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背后的一串浅金色气球解下来,三三两两地系到门前,任它们在逐渐猛烈的风中急剧摇摆。当教堂钟敲过6下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丹在拍照。
一分钟后,他放下相机,面带困惑地看着我。
“抱歉,菲比——你能笑一笑吗?”当丹离开的时候,母亲正好到了。
“那是谁?”她一边问着,一边径直朝试衣间走了过去。
“一个叫丹的记者,”我回答道,“他刚刚在为当地的一家报纸采访我。他这人做事不太有条理。”
“他看起来不错,”当她站在镜子面前,仔细审视自己的容颜时说道,“穿得很难看,但是我喜欢男人卷发。与众不同。”她镜子中的面孔带着焦虑的失望看着我。“我希望你能再找到一个人,菲比——我讨厌你独自一个人。独自一个人没什么好玩的,因为我可以证明。”她苦涩地补充道。
“我还是很享受的。我打算很长时间都一个人待着,也许是永远。”
母亲啪的一声打开包。“亲爱的,那很有可能是我的命运,但是我不希望是你的命运。”她拿出一支价格不菲的新口红,看起来像一颗银色的子弹。“我知道你这一年过得很艰难,亲爱的。”
“是呢。”我嗫嚅道。
“而且我也知道,”她瞄了一眼艾玛的帽子,“你一直……很痛苦。”即使是母亲,也不会了解我有多痛苦。“但是,”她说道,把口红旋了出来,“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盖伊分手。我知道我只见过他三次,但是我觉得他很有魅力,英俊潇洒,人也不错。”
“他的确如此,”我赞同道,“他很可爱。事实上,他完美无缺。”
镜子中,母亲的视线碰上我的视线。“那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撒谎了,“只是我的感觉……变了。我之前和你说过。”
“是的。但是你从来没说过为什么。”母亲在上唇抹上一层口红——一种稍稍有些艳丽的珊瑚红色。“整件事看起来不合常理,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当然,那段时间你很不快乐,”她放低了声音,“但是接下来艾玛出事……”我合上眼睛,尽力想把那些一直缠绕我的影像关闭在外。“哦……真是可怕,”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怎么会……一想起她……够了。”
“够了。”我苦涩地回应道。
母亲用纸巾擦了擦下唇。“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接下来,尽管你很难过,你还是要结束和一个好男人的这段看起来很快乐的关系。我觉得你是有些精神崩溃,”她继续说道,“这不奇怪……”她咂了咂嘴,“我觉得你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平静地反驳道,“但是你知道吗,妈妈,我不想谈……”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她突然问道,“你之前没告诉过我。”
我感到脸上一阵发热:“通过艾玛。”
“真的?”她看着我。“她多么贴心,”她说着,然后又转回去看着镜子,“把你介绍给那样一个好男人。”
“嗯。”我心绪不安地说道……
“我遇见了一个人,”一年前,艾玛在电话里兴奋地讲道,“让我为之眩晕,菲比。他……很好。”我的心沉了下去,不仅仅因为艾玛老是说她遇见了某个“好人”,更多的是这些男人通常什么也不是。艾玛会对他们产生一时的激情,一个月以后,开始躲着他们,声称他们“太可怕了”。“我是在一个慈善活动现场遇到他的,”她解释道,“他运营着一家投资基金——但是好的一面是,”她以一贯可爱的天真烂漫补充道,“这是一家有道德的基金。”
“听起来很有趣。那么他肯定很聪明。”
“他以第一名的成绩从伦敦政经学院毕业。不是他告诉我的,”她快速补充道,“我从谷歌上查到的。我们已经约会了几次,一切很顺利,所以我想让你看看他。”
“艾玛,”我叹了口气,“你已经33岁了。事业成功,现在英国的一些名媛都要戴你设计的帽子。你为什么还需要我的批准呢?”
“嗯……因为旧习难改啊。我总是问你对男人的意见,不是吗?”她沉思道,“从我们还是少年时起就这样。”
“话虽如此——但是我们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你得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还是想让你认识盖伊。下周我会举行一个小宴会,让你坐在他旁边,好吗?”
“好吧。”我叹了口气……
下个周四的晚上,我在艾玛租来的位于马利波恩的房子里,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并没有掺和进来。从客厅传来很多人大笑和说话的声音。艾玛对于一个“小”晚宴的概念竟然是给12个人准备5道菜。当我取盘子的时候,我一直在回想艾玛过去几年里“疯狂爱上”的男人:阿尼是一位时尚摄影师,后来因为一个手模劈腿了;菲尼安,一个园林设计师,每个周末都会去陪他6岁的女儿——和她的妈妈。然后就到朱利安了,一个戴眼镜的股票经纪人,对哲学感兴趣,对其他却毫不在意。艾玛最后一段牵绊是和皮特,他是伦敦爱乐乐团的一名小提琴家。这段感情看起来似乎很有未来——他为人很好,她可以和他谈论音乐;但后来他跟随乐团世界巡演3个月,回来时已和第二长笛手订婚。
也许盖伊这个家伙将是一个更好的选择,我一边在抽屉里翻找着餐巾纸一边想着。
“盖伊是完美的,”她边说边打开烤箱,一股蒸汽和爆烤羊肉的香味飘了出来,“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菲比。”她快乐地说。
“你总是这么说。”我开始叠餐巾纸。
“嗯,这次是真的。如果这次不成功的话,我就杀了我自己。”她欢快地补充道。
我停了下来:“别犯傻了,你好像还没有认识他很久。”
“是这样——但是我知道我的感觉。不过,他迟到了,”她哀叹着把羊肉端出来晾着。她把一盘克勒塞生肉砰的一声放到桌子上,脸上满是焦虑的神情。“你觉得他会来吗?”
“当然会,”我说道,“现在才8点45分——他很可能是工作耽搁了。”
艾玛踢出一脚,把烤箱门关上:“那他为什么不打电话呢?”
“也许他正堵在地铁上。别担心……”
她开始给预备烤的肉抹上油脂。“我忍不住。我愿意像你那样冷静和镇定,但是我永远学不会你的泰然自若。”她站直身。“我看起来怎么样?”
“漂亮。”
她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不过我不相信你,你总是那么说。”
“因为事实总是如此。”我坚定地说道。
艾玛穿着她典型的混搭风格,一袭Betsey Johnson(贝奇·约翰逊)的印花真丝长裙,搭配淡黄色的渔网袜和黑色的短靴,波浪般的茶褐色头发用一根银色发带束向脑后。
“这条裙子真的适合我吗?”她问道。
“真的。我喜欢它的鸡心领,身体线条也设计得很讨喜。”我补充道,说完立即就后悔了。
“你是在说我胖吗?”艾玛的脸沉了下来,“请不要这样说,菲比——尤其不要今天。我知道我能减掉几磅,但是——”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然不胖,艾[4],你很可爱,我的意思是——”
“哦,天哪!”她用手捂着嘴,“我还没有做薄饼!”
“我来做吧。”我打开冰箱,拿出烟熏三文鱼和一桶鲜奶油。
“你真是太棒的朋友,菲比。”我听到艾玛说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她一边说,一边往羊肉上撒上迷迭香,“你知道,我们已经认识四分之一个世纪了。”
“有那么长吗?”我喃喃地说,开始切三文鱼。
“是的。我们可能还会彼此相对多久呢,再一个50年?”
“如果我们喝合适品牌的咖啡的话。”
“我们不得不去同一家养老院!”艾玛咯咯笑起来。
“那儿你还会要求我给你把关男朋友。‘哦,菲比,’”我以古怪的腔调说道,“‘他93岁了——你觉得他对我来说太老了吗?’”
艾玛哼了一声,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把一串迷迭香扔向我。
现在我已经开始烘烤薄饼了,我利落地翻着这些饼,尽量不烫到手指。艾玛的朋友正在高声地聊天——还有人在弹钢琴——我只能模糊地听出电铃的声音,但是艾玛立刻激动了起来。
“他来了!”她对着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妆容,调整了一下发带,然后跑下狭窄的楼梯。“嗨!啊,谢谢,”我听到她的尖叫。“它们真漂亮。上来吧——你认识路。”我得知了一个事实,盖伊之前来过这里——这是一个好的信号。“大家都已经到了。”我听到艾玛说着,他们走了上来。“你堵在地铁上了吗?”我现在已经摞起了第一批薄饼。于是我拿过胡椒磨,大力地摇了摇。什么也没有。该死的。艾玛把干胡椒放哪儿了?我开始找,打开了几个碗柜,才在调料架的最上端找到一罐新的干胡椒。
“我给你拿杯喝的,盖伊,”我听到艾玛说道。“菲比。”我刚把干胡椒罐上的封条拆掉,想撬开盖子,但是卡住了。“菲比,”艾玛又喊了一遍。我转过身。她正站在厨房里,捧着一束白玫瑰,笑得花枝招展;盖伊就在她身后,正站在走廊里。
我惊愕地看着他。艾玛说过他很“帅气”,但这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因为她总是对我这样形容那些男人,即使那个男人长得很丑陋。但是盖伊真的是能让人心跳停止的帅气。他高个宽肩,面容坦诚,五官端正,利落的深棕色短发,深蓝色的眼睛里透出愉悦的笑意。
“菲比,”艾玛说道,“这是盖伊。”他冲我笑了笑,我感觉胸腔里怦然一动。“盖伊,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菲比。”
“你好。”我说道,一边扭着干胡椒罐,一边像傻子一样对他笑。他为什么会这么迷人呢?“上帝!”盖子突然脱落,胡椒粒呈黑色弧线状射了出来,然后像炮弹一样撒得料理台和地面上到处都是。“对不起,艾,”我吸了一口气,拿起扫把开始大力清扫,只为了掩饰我内心的混乱。“对不起啊!”我哈哈大笑,“我真是够笨啊!”
“没关系,”艾玛说道。她迅速把玫瑰插进罐子里,然后端起那盘薄饼。“我把这些拿进餐厅。谢谢你,菲比——它们看起来很棒。”
我原本预料盖伊会跟她走,但他去了水池,打开下面的柜子,然后拿出了簸箕和拖把。我痛苦地发现,他对艾玛的厨房也熟门熟路。
“别担心。”我挣扎着说。
“没事——我来帮你。”盖伊向上拉了拉裤腿,然后弯下腰,开始清扫起胡椒粒。
“弄得到处都是,我真笨。”
“你知道胡椒是从哪里传入的吗?”他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我弯腰用指尖拈起几粒,回答道,“南美?”
“印度的喀拉拉邦。直到15世纪,胡椒还是宝贵的财富,可以用来代替货币,因此有‘胡椒租金’(象征性租金)这一说法。”
“真的?”我礼貌地说道,然后开始思考,自己和一个一分钟前刚认识的男人蹲在地上,讨论黑胡椒原产地的怪异性。
“好啦,”盖伊直起身,把簸箕中的胡椒倒入垃圾桶,“我该进去了。”
“是的……”我笑道,“艾玛肯定觉得奇怪了。但是……谢谢你。”
接下来的晚宴我记不太清了。就像事先承诺的那样,艾玛把我安排在盖伊的旁边。我礼貌地和他交谈时,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一直在祈祷他能说点儿令人生厌的事——比如,他刚出监狱,或者他有两个前妻和五个孩子。我也希望自己觉得他的谈话很无聊,但是他只是说一些提升自己魅力的事情。他饶有兴致地谈论自己的工作,谈论他对客户投资方式的责任:不仅仅要无害,而且要对自然环境和人类的健康福祉产生积极的影响。他说起自己和一家致力于解救童工的慈善机构的联系。他深情地谈起自己的父母和兄弟,他和兄弟每周一次在切尔西海港俱乐部打壁球。幸运的艾玛,我思忖着。盖伊似乎符合她所期望的一切。在晚宴进行间,她会时不时地瞄瞄他或者随意提到他。
“前几天晚上,我们去了戈雅展览的开幕式,是吧,盖伊?”盖伊点点头。“我们正在设法拿到下周歌剧院《托斯卡》的门票,是吧?”
“是的……确实如此。”
“它几个月前就卖光了,”她解释道,“但是我希望能够在网上得到退票。”
艾玛的朋友渐渐地注意到其中的联系。“你们俩认识多久了?”查理狡黠地微笑着问盖伊。“你们俩”这个词在我心里扎入一根嫉妒的刺,让艾玛愉悦地脸红了。
“哦,没多久,”盖伊平静地回答。
“那么你怎么想?”第二天一早,艾玛在电话里问我。
我拨弄着文件夹:“我想什么?”
“当然是盖伊!你难道不觉得他很有魅力吗?”
“哦……是的。他的确……很有魅力。”
“漂亮的蓝色眼睛——尤其衬着他的黑发。这是致命的组合啊。”
我看着窗外的街道:“致命的。”
“你不觉得他也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吗?”
我可以听到行人车辆的喧嚣:“嗯。”
“而且他也很幽默。”
“嗯。”
“比起我之前交往的其他男人,他人又好,又正常。”
“确实如此。”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总结道,“他对我有意思!”
我不忍心告诉她,一个小时前盖伊已经打电话给我,请我吃饭。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通过苏富比的电话总机,盖伊轻易地找到了我。我很高兴,也吓坏了。我谢过他,表示我不能去。当天他又给我打来三次电话,但是我都没有和他说上话,因为我正疯狂地准备“20世纪时装及饰品”拍卖会。盖伊第五次打电话的时候,我和他简短地说了几句,在开放式的办公室里小心翼翼地压低我的声音:“你很执着,盖伊。”
“是的,但这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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