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旅馆主人别具匠心地装饰了一番,壁龛的画轴也换上了川端玉章的对幅山水画,摆设了骑着大象的佛像,旁边摆着一盘盛满胡萝卜、黄瓜、西红柿、香菇、鸭儿芹的供品。
我曾听说,像这盘棋这样的盛大棋赛临近终局时,竞争都残酷得目不忍睹。可是,名人却不动声色。光从态度上是看不出名人失败的。约莫从第二百手起,名人的脸颊也泛起了红潮。他第一次把围巾摘下来,笼罩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氛,然而他的态度却泰然自若,巍然不动。黑237结束,名人神态平静了。在这沉默无言、胜负已定的一瞬间,小野田六段说:
“是五目吗?”
“嗯,是五目……”名人喃喃地说罢,抬起浮肿的眼睑,也不想再清点,就确认了胜负棋子。终盘是下午二时四十二分。
翌日,名人叙述完对弈者感想之后,一边微笑一边试着清点,说:
“我没有点空,是五目,不过……据估算,大概是六十八对七十三吧。实际上,一清点会更少。”结果是黑五十六目,白五十一目。
黑因为白130败着,产生了五目之差,这在破白模样之前,谁也没有预料到。白130之后,约莫到白160,不觉疏忽了“17·十八”先手的断,以致失去了名人所说的“多少缩小一点败差”的机会。这样看来,即使存在白130败着,也可以将差距控制在五目以内,三目左右。假如没有白130败着,就不会发生“惊天动地”的逆转,那这盘棋的胜败将会如何?黑子会输吗?外行人不晓得。我不认为黑子会败下阵来。看见大竹七段面对这盘棋的精神准备和态度,我几乎相信即使白吃掉几个子,黑方也会取胜。
话又说回来,六十五岁的老名人能强忍着病痛的折磨,始终死死咬住新的棋坛第一人,到基本丧失先手之利以前,必须说他下得非常精湛。名人不趁势利用黑子的恶手,也不用白子施展计策,是他亲自将棋局引导到微妙的一决胜负的局面。但最后可能是由于他对疾病的不安,加上耐性不如对手,这才失败了吧。
“常胜名人”在告别赛中失败了。
一位弟子说:名人主张,一般对占第二位的人,就是仅次于自己的人,才全力以赴。
且不论名人有没有亲口说出这样的话,但他确实终生践行了这个信念。
终局次日,我从伊东返回镰仓的家,已等不及写完这篇长达六十六天的观战记,仿佛要从这盘棋解脱出来似的,到伊势、京都旅行去了。
听说名人依然留在伊东,体重也增加了一公斤多,计有四十一公斤了。还听说他携带了二十盒棋到疗养所去慰问伤病员。昭和十三年底,温泉旅馆开始用作伤兵疗养所。
名人 四十一
虽说是告别赛的第三年,但那是正月的事,实际上只过了一年多,名人的内弟高桥四段在镰仓私邸教授起围棋来。开学那天,名人带着弟子前田六段和村岛五段出席了。这是正月初七。我又同阔别许久的名人相会了。
名人勉强下了两盘练习棋,显得吃不消的样子,仿佛手指夹不住棋子,落棋子也是轻轻的,没有声音。下第二盘时,他有时显得呼吸困难,眼睑有点浮肿。虽然是朦朦胧胧,我回想起了名人在箱根的情景,感到他的病没有痊愈。
这天名人是同业余棋手练习,不怎么引人注目。可他还是很快就沉湎在忘我的境界之中。到了要去海滨饭店吃晚饭时,第二盘以黑130结束。这是以很强的业余初段为对手的,胜了四目。黑子的棋风是从中盘出力,这盘棋成了破白模样,白显得薄了。
“黑子不是下得很好吗?”我试探性地询问了高桥四段。
“嗯,黑子胜了。黑子厚实,白子处境困难啊。”四段说。
“唉,名人也恍惚了,与过去不同,他变得脆弱,真的不能再对弈了。从那次告别赛之后,显然衰老了。”
“是显然衰老了。”
“是啊,最近整个人成了老头儿……要是那盘告别赛取胜了,他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吧。”
在海滨饭店临别时,我同名人相约:
“改天在热海再见。”
名人夫妇是在一月十五日到达热海鳞屋旅馆的。这之前,我住在聚乐旅馆。十六日下午,我和妻子两人到鳞屋旅馆拜访了他们。名人马上拿出棋盘来,和我下了两盘。我的将棋棋艺不高,不是他的对手,提不起劲来。他让了两子,我还是不堪一击。名人再三挽留我们“去吃晚饭,边吃边谈”,我说:“今天太冷,就此告辞了,下次找个暖和的日子,陪您去重箱或竹叶吧。”
这天,雪花飞扬。名人喜爱吃鳗鱼。我回去后,名人洗了个热水澡。据说是由夫人从后面将手伸进他的双腋,搀扶着帮他洗的。不多久,名人就寝,觉得胸口疼痛,呼吸困难。第三天黎明之前,与世长辞了。高桥四段来电话告诉我这一噩耗。我打开挡雨板,太阳还没露出脸来。我想,是不是因为前天我们造访名人,影响了他的健康呢?
“前天名人那样挽留我们一起吃晚饭,可是……”妻子说。
“是啊!”
“名人夫人也那样挽留,可我们还是坚持回家,我深感内疚啊。他们早已吩咐女佣准备好了呀。”
“这我知道。不过天气很冷,我担心名人的身体……”
“他会不会这样理解?他特地准备好,可是……他会不会责怪我们?他是真心诚意地款待我们,不想让我们回家啊。要是我们老老实实待下去就好了。他是不是感到寂寞呢?”
“他是很寂寞。唉,不过,他总是这个样子啊。”
“那天很冷,可他仍然送到门口。”
“不说啦,都已经……讨厌,真讨厌。人是会死的,讨厌啊!”
名人的遗体当天运回了东京。从旅馆正门运上汽车的时候,用棉被裹得很小很小,简直像没有尸体一般。我们站在稍远的地方,等待着汽车出发。
“没有鲜花啊。喂,花铺在哪儿,快去买点鲜花来。车子马上就出发了,赶快去……”我吩咐妻子。
妻子跑回来。我将花束递给了夫人,她正坐在名人的灵车上。
[47]重箱、竹叶均为店铺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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