默,葫芦和科长也都跟着沉默,谁都不敢乱挑话头,深怕哪一句话说得不合车轱辘心意挨呲。
到了龙山植物园,葫芦请示车轱辘是坐车上山还是步行爬山。车轱辘原来打算步行爬山,既锻炼身体,也能更好的领略沿途风光,结果让胆战心惊的科长闹得没了爬山的精神头,到了不上去看看又有点白跑一趟的失落,便吩咐葫芦开车上山。
葫芦直接把车开到了景区大门口,景区规定不准机动车辆入内,游人只能步行,葫芦口气硬硬的告诉景区门卫,这是民政局车副局长来搞调研。守门的看到确实是政府公车,既不敢拦截他们的车辆,更不敢让他们买门票,老老实实的打开了电动栅栏,请车轱辘的座驾开进了景区。葫芦一路把车开到了半山腰的停车坪,停车坪周围修建了一些亭台楼阁,可以供游人乘凉歇脚。这里是汽车可以到达的最高点,再想往上就得徒步爬山。
车轱辘和科长爬出汽车,走了几步来到了山坡上,此时已近黄昏,斜阳夕照,云霞翩翩,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姹紫嫣红,让金黄色的霞光渲染得一片辉煌。放眼望去,远方的铜州市若隐若现,暮霭犹如一层彩色的薄纱覆盖着市区,让人觉得市区好像虚无飘渺的海市蜃楼。风景如画,车轱辘心旷神怡,让殡葬管理科长招惹起来的不快烟消云散,便和颜悦色地对科长说:“如果新陵园能建成这个样儿,那我们也就对得起铜州市老百姓了。”
科长刚才在车上说话不当招惹车轱辘不高兴,这阵不敢乱搭茬,怕哪句话说得不对车轱辘的胃口,再度惹领导生气,只好“嗯、哦、就是”,用这些涵义不特别明显的肯定词句来回应车轱辘的感慨。心里却在反驳车轱辘:活着的才是老百姓,陵园是给死人住的,跟铜州市老百姓关系不大,死人住风景优美的陵园和住荒丘野冢没有什么区别,即便不给死人安排住宅,死人也不会到市委市政府门前集体上访,活人都没房子住,哪有钱盖这么漂亮的陵园给死人住。但是这话却不敢说出口来,怕不对车轱辘的胃口。
车轱辘面对良辰美景,心里一阵阵的往上涌感慨,想到这个世界这么美好,当领导干部能够活得这么惬意,由不得胸中豪兴勃发需要好好地抒发一下,可惜既不会唱歌又不会吟诗,只好放开喉咙啊呜呜地嚎叫起来,不知道的人此刻听到这个动静肯定会吓一跳,以为植物园放养了发情期找不到配偶的狼豸虎豹。喊声中一个滚瓜溜圆的胖子皮球一样蹦蹦跳跳地从山坡下面跑到了车轱辘面前,一把握住车轱辘的双手使劲摇着:“车局长,放出来了?没事了?祝贺,祝贺你啊。”
车轱辘让他给弄愣了,注目一看,人倒认识,就是人称狗不理的植物园风景区管委会主任。这个人的脸胖成了包子,脸上的折子也跟包子一样多,据说有人专门数过,横折子六道,竖折子六道,斜折子六道,加起来一共十八道,跟正宗狗不理包子上的折数相符,于是恼火他涨价的老百姓就都把他叫狗不理。车轱辘甩开他的手,莫名其妙的问他:“祝贺啥啊?什么放出来了,没事了?怎么回事?”
狗不理也莫名其妙:“您不是让纪委抓起来了吗?刚才我听门卫说你来视察,还以为他们瞎胡扯呢,赶过来一看原来您放出来了,放出来就说明没事了,祝贺,祝贺,值得祝贺啊。”
车轱辘差点没气死,横眉怒目得追问:“你听谁说我抓起来了?唵?谁说的?”
狗不理傻乎乎地认死理,车轱辘的反应他好像没有任何感觉,还一个劲说:“现在大家都这么说,铜州市都传遍了,您就别保密了,没关系,放出来就说明你没事。”
车轱辘气得发懵,刚刚孕育出来的一点好心情全都让狗不理给破坏了,脸色僵得活像棺材板,扭头便走。狗不理还不识趣,追在屁股后面请示:“车局长,您难得来一趟,对我们的工作提点意见建议么。”
车轱辘钻进车里,吩咐葫芦:“开车。”
葫芦还在等落在后面的科长,车轱辘却已经等不及了,连连催促葫芦:“开车啊。”
葫芦只好对着车窗外面叫:“快点啊,走了。”
科长连滚带爬地钻进汽车,狗不理却又追了过来:“车局长,怎么说走就走啊?晚上一起吃顿便饭吧,算是给您压惊接风。”这个湖涂蛋竟然至此还认为车轱辘是刚刚放出来的。
车轱辘恨不得扇他一记大耳光,可是,人家虽然级别比他低,却不是他的部下,不好拿他撒气,即便是他的部下,他也不能随便扇人家耳光解气,火闷在肚子里撒不出来,就把火气朝葫芦身上发:“走啊,等着吃屎啊。”
葫芦因为狗不理这个湖涂蛋受到车轱辘的训斥,也自然把车轱辘的怒气转发给他:“行了,别罗嗦了,车局长专门过来看看,要在你们这儿建火葬场呢。”说完,一脚油门,一溜烟的跑了。
狗不理看着转眼在山脚处消失的汽车懵了,呆了一阵连忙朝山下办公室跑,他要赶紧向主管植物园的市政园林局领导汇报:民政局车局长要在龙山植物园风景区建火葬场。
车轱辘一路沉默不语,狗不理的话让他生气,也让他心惊,他不敢想象,如果他被抓起来的传闻变成真的,那他将会怎么办。他心里清楚,这种可能性并不是不存在。
万鲁生老婆李芳的问题其实并不难查,这个案子和很多同类的案子一样,关键问题是有没有决心查,有没有手段查。纪委的办案手段比起检察院、公安局那些司法机关很弱,那就是缺失法律程序和司法手段的支持。所以,当他们开始调查李芳的问题时,万鲁生和上级一句“有证据吗?”就把纪委给难住了。没有证据就不能立案调查,不立案调查又哪来的证据?这是纪委办案常常要面临的悖论逻辑。立案调查没有侦察手段配合,单单靠查账、找当事人谈话、政策攻心、双规吓唬是远远不够的。好在洪钟华、单立人让万鲁生和李芳惹恼了,下了决心要查个底朝天,表面上放了李芳,暗地里组织了纪检监察公安三方联合调查组,采取了一系列的侦察手段,对宏发开发建设总公司所有银行账户进行了秘密调查,根据账上资金走向再进一步的展开搜证工作,甚至把每一次提取现金的监控录像都全部调了出来,在这种拾荒者捡破烂翻腾垃圾箱式的彻底调查下,结果让联合调查组大吃一惊:所谓的城市停车年费进入宏发公司以后,有三千多万居然通过不同的渠道,分别汇入了七十多个账户,然后又通过不同的人、不同的账户把这些钱消化得一干二净,死鬼魏奎杨的账户过手的也不仅仅是六百万,而是八百多万,另外二百多万也有人直接提走了现金。
专案组工作做得很扎实,凡是从录像上能够调出来从上述账户套取现金的人,都分别采取技术手段从户籍资料里调出来身份情况,然后再一个一个地核对、掌控,很快就查明,这些钱最终通过不同的渠道汇到了香港一个叫鸿运国际贸易发展公司的账户上,而这个所谓的鸿运国际贸易发展公司其实是一个空壳公司,根本没有什么业务,往来资金数额却很大,关键的问题是:这家公司银行账户上留存的印鉴却是李芳的。内地汇到这家公司账户上的资金很快又兑换成外币转汇到了美国,而万鲁生的儿子就在美国留学。
洪钟华听万鲁生介绍完案情,几乎有点兴高采烈了:“好,很好,你们对这个案子的调查非常深入扎实,关键问题是,钱你们控制了没有?”
单立人遗憾地摇头:“大部分都被转走了,我们仅仅截住了一小部分,大概有五六百万。”
洪钟华拍板了:“这就足够了,这个案子立刻移交给反贪局,由他们采取司法措施,马上控制李芳,防止外逃。”
单立人提醒他:“他那儿怎么办?”
洪钟华想了想说:“不搭理他,只要证据确凿,我相信上级会支持我们的。现在通过司法机关处理这个案子,一切都按法律办事,我想谁也不敢给反贪局下命令不准他们反贪吧?”
单立人得到了洪钟华的全力支持,信心倍增,说了声:“我马上去部署一下。”起身就走,洪钟华却把他拦住了:“别急啊,既然来了刚好替我参谋参谋,看看这两份车改方案怎么样。”
单立人急着要去办他的事,市委书记让他当参谋审查车改方案,他也只好耐着性子接过洪钟华递过来的两沓纸一目十行的浏览了一遍。
洪钟华追问:“你看哪一种比较可行?”
单立人没有回答,却反问了洪钟华一个问题:“你觉得公车成祸的根源是什么?”
洪钟华一时回答不出来,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如果真的要去深究一下的话,还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得清楚的。洪钟华只好反问单立人:“你说是什么根源?”
单立人说:“很简单啊,坐公车省钱舒服还能显示身份,谁不想坐?这就是公车成祸的根源么。”
洪钟华没有吭声,单立人的回答表面上实在有些简单化,仔细想想,倒也说出了公车成祸的基本的也是直接的原因。洪钟华需要的答案是:怎样才能消除这个祸患,最直接现实的目标就是怎么样能向省委张书记做个交待。所以洪钟华又追问单立人:“好,就算你说的这就是公车为祸的根源,你觉得这两份车改方案哪一个比较具有操作价值?”
单立人哈哈大笑:“书记啊,你这可是为难我了。我觉得这好像不是我们这个层面上能解决的问题。无偿占用公车,从法律层面上说违法的,因为这实际上是对国有资源的个人侵占,等于对老百姓整体侵权。从党的宗旨这个层面上看,党员干部无偿占用公车,特别是配备专车,也是违反党纪和党的宗旨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党的宗旨,为人民服务人民就先得给你配专车吗?从社会和谐的角度来说,公车为祸已经远远超出了经济范畴,这是一个关系到社会稳定的大问题啊。老百姓深恶痛绝的三大国祸,一个是贪污受贿的腐败官员,一个是公款消费的腐化堕落,一个就是公车私用、芝麻大个官都要配专车的公车泛滥。想一想啊,什么叫国祸?就是国家之祸,国家的祸患。我算个啥?一个小小地级市的纪委书记,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消除国祸?充其量我也就是处理一下李芳这种小鱼小虾,还得硬着头皮冒着风险去干。这个问题书记我可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说着,单立人抬屁股就走,洪钟华让他说得从心底往上冒冷气,一时居然觉得僵僵的。他感觉到了,给省委张书记夸下的海口八成又要成为一个连点味道都没有的空屁。放在平时,放个空屁倒也不至于引起多大的灾难,可是在这个非常时期,在省委张书记明确拿“立党为公、执政为民”跟他们共勉的时候,再放空屁,而且是对省委张书记放空屁,政治后果可能会很严重。也难怪,公车为祸已经成了全国人民深恶痛绝的,连全国政协委员、人大代表都不断声讨、批评的恶劣问题,如果好解决,早就解决了,还至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