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神社每年十月四日举行的神事,用芋茎铺葺神轿轿顶,然后抬着去游街。[36]莲华寺每年暑伏的丑日举行的将病灾封印在黄瓜上的仪式。人们从莲华寺请回黄瓜,写上姓名与病况,四日后埋进土里或流放水中,传说将带走病灾。[37]佛教中一种想象的神鸟。人面鸟身,生活在雪山或极乐世界里,能发出美妙的声音,令人百听不厌。此处指以此鸟命名的活动。[38]供神用的圆形大年糕,通常是上下两个。
古都 冬天的花
千重子穿上了长裤和厚厚的套头毛线衣。她从没有这样打扮过。厚袜子也很花哨。
父亲太吉郎在家,千重子跪坐在他面前,向他请安。太吉郎看到千重子这身少见的装扮,不禁瞠目而视。
“要上山去吗?”
“是啊……北山杉村那孩子说想见见我,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是吗?”太吉郎毫不犹豫地叫了一声,“千重子!”
“嗯。”
“那孩子要是有什么苦恼或困难,你就把她带到咱家来……我收养她。”
千重子低下头来。
“太好了。有了两个女儿,我和你妈也就不寂寞了。”
“爸爸,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千重子施了个礼,热泪不禁夺眶而出。
“千重子,你是我一手喂奶喂大的,我非常疼爱你。对那姑娘,我也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她长得像你,一定是个好姑娘。带她来吧。二十年前,我讨厌双胞胎,现在倒无所谓了。”父亲说。
“繁!阿繁!”太吉郎呼喊妻子。
“爸爸,我对您的好意感激不尽。不过,苗子那姑娘是绝不会到咱家来的。”千重子说。
“那又是为什么?”
“她大概是不愿意妨碍我的幸福,哪怕是一星半点。”
“怎么说是妨碍呢?”
“……”
“怎么说是妨碍呢?”父亲又说了一遍,然后歪了歪脑袋。
“就说今天吧。我对她说,我爸妈都知道了,请你到店里来吧。”千重子带着含泪欲哭的声音说,“她却顾虑店员和街坊……”
“店员算什么!”太吉郎终于提高了嗓门。
“我懂得爸爸的心意。今天我不妨去说说看。”
“好吧。”父亲点点头,“路上当心……还有,你可以把爸爸刚才的话转告苗子那孩子。”
“好的。”
千重子穿上雨衣,戴上头巾,换了一双雨鞋。
早晨中京的上空万里无云,可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了,说不定北山下着雷阵雨。从城里也可以看见这般天色。要不是京都优美的小山峦挡住,或许还能看到远方天阴得要下雪的样子呢。
千重子乘上了国营公共汽车。
在北山的中川北山村,有国营和市营两种公共汽车,市营公共汽车开到京都市(已经扩大)北郊的山麓就折回,而国营公共汽车则一直驶至远方的福井县小浜地方。
小浜坐落在小浜湾的岸边上,从若狭湾向前伸向日本海。
也许是冬天,公共汽车乘客不多。
有两个结伴出行的青年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千重子。千重子有点害怕,赶紧蒙上头巾。
“小姐,请你不要用那种东西蒙起来嘛。”其中一个青年用跟年轻人很不相称的沙哑声音说。
“喂,住嘴!”贴邻的另一个青年说。
请求千重子的那个年轻人手戴镣铐,不知是什么罪犯。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可能是个刑警。大概是要翻过这深山老林,把犯人押送到什么地方去吧。
千重子不能摘下头巾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
公共汽车到达了高雄。
“到了高雄的什么地方啦?”有个客人问。其实还不至于认不出来。枫叶已经全部落光,从树梢的细枝上可以看到冬天的景象。
在松尾树下的停车场上,一辆车子也没有了。
苗子身穿劳动服来到菩提瀑布停车场迎候千重子。
“小姐,欢迎你。很高兴地欢迎你到这深山里来。”
“算不了什么深山嘛。”千重子戴着手套就去握住苗子的双手,说,“真高兴啊,打夏天以后就再没见过面啦。那次在杉山里,太感谢你了。”
“那算不了什么。”苗子说,“不过,那时万一响雷真的打在我们俩身上,真不知成什么样子了。尽管这样,我还是很高兴……”
“苗子,”千重子边走边说,“你给我挂电话,一定有什么急事吧,快告诉我!要不,也塌不下心来聊天哪。”
“……”
苗子身穿劳动服,头上包着一条头巾。
“究竟是什么事嘛?”千重子再问了一问。
“其实,是秀男向我求婚,我想同你商量,所以……”苗子绊了一跤,差点摔倒,一把抓住了千重子。
千重子把摇摇晃晃的苗子抱住。
苗子每天劳动,身体很健壮……可是,那回夏天打雷的时候,千重子一味害怕,不曾留意到。
苗子很快就站稳脚跟,可是她好像很愿意被千重子拥抱,不肯说声行了,甚至索性依偎着千重子走起来。
搂着苗子的千重子,不知不觉反而更多地靠在苗子身上。不过,这两个姑娘谁都没注意到。
千重子把头巾拉起来,说:
“苗子,那你是怎样回答秀男的?”
“回答?……我总不能当面回答呀。”
“……”
“起初他把我错认是你……现在弄清楚了,他已经把你深深印在心上了。”
“哪有这种事。”
“不,我非常了解这点。即使不认错人,我也只是替代千重子小姐罢了。秀男一定把我看作千重子的幻影吧。这是第一……”苗子说。
现在千重子回想起这样一件事来:今年春上郁金香盛开的时候,从植物园回家途中,在加茂川堤岸上,父亲曾劝母亲把秀男招为自己的入赘女婿。
“第二,秀男家是织腰带的。”苗子加强语气,“如果由于这件事使千重子小姐家的店铺和我发生了关系,增加了千重子小姐的麻烦,甚或使千重子小姐遭到街坊的冷眼,那我可就罪该万死。我真想躲到更深更深的深山里去……”
“你是这样看的吗?”千重子摇了摇苗子的肩膀,“今天我是对父亲说明了要上你这儿来的。我母亲也很理解。”
“……”
“你猜我父亲怎么说。”千重子更使劲地摇晃着苗子的肩膀,“他说,你去对苗子姑娘说,要是她有什么苦恼或困难,就把她带到咱家来……你是作为亲生女儿入了父亲户口的。不过对那姑娘也要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呀。千重子一个人太寂寞了吧。”
“……”
苗子摘下蒙在头上的头巾,说了声“谢谢”,就把脸捂了起来,好大一会儿说不出话。“我衷心感激你。我的确是个举目无亲、孤苦伶仃的人,虽然寂寞,但我埋头干活,把这些都忘掉了。”
千重子为了缓和苗子的激动,说:
“关键是秀男,他的事……”
“这样的事,我不能马上回答。”
苗子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眼眶里噙满了热泪。
“借我这个。”千重子用苗子的手巾替她揩拭眼圈和脸颊,说,“满面泪痕,能进村吗?”
“没关系。我这个人性格倔强,比谁都能干活,就是好哭。”
当千重子给苗子揩脸的时候,苗子反而情不自禁地投到千重子怀里抽泣起来了。
“这可怎么办呢?苗子,你叫我心里空落落的,快别这样。”千重子轻轻地拍了拍苗子的后背,“你要是这样哭,我可就回去啦。”
“不,不要!”苗子愕然,从千重子手里拿过自己的手巾,使劲擦了一把脸。
多亏是冬天,人们觉察不出来。只是她的眼白有点红罢了。苗子将头巾戴得低低的。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程。
的确,北山杉树的枝丫一直修整到树梢。在千重子看来,呈圆形残留在树梢上的叶子,就像是一朵朵淡雅的冬天的绿花。
千重子认为此刻正是好时机,便对苗子说:
“秀男不仅腰带图案画得好,而且织功也很到家,很认真哩。”
“是啊,这我知道。”苗子回答,“秀男邀我去参观时代节的时候,他好像不大爱看盛装的游行队伍,倒是很喜欢队伍的背景——御所那松树的苍翠和东山那变幻莫测的色彩。”
“时代节的队伍,秀男可能不稀罕……”
“不,好像不是这样的。”苗子加重了语气。
“……”
“他要我游行结束以后到家里去一趟。”
“家?是秀男的家吗?”
“是啊。”
千重子有点吃惊的样子。
“他还有两个弟弟。还领我去看后院的空地,说如果我们将来结合了,可以在那儿盖间小屋,尽量织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不是挺好吗?”
“挺好?……秀男把我看作是小姐你的幻影,才要同我结合的呀!我是个女孩子,我很了解这点。”苗子又重复了一遍。
千重子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迷惑地走着。
狭长的山谷旁边一个小山谷里,洗刷杉圆木的女工们围坐成一个大圈休息,烤火取暖。篝火燃得烟雾腾腾。
苗子来到自己的家门前。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小窝棚。年久失修的稻草屋顶,已经变得歪歪斜斜。只因为是山间房子,所以还有个小院落。院落里的野生南天竹,结着红色的果实。就是那么七八棵,也长得杂乱无章。
然而,这可怜的房子,也许就是千重子原来的家。
走过这所房子的时候,苗子的泪痕已经干了。究竟对千重子说这就是我们的家好呢,还是不说好?千重子是在母亲的娘家出生的,大概没在这所房子住过。苗子还是婴儿的时候,母亲先于父亲与世长辞,所以连她也记不清自己是否在这所房子住过了。
幸好千重子没发现这样一所房子,她只顾抬头仰望杉山和并排的杉圆木,就径直走了过去。苗子也就没有谈及这所房子的事。
挺拔的杉林,树梢上还残留着的叶子稍呈圆形,千重子把它看成是“冬天的花”。想来它也的确是冬天的花。
大部分人家的房檐前和楼上,都晾晒着一排剥了皮的洗刷干净的杉圆木。光是把那一根根白圆木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立着,就够美的了。也许比任何墙壁都要美得多。
杉山上,在杉树根旁长着的野草,都已经枯萎。杉树的树干笔直,而且一般粗细,确实很美。透过斑斑驳驳的树干的缝隙,还可以窥见天空。
“还是冬天美啊。”千重子说。
“可能是吧,我看惯了倒也不觉得。但还是冬天的杉叶看上去有点像淡淡的芒草色。”
“它多像花啊。”
“花!是花吗?”苗子感到意外,抬眼望着杉山。
走不多久,有一间古雅的房子,可能是这村子里拥有山地的大户人家的。略矮的墙壁,下半截镶木板,漆成黄红色;上半截是白墙,带葺瓦的小屋顶。
千重子停下脚步说:“这间房子真好。”
“小姐,我就是在这家寄居的,请进去看看吧。”
“……”
“不要紧的。我住在这儿已经快十年了。”苗子说。
千重子已经听苗子说过两三遍:与其说秀男是把苗子当作千重子的化身,莫如说是当作千重子的幻影,才要同苗子结合的。
如果说是“化身”,那当然容易明白。然而说是“幻影”,究竟是指什么呢……特别是作为结婚对象……
“苗子,你总说幻影、幻影的,究竟幻影是什么呢?”千重子严肃地说。
“……”
“幻影不就是手触摸不到的无形的东西吗?”千重子继续说着,突然涨红了脸。苗子不仅是脸,恐怕全身各个部分都像自己。她将要属于男人所有了。
“尽管如此,很可能无形的幻影就在这里。”苗子答话说,“幻影,也许就隐藏在男人的心里、脑子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
“也许我变成六十岁老太婆的时候,幻影中的千重子小姐还是现在这样年轻呢。”
苗子这句话使千重子感到意外。
“你连这样的事都想到了?”
“对美的幻影,总没有厌倦的时候吧。”
“那也不见得。”千重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
“幻影是不能践踏的。践踏了只能自食其果。”
“唔。”千重子看出苗子也有妒忌心,但她说,“真是的,什么幻影,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苗子说着摇了摇千重子的上身。
“我不是幻影。是和你成对的双胞胎。”
“……”
“这么说,莫非你还要同我的灵魂做姐妹不成?”
“瞧你说的。那当然是和千重子小姐做姐妹啦。不过,只限于秀男才……”
“你太过虑了。”千重子说了这么一句,微低下头走了一段路,又说,“找个时间,咱们三人推心置腹地谈谈好吗?”
“何苦呢……话有真心,也有违心的……”
“苗子,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疑心呀?”
“倒不是什么疑心。但我也有一颗少女的心啊……”
“……”
“大概周山那边的雷阵雨下到北山来了。山上的杉树也……”
千重子抬起头来。
“咱们快点回去吧,看样子要下雨夹雪呢。”
“我为防万一下雨,带着雨具来了。”千重子脱下一只手套,把手让苗子看,“这样的手,不像小姐吧?”
苗子吓了一跳,连忙用自己的双手攥住千重子的那只手。
不知不觉间下起了雷阵雨。千重子不用说,恐怕就连在这个村子长大的苗子也没留意到就下起来了。不是小雨,也不是毛毛雨。
千重子经苗子一提醒,抬头扫视了一遍四周的山。山峦冷冷地蒙上一层蒙蒙的雨雾。挺立在山脚下的杉树,反而显得更加清新了。
不知不觉间,小小的群山仿佛锁在雾霭中,渐渐失去了它的轮廓。就天空的模样来说,这种景象同春雾的景象不同。也许可以说,它更具有京都的特色。
再看看脚底下,地面上已经有点潮湿了。
不一会儿,群山弥漫了雾霭,笼上一层淡灰色。
雾霭渐浓,从山谷落下来,还搀着一些白色的东西。这就成了雨夹雪。“快回去吧!”苗子对千重子这样说,因为她看到了这种白色的东西。这不能算是雪,只能说是雨夹雪。但是,这种白色的东西时而消失,时而又多起来。
千重子也是京都姑娘,对北山的雷阵雨并不觉得陌生。
“趁还没变成冷冷的幻影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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