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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_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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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城墙方才还在火光中闪现着,转眼间便不见了。宽阔的城门洞子在他策马穿过时还巍巍然立着,仿佛能立上一千年似的,出了城,跃上一个土丘回头再看时,门楼子已塌下了半截。炮火震撼着大地,急剧改变着眼前的一切,使他对自己置身的世界产生了深刻的怀疑,生死有命,今夜,他和手下弟兄的一切都得由上天安排了。

枪声、炮声不绝于耳。一团团炽自的火光在他身后的黑暗中爆闪。夜幕被火光撕成了无数碎片,在喧闹滚沸的天地间飘浮。他有了一种飘起来的感觉,似乎鞍下骑着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股被炮火造出的强大气浪。

根本听不到马蹄声。激烈的枪声、炮声把马蹄声盖住了。他只凭手上的缰绳和身体的剧烈颠簸、摇晃,才判定出自己还在马上,自己的马还在跑着。道路两边和身边不远处的旷野上,突围出来的士兵们也在跑,黑压压一片。有的一边跑,一边回头放枪。各部建制被突围时的炮火打乱了,在旷野上流淌的人群溃不成军。

他勒住缰绳,马嘶鸣起来,在道路上打旋:

“杨副师长!杨副师长!”

他吼着,四下望着,却找不到杨皖育的影子,身边除了手枪营押运电台的周浩和十几个卫兵,几乎看不到军部的人了。

周浩勒住马说:

“杨副师长可能带着军部的一些人,在前面!”

“去追他,叫他命令各部到赵墟子集结,另外,马上组织收容队沿途收容掉队弟兄!告诉他,我到后面看看,敦促后面的人跟上来!”

“白师长,这太危险,我也随你去!”

周浩说罢,命令身边的一个卫兵去追杨皖育,自己掉过马头,策马奔到了白云森面前,和白云森一起,又往回走。

一路上到处倒卧着尸体和伤兵,离城越近,尸体和伤兵越多,黄泥路面被炸得四处是坑,路两边的许多刺槐被连根掀倒了。炮火还没停息,从城边的一个小山坡上飞出的炸弹呼啸着,不时地落在道路两旁,把许多簇拥在一起拼命奔突的士兵们炸得血肉横飞。一阵阵硝烟掠过,弥漫的硝烟中充斥着飞扬的尘土和浓烈的血腥味。

他心中一阵悲戚,这才进一步明白了什么叫焦土抗战。陵城已变成焦土了,眼下事情更简单,只要他被一颗炸弹炸飞,那么,他也就成了这马蹄下的一片焦土,也就抗战到底了。

他顾不得沿途的伤兵和死难者,一路往回赶,他知道这很险,却又不能不这样做。今夜这惨烈的一幕是他一手制造的,他又代行军长之职,如果他只顾自己逃命,定会被弟兄们耻笑的,日后怕也难以统领全军。不知咋的,在西关小学操场上对着弟兄们训话时,他觉着新二十二军已完全掌握在他手里了。他讲杨梦征时,就不由地扯到了自己。其实,这也不错,当年攻占县道衙门时,他确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头里的,当时他才十六岁。

新二十二军是他和杨梦征共同缔造的,现在,杨梦征归天了,他做军长是理所当然的。

到了方才越过的那个小土坡时,周浩先勒住了马,不让他再往前走了。他揣摸着日本人大概已进了城,再往前去也无意义了,这才翻身下马,拦住一群正走过来的溃兵:

“哪部分的?”

一个脸上嵌着大疤的士兵道:

“三一一师四八五旅的!”

他惊喜地问:

“打杨村的佯攻部队?”

“是的!一O九一团!”

“知道你们旅冲出多少人么?”

“冲出不少,快两点的时候,传令兵送信来,要我们随四八六旅向这方向打,我们就打出来了。”

“好!好!快跟上队伍,到赵墟子集合!”

“是!长官!”

溃兵们的身影刚消失,土坡下又涌来了一帮人。他近前一看,见是李兰、傅薇和军部的几个译电员。她们身前身后拥着手枪营的七八个卫兵,几个卫兵抬着担架。

他扑过去,拉住了李兰的手:

“怎么样?没伤着吧?”

“没……没!就是……就是傅薇的脚脖子崴了,喏,他们架着哩!”

“哦!我安排!你上我的马!快!早就叫你跟我走,你不听!”

李兰抽抽嗒嗒哭了。

他扶着李兰上了马,回转身,用马鞭指着担架问:

“抬的什么人?”

一个抬担架的卫兵道:

“军长!”

“什么军长?”

“就……就是杨军长哇!是周营长让我们抬的!”

周浩三脚两步走到他面前:

“哦,是我让抬的!”

他猛然举起手上的马鞭,想狠狠给周浩一鞭子,可鞭子举到半空中又落下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抬着个死人!”

“可……可军长……”

他不理睬周浩,马鞭指着身边一个担架兵的鼻子命令道:

“把尸体放下,把傅小姐抬上去!”

抬担架的卫兵们顺从地放下了担架,一人抱头,一人提脚,要把杨梦征的尸体往路边的一个炮弹坑抬。

周浩愣了一下,突然“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了:

“白师长,我求求你!你可不能这么狠心扔下咱军长!”

刚刚在马背上坐定的李兰也喊:

“云森,你……你不能……”

白云森根本不听。

“活人重要,还是死人重要?这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么!军长爱兵,你们是知道的,就是军长活着,他也会同意我这样做!”

周浩仰起脸,睁着血红的眼睛:

“傅小姐不是兵!”

傅薇挣开搀扶她的卫兵扑过来:

“白师长,我能走!你……你就叫他们抬……抬军长吧!”

白云森对傅薇道:

“你在我这里,我就要对你负责!这事与你无关,你不要管!”

说这话时,他真恨,恨杨梦征,也恨周浩,恨面前这一切人。他们不知道,这个叫杨梦征的老家伙差一点就把新二十二军毁了!而他又不好告诉他们,至少在完全摆脱日军的威胁之前,不能告诉他们。更可恨的是,死了的杨梦征竟还有这么大的感召力和影响力!难道他这一辈子都得生存在杨梦征的阴影下不成?就冲着这一点,他也不能再把这块可怕而又可恶的臭肉抬到赵墟子去。

“不要再哕嗦了,把傅小姐抬上担架,跑步前进!”

他推开周浩,翻身上了马,搂住了马上的李兰。

李兰在哭。

几个卫兵硬把傅薇抬上了担架。

杨梦征的尸体被放进了弹坑,一个卫兵把他身上滑落的布单重新拉好了,准备爬上来。

他默默望着这一切,狠下心,又一次命令自己记住,杨梦征死了!死了死了死了!从此,新二十二军将不再姓杨了。

不料,就在他掉转马头,准备上路的时候,周浩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弹坑边,跳下弹坑,抱起了杨梦征的尸体。

“周浩,你干什么?”

周浩把杨梦征的尸体搭到了马背上:

“我……我把军长驮回去!”

他无话可说了,恨恨地看了周浩一眼,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策马跃上了路面。

这或许是命——他命中注定甩不脱那个叫杨梦征的老家伙。老家伙虽然死了,阴魂却久久不散,他为了民族正气,又不得不借用他可恶的名字,又不得不把一个个辉煌的光圈套在他脖子上。这样做,虽促成了他今夜的成功,却也埋下了他日后的危机,脱险之后如不尽早把一切公之于众,并上报长官部,只怕日后的新二十二军还会姓杨的。身为三一一师副师长的杨皖育势必要借这老家伙的阴魂和影响,把新二十二军玩之于股掌。

事情没有完结,他得赶在杨皖育前面和自己信得过的部下们密商,尽快披露事情真相,让新二十二军的幸存者们都知道杨梦征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怕他们不信,他手里掌握着这个中将军长叛变投敌的确证。

也许还得流点血。也许同样知道事情真相的杨皖育会阻止他把这一切讲出来。也许他的三一二师和杨皖育的三一一师会火并一场。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迫使自己停止了这充斥着血腥味的思索。

在这悲壮的突围中,倒下的弟兄难道还不够多么,自己在小白楼的会议厅里大难不死,活到了现在,难道还不够么?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挑起一场自家弟兄的内部火并呢!不管怎么说,杨皖育是无可指责的,他在决定新二十二军命运的关键时刻站到了他这边,拼命帮他定下了大局。

他不能把他作为假设的对手。

天朦朦亮的时候,他在紧靠着界山的季庄子追上了杨皖育和487旅的主力部队,杨皖育高兴地告诉他,新二十二军三个旅至少有两千余人突出了重围。

他却很难过,跳下马时,淡淡地说了句:

“那就是说还有两千号弟兄完了?”

“是这样,可突围成功了!”

“代价太大了!”

东方那片青烟缭绕的焦土上,一轮滴血的太阳正在升起。那火红的一团变了形,像刚被刺刀挑开的胸膛,血腥的阳光进溅得他们一脸一身。

“代价太大了!”

他又咕噜了一句,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杨皖育,也不知是愧疚,还是艾怨。

太阳升起的地方依然响着零零星星的枪声。

第十三章

这村落名字很怪,叫蛤蟆尿。

村落不大,统共百十户人家,坐落在界山深处一个叫簸箕峪的山包包上。簸箕峪的山名地图上是有的,蛤蟆尿的村名却没有。杨皖育找到村中一个白须长者询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那白须长者说,打从老祖宗那阵子就叫蛤蟆尿了,如今还这么叫,地图上为啥偏没这泡尿,那得问画图的人。长者为偌大的一泡尿没能尿上官家的地图而愤愤不平,又是打躬又是作揖,恳求杨皖育出山后,申报官家,在地图上给他们添上。杨皖育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才甩开了长者。不料,没屁大的工夫,那长者又在几个长袍瓜皮帽的簇拥下,气喘不歇地赶到军部驻扎的山神庙,口口声声要找方才那个白脸长官说话。杨皖育躲不掉,只得接见。长者和那帮长袍瓜皮帽们说是新二十二军的士兵们抢他们的粮食,要求白脸长官作主。长者引经据典,大讲正义之师爱民保民的古训,杨皖育便和他们讲抗日救国要有力出力,有粮出粮的道理。双方争执不下,后来,杨皖育火了,拉过几个受伤的士兵,又指着自己吊起的胳膊对他们吼:“我们抗日保民,身上钻了这么多窟窿,眼下没办法,才借你们一点粮食,再罗嗦,枪毙!”直到杨皖育拔出了手枪,长者和瓜皮帽们才认可了抗日救国的道理,乖乖退走了。他们走后,杨皖育想想觉着不妥,又交待手下的一个军需副官付点钱给村民们。

这是吃晚饭前的事。

吃过晚饭,杨皖育的心绪便烦躁不安了,他总觉着这地方不吉利,偌好的一个村落,为甚偏叫蛤蟆尿?难道好不容易才从陵城突出来的弟兄们又要泡到这滩尿里不成?昨天上午九点多赶到赵墟子时,他原想按计划在赵墟子住下来,休整一天。白云森不同意,说是占领了陵城的日军随时有可能追上来。白云森不容他多说,命令陆续到齐的部队疾速往这里撤,赵墟子只留下了一个收容队。到了这里,白云森的影子便寻不着了,连吃晚饭时都没见着他。白云森先说去敦促修复电台——电台在突围途中摔坏了,这他是知道的,后来,电台没修好,白云森人也不见了。他真怀疑白云森是不是掉在这滩尿里溺死了。

做军长的叔叔死了,一棵大树倒了,未来的新二十二军何去何从委实是个问题。昔日叔叔和白云森的不和,他是清楚的,现在,对白云森的一举一动,他不能不多个心眼。白云森确是值得怀疑:他急于修复电台,想向长官部和中央禀报什么?如果仅仅是急于表功,那倒无所谓,如果……他真不敢想下去。

看来,叔叔的死,并没有消除他们之间的怨恨。突围途中的事情,他已听周浩说了。白云森要遗弃的决不仅仅是叔叔的尸体.恐怕还有叔叔的一世英名。如斯,一场新的混乱就在所难免,而新二十二军的两千多号幸存者们再也经不起新的混乱了。

他得向白云森说明这一点。

山神庙里燃着几盏明亮的粗芯油灯,烟蛾子在扑闪的火光中乱飞,他的脸膛被映得彤亮,心里却阴阴的。那不祥的预感像庙门外沉沉的夜幕,总也撩拨不开。快九点的时候,他想起了表妹李兰,叫李兰到村落里去找白云森。

李兰刚走,手枪营营长周浩便匆匆跑来了,他当即从周浩脸上看出了那不祥的征兆。

果然,周浩进门便报丧:

“杨副师长,怕要出事!”

“哦?!”

他心里“格登”跳了一下。

“白云森已和三一二师的几个旅、团长密商,说是军长……”

周浩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明白了,挥挥手,让庙堂里的卫兵和闲杂人员退下。

“好!说吧!别躲躲闪闪的了!”

他在香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也叫周浩坐下。

周浩不坐:

“杨副师长,白云森说咱军长确是下过一道投降命令,他要把命令公之于众。”

“听谁说的?”

“方才三一二师刘团长说的,您知道的,刘团长和我是一拜的兄弟。刘团长嘱我小心,说是要出乱子。”

他怔了一下,苦苦一笑:

“说军长下令投降你信么?”

周浩摇摇头:

“我不信,咱军长不是那号人!”

“如果人家拿出什么凭据呢,比如说,真的弄出了一纸投降命令?”

“那也不信!我只信咱军长!命令能假造,咱军长不能假造!我周浩鞍前马后跟了军长这么多年,能不知道他么?”

他真感动,站起来,握住周浩的手:

“好兄弟,若是两个师的旅、团长们都像你这样了解军长,这乱子就出不了了!新二十二军的军旗就能打下去!”

周浩也动了感情,按着腰间的枪盒说:

“我看姓白的没安好心!这狗操的想踩着军长往上爬,他对刘团长说过:从今开始新二十二军不姓杨了!不姓杨姓啥?姓白么?就冲着他这忘恩负义的德性,也配做军长么?婊子养的,我……”

他打了个手势,截断了周浩的话头:

“别瞎说,情况还没弄明白哩!”

“还有啥不明白的?刘团长是我一拜的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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