拌是要自个拌的,拿筷子给搅匀了,猪油在热气下渐渐融化。这白生生的饭就变得油汪汪的,酱油色,还夹杂一抹绿。
这样的饭大家伙都爱吃,也不用再炒别的菜,直接坐在火盆前头,扒一口饭进嘴,猪油很香,放的不多也不显得油腻,只放了酱的米咸香四溢。
烤着火,吃着猪油拌饭,每个人身子都是放松的,就连平常老是端着的曹婶,也有了点笑模样。
天还没黑,炉子还温着,火星子时不时嘭几声,曹婶在灶台前刷着碗,晏桑枝教几人把脉,一点点说的很细致。曹木工在旁边边听还边雕着东西,远远还能听到鸡鸣。
等火炉子的火全歇了,寒风如约而至,晏家也熄了灯,晏桑枝躺在床上时,眼睛半闭,盯着屋顶。
生出一种很不真切的感觉来,好像如今都在往她前世所求的走,高兴之余又有点惶惶不安。
所以前世她所经历的事情,到底是一场梦,还是如今的是梦,她抱着这样的想法,渐渐睡去。
做了个梦,梦里是那场大雪前的天,铺的厚厚的云。
清早起来后,晏桑枝有点没精神,她呆呆坐在椅凳上,连阿春端着药材走后都没有反应。
“小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晏桑枝揉搓着自己的脸,摇摇头,而后又问阿春,“阿春,你说人为何总是要经历那么多的苦难。”
阿春蹲在那里细细挑拣药材里烂掉的地方,闻言正色道:“人生下来就是要受苦的呀,只是看苦在哪里而已。”
她扔掉那些坏芽,嘴上又说:“我以前也老是这么想,那时李氏骂我,边上的人鄙夷我,我真的想了很久很久,如何才能让他们闭嘴。当时我真的觉得日子难过极了,可现下又如何呢。”
“我没有被名声拖累死,反而因为被小娘子你说的给激得迈出了那步,我现下有安稳日子过,苦难便也不算什么了。”
阿春说得很轻巧,她其实没说的是,很长的那一段时间里,她都想着如何与他们同归于尽。不过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李氏儿子又去调戏良家女,被人打断四肢时,她就觉得那点子苦难早就可以放下了。
晏桑枝看了眼蹲在地上的阿春,心里那些叫梦到大雪时的不痛快散开了点。
她起身,往药房走,“你说的是。”
看开点。
今早谢行安没来,晏桑枝松了口气,看到人堆里多了几个妙龄女子时,就知道她们打得什么算盘。
不过她也不在意,毕竟谢行安日后婚嫁之事与她也并无干系。
只是偶尔也会想起莫照月说的,她这个表哥二十几了,连定亲都没有定。更别提亲近女色了,她私底下说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晏桑枝失笑,她当时听了只当做是玩笑话,现下却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不过也没有往心里去,她只怕也要做这个有毛病的人,婚嫁之事她从没有想过,因为她不会抛下她的弟妹,去到旁人家里。
若有几十年好活,毋庸置疑,弟妹她是一定要抚养长大的,师父她也是要赡养终老的。那除非不嫁,或是招入赘的。
所以她很理智,可能对谢行安的皮囊或者风度会生出点点好感,不过那只是青天白日里的一股烟,自己就散了。
山里生的花和海里游的鱼怎么可能会碰头。
她很平静地帮人把脉,那几个小娘子见没有人,没瞧病就走了,正好碰上迎面来的小河。
“阿栀姐。”
他见门必先打声招呼。
“哎,来拿梨膏糖还是什么?你阿爷的身子最近好上不少了吧,叫他也别太忙自己做竹筐编箩的活计,有空到我这里再给他把个脉。”
晏桑枝抬头后又在写自己的东西,嘴上寒暄。
“好了不少呢,今年天冷得快,往年到这时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现下也只咳个几声,喝口水就压住了。”
小河对这算是记得很熟悉了,他又说起今日过来的事情,“阿栀姐,我今早还捡了些松子,送来给麦冬麦芽吃。”
“你下次来就来,换东西就换,不要拿东西给他们,自己先照顾好自己。对了,小河,你知道巷里哪户人家养了犬吗?”
晏桑枝对巷里大事的记忆是有点的,其余旁的事情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犬?”小河坐那想了想,才开口说:“巷里不少人家都养了犬,最好的要数前头的穆家,他家里有只大犬,我曾见过,很高,皮跟油光似的。好似听说生了一窝的崽。”
穆家?应当就是昨日刚去完的那户人家,怪不得看病时隐约能听见狗叫声。
她正好这两日会再去一趟,到时候问问如何能换一只。
小河见她也没有要再问的事情,便走了,晏桑枝正在补前面穆月橘的医案,很快又听见了脚步声,还以为是小河折返回来。
头也没抬就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见没人应她,抬头一看,谢行安站在她跟前,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重新低下头,写完最后一段,停笔说道:“谢郎君,你的药膳我叫曹婶温着,在灶间我去给你拿出来。”
谢行安的唇色苍白,他的声音低哑,“此事不急,我今日是有事相求。”
“何事?你先说,我再看看我能不能帮。”
他叹了口气,“前头松镇起山洪,屋舍被冲毁不少。后来地又塌了,那边的人成了流民,不少昨日跟着一道进了江淮城。大家说要安内,不能叫流民生了异乱。可如何生得起来,有些一进了安置屋,便晕死过去,汤药全灌不进去嘴,药太猛了。”
“我去。”
晏桑枝没等他说完就开口应下来,曾几何时,她也是流民。
谢行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昨日回去才刚接到他祖父与胞弟,一夜没睡全在忙活如何安置并给流民诊脉一事。
直到大部分流民连药都喝不下时,他就想到了晏桑枝。
莫名地很想见她一面,至于这个请求,他很笃定她一定会答应。
只是,他直到说出口后,心里都闷闷地难受。
他是这个世上唯一知晓她过去经历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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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豆腐鱼块◇
◎谢老爷子◎
去往安置灾民的院落时,两个人都相顾无言。
其实晏桑枝来到这里后,已经很克制自己去想前世所发生的事情,她宁愿把那些经历当做是一场噩梦。
车轮晃晃悠悠,晏桑枝静坐在那,她肩背绷得很直。面上神情沉静,眼神落到旁边的车壁上,久久未曾回神。
“若是不舒服,那便不去了。”
谢行安看她这副出神又紧张的模样,心里有些后悔。本不该找她的,明明还可以商量出更好的方法。
“啊,”晏桑枝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要不我送你回去吧,瞧你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用。”
晏桑枝没有多说什么,她也不是很想说话。
马车内又恢复了寂静。
等车到了府衙那条街最后一间宅子前,门口站着不少小吏,神情严肃非常,甚至能看见他们时不时抚摸自己腰上的配剑。
谢行安进去时,还专门出示了一块腰牌,才有人领他们进去,这种紧张的氛围让晏桑枝有点不适。
不像是安置流民,更像是看管重刑犯。
谢行安看见她的神色,落后几步,悄悄地道:“流民或有疾,怕传人,此举是为了江淮的百姓。”
他能出门也是因为没有去给流民诊病。
知晓原因后,晏桑枝隐隐松了口气,她说:“是该严些,那若我给流民诊脉后,是否不能回去?”
“不,每屋的流民都由各家医馆的大夫看病,大夫进去前就被交代过,三日换一趟。你只需处理先看医案,等所有流民这几日都反复把脉后。确定无其他疫病后,那就无需再如此,你到时候想把脉也可。”
他带着晏桑枝穿过院子,所有流民都被安置在后院不同的房间内,他们只能先到厅堂里。
进去前,谢行安低语,“等会儿莫怕,听我说就行。”
晏桑枝不明所以点点头。
此时的厅堂里坐了不少各家医馆的大夫,正在大谈其谈。
“既然是脾虚反胃,那当用白豆蔻、缩砂仁、丁香、陈廪米。”
“我诊出的脾虚湿肿,那不是得用附子、小豆。”
“我这边是伤寒,且伤寒还不同,如何能一同煎药,人手也不够多,更何况他们胃都虚成这般。就算煎了汤药,即便加了甘草等物,都苦得无法咽下。在这里说该用何方子都是无济于事。”
抚着白胡子的老大夫一开口,底下坐着的大夫还想再说什么,俱都闭上了嘴。若非因为这个,他们也不至于在这里从清早探讨到现下。
大家都不说话时,两个人进来的动作就格外受瞩目,众人把目光转过来看向他们。
谢家祖父本来正在喝茶的手,望到自己孙子后头还跟着个女子时,眼睛瞪大,杵了杵旁边昏昏欲睡的谢行言。
谢行言猛地打了个激灵,揉揉眼睛看过去,看清后无意识张大嘴巴,又回头去看自家祖父。
因知晓谢行安的为人处世,所以他们再震惊,也按捺不动,只是心里照旧惊疑。
他们坐得住,可不代表其他大夫能坐得住,当即就有大夫紧皱眉头,有的大夫便出声道:“行安,今日是请各家医馆商量如何给流民治病,知州于今晚就要见到方子,事权从急,切莫将心思用在旁的地方。”
只差没直接说他只顾儿女情了。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谢行安却丝毫也没有慌,哪怕听到这样的言论。他的面色不变,语气平和,“我自然知道此事要紧,心思自然也全都花在了这上头。既然各位大夫商量了几个时辰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如听我一言。”
他说完稍稍侧身,露出晏桑枝的脸来,目光朝前直视各位大夫,他道:“我对于如何让流民的身子好转也并无好的办法,各位叔伯都知晓,我擅长针灸。昨日也曾说过此方,却因为流民瘦到仅剩把骨头,恐针刺入过深而放弃。”
众人沉默地看着他,并不开口说话,只想知道他今日带个女子过来,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所以我专程去请了晏小娘子过来。”
有那心急的立马就接话,“请她过来瞧病还是如何?”
虽没有鄙夷的神情,可话里也全然并不相信,反而觉得他此举过于草率。
“自然是请她过来瞧病,我出去时便说过,要请一个不专攻方药,而是其他医道的大夫,此人便是晏小娘子。几位叔伯也莫要再说旁的,自为医者,不论男女,我请小娘子过来自是有她的过人之处,且听她如何说,到时候便有反驳的也先等人家说完。”
谢行安言笑晏晏地说完,那里有他请谢七留出来的位置,他微微俯身,伸出手,“小娘子先到那里坐着。”
晏桑枝在大家打量的目光底下坐到边上,旁边谢家祖父瞧了她一眼,嘴唇一碰却什么也没有说,后面的谢行言虽然好奇,不过他脸嫩,不好搭话。
流民昨日午时到的江淮,各家医馆于入夜才将所有流民大致的脉象写下,因这些病过于杂乱,众人汤药又喝不进。
谢行安便请人将所有的病症誊写于几张纸上,他自己也写了不少,以保证各家大夫都有一份很全的流民医案。
他把自己的医案拿过来,递给晏桑枝,而后便抚平袍子坐下来,对于后面谢行言的挤眉弄眼全然无视。
此时各家大夫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落到她身上来,晏桑枝却完全不为所动,沉着冷静地将所有的病症全部看完。
其实能完全概括成一个字,虚。
她知道这种虚,一段日子食不果腹后,自然会虚,不管是肺气虚,肝血虚还是脾虚都好,要是靠方药,十有八九疗效一般,经不住猛药。
她把几张纸叠在一起的医案放回到旁边的桌子上,清了清嗓子,“几位大夫所说的方子我在门口也听了一嘴,说的属实不错,至少如果只按脉象来,这些方药是对症的。可要是切实考虑过流民的身子,那所有的方药都不够好。”
晏桑枝说话虽平稳,口气却着实大。
有大夫听了心里不够爽利,便出口刺道:“那不知道小娘子有何高见?也好说来让我们听听。”
她听了也没有恼,将手按在那医方上,不慌不忙地道:“还没有说我学的是哪门,我专攻的是药膳,诸位大夫可能甚少有听闻,觉得是偏方也无所谓。
可我切实是医过几个流民的,长时间饥饱不继,身子虚自然正常。再加上,他们当中必然有人呕吐或腹泻不止。虽我不知松镇到江淮要多远,不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土不服是人之常理。”
前面所有铺垫完后,她才切入正题,“所以我看完医案后,与所有大夫想的并不一样。暂时对病症不做安排,先叫大家吃一碗豆腐。”
在座的满脑子雾水,有正喝茶的,茶水都没咽上,直接从嘴边流下,全然不顾自己的体面,直直盯着她看。可见这番话有多么离谱,好比人快死了,不给他医,先叫他在旁边歇歇一般。
“小娘子,人命关天的事情可莫要开玩笑。”
最为年长的老大夫此时语气有点重。
“我从不在这上头开玩笑,诸如药材有药性,主治哪病外。蔬食自然也有。”
晏桑枝侃侃而谈,“豆腐味甘,宽中益气,归胃、脾、大肠经,清热解毒,主治体虚。不过任凭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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