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记住了。我干这事儿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所以我懂得要按规矩办事。他必须知道得越少越好,这样他的反应就比较真实,我们要的就是真实。我们需要真正的感情。”
“你也知道他要冒的危险,对吗?他可能受伤,甚至死亡。”
“这个险是要冒的。如果最终出现殉难,那么这样的情节就很精彩,不是吗?现在我想起了一个故事,就是因为里面有殉难,故事一下子就传遍了四方。”
笑声。
“你不该对我讲这些事情。我也可能受到伤害,不是吗?”
“我是拿你的黑色幽默开个玩笑而已。”
“我的身上除了幽默没有黑色。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对吗?”
“是的。”
“很好。现在就说到这里。上帝保佑。”
女子关闭手机,对着自己心满意足地笑了一下。现在她不需要上帝保佑,但别人需要上帝保佑。
人们渴望英雄故事。他们都想看到、听到、读到这样的英雄故事:善良是如何克服邪恶,大卫是如何打败哥利亚,耶稣是如何摧毁魔鬼,矮小的霍比特人是如何战胜强大的索伦。他们都想感受一下,英雄如何战胜不可战胜者,打败不可打败者,消灭不可消灭者。他们渴望听到这样的故事:不可能的事在无私无畏、伸张正义的英雄帮助下变成了可能的事。
英雄必须怀有同情之心,与群众打成一片。他们必须接近群众,但同时又稍微高于群众。他们必须进行战斗和拼搏,经历痛苦和艰难。他们几乎要自我毁灭,以便比从前更加英勇地站起来投入最后的斗争。英雄也必须是容易受伤的。他们身上必须具有敌人可以攻击的弱点。
就故事来说,跟英雄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对手。他们的对手必须强大、残忍、邪恶、坏得不可思议,他们像磁铁那样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他们希望否定邪恶的存在,而邪恶的存在同时却迷住了他们。他们贪婪地吞食邪恶,直到患病为止。他们希望有人会来驱除病魔。他们想要的是英雄。
没有间接伤害,精彩的英雄故事是产生不了的。有些人必须丧命,这样被救的人才显得更加宝贵。
只有死亡才能产生真正的英雄故事。
————————————————————[1]?这首歌的歌词如下:
我只在下雨时高兴事情搞砸时我才高兴我只听那些最最悲伤的歌曲我只在下雨时高兴我只在黑暗中微笑我唯一的安慰是黑夜的到来[2]?《姆米》是芬兰作家扬松1945年起创作的童话故事。《姆米》系列童话是芬兰最流行的儿童文学作品,芬兰还在本国的楠塔利修建了姆米故事主题公园“姆米世界”。
6月17日 星期五 凌晨一二点
4
天花板上有个窟窿,它像一只视而不见的黑眼睛紧盯着露米姬。露米姬也盯着这个窟窿。她已经完全醒了。
一道来自路灯的淡黄色光线,透过房间薄薄的窗帘照了进来。附近公园里传来了汪汪的狗吠声。现在是凌晨两点钟。即使到了夜里,白天的热浪好像也没有减弱,床单都被汗水浸湿了。露米姬爬起来去开窗户。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窗框卡住的窗户砰的一声打开。除了又热又湿的夜间空气外,传进房间的还有马路上汽车川流不息行驶的声音、刹车声和喇叭声。有人正在给汽车加速,结果车轮擦地而过时发出了唰唰的响声。刚从酒吧喝完酒出来的人群开始唱起歌来。如果你能从他们那种不协调的声音中听出什么来的话,他们大概是在用法语唱歌。
露米姬靠在窗台上。虽然室外吹进来的空气跟室内一样热,可是轻轻的微风还是能吹干皮肤上的汗水。她真想去冲个澡,但是这样做是徒劳的,因为到了早晨她还得去冲澡。另外,露米姬不想吵醒住在招待所里的其他客人。她想了一会儿,也许肚子饿了,但她很快抛弃了这个想法。现在剩下的只有她昨天买的糕点,它们看起来形状各异,好像很好吃,可实际上都是黄油和面粉揉成的面团加上少量不同的配料制成的,有的是咸的,有的是甜的,而这些东西留在腭上的都是一层薄薄的油腻。
使露米姬惊醒的不是热气就是噩梦,也许两者都有。裹在身上黏糊糊的被单大概引来了噩梦。她对噩梦是很熟悉的,但她有好几年没有做噩梦了。上学以后梦见的是那些校园恶霸。她晚上做的噩梦到了白天还会继续,不断地重复,直到现实和梦境混合在一起,使她无法说清楚,她什么时候是醒着,什么时候是在睡觉。
可是这个噩梦是她较早的时候梦见的,那时候她还没有害怕的感觉。
在梦中,露米姬站在一块大镜子的前面。她当时是两岁左右。她起先在镜子里只看见她自己和她所站着的昏暗的房间。她举起一只手,镜子里的人也举起一只手。她微笑,她露着牙齿笑,镜子里的人也是如此。接着她在镜子里看见有个女孩从她身后走进了这间昏暗的房间。这个女孩比她大一些,除此之外,跟她长得很相似。她们甚至穿着相同的衣服,都是白色的连衣裙。女孩把手放在露米姬的肩膀上,她感到很温暖,很安全。然后女孩俯身对着露米姬的耳朵轻轻地说:
“我是你的姐姐,你永远,永远是我的妹妹。”
露米姬转身面向女孩。在梦里她总是要转身,虽然她知道这样做是没有好结果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在梦中,她一直感觉良好,很温暖,但当她一转身,她就感到一阵冷颤,因为她发现没人站在她的身后。她在昏暗的房间里是独自一人。她转身又看了一下镜子。女孩仍在镜子里,她在抚摸露米姬的头发,露米姬感到她的手很温柔。她伸手想把女孩的手推开,但当她伸出手时,她发现她的手扑了个空,什么也没碰到。
“难道你不想跟我一起玩儿吗?”镜子里的女孩沮丧地问。
露米姬使劲地摇头。她只希望女孩就此消失,因为这个女孩是假的,露米姬感到害怕。
“我感到很难过。”女孩说。
她接着就哭了起来。露米姬不想看,她想闭上眼睛,但是她不得不看。这点她是知道的,她知道她是不想看到女孩的眼泪。
女孩的眼泪像血滴是红色的,沿着女孩的脸颊慢慢地往下流,然后从下巴流到了白色连衣裙,把连衣裙都染成红色。当露米姬的目光最后离开镜子朝下看时,她看见自己的连衣裙已经不是白色,它已经沾满了红色的血滴。
就在这时她醒了,她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
露米姬从来也没有搞清楚这个噩梦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小时候她偶尔看到过一部恐怖片?是不是托儿所或者儿童游戏场上大孩子给她讲的鬼故事?
这个噩梦为什么此时此刻又回来了?这是很清楚的。要解开这个噩梦她用不着去请梦幻分析师。镜子里的人就是露米姬和泽兰佳。泽兰佳声称她们是同一个父亲的女儿,她们是姐妹。她们之间相同的地方很明显,她不想听下去就用手捂住耳朵。露米姬感到害怕的不是过了多年后噩梦又开始活跃起来,而是这个梦也许并不仅仅是个梦。
可是这里没有什么道理。泽兰佳说的是对的吗?露米姬还不准备承认这点,至少现在还不准备这样做,因为她们以前从来也没有见过面。对于一个学龄前的孩子来说,她的脑海里不可能简单地只有她与她姐姐站在镜子前面这样的记忆。
她并不相信所谓梦能预示什么东西。那纯属胡言乱语。如果她梦见了什么,那都是巧合。通常爸爸妈妈吵架是不让她知道的,但有时她也许听到过他们吵架时说的只言片语。她把听到的东西重新组织在一起,又在脑袋里添油加醋,结果就形成了噩梦。这样的解释听起来好像是最可信的。
露米姬慢慢地,深深地呼吸着夜间的空气。噩梦的影响随之减弱了。在夜间的布拉格,你能闻到希望和被背弃了的诺言,你能闻到历史和街上的尘埃,在同一个时候,布拉格闻起来既有甜的味道,也有咸的味道。
虽然夜间车声隆隆,可露米姬还是决定开着窗户睡觉。当她离开窗户朝床的方向走去时,她突然听到有人砰砰地敲她的房门,敲得很厉害,所以她一度以为这扇旧门会从门框里掉出来了。
露米姬一把抓住床单,把她那赤裸的身子裹了起来。她很快拿起离她最近的可用于自卫的东西。这就是还剩半瓶水的瓶子。当然,作为作战的武器,它还有改进的余地。她绷住劲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门。如果入侵者打开房门,她就准备用脚踢门,当着这家伙的面把门关上。这扇门是朝里开的,所以这对她是有利的。这样的突袭会使入侵者感到意外,因此这对她来说更是有利的。
露米姬保持镇静。她知道该怎么做。她在这方面是个专家。
企图破门而入的人用拳头又砰砰地敲起来了,这次敲得更厉害了。露米姬心里想,水瓶只要击中要害也能起作用。先是房门,然后是水瓶。这就是她目前为止考虑妥当的作战计划。
就在此时,门外开始传来了一群年轻人酒醉后发出来的那种含糊不清的笑声和歌声。
“我们喜欢开派对,开派对!我们喜欢开派对!来吧,哥儿们!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露米姬的肩膀一下子松弛了。她把拿着水瓶的这只手放了下来。人群中有人把事情说清之前,露米姬就已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呸,妈的!我们敲错房间了。这不是206号,这是208号。”
这帮人转身去敲旁边那房间的门并且大声地乱喊乱唱,同时露米姬就爬上了床。从门外和走廊里传来的吵闹声使她的眼睑顿时合在一起,并且很快就进入了无梦的睡眠。
这个人醒了。他常常在半夜里醒了,这时候屋里所有别的人都还在睡觉。他是照看羊群的牧羊人。大家都是这样想的,这样想并不完全错,因为他们就是他的羊群,他已经畜养和照料了二十多年的羊群。他一直很有耐心,任劳任怨。他多次对自己说,只要他耐心等待,他就会得到好报。
这人静悄悄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房间里散发出一股尘土味和霉味。房间里挤满了人,他们都在呼吸,都在做梦。他看了看正在安睡的人,看了看他们的脸孔。有的人嘴巴是稍微张开着,有的人像抱着朝思暮想的爱人那样紧紧地抱着枕头。他们看起来都很弱小,甚至连成年人也是如此。他们都像一只只蝴蝶,就在他顺手可取的地方。他有权力可以把他们砸碎,用针把他们刺穿,把他们制成永远供自己享用的标本,把他们的翅膀掐掉,用烟把他们熏死或者断掉他们的氧气。
他完全控制了他们的生命。
6月17日 星期五
5
吉利·哈赛克挤出两个橙子的汁倒在饮水杯里,然后大口大口地把橙汁一次性喝干。一道清凉的甜味儿就在他嘴里扩散了开来,他几乎能感觉到维他命随之被吸入血液循环之中,他就这样精神抖擞地开始了他的早晨。他从窗户往外看着这座从早晨忙碌声中醒过来的城市,从周围的热气他感到今天又是一个大热天。天空上方覆盖着一片薄薄的、雾蒙蒙的卷云层,但就跟新娘的面纱几乎挡不住新娘投向新郎那种温柔的目光一样,这片卷云层也几乎控制不了强烈阳光的照射。
在外人的眼里,他到底长得怎么样,吉利一边思索一边对着自己微微一笑。他穿的是深色直筒裤、带领子的白衬衫,看起来不算难看,深色头发被剪成带有古典风格的发型。他在顶层公寓的房间里喝刚挤出来的新鲜橙汁。他就像广告画里的人物,他是成功和活力的化身。
吉利几乎要哈哈大笑起来了。他只有二十五岁,他干的是他所梦想的工作。所有这一切都表明他的事业正处在高速起飞的跑道上。他是从事调查性报道的电视台记者,很容易发展成为新闻界的明星。他在三十岁之前就可以有自己的节目。他没有固定的恋爱关系,但这不是因为他缺少供他选择的对象,而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择偶条件。现在这个阶段,吉利还不想认真地约束自己,他还想谈情说爱,风流一番,享受一下各种花样。再过几年当他找到了有足够激情的女子后,他就会安顿下来。
吉利正生活在他的梦想之中,他毫不脸红地爱着每个时刻。他是不是应该享有这样的地位和生活,他不能完全肯定,但他也并不打算为此而道歉。吉利是家里五个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个。他知道怎样保护自己。当有人给他吃糖果时,他知道伸手去拿。在学校里时他就注意到他不是班上最聪明的学生,但他是班上最渴望知识的学生,他知道怎样寻找那些能帮助他向前发展的信息。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获得的信息对他是有用的,但对别人是有害的。关于历史课讲师和数学课代课教师之间的关系,吉利早就看出一些蛛丝马迹,而后来他碰巧打开复印机室的房门,他就得到了最终的确认。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错误的时刻,而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完全正确的时刻。吉利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后,他一刻也不犹豫,要求历史教师和数学教师都给他加分。他当然是如愿以偿。
正确的信息就为他打开了否则是锁着的大门。吉利很快就意识到他的嗅觉很灵敏,也可以说他对新闻有敏锐的感觉,他甚至善于抢夺新闻,因此他很早就进入了新闻界。
吉利考虑了一下他当下手头上那份新闻报道。他很兴奋地感到脊椎骨一阵酥痒。他知道这将是一篇重大的新闻报道。这将是他的一个大突破。这篇报道一旦发表,大家就会知道他的名字,认识他的面孔。
这篇报道跟他通常不得不作的那些乏味的报道是完全不同的。吉利曾经作过许多报道,比如说抗议政府的示威游行、欧元危机对老百姓生活的影响、从商家角度来看食品价格上涨、历史性建筑修复中的错误等。不管什么报道,只要人家请他做,他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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