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盈在鼻尖,他细心地将每一处掖好,动作看起来很轻,很温柔,可只有她知道,落在她身上的力度有多大。
就算没有看他,她都能感觉到自他身上倾散而出的那股寒气,沉沉将她笼住。
直到宽大的外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他才罢手,然后挨着她的身边,同样对着陌千羽撩袍跪下。
“皇上,千错万错,都是微臣的错,是微臣的一时行为失当,才导致今日灵儿的荒唐之举,微臣愿意和灵儿一起承担冒犯圣驾之罪,请皇上责罚!”
夜离皱了皱眉,她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很显然,陌千羽不同意凤影墨休妻,而凤影墨自己也不愿意休妻,哪怕她都将事情做过分到了这种程度,两人的态度依旧很坚决。
夜离微微苦笑。
终究是自己低估了这些男人。
想当初,她那样求陌千羽收回赐婚的成命,他都不愿,今日又岂会让她得逞?
还有凤影墨,他可以舍弃自己心中所爱,娶一个跟自己毫无感情的女人回家,定然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又岂会轻易给出休书?
罢了,也不想再做一些无谓的争取了。
他们分明铁了心。
眉眼低敛,她一声不吭,静候着帝王降罪。
陌千羽眸色深深看了看两人,一直冷沉的脸色慢慢和霁下来,稍嫌无奈地低低一叹:“算了,念在你们也是新婚,朕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好在你们也算解开了心里的疙瘩,日后好好相处,多些信任,可不许再这样任意妄为!”
“多谢皇上开恩!微臣一定谨记皇上教诲!”
凤影墨俯首,夜离什么都没说,只沉默地随凤影墨一起俯首在地。
帝王扬了扬衣袖,“下去吧!”,这才陡然想起今日的正事,“对了,观鲤的时辰……”
随侍太监霍安不知从何处出来,“回皇上,观鲤的时辰已经过了。”
帝王脸色微微一变:“那赶快!”
话音未落,人已经举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回头。
“凤台主快给大家安排观鲤一事,夜灵就让夜坊主送回房去吧,想必身为大哥,对如此一个胆大妄为、任性胡闹的妹妹,应该有一番话要说。”
话音沉沉落下,帝王举步走出厢房。
夜离长睫轻动。
她自是明白陌千羽的用意。
此番话外人看来,是在责怪夜离这个大哥,让其教育教育自己的这个妹妹,而实则,陌千羽是想制造机会让她跟霓灵速速将身份换回来。
可他又怎会知道,夜离是她,嫁给凤影墨的夜灵也是她,又怎需交换?
苦涩地弯了弯唇,正欲从地上起身,却蓦地臂上一重,同时脚下一轻,她已经被人给拧着站了起来。
对,拧。
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她提起,好不费吹灰之力。
是边上的凤影墨。
待她站稳,他便随即松开了她,一个字也未说,默然转身,朝门口而去。
夜离抬眼,就看到他茕茕高大、只着一身白色中衣的背【094】你不是要证明给我看吗?
“关于今日之事,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男人薄唇轻动,声音同他的目光一样森冷。
夜离长如蝶翼的眼睫微微一颤。
她知道,她今日在众人面前的那些说辞,他肯定不会相信阙。
若是真计较他跟沈妍雪,也不会到今日才表现孤。
他肯定是以为她真的跟陌千羽有什么,或者跟陌千羽真的在做什么,被众人撞破后,她找的借口。
所以他才会那么生气,无关情爱,因为她给他戴了绿帽,让他失了颜面。
而偏生陌千羽将她的唇瓣蹂.躏得又红又肿、破碎不堪,更是让她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他分明也是这个意思,不然,他也不会如此重重捻揉她的唇。
分明是夹着怒火,带着狠劲。
像是在擦拭、洗刷,又像是在戏.弄、报复。
原本就破碎不堪的唇瓣在他的手下变换着不同的形状,夜离痛得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却愣是强自忍住。
“怎么?无话可说?”男人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夜离曾经一直觉得,温润的人突然发起怒来很可怕,就像陌千羽。
今日她才发现,真正可怕的人,是凤影墨这样,一直邪魅不羁,突然冷下来,无需发火,无需重言,就这样盯着你一看,那眸子里倾散出来的寒气就足以将人吞噬。
她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话也不能说,她的嘴在他的手里,让她怎么说?
男人却并不打算放开她,只是忽然轻了手中力道,捻压揉搓变成抚摸摩挲,他低垂着眉眼,专注地看着她,温热的指腹一点一点触碰在她唇上的伤口上。
夜离心口一颤,身子也跟着薄颤起来。
如果说方才的粗暴让她痛苦难受,那么此刻这份不属于他们之间的温柔,却是让她慌惧后怕。
很奇妙的触感,有凌厉的痛,有轻酥的麻,像羽毛轻刷过心弦。
两人的脸隔得很近,几乎就要触碰上,他气息咧咧,喷打在她的脸上,与她的交缠。
低敛的长睫遮住了他眼中所有情绪,只看到他的专注,他的柔情。
夜离睁着大大的眸子看着他,恐惧一点一点从眸底盈浮上来。
这个男人果然是个操控人心的高手。
温柔与残忍的极致也不过如此吧?
眉心一蹙,她抬头握住他的腕。
“你到底想要怎样?”
“痛吗?”
两人同时开口。
夜离一怔,不意他问这样的问题,更不知,他问的,到底是嘴巴伤成这样痛吗,还是被他方才的一番揉捻痛吗。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而是再次问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凤大人到底想要怎样?”
今日之举,是她不对,她知道,他会生气,她也知道,她没有想到得到他的原谅,所以,她让他赐休书啊。
休书不给,然后又在这里折磨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说过围魏救赵的故事吗?”
男人忽然开口,高大的身子更是向她这边倾轧了不少,逼迫得她不得不后仰了身子。
围魏救赵?
夜离瞳孔一敛。
他的意思是今日她的所作所为是围魏救赵,是故意将他推上风口浪尖,实则是去解救陌千羽?
意识到这一点,夜离眉心一跳。
难道他发现了?
发现了是太后从中作祟,发现了她是在帮陌千羽脱困,发现了她是夜离本人?
“你都知道什么?”呼吸一滞,她脱口而问。
或许是见她再后仰就要倒在窗台上了,男人忽然伸出大手抄起她的衣领将她往自己面前一拉,又拧着她来到屋中铜镜的前面。
大手一松,她差点扑撞在铜镜上。
“我不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的嘴唇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
了了。”
男人毫无情绪地丢下一句,漠然转身,朝门口走去。
夜离趴伏在铜镜前的梳妆台上,看着镜中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微微喘息。
过了一会儿,忽然一个抬眸,瞧见铜镜里自己的身后长身玉立着一人,她一震,回头。
竟是去而复返的凤影墨。
怎么又回来了?
本能地起身,背靠着梳妆台,她略显戒备地看着他。
凤影墨睨着她的反应,眸色沉郁不明。
“我们把话说清楚!”
夜离没有吭声,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或者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你跟皇上有情,只管跟我言明,我凤影墨绝不会夺人所爱,也绝不会跟别的男人共一个女人,就算对方是皇上,我也不稀罕。”
男人声音不轻不重,不徐不疾,不带一丝情绪。
夜离摇头,只是摇头。
什么叫有情?
若陌千羽对她有情,又怎会为了江山社稷,不顾她的感受,想要牺牲她唯一的妹妹?
若陌千羽对她有情,又怎会无视她的请求,执意要将她的妹妹嫁给一个毫无感情又危险至极的男人?
若陌千羽对她有情,今日她如此为他,他就应该想到凤影墨会怎样对她或者霓灵,他又如何忍心不让他休妻,让一个弱女子来面对这样的折磨?
呵~
她轻轻笑,“没有,凤大人想多了,我怎么可能跟九五之尊的皇上有情?没有!”
对于她的话,男人并无过多反应,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凤眸沉沉凝着她唇角的那一抹苦涩笑靥,眸中寒意愈甚。
“若你是皇上的人,赐婚于我,只是想要监视或者扼制于我,我劝你也大可不必费这份心,我凤影墨行得端做得正,光明磊落,根本没有分毫需要你们劳神的秘密。”
“不,不是这样的。”夜离矢口否认。
陌千羽身边需要凤影墨这样的人,两人年纪相当,虽是君臣,却亦师亦友。
她不想这一对君臣因此心生嫌隙。
“我跟皇上没有任何关系,充其量大哥是他的臣子而已。”
凤影墨就笑了。
唇角笑容动人心魂,眸中寒意却如腊月飞霜。
“那就奇怪了,你们二人既无情,你又不是他的人,今日这事就蹊跷了。你不是身体抱恙吗?为何会那样一副样子出现在他的厢房里?不要跟我说,是因为沈妍雪的事情故意做出来气我的,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些话只能骗骗外人而已。”
“我……”
夜离彻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她支吾,男人微微眯了眸子,又道:“难道是皇上让你去的,侵犯于你在先,而你慑于天恩,不敢说?”
见夜离依旧沉默,他瞳孔一敛,冷声道:“若果真如此,我定然不会放过他,我凤影墨的女人,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就算对方是天子,也一样!”
最后几字,一字一顿,字字森冷,几乎从牙缝中迸出,听得夜离心头一颤。
话音刚落,男人便转身阔步往外走,夜离大惊,连忙追上去将他拉住,急急道:“没有,不是你想的这样!”
她知道,依照这个男人的性格,找皇上理论算账的事,绝对是做得出。
男人停住脚步,眼梢略略一垂,看向她紧紧拽握在袖襟上的手上,片刻,又徐徐抬眸,朝她看过来,眸色深深,没有一分是她能看懂的神色。
“既然不是我想的这样,也不是我想的那样,那请问,到底是哪样?”
男人紧紧摄住她的眼睛,定定望了进去。
夜离心尖一抖,硬着头皮道:“就是我跟众人说的那样,看到你如此对沈妍雪,我难受了,我生气了,我心里不平衡,我也要气你,让你难受!”
夜离一口气说完,生怕自己一停顿,就心虚得乱了分寸。
男人眼波微微一动,眸底掠过丝丝震惊,似是不意她会如此讲,可是很快,就被嘲意取代。
他低低笑了起来,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多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眉眼笑开。
“难受?生气?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是谁说我们不同于一般夫妻,我们是没有感情基础的,所以,没法做到同我以夫妻相处。又是谁说,人前我们是夫妻,人后她是她,我是我,我们互相尊重、互不干涉、互不侵犯?这样的人,会因为我跟沈妍雪而难受、生气,甚至不惜触怒天颜?”
夜离眸光微闪,点头,“是,我是说过。可是你也说过,自大婚那日开始,我便是你凤影墨的女人,我们开始交集,开始相干,开始培养感情。既然这世间有一见钟情,为何我就不能几日倾心?”
这一次轮到凤影墨沉默了,可是他的满脸满眼分明还是写着不信。
的确,连她自己都不信。
可是,她没办法。
她必须稳住这个男人。
“在我身陷杀人嫌疑,最危难的时候,是你挺身而出,救我于水火,不管你有没有什么目的,你救了我的命,这是事实,你是这世上第一个给我温暖的男人,也是第一个送我礼物的男人。从来没有人发现我没穿耳洞,不戴耳坠,也从来没有人关心我的脚踝是怎样弄的?膝盖又是如何伤的?”
说到最后,夜离骤沉了呼吸,只觉得有些东西哽在喉咙里下不去,直直冲进眼睛里。
眼窝一热,她垂下眸子,不去看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低低继续:“只有你。”
“你年轻有为,惊才绝世,你位高权重、运筹帷幄,这样的你,为何我就不能心生感情?看到作为自己丈夫的你将别的女人抱在怀里亲吻,为何我就不能难受,不能生气?”
胸口微微起伏,夜离问得义愤填膺。
那一刻,连她自己都相信了。
男人逼视着她,似是想要看到她心底的最深处,没有吭声,只紧抿了薄唇。
起先,夜离也以为自己情真意切的一番话打动了他。
可很快,她就发现,不对。
男人似乎比方才更加生气。
她甚至看到他原本玄黑的深瞳一点一点浮起血色。
果然,他咧嘴而笑,笑容冰冷:“我对你很失望,一直觉得你是一个有节气的人,没想到,你是一个连感情都能出卖的人!”
夜离心头一撞,脸色也随之白了几分。
他的话中之意,她自是听得明白。
他是说,她为了陌千羽,所以违心地说自己对他有感情是吗?
男人轻嗤,漠然将她抓在他袖襟上的手拂掉,举步又往外走。
夜离脑子一热,再次冲了前去,将他抱住。
对,抱住。
自身后拦腰抱住。
男人身子一僵,顿在了原地。
“要怎样你才会相信我说的话?”
夜离的声音跟她的手臂一样,微微颤抖。
男人垂眸,冷冷看着那双箍在他身前、明明紧紧交握,却依旧薄颤不已的玉白双手,眸色阴鸷,薄唇轻动,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清冷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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