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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袭,一弯可怜的月亮在云层中隐隐现现,没膝的野草在风中起起伏伏,好似浪涛汹涌的大海。
花著雨凝视着幽蓝色的天空,一颗一颗的小星星,是那样清澈而明亮,好似明亮的眼睛。
“我已经想好了,我答应东燕瑞王的亲事。”花著雨头枕在手臂上,仰面躺在草地上,缓缓地说道。
萧胤立在她对面的一处高坡上,月光斜笼着身体,是那样挺拔而修长,雕琢般的脸庞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听到花著雨的话,他受惊一般地回首,眸光深深地凝视着花著雨,紫眸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有愤怒,也有悲伤。
“丫头,你真的愿意嫁给斗千金?你就这么愿意离开我吗?没有一点舍不得吗?”萧胤说道,低沉的声音中竟是隐匿着一丝酸楚。
自从知悉了花著雨是他的妹妹,他便叫她丫头,叫的亲切而温柔,就好似好久之前就想这么叫一样。这些日子,他陪着她围场狩猎,草原跑马,对她极其呵护,百般宠爱,极尽宠爱。
斗千金和西凉国主前来求亲都被他断然拒绝了,拒绝的很干脆,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花著雨原本还以为,他还会将她当做政治工具的。未料到,他竟然没有。
这令她还是非常意外的,也让她有一点感动的。
说起来,真要离开他,心底深处还是有一丝淡淡的不舍。但是,她不能留在这里。
“我也总要嫁人的,何况,我觉得斗千金不错,若是拒绝了,以后到哪里找那么好的一个男人。再说了,我嫁给斗千金,还能为北朝和东燕联盟出一分力,多好的事情啊!”白玛夫人说了,若是要平安逃离,只有利用出嫁这一条路。若是贸然出逃,是逃不出萧胤的手掌心的。
萧胤回首望着她,神色依然清冷,柔声劝道:“丫头,我不要你为北朝出力,我只要你以后过的好,过的快乐。你真的喜欢斗千金吗?从何时喜欢的?我不信,你会这么快喜欢上一个陌生人!”
“其实在那幕达大会上,当他不惜冒险从雪山为我采回来雪莲时,我便有些喜欢他了。”花著雨低低说道,眯眼瞧着萧胤,只见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在月光映照下,泛着大理石般的清冷光泽。
他死死盯着花著雨,眸中情绪变幻莫测,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最终无法说出口一般。
“一见钟情?!”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冷得似乎能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他迎着天边的冷月,负手凝立在夜色之中,久久地一言不发。碎落的月光洒在他肩上,就好似为他披了一层寒冷又孤寂的流霜。
月色将他的影子拖长,他整个人就好似一只孤独的鹰隼。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花著雨几乎以为他成了冰雕,他才蓦然转身,一字一句地说道:“丫头,我曾经发誓过,这一生,无论你要做什么事,我就算赴汤蹈火,也要为你做到。既然你真的愿意嫁给他,那大哥便去禀告父皇,就说你……就说你答应了斗千金的亲事。”
这一番话说完,他好似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花著雨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心中顿时五味陈杂。
接下来的日子,花著雨再没见过萧胤,或者说,萧胤再没有来见她。
终于,到了出嫁的那一天。
一大早,喜娘们便将花著雨叫了起来,开始为她梳妆。
白玛夫人作为花著雨名义上的奶娘,一早便过来了。她对着铜镜,将花著雨的一头墨发打散,用梳子慢慢地梳着。
“小公主的头发真好,像是缎子一样。”她低低喟叹着,心中,应该是想起了真正的卓雅公主。
花著雨心中也有一丝酸楚,任由白玛夫人将她的头发梳通,挽成漂亮的发髻,再穿上宽大曳的锦绣裙袂,静静坐在妆台前。
日光透窗而入,身上红色的嫁衣,如同云蒸霞蔚般耀眼。
吉时就快到了,一群喜娘围着花著雨说着吉祥话,谁也没想到,屋门忽然被人退开,萧胤踉跄着走了进来。
“你们......都出去!”他一开口,浓烈的酒气便袭了过来。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白玛夫人一把扶住萧胤,担忧地问道。
“殿下饮了一夜的酒,已经醉了!”尾随在萧胤身后的回雪轻声说道。
花著雨透过流苏珠串怔怔望着萧胤,这是她第二次见他醉酒,那幕达大会上那一次,她不知他是否真醉了,但是这一次,她却能肯定,他是真的醉了。
他唇角挂着笑意,很灿烂的笑意,嘴角好似合不拢一般,一直笑一直笑。漂亮的紫眸朦胧迷离,醉意氤氲。
“你们......都出去,我和......丫头说说话。”他将屋内的人都哄了出去,啪地一声将门关住了。
他回身望着花著雨,一步一步走到花著雨面前,笑嘻嘻地望着她。
“丹泓,不,丫头,我的妹妹,不对,银面修罗,你......今日,好漂亮啊!”他掀开遮面的珠串,笑吟吟地望着她。
花著雨被他的话震住了,银面修罗!
什么时候,他已经知道她是银面修罗了?
花著雨脑中疾如电闪,忽然记起从梁州回来时,恰好在夜里遇见他在草原上狩猎。当时不及细想,现在想来,他或许是去过梁州的。那么,他看到了银面修罗劫法场,联想到她也去劫法场了,所以就猜想到她就是银面修罗。
只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过去的事情。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意她的身份。
萧胤说完话,忽然伸手掀掉花著雨头上的凤冠,一把将她粗暴地掠入怀里。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最爱的女子,最爱的......”他贪婪地盯着她绝美的脸,醉意朦胧的紫眸好似野兽的瞳,要将她吞噬一般。
“你知道么,我曾经很恨你,恨你代替了温婉,我也曾经钦佩你,可是直到那一晚,当你忍受着蛊毒的折磨,看着你痛楚,我觉得我比你还要痛楚。那时,我才发现,不知何时,你已经开始左右我的情绪,占领了我的心,可是我却一直不知道。你就好似罂粟之毒,让我在不知不觉中迷恋上,等到发现时,却已经晚了,再也戒除不了了。你为什么是我的妹妹?”
“为什么?”他好似声讨一般,深眸中全是悲恸,很深很深......令人不忍心去看。
“上天为什么要给我开这样的玩笑!连爱的权利都不给我!你是我妹妹也好,只要我能日日看到你,我会宠你,永远地宠你爱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嫁人,为什么要离开我!”他一把揽住花著雨的腰肢,紧紧抱着她。
于情爱之上,花著雨是一张白纸,她曾经欣赏过姬凤离,但从未试着爱过也没有被爱过。但看到萧胤如此,她心中隐约泛起一股酸酸的感觉。
或许,对于萧胤,她也并非完全无心。但是,她现在,根本不能去爱。
她挣扎着,一把将萧胤推开。
醉酒后的萧胤根本不是花著雨的对手,踉跄着跌倒在地上,袖子拂过桌案,打翻了桌上的胭脂,洒落在纯白的地毯上。
氤氲的紫眸有瞬间的清醒,他低下头,狠狠地不断地捶打着如同浆糊一般的头,漆黑的墨发垂了下来,隐约,有晶莹的水珠从发丝的间隙滴落,落在地毯上的胭脂上,晕开一片妖冶的红梅。
正文 55章
花着雨心中一震,她不是没见过男子哭泣。在战场上,受了伤哭天喊地者有之,死了兄弟亲属悲痛欲绝者有之,哪些,也不乏铮铮男儿。
可是,她还是想不到,像萧胤这样的男子也会落泪。
他是霸气的,他是冷冽的,他也是无情的,可是,他原来也会哭,而且,还是为了她!
花着雨愣在那里,她从未想过,他是真心喜欢她,这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萧胤哭过后,似乎是酒醒了一点,他抬首看她,紫眸依旧有些迷离,但却比方才清澈多了,浓密的睫毛上翘着,紫眸中湿漉漉的。
他拍着身侧的地毯,唇角上扬,笑道:“丫头,过来坐!”酒还是没有完全醒,说话还是有些含混不清的。
花着雨想着自己这一走,这一生或许都不会再相见了,还是缓步走了过去,席地坐在了地毯,也不在乎大红色嫁衣是否会被弄污。
萧胤望着他懒洋洋地微笑,很炫目地微笑,好似有光照进了他心里一般。
“丫头,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他轻声问道,眨着浓密的眼睫,浅笑着望定她。
花着雨黛眉清敛,萧胤这次醉的还真是不轻,她想着要不要祭出“我是你亲妹妹”这句做挡箭牌,来缓解气氛。其实,直到现在,她还从未承认过自己是他妹妹,只是称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
萧胤好似笃定花着雨也喜欢他一样,根本没等着她回答什么,山岳一般的身躯微微一倾,竟是将花着雨的腿当做了枕头,非常舒服地靠在了她腿上。
花着雨气得哭笑不得,她狠狠摇晃着他的肩头,在他耳边喊道:“萧胤,你下去!”
“叫哥哥,乖。。。。。你还没叫过哥哥呢。。。。。”他并不理会花着雨的摇晃,而是指控她的称呼,一边说一边轻轻嘀咕着,声音越来越低,尤其是最后一句,但花着雨却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我宁愿你一辈子永远都不要叫我哥哥,叫我萧胤就好了。”
最后一句,他说的是这个。
花着雨心中一颤,再晃了晃他,却发现,他枕在她腿上似乎很舒服,竟然睡着了。
清晨的日光透过重重帘幕,照进幽暗的室内,照在他刚毅清俊的脸庞上。飞扬的剑眉,浓密的睫毛,雕凿的俊脸,很好看。他的睡相,竟是极其安宁乖顺,收敛了清醒时的冷厉和霸气,只余高贵和温顺,整个人好似初生的婴儿般无邪。
花着雨看着趴在她膝上的萧胤,心中有些乱,一时理不清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恨?那是肯定有的,尤其是他把她丢入到红帐篷,废她的手时。
怒?那更是肯定有的,尤其是被他下了蛊毒,忍受折磨时。
恼?应当也有一点。
不过,也得承认,对他,还是有一点其他特别感觉的。至于是什么,她不清楚,或许是钦佩,或许是欣赏,也或许有一点喜欢。
所以,她得远离他。
不然,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并非他的亲妹妹,那她这辈子都别想离开北朝了。
花着雨待萧胤睡熟后,便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腿从萧胤脖颈下抽了出来,不敢挪动他,生怕惊醒了他,随手抽了一个锦垫塞在他头底下。
萧胤咕哝着翻了个身,睡得很香。
花着雨理了理鬓发,将嫁衣上的褶皱抚平,裙角沾染了一点胭脂,好在嫁衣也是红的,根本看不出来。她重新戴上凤冠,用珠纱遮住了面孔,从室内缓步走了出去。
白玛夫人和两个喜娘一直在院子里恭候着,方才萧胤的样子,她们都看在了眼里,但是这些下人谁也不敢多嘴,只是用疑惑的眸光看着花着雨。见到花着雨出来了,依然喜气洋洋地迎了过来。
白玛夫人脸色平静地走到花着雨面前,轻声说道:“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公主该上轿了。”
花着雨浅笑盈盈地颌首答应,在两个喜娘的搀扶下,穿廊过院,一直到了宫门外,上了花轿。
北朝和东燕联姻是一场盛事,尤其是新郎还是东燕国的瑞王斗千金,那可是东财神啊!这亲事办的极其华贵,不光聘礼珍贵,迎亲的车马,轿子都是镶金带银,极其奢华。
是以,轿子从上京的大街上走过,路边到处都围满了拥挤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都想一睹这场盛事。
在人群最拥挤之时,从花轿里钻出来一个喜娘妆扮的女子,她身影一晃,便没入到了看热闹的人流之中。
这喜娘妆扮的女子正是花着雨,按照计划,她要在没人注意时,偷偷溜出来。
按照北朝的风俗,花轿之中,还有两个喜娘妆扮的侍女,是为她陪嫁的。她让其中一个侍女扮作她的模样,能瞒过一时是一时,斗千金没见过她的模样,她相信,这件事或许能瞒很久也说不定。
在事情败露前,没有人会去追她。
事情败露后,那些喜娘只需说是被她胁迫即可也不会连累无辜之人。
花着雨凝立在大街上,身边四处人潮涌动,衣香鬓影,仿佛整个上京城都迷失在这一场盛大而繁华的喜事当中了。
她怀着歉疚的心情望了一眼端坐在马车上身着新郎服的斗千金。
如果说前两次的亲事,她都受到了伤害,那么这一次的亲事,她就有些对不住斗千金了。
第一次,她觉得他不是那么招摇奢侈了,因为每个人在大喜之日,都是穿这样一身大红喜服。斗千金也同样是,他似乎天生适合这种颜色鲜亮的服饰,这红色的喜服更衬出他俊美邪肆的脸。他沐浴在阳光里,脸上浮现着欢欣的笑容。在人流拥挤之下,缓缓策马而行。
这也是一个优秀的男人,只是,他从未见过她,当她的公主身份曝出时,他来求亲是合乎情理的。但是,那次在那幕达大会上,她还只是萧胤身边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他竟然送她雪莲。
花着雨不得不怀疑,他娶她的动机并不纯粹。
所以,虽然心中对他有一丝歉疚,但是,她还是决定利用他。
花着雨就这样随着看热闹的人群出了上京城,白玛夫人早已在城外为她备好了马匹,花着雨从接应人手中接过马匹和干粮,策马离开了北朝。
萧胤从沉睡之中苏醒了过来,抚了抚有些酸痛的肩头,眯眼冷扫了一眼四周,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翻身从地毯上坐了起来,看到自己枕着的是一个精致的锦垫,而这屋子,分明就是她的屋子,妆台上还放着许多胭脂水粉,而身下的白色毡毯上,有一瓶打翻了的胭脂。
恍恍惚惚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他抚着额角,觉得头有些刺痛。昨夜,他对月饮酒,不知饮了多少,一直到天色蒙蒙亮时,才被回雪夺下了手中的酒盏。
他不记得自己饮了多少坛,他的酒量一向很大,不会轻易醉倒,可是昨夜却醉得一塌糊涂。
原来,有时候,醉人的并非是酒,而是饮酒者的心情。他昨夜心情不好,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抱着手中的锦垫发呆,隐隐约约记得,他脖颈下的柔软和馨香,那似乎是她的身子,他一躺下,便舒服得睡着了,做了一个甜蜜而绮丽的梦。
可如今,觉醒了,梦也成空。而她,也已经不在身边了。
萧胤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缓步走了出去。
“殿下!您醒了!”他的几个亲卫一直守候在外面,看到萧胤醒来,回雪早已端了茶盏,送来了一杯清茶。
萧胤执起茶盏,一饮而尽,若无其事地问道:“公主呢?”
“ 公主已经被斗千金娶走两个时辰了,现在东燕的迎亲队伍已经出城百里了。”流风沉声答道。
萧胤闻言,眼前一片恍惚,感觉有一把锋利的弯刀,在胸口一刀刀刨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那是寂寞的空洞,怅然若失的空洞。
那空洞似乎在一寸寸扩大,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淡淡吩咐道:“流风,备马!”
流风答应一声,吩咐人到马厮去牵马。萧胤连衣衫也没顾上换,快步来到府门口,翻身上马,唿哨一声,海东青扑扇着翅膀落在他肩头上,他一拉缰绳,策马而去。
上京城外是一望无垠的草原,今日天气晴好,极目可以看到很远。萧胤沿着迎亲队伍所去的方向,策马追了过去。海东青在他头顶的云层里盘旋滑翔着。
大黑马奔的很快,风,呼呼地挂着,墨色大氅在身后肆意飞扬。一人一马,犹如离弦的箭从草原上掠过。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追什么?追上了又能怎样?但是,他现在除了追,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难道还饮酒买醉吗?
迎亲的队伍比他早出发了半日,但是一个队伍毕竟比不上一匹马的脚程快,在天色擦黑前,萧胤终于追上了前方的队伍。
他望着那逶迤而行的队伍,勒住了身下的骏马。
一人一马,静静地凝立在一处高坡上。
他所爱的女子,终究要成为别人的妻了。
无边的孤寂就如同沉沉的暮色,齐齐向着他压了过来。而他,却没有丝毫的力气,再去追那只迎亲的队伍。追上了又能怎样,见上一面又能怎样,她终究还会是别人的妻。
晚风凄厉,落日无声。
血红的残阳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衣袂在风里飘飞着曼舞着,一如他纠结的心情。
南朝。
禹都的夜晚,灯火辉煌,笙歌弥漫。
安平街上的醉仙坊是禹都最富盛名的一家酒楼兼乐坊,这里的菜肴驰名禹都,且不光酒菜一流,还有自己专门的戏曲班子和歌舞伶人。
每到夜幕降临,这里便是禹都城里最奢华的地方。
这一夜,华灯初上,一楼的高台上,幕帘缓缓拉开,一个梨黄绸裙的花旦袅袅婷婷上场,嗓音婉转地唱了起来。“晚妆残,乌云缠,轻匀起粉面,乱挽起云鬟。将简帖拈,把妆盒按,开拆封皮孜孜看,颠来倒去不害心烦。”
那花旦嗓音甚好,身段又玲珑,唱的是一个深闺女子,收到了意中人的来信,心中欢悦而羞怯。
花旦唱了一段,便身姿袅袅地退了下去,接着上台的,是一个白衣公子。
耀眼的琉璃垂晶灯,映出他赛雪的肌肤,如画的眉目,一头如夜色般乌黑的青丝长长流泻身前,白玉般的面庞上,一双清澈绝美的丹凤眼。他迈着舒缓的步子上到台上,神色慵懒地向台下淡淡一扫,台下之人,不管是哪个角落的,都感觉到他似乎看到他们一般。
他整个人纤尘不染,好似皎洁如玉的明月坠落九天,又似精雕细琢的古玉偶现俗世。
台上早已有人摆放了一架瑶琴,他缓步走到瑶琴前,盘膝席地而坐,开始抚琴。
伸出的手指又细又长,似白玉雕琢一般,他轻拢慢捻,炫音清澈,一曲《春光好》便从他指下流泻而出。
琴音非常动听,众人闻之,眼前好似满树琼花绽放,随风飘香,花的美,花的艳,花的香,皆在琴音之中淋漓尽现。
抚琴的白衣公子,正是花着雨。
她三日前初到禹都,身上银子告罄,又没有落脚之地,便暂时来到这醉仙坊做琴师。
这一路上,她便是如此度日的。
她从北朝而来,北朝的货币自然是不能在南朝使用,所以她根本就没拿。而萧胤送她的那些珠宝,她更不敢带,因为带了也不敢用,她可不想给萧胤流下追查她的线索。
而她,也没有联络自己的旧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需要她一人即可,她不想再连累那些已经过上平凡日子的弟兄们。
禹都,已经没有了家,她的家已经化作一片残桓断壁。据说是爹爹被斩的那一日,奶奶驱散了家中所有的下人,放了一把火,将自己烧死在了房中。
她的家,已经彻彻底底地被毁了。
花着雨一边抚琴一边思虑着,今夜一曲而终后,便离开这里。她心中已经有了计划,先设法混到宫中,再设法查一查他们花家军被抄斩的真相。
曲子弹到正到高潮之中,醉仙坊中的客人也听得津津有味,却被一道煞风景的声音打断琴曲。
“曲子弹得不错,人长的也不错,不过,你实在是不该在这里弹琴!”这声音有些粗噶,不算好听,说出来的话也生生令人讨厌至极。
花着雨闻声望去,就见说话的人漫步走上了高台。
那是一个男子,岁数看上去和花着雨差不多,但是,十七八岁的男子,还应称之为少年。尤其是他的嗓音,明显昭示他还处于发育当中。
那少年模样生的不错,称得上“荣耀秋菊,华茂春松”,眉黑而长,眼睛明亮而黝黑,漂亮的好似画里观音娘娘座下的善财童子,令人一见之下便如见天人,心生怜意。但是,那是第一眼,若是再看,你便发现这少年公子眸光娇纵,眉目间煞气很重,浑身上下一种含而不露的威势,令人心生畏惧。
这绝对是一个外表仙人,内里恶魔的小孩。
这样的少年,肯定是达官贵族,一般的平民家养不出这样的煞星。
那少年公子走到花着雨面前,伸掌拍在琴案上,只听得一阵炫音震动,整张瑶琴从中间生生断裂了。
看来这少年还是有几分能耐的,花着雨缓缓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不管这少年是来故意找茬的,还是来发酒疯的,她可没闲情理会。
少年冷笑一声,“还敢逃!我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他面色一沉,五指成爪,一招“黑虎掏心”便向着花着雨胸前抓去。
这个少年的武艺看上去也不算多么高,但是,他出手极狠,不似一般的找碴闹事的。
花着雨身子一倾,避过了少年的“黑虎掏心”,却不想少年一击不成,立刻化拳为掌,朝着花着雨脖颈上砍去。这一掌,若是轻了,能将人劈晕,若是重了,那是会死人的。
花着雨清眸一凝,她倒是没想到,这个少年如此心狠手辣!她初来禹都,可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他,如此狠下杀手,却是为了什么。
无暇细想,花着雨头一低,避过了少年的掌风,向后连连退了三步。
两招都被花着雨躲过了,少年脸色顿时一沉,水墨冰瞳中升起两簇愤怒的火焰,精致的小脸却冷得像冰,那冷森森的样子,真好似要花着雨整个人生吞活剥一般。
客人们一看,都知晓这位不是好惹的主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连这热闹也不敢看,都心惊胆战站起身来,离开了醉仙坊,免得风波波及到自己身上。
到客人们都走光后,几个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大约是之前混在人群中的。其中有两个到前面把醉仙坊的大门堵住了,另外几个走上台来,将花着雨围了起来。
看这架势,是要关门打人了。
正文 56章
很显然这些都是那少年的随从,或者说护卫。一个个皆是目露精光,步伐轻巧,一看都是武功高手。
“这位爷,不知在下做了什么,让您这么生气。是不是在下弹得曲子不中听,若是如此,那在下这就为爷再弹一首。”花着雨笑语嫣嫣地说道,语气极是客气。她不记得见过这位少年,很可能是自己弹得曲子惹到了他。
他可不想得罪这位煞星小爷。她初到京城,还不想惹祸上身。
那美貌少年墨黑眼眸紧紧盯着她,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表情。他将手搭在身侧的佩剑上,唇角向上一挑,冷森森说道:“你没得罪小爷,我说了,你只是不该在这里弹琴。”
说话的间隙,右手使力,缓缓地将手中的佩剑抽了出来。
这架势,是要和花着雨来真格的了。
花着雨看着少年出鞘的剑,黛眉颦了颦。她还从不曾见过这样嚣张不讲理的人,若是以前在梁州见到这种跋扈的纨绔子弟,她早就出手教训的连他老子娘都认不出他了。
她后退一步,抱拳道:“在下向这位爷赔罪了,希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予计较。在下马上就离开这里,日后再不在这里抚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少年依旧不依不挠地说道:“要本小爷饶你一命也可以,前提是,你必须把这双手剁下。要命还是要手,你自己选!”
这跋扈的语气终于彻底惹恼了花着雨。
她的手招他惹他了,不就是在这里抚琴了吗,就因为这,就要把她的手剁下来?
“命我要,手我也不想丢,不知在下可还有别的选择?”她退后一步,疏懒地微笑着。
离近了看,这小煞星脸上的肌肤还真是光润莹白,水当当的嫩,都有让人掐下去的冲动,不过,那漂亮的黑眸中燃烧的火焰就不那么可爱了。这少年,是要去除一身跋扈的娇纵,还是很惹人怜爱的。
对手如此气定神闲,对他的威胁丝毫不受影响,还懒洋洋看着他微笑,那少年神色顿了顿,冰瞳一眯,冷森森问道:“你不怕?”
怕什么呢?!“花着雨抱臂微笑,琉璃明灯下,那双闪耀着波光得清眸好似一泓秋水,清澈,潋滟,似乎带着某种魔力,引人不自觉地想看。
少年握紧手中的剑,笔直地一送,带着逼人寒气的长剑便直直向花着雨胸前刺了过去。虽然猝不及防,但还是被花着雨闪身躲过了。
“你为何不还手?”少年没好气地问道。
花着雨唇角一扬,笑语道:“你这么漂亮,我不想和你动手!”
那少年闻言,额上青筋都气得暴起来了,墨瞳中的火焰更是愈燃愈盛。
他是生的俊,但是他是男子,他不喜欢别人用漂亮来形容他。漂亮不是形容女子就是形容小孩,他是小孩吗?
他冷冷地眯眼,眼前这白衣琴师,看上去也不比他大,但是,偏就比他高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竟然敢来嘲笑他!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被鄙夷了,被嘲讽了。
花着雨哪里知道这少年曲曲歪歪的心思,其实,她说她漂亮是真心的。却不想他反应这么大,一双冒火的黑眸,灼灼地盯着她的头顶,那样子似乎在比谁比较高。
花着雨和这少年年龄相当,但或许是男子发育得比较晚吧,身量体形稍稍单薄了一些,而花着雨又是女子中身量较高的,是以,比他高了那么一点。
花着雨瞧着少年倔强挺起的胸膛,精致的脸庞上青涩的气息。
她怀疑,这小孩不会是嫉妒她长的比他高吧!
少年恶狠狠地瞧了一会儿花着雨,一挥手,身后早就摩拳擦掌的一帮随从一拥而上,就要群殴。
花着雨低低叹息一声,本想教训这少年一番,最终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三十六计,走为上。
还未及动身,醉仙坊忽然涌进来许多官兵,显然是方才掌柜的见势头不对,已经偷偷地派人去报了官。
“出什么事了?谁在这里捣乱?”为首的人一身军服,大约是京师禁卫军的一个小头目,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那小头目到了近前,忽然睁大了眼睛,几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一般,满身的气势好似燃烧正旺的火被水忽然浇灭了一般。腿一软,作势便要跪下去了,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被那少年打断了。
“你们官兵来的正好,替本小爷将他抓起来,丢到刑部牢房里去!”他说是甚是轻松,就好似刑部牢房是他家开的一样。
那小头目连问也没问,便点头哈腰地应了,身后的官兵快步走来,便要将花着雨押走。
看那小头目的谄媚相,花着雨心中一动,眯眼认真打量眼前少年的装束。
一袭绛红色锦缎长袍,虽然式样看似普通,然而这衣料却很华贵,薄而不透,绝非一般富贵人家能够置办得起的。他腰系白色锦绣玉带,从玉带上垂落下一块玉佩。这玉佩,玉色通透,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却是恐怕有钱也买不到的。
这少年虽然跋扈,但是通身上下,却是难掩贵气。
花着雨心中一动,再看禁军头目诚惶诚恐的样子,想起一个人来。
这个人便是南朝的太子---皇甫无双。
如果真是他,说刑部是他家里开的,绝对没说错。看样子这小太子和他老爹一个德行,杀人不眨眼。
他爹杀她全家,他这一见她就要将她往牢里送,难道他们花家,上辈子欠了他们皇甫家不成?
花着雨此番前来南朝,原本就是打算设法混进宫,将花家军被抄斩这件事查清楚的。没想到,她还没有实施行动,就遇见了这个少年。
不管是不是皇甫无双,先跟定他再说。如果真的是他,或许入宫,可以从他作为突破口。
“刑部的牢房么,在下还不曾去过,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真应该谢谢这位爷成全。”花着雨淡淡说道,唇角牵着悠然的微笑。
花着雨的态度显然再次将少年激怒了,他一挥手,道:“慢!你们走吧,这个人本小爷要亲自处理。
那小头目本来正为难,少年他自然是不敢惹的,但是,这另一位白衣少年虽然衣衫是粗布的,但也难掩通身的高雅贵气,说不定也是一位贵人。如今这少年要亲自处理,他乐的退让,遂向着少年施礼带着官兵快步退走了。
花着雨心中要得就是这个效果,看到那官兵小头目要走,还是匆忙追了上去,道:“官爷,您千万别走,这个人他要剁了我的手,还不如您带我到牢房里吧!”
少年见了,冷眼一扫,他的随从上前将花着雨拉了回来。
“本小爷又改主意了,这次不剁你的手了,怎么折磨你好呢?!”他抚着下巴,阴险地笑了,漂亮的笑脸绽开一朵花,脸颊上还有两个酒涡,在琉璃灯下,好似盛了酒一般。
“你以为你是谁,官爷会向着你?你想坐牢,我偏不让你坐。你也不打听打听本小爷是什么人,敢惹我。你们过来,把他捆起来,扔到本小爷的马车上去。明明是一个男人,偏生得这么美,就会出来招蜂引蝶,本小爷这次要你再也没有这个资格!”他冷森森地笑着说道,一双黑瞳闪着灼亮的光芒,好似终于找到了好玩的事情一般。
花着雨并不知道他话中这没有资格招蜂引蝶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艺高人胆大,就将计就计,被他的随从捆住押着上了外面的马车。
马车在一路辗转而行,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有人打开车帘,将被捆的有如粽子的花着雨从马车里拽了出来,扔在了地上。
花着雨趴在地上,对身畔的环境迅速打量了一番。
夜色正浓,这一处院落里宫灯华然盛放,淡淡的光影里可以看清,这里屋宇重重,栏廊连缀,甍栋参差,雕梁画栋,那奢华的程度,除了皇宫内苑,那里还能有这样的气派?院落里还有一处池水,更有山石、古木、繁花,这些连同屋宇、构成了一幅景色宜人的水墨山水画。
那少年早已从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此时正负手凝立在廊下,漂亮的脸笼在宫灯的光晕里,阴沉的可怕,然而那双墨黑的眸却闪耀着灼亮的光芒,似乎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他的身畔早已众星捧月般围绕了一大堆的的人,有男有女,男的穿的是太监服女的穿的是宫装。
花着雨见到眼前状况。微微笑了。
他果然就是东宫太子皇甫无双。
“吉祥,你去传葛公公来,记得叫他带着工具来。”皇甫无双冷冷吩咐道。
他身侧的小太监立刻答应了一声,匆匆忙忙去了。
皇甫无双走到花着雨面前,蹲下身子,忽而笑了。一脸阴沉就好似乌云被风吹散一般,不见踪影。唇角微弯,黑眸漾满笑意。
这一笑,让他看上去愈发漂亮。
他笑的那样灿烂,一脸的百花绽放,看上去不是假装的。
花着雨有些纳闷,不晓得他到底想到了什么阴招对付她,竟高兴成这样。心底深处忽然打了一个突儿,心想,若是看到形势不对,就运内力挣破绳索,凭她的武功,从宫里逃出去应该不算很难吧!
“你现在知道本殿下是谁了吧?!”皇甫无双笑意吟吟地问道。
花着雨点了点头,立刻说道:“还请太子殿下绕在下一命,太子大恩大德,在下一定做牛做马相报。
皇甫无双对她此时的态度很满意,勾了勾唇,道:“现在知道怕了,却已经晚了!本殿下问你,你娶妻了吗?”无论怎么听,这声音里都透着一丝诡异。
她是女子,自然不曾娶妻。
花着雨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点了点头。
“真是可惜了啊!生得如此俊美,却还不曾娶妻,就......”皇甫无双即使遗憾地摇头,却没讲话说下去。
他这半句话却让花着雨心中泛冷,他难道真的要杀了她?心中正想着,皇甫无双忽然笑意一凝,冷然道:“把他押至刑房!好生伺候着,带葛公公来了,便行刑。”
花着雨已经确定这少年就是太子皇甫无双,原本千方百计要进宫的,此番终于进来,是铁了心要留下来的。遂没有反抗,便任由几个侍卫将她押到了后面刑房之中。
皇甫无双站在廊下,想到花着雨一会儿的惨样,他便忍不住唇角笑意更盛。
花着雨被几个侍卫带到了后院一间暗室,里面一片黑漆漆的,有些湿潮之气。一个侍卫点亮了烛火,花着雨这才瞧清楚室内摆设。
一张红木桌案摆在屋中央,很大很突兀,四周的架子上放着鞭子宽刀木棍等刑具。看来,这小太子也经常动私刑,竟然还有这样一间刑室。
几个侍卫一言不发,直接将花着雨放在了那张红木桌案上。趴在桌案上,花着雨顿时有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或许是要打她几十大板吧,待会用上内力,应当不会很疼。
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来了,耳听得侍卫的声音道:“葛公公。”
原来是行刑的人来了,耳听的那个葛公公哼了一声,语气清淡地说:“翻过来。”声音极是苍老。
花着雨心中有些惊异,若是打她板子,怎地找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太监。正想着,便有侍卫将她的身子翻了过来,花着雨仰面躺在桌案上,一眼便看到头顶上方的那张面孔。
那葛公公果然是很老了,一脸的褶子,不过一双眼睛倒是精锐。手中拿着一件形状古怪的刀具,看上去很锋利,在烛火下闪着幽冷的光芒。
那些押送花着雨的侍卫早已从内室退了出去,将屋门严严实实地关住了。
花着雨望着葛公公手中那奇怪的刀具,乍然明了,不是打板子。
葛公公冲着她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说道:“你别怕,葛公公我做了几十年,是宫里手艺最好的,只疼一下就过去了。”言罢,有些浑浊的目光凝注在花着雨双腿之间,作势便要掀开她衣衫的下摆。
花着雨这才明白这个葛公公要对她行的是什么刑罚。
皇甫无双,果然够损够阴。
怪不得那么得意地对她笑,原来打的是断子绝孙的坏主意。
花着雨纵然不是男子,也在心头将皇甫家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个遍。
这个葛公公,原来是个人命根子的。倘若她真是男子,此番一刀下去,虽说命尚在,却已是生不如死了。
皇甫无双这招,真是比夺人性命还要狠。
眼见着葛公公一双枯枝般的老手就要伸向她的下身,花着雨慌忙一用力,撑开身上绳索,一个翻滚,伸掌在桌案上轻轻一按,整个人借力弹起,宛如一只姿态曼妙的蝴蝶。
事到如今,她也装不下去了,这样的刑罚她如何能受?
花着雨腾起后,身在半空,玉足飞速探出,一脚踢在葛公公手腕上,他手中刀具无声没入桌案,当真是够锋利的。
这个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葛公公一时竟忘了呼救,只是抬头仰视花着雨。
昏黄的烛火下,他只觉得眼前这少年清爽脱俗,容颜艳丽,风姿卓约。
葛公公这一生阅人无数,自也见过不少美男子,却还是怔住了。
花着雨在桌案上蹲下身子,与葛公公平视着。
葛公公只觉得眼前这双清澈如水,眼波流转间,仿若冰河破堤而出,带着沁凉的寒意,令他不敢直视。
花着雨直视着葛公公,忽然笑了,她伸手将钉在桌案上的刑具拔了出来,拿在手中,笑眯眯地说道:“葛公公,在下还不曾娶妻,也还不曾去过青楼嫖过,说起来着身子除了亲娘,还没别人见过。我虽然要做太监了,可是这身子还是清白的,可不想被您这张老脸看了去。葛公公,其实,我是真心要做太监伺候太子的,这件事,我想亲自来做,就不劳您下手了。”
葛公公被花着雨吓住了,轻轻点了点头。这样高贵的人,自己动手确实是亵渎了他。他愿意自己动手,就依他吧。
花着雨纵身跳下桌案,背过身,手脚麻利地用那锋利的刑具在大腿内侧刺了一刀,顿时鲜血淌了出来,将她两腿间的衣衫都染红了。
花着雨用一块白色锦帕将捂在染血处,待到锦帕染红后,便团成一团拿在手中,转身,在葛公公的注视下,将那一团血红塞到了自己怀里。
她一手捂着淌血的地方,一手撑在桌案上,问道:“葛公公,可有药,疼死我了。”
这却不是假装的,她是真的疼。
“有的,有的!”葛公公手脚颤抖地将一包药粉放到花着雨手中。
他做了这么多年断子绝孙的活计,还不曾见人对自己下手这么狠。以往哪个,不是哭着喊着不肯用刑,最后还不是让他命人绑了,或者拍晕过去,再行下手。
花着雨转身,将药粉洒在伤口处,止住了不断流淌的血。
不一会,就听得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葛公公,好了没有。”
花着雨暗自庆幸,这些侍卫幸好没在屋内守着,不然还真不好对付。
“好了好了。”葛公公嘟囔着说道,然后收拾了手中器具,将一个脏兮兮的包背在背上,佝偻着背,走了出去。
不一会,那些侍卫便进来将花着雨带了出去。
太监就太监,只要能对付炎帝和姬凤离,她也认了。
只是那些侍卫望向花着雨的眸光中都多了一丝同情。自然也有幸灾乐祸的,方才还羡慕这小子生的俊,如今,成了一个不男不女了。
花着雨注意到众人的目光,猛然醒悟,看来她还要做出一副伤心绝望的样子了。
花着雨是蹒跚着走入太子寝殿的。
皇甫无双的寝殿灯火辉煌,布置得极其华丽。
一架大屏风,似是由罕见的水晶制成,玲珑剔透,灯光映照在上面,光华流转。上面雕刻着宫装侍女,身形俏丽,很是逼真。
转过屏风,便看到皇甫无双舒服地靠在一张卧榻上,身侧侍立着七八个小宫女,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面目清秀雅丽。有的手中端着茶水,有的手中端着切好的水果。有一小宫女跪在他面前,手中端着汤碗,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这害人的小魔煞,自己倒是享受的很。
皇甫无双见到花着雨进来,退开身侧的宫女,一骨碌便从榻上坐了起来,一脸兴味地走到花着雨面前,两只黑黝黝的眸字不断地瞄向花着雨的两腿间。
花着雨咬了咬牙,一把撩起衣衫下摆,到:“殿下是不是要亲自检查检查?”
皇甫无双一看她里面的白色长裤染红了,透过血红的布料,可以看到两腿间平坦坦的,他本来是要去摸一摸的,但是看到这么血腥,而那里果然是很平了,不像还有东西,遂恶心地皱了皱眉,摆了摆手,到:“算了算了,脏死了,谁要检查!?
花着雨低垂了头,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声音凄厉道:“殿下的刑罚也够狠了,我也认了,但是我这样子,以后也没脸出去见人了,还请殿下留我在宫里。”
“既然你想要留在宫里,就要知晓宫里的规矩。身为奴才,竟敢在主子面前称我?吉祥,你说,该如何罚呢?”他淡淡说道。
“禀殿下,掌嘴二十下!”太监吉祥高声说道。
“那就行刑吧!”皇甫无双挥了挥手,淡若轻烟地说道。
身后有人在她腿弯上踢了一脚,花着雨顺势跪在了地上。她不想反抗,只一个“我“字便惹了祸谁知若是反抗了,皇甫无双会再给她怎样的惩罚。她也不能反抗,她方受了宫刑,不能因此露了马脚。
一个小太监气势凌人地站在她面前,伸手,狠狠地向着花着雨雪白的脸上抽去。
一下,两下……噼噼啪啪的响声在寂静的寝殿内听起来格外刺耳。
火辣辣的疼在脸上烧开,花着雨却毫不在意地浅笑着,眸光清冷地注视着皇甫无双。
他生母贵为皇后,只得他一个皇子,自小宠溺有加,五岁那年便被立为太子,自此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养就了他狂傲的心性。
他如此残忍待她,大约因他从未经历过痛苦磨难,自然也不知痛苦磨难的滋味。或许,只有待他经历一些事情,才会明白今日受刑的她的感受吧。
花着雨悲悯地望着皇甫无双,清澈的眼底深处浮起一丝悲悯。
皇甫无双不知为何,听着那掌刑的声声脆响,心头便觉烦躁。尤其是花着雨眼眸中的那一丝悲悯,似乎是在怜悯他?
“住手!”皇甫无双冷冷开口。
小太监打得兴起,收势不住,又使劲抽了一下,才罢手
皇甫无双跨步走到花着雨面前,一把将小太监推开,狠声问道:“你笑什么?莫非是本殿下罚的太轻?”
受刑之人,不是都会求饶吗,她非但不求饶,竟还向他微笑。。而他的笑,偏偏还好看的很。脸颊虽被打得红肿,但脸上却无一丝萎缩之态。那双明眸更是如清水一般,波澜不惊,黑深的瞳仁里,隐有光华在流转。
“殿下,与宫刑比起来,掌刑自然是轻的。奴才之所以笑,是因为只有笑,才能令奴才心中好过。”花着雨淡笑着说道。
虽自称奴才,语气也很恭谦,但是,因了她清丽的嗓音,这样的话说出来,竟隐有一丝洒脱之意。
皇甫无双微微一怔,想到他已经毁掉了这样一个绝代男子,心头浮起一丝莫名的愧意。
“本殿下让你成了废人,你此时是不是恨不得杀了本殿下?”他挑眉问道。
“奴才不敢!”花着雨抬眸气定神闲地说道:“奴才本是一无父无母的江湖浪子,天下之大,却没有委身之处,若非殿下,或许还在醉仙坊卖艺谋生。今日阴差阳错随了殿下进宫,是奴才前世修来的福分,是老天要奴才相助殿下。奴才不才,却还是有几分才华的。如若能辅佐殿下,有一番作为,即使身残也是值得的。”
“哦!?”皇甫无双眸光忽然变得幽深起来。
他也知晓,有一些学子,十年寒窗,只为一朝报国。若眼前之人真是如此,那么,他岂不是错待了有志之士?如今,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江湖之中,都是暗潮汹涌,他自然需要贤士相助。
姑且留他在身边,看他是否真是有才之人。
“即是如此,从今日起,你就随本殿下吧。说吧,你叫什么名字?”皇甫无双懒懒问道。
“如今奴才已经是这样了,以前的名字再不敢用了,还请殿下赐名!”花着雨缓缓说道。
“那好,以后,你就叫……元宝吧。”
皇甫无双怪笑着说道,“吉祥,你带小宝儿下去吧。”
小宝儿?
花着雨的脸顿时黑了下来,这名字还真是……有些难以接受。
待花着雨退下后,皇甫无双眸光一深,道:“如意,你到醉仙坊打探打探,看元宝是什么来历?”
“是!”一个太监匆忙应了,快步退了下去。
宫里新进太监有严密的程序,一般都是七八岁年少时便进宫,而且都是身家清白的,进宫后,便随了教习太监学习礼数和规矩,四五年后才分配到各宫去当差。
像花着雨这样凭空出现的太监,一般应顶别人的名号。太子为花着雨赐名元宝,也是顶了新近亡故的一个太监之名,所幸那个太监一直在东宫当差,平日少言寡语,外面认识他的人少。
花着雨隶属东宫,居所也安置在东宫后院的北六所。
一连几日,皇甫无双并没有召唤她,其余太监也知她初受宫刑,可能是同病相怜,道士无人刁难她。那个叫吉祥的小太监每日里还为她送来膳食,附带把宫里的规矩礼数给她说了一个遍。
花着雨心窍玲珑,兼之有心,没有几日,便将礼数记得清清楚楚。
虽说花着雨没料到会以太监的身份进宫,如今安顿下来,倒也觉得这个身份极是合适,比宫女的身份还要安全一点
到后来,花着雨才从吉祥口中知晓了皇甫无双为何不要她在醉仙坊抚琴的原因。
原来,她在醉仙坊抚琴,偶尔被温婉听过一次,据说回去以后很是震惊,遂每日里开始苦练琴技。皇甫无双对温婉有爱慕之心,那日偷溜出宫去寻温婉,看到她将手指都练得出了血,把小太子心疼极了。知晓是因为醉仙坊的琴师比温婉弹得好,于是就气势汹汹就到醉仙坊去找花着雨的事。
花着雨没想到这一次的祸事又是缘起温婉,当初姬凤离是,后来萧胤是,现在皇甫无双又是。
她不就是比她弹得好吗,就有人看不下去了。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难道,她是南朝第一好女,就要样样都比被人强吗?!
歇了四五日,这一日吉祥来传唤,说是皇甫无双让她过去伺候。
花着雨随着吉祥来到东宫的后花园里,离这好远的距离,便看到前方雕栏玉砌的小亭子里,随侍如云。几个宫女环绕着一个人影,一阵香风飘来,夹杂着女子的软语笑声。
花着雨低眉敛目,随着吉祥缓步前行。在距离亭子外十步处站定,吉祥上前回了话,就听得皇甫无双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让他进来伺候吧!”皇甫无双那特有的发育期的粗噶声音,说实话,真是不算动听,不过,倒是另有一种魅惑的磁性。
花着雨趋步走到了亭子内,但见在几个宫女环绕下,黄福无双悠然自在地坐在榻上,面前的几案上,摆着棋盘。一个身穿红衣服的宫女正站在皇甫无双对面,执白子,正和他对弈。
那小宫女下的中规中矩,到没什么出奇之处,不一会便呈败局。
皇甫无双有些无趣地执起黑子,意兴阑珊地说道:“滚,罚今日一天不能用膳,下去吧!”
那被称为胭脂的小宫女慌忙跪在地下,咚咚磕了几个头,声音颤抖地说道:“奴婢谢过殿下。”
被罚了被骂了,还得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这就是奴婢应有的规矩。
“水粉。你过来陪本殿下下一局!”那被点到名的小宫女浑身颤了颤,慌忙走了过来。在这些小宫女中,这个叫水粉的还是棋艺不错的,但是,纵是如此,和太子下棋,还是心有余悸。输了要受罚,赢了那也是免不了受罚的,尤其是今日,看上去这太子心情还不太好。她能不怕吗?
皇甫无双斜眼瞧了一眼身侧,见花着雨凝立在晨曦之中,着一袭玄红色宦衣,一副标准的奴才妆扮。可是,就是这样的打扮,却也怎么看怎么顺眼。这奴才模样生得好就算了,偏还气质极佳,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样风致翩翩,惹得几个小宫女不断地偷瞄着。都太监了,还招蜂引蝶。
他一向自诩俊美,偏生到了这个奴才面前,就给生生比下去了,心中顿时有气。
“元宝你过来和水粉下一局!”皇甫无双并不知花着雨会不会下棋,但是,既然他自诩有才,要辅佐他,若是连下棋也不会,不要也罢。
花着雨答应一声,不被不吭地趋步向前。
不管主子吩咐什么,都要心甘情愿去做,纵然让你去死,也要面带微笑,这是为人奴婢的根本。这是这些日子吉祥教给她的。她牢记在心,并谨遵其行。当然,死她是绝不会遵从的,除了死,别的她都可以忍受。
“好好下,若是赢了水粉,你便有了和本殿下对弈的资格!”皇甫无双歪坐在椅子上,冷冷说道。
其实,他压根没将花着雨和水粉放在心上,只待花着雨输了后,以此为由头罚她,好为这无趣的清晨找一点乐子。
只是事情好似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也不过是和几个宫女调笑了几句,便听的那小太监清澈的声音淡淡说道:“水粉,你输了。”
皇甫无双不可思议地转首望向棋局。
水粉的白子已将黑子所排成的长龙围住,黑子形势危急,乍眼看去,根本看不出黑子有何胜算。很显然,水粉也没有看出来,犹不屑地撇着嘴。却见元宝不慌不忙拈起一粒黑子,轻轻向棋盘中间一落,那条黑龙立刻与中腹黑子成合围之势,将白子团团围困。
水粉神情羞恼万分,方才,她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不想转瞬间便败在了这个小太监之手。她颇尴尬地笑了笑,道:“殿下,水粉输了,甘愿受罚。”
她这话说得倒是真心话,这个小太监棋艺确实高,很明显他方才并未出全力,每一步棋都走的漫不经心,却还是轻而易举赢了她。
皇甫无双也不得不对花着雨另眼相待,看来这个元宝还真有几分才情。
他懒洋洋地坐正身子,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道:“水粉,你下去,今日不罚你。”
言罢,皇甫无双这才把深幽的眸光望向花着雨。
亭外是花开馥郁,亭内这张脸清新雅致,唇角挂着的笑意,清丽绝伦,好似落雪般纯净无暇,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怀疑他是个女子,若不是因为是他亲自下令赐他宫刑,他还真以为他是个女子。
难道说,一旦做了太监,这么快便呈现出不男不女的特质来?
“小宝儿,看不出,你棋艺如此精深,倒是勾起了本殿下的兴致。来,坐,我们对弈一局。”皇甫无双勾唇笑道。
看上去,今日,皇甫无双心情不错。
花着雨移步坐到皇甫无双对面,玉手执子,不动声色地在东北角放下一子。
她的手莹白纤细,即使素净,淡淡日光映照下,竟是玲珑剔透。
她同样也没将皇甫无双放在眼里,皇甫无双的棋艺虽在水粉之上,但以他纨绔子弟的性子,也应当不是多么高超。但,也不过才下了几个子,花着雨便觉得皇甫无双的棋力浩如烟海,每一步都手段奇妙且又凌厉逼人,令他看不出他的棋路来。
她落子的速度不仅愈来愈慢,每一步都细心斟酌。
皇甫无双的神色也愈来愈凝重,偶尔投向花着雨的眸光里,有着她看不懂的深邃。
清风悠悠,落子无声。
不知不觉间,棋盘上已布满了黑白之子,方寸之间,杀气凌然。
下到最后,两人竟是谁也无法胜出,只得以和局高罄
皇甫无双似是对这样的结果很诧异,双眸带着一丝赞赏,望向花着雨,道:“到时小看了你,你的棋艺不错,只是不知,在谋略上,是否因为如此精到。”
“精道不敢当,但是观棋识人,殿下应当对奴才了解一二。”花着雨浅笑望向皇甫无双,眸中也是满满的诧异。她没想到看上去狂傲跋扈的小太子,竟有如此棋艺。
“观棋识人?!”皇甫无双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走到亭外,负手凝视着园里开的鲜花,凝眉问道:“那么,从方才的棋局,你可看出,本殿下的为人?”
花着雨略一思索,便清声说道:“方才殿下弈棋,每一步皆奇妙而出神入化。关键之处,杀法精妙,决断雷厉风行。弈棋乃小道,治国乃大道。殿下的棋,大气磅礴,殿下的为人,心胸深广,极有气魄。他日殿下若为君,定是一代明君。”
花着雨此语倒不是着意奉承,她也没有必要奉承他。她是从方才皇甫无双的棋道,得出的真心感触。可是,此语一出,皇甫无双不仅不喜,脸色反而愈加黯沉了。
娇美的花就开在眼前,他探手,将一枝花狠狠揪了下来,放到鼻端嗅了嗅,便一把攥在手中。伸手使劲一捻,花瓣零落而下,洒落一地残红。
花着雨静静望着皇甫无双,不明白他何以如此阴霾,她方才的话,明明是在夸他啊。这么直白的话他听不出来?莫不是傻了!还是她又犯了他的什么禁忌。
“一代明君!?他一个下臣,还能做一代明君?妄想篡位吗?”他恶狠狠地说道,一脸暴虐。
看也没看花着雨,走到棋盘前,冷笑着拾起一粒棋子,轻轻一掷,棋盘上的僵局被他这一掷,搅得七零八落。
“任你再好的棋艺,也躲不过我这致命一击。”俊美的脸上,神色凌然。
“吉祥,元宝出言不逊,罚三日禁食!”言罢,他忽然甩了甩袍袖,出亭而去。
花着雨望着皇甫无双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愣然。但是,她直觉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是她有些猜不出。
小太监吉祥快步从花着雨身畔走过,悄悄说道:“元宝,殿下方才和你对弈,用的全是姬相的招数。你放才是夸的很好,但是实在是夸错了人了。怪不得殿下生气,记住,日后就是要拍主子的马屁,也要将事情先了解清楚!你看看,这拍错了吧!殿下本来就和那个姬相不对眼,这一次只是罚你禁食三日算是轻的了,你好好反省吧!在宫里,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路,可都是要三思的.”
这个吉祥,心肠倒是不错,在花着雨耳畔聒噪半天,才摇了摇头,快步朝着皇甫无双追了过去。
花着雨这才明白皇甫无双何以如此生气,原来,她方才的话,夸得是姬凤离。
杀法精妙,决断雷厉风行……心胸深广……极有气魄,一代明君…
方才她还在纳闷,感觉皇甫无双的弈棋之道和为人极不相符。虽然她那样夸赞,心中也是疑惑的。
没想到,这却是姬凤离的棋道。只是,姬凤离会是这样的人?这个卑鄙小人怎会是这样的人。
第一次, 花着雨不再相信什么观棋识人的鬼话。也或许他是很优秀,但不排除他也有狠辣无情,惨无人道的恶劣品质。也不能抹杀他是她仇人的事实!
她望着案上被皇甫无双搅乱的七零八落的残局,捻起一粒白子,同样掷了出去。
清风冶荡,柳条依依。
案上的一局乱局,愈发的乱了。
正文 57章
甫无双还真是够狠,花着雨真的被饿了三日。
等她从屋子出来后,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若非她有浑厚的内力支撑,恐怕早已饿昏过去了。她从被关的暗室出来后,还不是用膳之时,好在吉祥还算好心,给她留了点糕点
花着雨匆匆忙忙地吃完,正在喝水,有小太监来传话,皇甫无双要她过去侍候。
花着雨由小太监领着,来到了东宫的后花园。穿过一片玉树繁花,便看到一片空地,这里摆放着刀枪剑戟还有大沙袋,应该是皇甫无双平日里习武练功的地方。
不过,皇甫无双现在可没有练武,他正坐在一个小竹凳上,不知在忙活着什么,身边堆满了绢纸、绫纱、竹木、羽毛……等各种物事
几个小宫女和太监围在他身边,有的递给他竹条,有的在剪绢纸,都忙得不亦乐乎
“殿下,这里应该糊上......这里还缺一根竹条......”
“殿下这幅画像画得真漂亮......好像仙女一样......”
走得近了,花着雨才看出,敢情皇甫无双在亲手扎花灯,空地的另一边摆放着已经扎好的几个花灯,形状各异,有各种鸟兽,还有人物,不能说多么精致,但是倒也像模像样。
皇甫无双坐在小竹凳上,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带来一种辉耀人心的明亮。他坐在那里,专注而沉静地忙活着,和平日里的飞扬跋扈截然不同。薄冷的唇此时微微上扬,面部表情十分柔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他愉悦的事情。
这样的皇甫无双令花着雨很意外,没想到这个小煞星也有如此沉静温柔的一面,而且,像他这样平日里吃饭都让人喂的主儿,竟然亲自动手制作东西,真真是让人大跌眼镜。看起来他今日心情应该甚好,不然那些小宫女和太监哪里敢那么大胆地说话。
“殿下,奴才将元宝带来了。”小太监来到皇甫无双身侧,小心翼翼地说道,唯恐自己的话破坏了太子殿下的好心情。
皇甫无双抬眼敲了一眼花着雨,俊脸一凝,问道:“你会出灯谜吗?”
花着雨缓步走到皇甫无双身侧,曼声道:“灯谜倒是会做,但不知殿下要哪一类的灯谜?”
皇甫无双托腮想了想,黒幽幽的瞳眸转了转,道:“要表示深情的,爱慕之意的,这样的灯谜。”
花着雨凝眸思索片刻,道:“奴才倒是能做,但或许不算很好。”
“说来听听!”皇甫无双扬着破锣一般的嗓音道。
当下,花着雨说了几个灯谜,皇甫无双听了觉得不错,便命小太监磨墨,执笔写到了做好的几个花灯上。最后,又挑了其中最好的一个写到了手中刚刚扎好的那只花灯上。
花着雨凝眸看去,才发现这只花灯是一个人形花灯,画的是一个素衣翩翩的仕女,女子螓首蛾眉,粉面杏目,秀鼻朱唇,如幽兰初绽一般微笑着。
这幅画虽然和萧胤手中的那幅画不太相同,或许没有萧胤手中那张画像美,但是画的却是同一个人---温婉。
之前,花着雨还有些纳闷,既然温婉不愿嫁到北朝,何以将自己那么美的画像送到了贤王手中。如今,在皇甫无双手中看到了这幅画像,那么,别的贵家子弟手中不一定没有。这么说,帝都第一好女的画像已经在禹都流传开了。
当夜,明月初升,皇甫无双便带了一大堆贴身侍卫,出宫去了。
花着雨因为出了那几个灯谜,被皇甫无双冷哼着评价了一句,还算是有几分才气。是以,也获得了出宫随侍的资格。
花着雨还从未在禹都参加过初夏节,到时未料到这一日的花灯比之上元节的花灯节毫不逊色。
京师重地,天子脚下,果然不同凡响。安平大街本就是禹都最热闹繁华的街市,这一夜,更是热闹,处处张灯结彩。店肆、酒楼、街摊。最极其热闹。有的大商户还在门前扭拉花、跑竹马、吹唢呐、甚至燃放一些烟火。
花灯和烟火,让禹都的夜晚如花般灿烂盛放。灯山火树、五色烟花,将黑沉沉的夜空点缀的绚烂而多彩,就连那一轮明亮的圆月,都有些自惭形秽。
皇甫无双此夜出行,自然也是乔装出行,但是,这小太子一向奢侈惯了也不晓得低调,且不说马车的珍珠玉帘、锦绣玉垫,就说马车外前呼后拥的数十名侍从,一个个高挺彪悍、怒马鲜衣,以及拉着马车的踏雪名驹,便知是那家得富贵公子出来夜游。
大街上处处是结伴步行的百姓,此时看到马车驶来,都争相避让。
花着雨也骑着马,身着一袭青色衣衫,夹杂在皇甫无双的侍卫中。好在皇甫无双还算有脑子,没让她穿着太监服出来,否则岂不是昭示众人,这是太子出游,想刺杀的就放马过来吧。
马车从安平大街一路风驰电挚而过,想来是皇甫无双对于这样的胜景早已司空见惯,马车丝毫也没有停顿,便直接出了禹都,到了郊外的青湖。
青湖,谐音情湖。
顾名思义,是禹都的公子小姐夜游邂逅的地方。
皇甫无双一行人抵达青湖时,湖中就已经停靠了几十只偌大的花船,当然,零零星星遍布的小舟更是不计其数了。这些花船在湖面上悠然飘荡,应在湖面上的灯火倒影随着湖水波澜一同轻轻荡漾着,和着天上的圆月星光,简直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天宫。
有些花船已经放出了花灯,在湖面上悠然飘荡,似繁星银河一般。
皇甫无双从马车中下来,登上了靠在湖边的一座画舫雕栏画窗,彩帷碧帘,富丽气派,显然是这厮早就派人在此备下了游船。一众侍卫手脚麻利地将马车载着的花灯搬到了花船之上。
船舱之中,并未请乐姬歌女,除了他们这些刚上来的人,就是几个事先派来的侍卫和宫女。这令花着雨有些意外,按照皇甫无双的性格,不是应该乐姬歌女请一大船吗?!
不过,花着雨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
皇甫无双一上船就问一个侍卫,去请温小姐了吗?
一个侍卫躬身答道:“早已经去请了,算时辰,也应该快到了。”
原来是请了温婉,皇甫无双对温婉极是爱慕,自然不会在意中人面前召歌舞伶人。。堂堂天朝太子还要费心思追求一个女子,想必是喜欢温婉的。
皇甫无双听了侍卫的回话,精致的小脸顿时如夜花绽放一般,笑的极是开怀。他踱着步子走到了舱内已经摆好的桌案旁,吩咐几个侍女将美味佳肴全部摆上来。
等待.....
湖中的花灯越来越多,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皇甫无双终于坐不住了,负手站起身来,沉着漂亮的小脸问道:“是派谁去的,怎么还没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一直在船头守候的侍卫大声应道。
皇甫无双暗沉的脸顿时亮了起来,双眸放着光,大步迎了出去。不过,门外并没有他苦苦等待的佳人,而是只有那个侍卫孤零零地回来了。
那个侍卫一见到皇甫无双,便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浑身颤粟者禀道:“回殿......回殿下、属下罪该万死,没有将温小姐请到!”
皇甫无双的脸顿时又沉了下来,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属下没见到温小姐,只得了温小姐派来的侍女传的话,说是感谢太子殿下盛情邀请,只是她今日身体偶感不适,早已歇下了,实在是不能陪太子游湖,还请殿下恕罪。说是过几日,身子好了,她会亲自向殿下请罪!”那个侍卫口齿伶俐地将经过说了一遍。
“她病了?”皇甫无双轩眉一皱,眸中顿时露出了担忧之色。
花着雨在一侧眉头微蹙,很明显,人家温婉根本就不打算陪他来游湖,方才的话只不过是推托之词。不过,这小太子倒是信以为真,当下就要动身去温府探望。
回话的侍卫慌忙说道:“温小姐说她已经歇下了,说是要殿下好好赏灯!”
皇甫无双黑眸顿时一黯,冷森森吼道:“本殿下知道,不用你说,还不快滚下去。”说完话,他自个儿气呼呼地从舱内走了出去,来到了船头。
船头上一片黑漆漆的,摆放着他亲手扎就的花灯,盏盏造型款式不同,有蝴蝶灯,有红纱圆灯,有五色龙头灯,二龙戏珠灯和画着温婉画像的人形花灯,花灯在船头竞相放出灿烂光辉。
皇甫无双招手将花着雨叫了出来,无限寂寥地说道:“你把这些花灯放到湖中吧,反正她是不会来看的!”
花着雨依言拿起一盏红纱花灯放到湖中,那灯飘飘悠悠地飘入到水中,上面的有她出的,皇甫无双亲笔写的谜面:一行白鹭上青天。
蝴蝶花灯,上面的谜面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
最后是那盏人形花灯,花着雨拿起时犹豫了一下,生怕自己放入湖中后,皇甫无双有后悔了。她这么一停顿,皇甫无双也感觉到了,冷声道:“放下去啊!”
很显然,其实皇甫无双也不是傻子,似乎猜到温婉是不愿出来陪他游湖的。
“无限心头语,尽在情丝中。”皇甫无双看着花灯越飘越远,轻声念着上面的诗句
这个灯谜的谜底是一个“恋”字。
皇甫无双是想约温婉来游湖,然后将花灯送给她,让温婉猜一猜这灯谜。这灯谜昭示的便是他的心思,大约是想趁着今夜良辰美景,掳获佳人芳心。
不过,皇甫无双到底是太子,自小被一帮奴仆前呼后拥地奉承着,他若是喜欢什么,大约连勾勾手都不需要,那些人就会双手捧着奉上了。
如今,却尝到求而不得的滋味。
他站在船头,任凭湖风吹过面颊,静如冰玉的黑眸中,充盈着深沉的落寞。
就在这时,只见幽暗的天空中一片炫彩,原来是岸上湖上开始燃放焰火,一时纵横十里灯火撼天,将湖面映照的明亮若昼。
花着雨在梁州可从未看过这么炫彩缤纷的焰火,她静静站在皇甫无双后面,一时之间看迷了眼。这些绚丽的焰火,让她暂时忘记了烦恼,忘记了忧伤,只是单纯的欣赏着,快乐的,犹若置身凌霄仙宫。
第一波焰火过去后,四周刚刚平静,忽而,八只燃着各色焰火的大船开道,缓缓从前方湖面上驶出,铺天盖地的烟花升腾,零零星星的火星溅落在湖水中。
焰火船过后,随后是一阵细乐之声传来,那乐声极其动听,闻之只觉此清音泌人心脾,辉辉然似天上仙乐。
各游船上的游人纷纷动容,翘首仰望。
只见那八支烟火船呈扇形排开,从中间荡出来一条洁白如月的座船。这座船比不上皇甫无双的船雕栏玉砌,富贵奢侈,但是在这满湖璀璨灯火和画舫游船中,恰如白云出岫,皎月出云。
花着雨正猜测着这艘游船的主人是何人,就听得周围画舫上有人奔走相告。
“姬相来游湖了…….”
“姬相来游湖了…….”
一时间,立时有许多游船围了过去,争睹这座船主人的风采。
花着雨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水墨深瞳中,一丝丝锋芒隐现。
原来是当朝左相,纵情山水,夜游青湖。怪不得气势如此宏大啊!
皇甫无双听到这话,反应也不小,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船舱。大约是怕姬凤离将他认出来,舱内早有侍卫搬了一个座椅,皇甫无双冷着脸坐了下来。
花着雨站在皇甫无双身侧,隔着一道珠帘,瞧向外面那艘白色座船。只见那座白色座船始终低垂着珠帘,令人难以看清船舱里的情景,那些奔走相告像要一睹左相风采的游人难免大失所望。
便在此时,就见得一艘画舫堵住了那艘白船的去路。
这艘画舫前面,搭着一座绣台,周围一圈鲜花环饶。
一个彩衣怀抱琵琶的少女从画舫中飘身而出,走到绣台上,朝着白船福了一福,曼声道:“温柔坊的冰柔请姬相赏曲。”
说完,那名叫冰柔的女子从画舫便抱着琵琶在绣台上铮铮弹了起来,与之轻曼,珠落滑吟,边弹边唱道:“十里楼台倚翠微,百花深处杜鹃啼。殷勤自与行人语,不似流莺取次飞。惊梦觉,弄晴时。声声只道不如归。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一曲而终,温柔坊的冰柔娇羞羞地告退。
另一艘画舫也荡了过来,这一次却是牡丹阁中的一个女子,在绣台前开始跳舞。
青楼中的花魁争相向姬凤离献艺,叫花着雨膛目结舌。
原来,姬凤离在禹都都这般受欢迎,想当初,她差点嫁给姬凤离,不知多少女子在背后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呢。
皇甫无双一招手,一个侍卫便快步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绷着脸,叫嚣着问道。
那侍卫诚惶诚恐地说道:“殿下,今日是禹都几个青楼的花魁比赛才艺的日子,方才出来弹琵琶那个,是温柔坊的花魁冰柔姑娘。现在这个跳舞的,是牡丹阁的花魁,柳依依姑娘。另外还有怡红楼的兰儿姑娘和偎翠院的绵绵姑娘。听说是哪个姑娘讨得彩头最大,就算是最后的赢家,所以这些青楼的姑娘才堵住姬相的游船,为姬相献艺,希望获得姬相的青睐,讨得最大的彩头。”
“这消息本殿下怎么不知道?”皇甫无双轩眉一扬,瞪眼吼道。
“小的向殿下说起过,不过殿下当时没在意。”那侍卫噗通一声跪在地下,极其冤枉地说道。
其实这事应该不怪人家侍卫,估计是皇甫无双这几日扎花灯扎得忘记了,到头来却怪罪到侍卫的身上。
皇甫无双冷眸扫了花着雨一眼,道:“元宝,你支着耳朵听,瞪大眼睛看,到底哪个花魁比较好,一会儿我们也押一个。”
“奴才明白!”花着雨曼声说道,声音清丽,虽然谦恭,却没有一丝奴相。
怡红楼的兰儿姑娘是抚琴,偎翠院的绵绵姑娘是吹箫。
待到四个青楼的花魁都表演完后,花着雨微笑道:“温柔坊的冰柔姑娘,那曲蝶恋花听上去热闹,实则娇软,听着欢欣,又暗含愁怨,她歌喉很美,曲子的意境也拿捏得很是到位。相对而言,琵琶声倒是差了一截。不过,相对于后面牡丹阁的艳舞,要胜出一筹。另外,怡红楼兰儿姑娘的琴声很动听,但不及冰柔的琵琶清歌。绵绵姑娘的笑声也吹得不错,和冰柔姑娘的琵琶不相上下。”
花着雨将四个花魁的优劣说了一遍。
皇甫无双眨了眨漂亮的眼睛,道:“这么说,我应该押冰柔姑娘了?元宝,你出去喊话,就说本公子送五百两银子给冰柔姑娘。”
花着雨正要说,就见姬凤离那艘白船的船头飘身走出来一个侍卫,高声喊道:“我家姬相送一株墨兰给温柔坊的冰柔姑娘。”
没想到让姬凤离抢了个先,皇甫无双气的眼睛里冒出了火,冷声道:“不送冰柔了,送偎翠院的绵绵姑娘一千两银子。”
花着雨曼步从舱内走出,站在船头,扬声喊道:“我家公子喜欢偎翠院绵绵姑娘的箫声,送绵绵姑娘一千两银子!”
花着雨喊完,早有皇甫无双的侍卫拿了一千辆银票送了过去。
一千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想必收到银子的偎翠院必是极其欢欣的,不想那偎翠院的绵绵姑娘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倒是一副悲凄欲绝的样子。
果然,最后胜出的竟然是冰柔。
说的是谁得的彩头高,谁就胜了。
皇甫无双的一千两银子怎么也比姬凤离送的一株墨兰要值钱,墨兰虽是珍品,但也不值这么多银子。显而易见,在这些禹都百姓眼中,姬凤离的赏识可比一千两银子还要值钱的很。
皇甫无双得知结果气急了,吩咐侍卫出去高声喊道:“我家公子再送绵绵姑娘一千两银子,不知这一次,却是谁胜出?”
就见白色游船上走出来一个侍卫道:“姬相说了,绵绵姑娘得的彩头高,那便是绵绵姑娘胜出了。”
此语一出,偎翠院的绵绵姑娘顿时喜极而泣。
皇甫无双好生无趣,他原本是要和姬凤离争上一争的,但对方却根本不屑和他争。心中正一腔火没处发,忽然眼尖地瞧见他起先扎的人形花灯,飘飘摇摇便到了姬凤离那艘画舫附近。
他亲手扎的花灯飘到了姬凤离的船那边,起身指着那花灯道:“元宝,你去把那花灯再捞回来。”
花着雨为难地瞧了瞧,只见湖光潋滟,碧波荡漾,那人形花灯在众多花灯之中倒是及其眨眼。她虽然各种技艺学的都不错,唯有这游泳却是不会。
瞧了瞧飘荡在湖面上的花灯,遂施展轻功,从湖面上掠过。双足每每在降落之时,轻轻点在一只花灯上,卸去下坠之力,稍一借力,便再次纵身而起。
青衫随风起舞,如蝴蝶翩飞,再纵的一程,已经到了白船附近,她再运力一点,这次因为要弯腰,这次借力的力道便大了些,将足下一盏花灯踏入湖中,才将前方的人形花灯捞在手中。
拿到了花灯,恰巧面前便是那艘白船,花着雨遂轻轻点在白船船舷上,整个身形如同花影摇曳一般,飘然再次向湖中掠去。
“别走!”只听得船舱中一道清脆的声音传了出来,“你把我家小姐的花灯踏在了湖中,连句道歉的话都不说,这便要走了么?”
花着雨闻言身子一顿,还来不及转身,就听得一阵风声袭来,一条绳索朝着她脚腕卷了过来。
花着雨凤眸一眯,一手托着花灯,另一只手向下一探,伸手便抓住了那根绳索,一用力,便飞上了白船。
“咦?你这花灯上,怎么会有我家小姐的画像。”那个拿绳索袭击她的小丫鬟瞪大眼睛问道
正文 58章
小丫鬟瞪大眼睛问道。
花着雨如鹤落平沙,飘落在船头。身上衣袂被夜风吹动,衣袂飘飘。船头上挂着五角琉璃灯散发着晕黄清暖的光芒,映的她整个人皎若芙藻。
小丫鬟看着花着雨不过是下人装束,原本气势极盛,但待看清了花着雨的模样,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不知是摄于花着雨绝世的美貌,还是逼人的气势。
“这是你家小姐的画像?那你家小姐就是温婉了。”花着雨玉手托着宫灯,笑意盈盈地问道。
温婉果然并非身有不适,而是恐怕早已有约,是以才拒绝了皇甫无双。她的婢女既然出现在姬凤离的游船上,那么温婉肯定是在这艘船上了。不晓得皇甫无双知晓这个消息,会气成什么样。
“方才你讲我家小姐做的花灯踏落到湖中了,还请你帮我家小姐捞上来。”小丫鬟声音冷冷地说道,一双妙目凝视湖面,眸中满是深深的惋惜。
花着雨扫了一眼湖面,只见湖面上到处分散着晶莹剔透的花灯,方才最后借力的那只花灯,早已经沉入到湖底了,要她到哪里去捞?看小丫鬟面上神色,方才那只花灯应当是温婉亲手做的。
“那只花灯就算是在捞上来,恐怕也不能用了,不如,就用这只花灯赔与你家小姐吧。”说起来,这件事确实是她不对,不该将人家的花灯踏入湖中的。反正她手中这花灯原本就是皇甫无双为温婉做的,送给她在适合不过了。
“呸,谁知道你这花灯是那个爱慕我家小姐的臭男人做的,也能和我家小姐亲手做的花灯比?再说了,我家小姐可不轻易收别人的花灯。”小丫鬟扫了一眼花着雨手中的花灯,语气傲慢地说道,她家小姐,可是不缺男人送花灯的。
皇甫无双做的花灯,确实不算精致,但是却也寄托了他一片痴心,如此被这个丫鬟嫌弃,还被称为臭男人,估计皇甫无双听了了会一脚把这个小丫鬟踹到湖里去。
“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告退了。方才之事,确实是在下不对。但是,除了这个花灯,在下确实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赔,或许我家公子有东西赔给温小姐。”花着雨黛眉轻蹙,淡淡说道。
“慢着,这船可不是你想来就来走便走的,得猜出来我家小姐出的灯谜。”小丫鬟曼声说道。
花着雨闻言顿住脚步,倚于白船甲板的花梨木栏杆之上,回首望向小丫鬟,唇角一勾,如玉般的面庞上梨涡浅绽。
“那好,既然你们这船有这样的规矩,在下也不会破例,那边出题吧!”花着雨语气淡淡地说道,冰瞳晶莹,如宝石流光,笑容格外灿烂,似春花初绽。
周围围观的游船看到有热闹可瞧,游人都聚在船头观看。小丫鬟被花着雨笑的神色一呆,半响回过神来,伸手指了指船头上挂着的几盏花灯。
花着雨信步走到一盏花灯前面,将下面垂着的字条扯了下来,只见上面写着:虫入凤窝不见鸟,七人头上长青草。细雨下在横山上,半个朋友不见了。
这是一首诗,每一句打一个字,连起来四个字是一个词。倒也不难,不假思索,便说道:“风花雪月。”
小丫鬟愣了愣,未料到花着雨这么快便答了出来,当初她看到这灯谜可是绞尽脑汁一番苦想的。
“你再猜这个!”小丫鬟指了指另一个红纱圆顶的花灯。
花着雨扯下字条,凝眸一看,这一次却是猜一个字,谜面是:古月照水水长流,水伴古月度春秋。流的水光昭古月,碧波深处好泛舟。
花着雨略加思索便答道:“这个是湖字。”
“再看这个,这个你若是能猜出来,那支花灯也就不用赔了。这个可是我家小姐都猜不出来的!”小丫鬟说道。
花着雨拿到谜面神色一凝,这一次的谜面是:寒侧重重叠叠,热则四散分流,兄弟四人下县,三人入州,在村里只在村里,在市头只在市头。
花着雨凝眸思索良久,小丫鬟得意地说道:“怎样,猜不出来了吧!”
花着雨看了半响,最后却哑然失笑。
其实这个却不难猜,只不过这个谜底说是一个字,却也不是一个字。只不过是一个偏旁部首,是以才很多人猜不出来。
“这个谜底是一个点。”花着雨勾唇笑道。
每一句都含有“点”的字,且每句都指出“点”在该字的位置,从而可以推出这个谜面的答案就是一个“点”。
“点?”小丫鬟一愣,怔了片刻,顿时恍然大悟,望向花着雨的眸中忍不住转为钦佩。花着雨凝立在船舷上,隐隐感觉到透过珠帘,船舱内有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犹如实质般,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莺儿,你太无礼了。”一道女子娇柔的声音从船舱中传了出来,接着船舱的珠帘被一只纤纤素手掀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曼步从舱内走出。
她身着淡蓝色的长衫和同色的罗裙,腰间素着月白色绢带,绢带一端系成同心结垂落在裙边,随风轻轻摇曳着。一头乌发梳成娇俏垂马簪,玉肌雪肤,面如满月,眉似青黛,目如秋水,唇角漾着浅淡的笑意,温柔而婉约。
这是花着雨第一次见到温婉的真人站在眼前,这些日子,她的所有遭遇,都无不是和这女子息息相关,忍不住上上下下对她好一番打量。看来温婉的南朝第一好女的名号也不是枉得虚名,人果然是美貌倾城。
方才那几个在这里献艺的青楼花魁也是漂亮的,但或许是因为沦落于风尘的缘故,她们的美都带着一丝风尘味道,分外的风流袅娜。
而温婉的美,是一种端庄的、婉约的美,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气度和风采。
“这位公子,小婢无礼,多有得罪,万望公子不要放在心上。”温婉朝着花着雨福了一福,语音曼曼地说道。秋水般的眸光在一转,脸色端凝地朝着小丫鬟叱道,“莺儿,向这位公子赔礼!”
莺儿听到温婉的话,慌忙走到花着雨面前,赔礼道:“对不住了!”
“温小姐不必客气,方才的确是在下不小心将小姐的花灯踏落湖中了,万分抱歉,在下告退。”花着雨一手托着花灯,双足在甲板上一点,从白船的栏杆处潇洒地一个翻身跃了下去。
她已经看到皇甫无双的那只游船已经悠悠荡了过来,这一次不用再在水面上借力,可以直接纵跃过去。手中这支花灯,还是拿回去,由皇甫无双亲手送给温婉吧。
只是不知皇甫无双看到温婉出现在姬凤离的游船上,是怎生的气恼!
“这位小哥别急着走,你猜出了相爷的灯谜,相爷有赏!接住……..”只听得甲板上一道洪亮铿锵,厚重沉实的声音大声说道。
一听这人的声音,花着雨便能感觉到此人内力浑厚,乃是武林高手。
花着雨眼光余角一扫,只见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容貌粗犷的男子,那男子手一扬,几锭闪着银光的银子冲着她身上几处要穴袭击而来。
什么打赏,这分明是试探她的武功。
花着雨凤眸冷冷一眯,一手托着花灯,暗运真气,身子在半空一个翻腾,好似夜莺一般,避过了那几锭袭击过来的银子。然后,趁着下坠之势,右手一挥,长袖鼓风,向着几锭分散的银子笼去。
所幸,今日穿的这身衣衫,衣袖极其宽大,否则,这几锭银子她是拿不了的。
“多谢姬相赏赐!”花着雨声音清朗地说道,恰好皇甫无双的游船驶了近来,花着雨身形稳稳地飘落在船头上。
众人这才知悉,最后一个灯谜,原来是姬相所出,花着雨能将才华横溢的左相的谜面才出来,周围画舫上的人都向花着雨投来赞叹的眸光。花着雨凝立在船头,回首望去,方才那袭击她的身材魁梧的汉子已经不见。
白船恢弘的甲板上,只有两个人迎风而立。
夜色凄迷,湖面上水雾极大,花着雨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白衣广袖的男子,正是当朝左相姬凤离。
眉如画,鬓若裁,白衣蹁跹,墨发流泉,一身清雅之质,风华无双。
两船交错而过之时,夜风忽盛,扬起他拖曳的广袖宽袍,白衣行云,皎若雪莲。
他朝着花着雨淡淡颌首,幽深如夜的眸光映着天边初升的月华,漾出潋滟波光。
白船渐去渐远,隐约瞧见他手中执着一管玉笛,吹出一曲绮丽清澈的乐音。仙乐一般的笛音,映着波光潋滟的湖水,缠缠绵绵,袅袅绕绕,动人心弦。
一白一蓝两道人影,在温柔朦胧的月色映照下,似一双天照地设的璧人。
花着雨凝视着白船渐渐远去,清眸中布满了历历寒意,冷极,利极。
当她掀起珠帘,迎面是皇甫无双愤怒的脸庞,他似乎一直就凝立在珠帘边,凝视着帘外发生的一切。
怒意,让他精致漂亮的五官和俊脸上每一抹颜色都浓郁了十分,眉峰更是浓烈的好似燃烧了起来。拳头紧紧握着,手背上青筋已经暴起。
这情景,让花著雨相信,他的拳头随时都会想自己砸过来。冷眸一扫,却见船舱内其他的侍卫和太监已经歪歪斜斜地躺倒在地上,脸上都不太好看,青青紫紫的。
这样子,似乎已经发泄了,但怒气却还没有消完。
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太子殿下,这一次是彻底被打击到了。
花著雨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便在此时,就听的皇甫无双怒吼一声,将花著雨扑倒在船板上。那双原本握成拳的手,此时紧紧扼住了花著雨的脖颈。
“你说本殿下哪里不及姬凤离了?本殿下是太子,父皇母后宠着我,这天下早晚是我的。可是,她却为了他拒绝了本殿下的约请,你说,我该怎么办?”皇甫无双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不一会儿,原本就粗噶的嗓子已经渐渐哑了。
他一边喊叫着,一边手下用力,花著雨被他越收越紧的双手勒的双颊通红,喘不过起来。她考虑着自己要不要还手,否则这样下去会被他勒死的。正想着,看到皇甫无双向她望了过来。
她朝着他咬牙切齿的脸婉转一笑。
灯火摇曳的船仓内,她的笑容慵懒而艳丽,有着说不出的迷人和魅惑。
皇甫无双只觉得自己被雷击了一般,似乎乍然明白自己再勒下去,会要了眼前之人的命。一般凛冽的凉意从脊背冲了上来,他浑然颤抖着,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喘息着仰面躺倒在地上,忽然忆起方才花著雨那抹笑意。
如斯美丽,如斯婉转,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就好似一股清泉将他心头的怒意全部浇灭了,他心中一震,翻身起来,朝着花著雨脖颈中望去,只见她低着头,隐约看到她脖颈上鲜红的手指印痕。
他讪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他是他派人阉的,就算再美,也是男人。好吧,现在应该说,是不男不女的人。
“方才,你为何不反抗,本殿下知道你武功很好,你能打过我,你也能杀了我!”皇甫无双缓缓问道。
花著雨坐在船板上,懒洋洋笑着道:“我是殿下的奴才,既然殿下要出气,也是心甘情愿的,哪里敢反抗,哪里能反抗!?”
皇甫无双从船板上翻身做起来,缓缓说道:“元宝,你进宫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已经派人到醉仙坊去查问过,却没有查出花著雨的来历。难道果然如她自己所说,只是一个江湖上无家可归的浪子?可是,他看到花著雨通身的气质,却不像是平民百姓家的子弟或者是什么江湖浪子。
“别再和本殿下说什么为了辅助本殿下,为了突现自己的抱负!”他阴沉着脸,薄冷的唇角轻勾着冷冷的笑。
花著雨心中一凝,抬眸看皇甫无双,发现他并非她想像的那般胡闹,还知道去查她的来历。而现在他这样脸色微沉,薄唇微抿,这般肃凝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威严的气度。
“奴才是为了报仇。”花著雨绝对谎言和实话参半来说,这样半真半假,才会令他相信。而且,从今夜的形式看,皇甫无双和姬凤离根本就是水火不相容。
“仇人是谁?”皇甫无双凝眉问道。
“不瞒殿下,是姬凤离,奴才原本来禹都是要刺杀他的,但是他手下能人甚多,奴才只好到醉仙坊落脚。不想遇到了殿下,奴才阴差阳错进了宫,如今,决心要相助殿下,扳倒姬凤离的。”花著雨说道。
“本殿下已经看出来了!”皇甫无双从船板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桌前,慢慢坐了下来。
皇甫无双的话,让花著雨心中一惊。
他看出来了?看出来自己和姬凤离有仇了?难道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那岂不是姬凤离也会看出来?
“方才他们的船走远后,你这双眼睛里,全是浓浓的恨意,似乎要将姬凤离生吞活剥。本殿下要是再看不出来,不是成了傻子了。”皇甫无双发泄完了,心情似乎便好了,拿起竹筷,开始用膳。趴在地上的侍卫们早起来闻到他身边去伺候。他一挥手,那些下人都退得干干净净。
花著雨心想,日后,自己还是要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见到姬凤离就这样了,若是见到炎帝,她真怀疑自己会变身刺客冲上去杀了他!
“殿下可知方才袭击奴才的那个人是谁?”花著雨缓缓问道。
皇甫无双冷嗤一声,道:“你别看姬凤离文文弱弱,但自从他入朝为官,可是收揽了不少江湖败类为朝廷所用。方才袭击你的那个人,是他手下的散打名士之一,江湖人称铜手。据说也是名门之后,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遭到武林中人追杀,这才投靠了朝廷。姬凤离那厮就见不得本殿下手下有一个能人,方才他是故意派那个铜手试探你的武功的,他肯定是猜到这是本殿下的游船了。”
皇甫无双啪地一声将竹筷拍在桌子上,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冷声道:“他想扶植那个二弟做皇帝,却也要看看二弟有没有这个能耐。”
皇甫无双有一个皇弟,名叫皇甫无伤,比他要小,是炎帝后宫里的宫女所出,小时候摔断了腿,是以一直不得圣宠。他与皇甫无双的待遇可说是天差地远,皇甫无双五岁就做了太子,可皇甫无伤到了现在连个王爷都没有封上。
这么说来,皇甫无双和姬凤离的敌对并非单纯是因为温婉,还涉及到朝堂之争。
当然,这也或许是皇甫无双的猜测,大臣和皇子结党营私谋取皇位,那可是死罪,皇甫无双若是有证据,怕是早到皇帝老子那里弹劾姬凤离了。
不过,不管如何,现在皇甫无双对她不再怀疑,她在宫里总算站住脚跟了,以后的事情,要慢慢计议了。
夜色渐深,凄冷的风透过窗子吹进船舱,让花著雨感觉到丝丝寒意。
浓雾笼花花朦胧 59章
东宫的太监也是隶属于皇宫的,由皇宫里的敬事房统胤一管理,之前的元宝被分到东宫后,就一直做东宫下层打扫处的太监,默默无名,几乎无人识的他。
这换了花著雨后,从夜游青湖后,皇甫无双便将她升到了随侍太监,也算是高升了。虽然每日里端茶奉水有些琐碎,但对于朝中之事,还是能在第一时间耳闻。
这一日,皇甫无双从御书房里出来,大约是被太傅们唠叨的烦了,有花著雨和几个小太监随侍着到 御花园散心。才走到半路上,便看到前面一匹高头大马由几个小太监簇拥着,向这边奔驰而来。
皇甫无双一看这状况,慌忙率领着几个小太监在甬道一侧垂首静候。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只听得马蹄得得声越来越近,到了近前,只听得一声轻软清亮的声音道:“太子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花著雨抬眸,只见一匹雪白的马儿驮着一个少年奔驰而来,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模样不算多么俊美,但是,却没有皇甫无双的骄纵,整个人看上去很舒服。不过,这少年一看就自小病弱,脸色很苍白,愈发显得一双眼睛黒幽幽的大。
“我正纳闷呢,父皇在宫里一向都是坐车撵,从未骑过马,今儿怎么骑马了,莫非是要去狩猎?可我没听说啊!却原来是你小子,还不赶快下来!”皇甫无双大步走到少年面前,一把扯住了白马的辔头。
那少年显然没料到皇甫无双会把他的马拉住,原本透胤明如玉的脸愈发苍白了,他凝眸望着皇甫无双,轻声说道:“太子哥哥,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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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伤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这宫里是谁都能骑马吗?除了本太子殿下和父皇,你能骑马吗,还不赶快下来。”皇甫无双一边说着,一边撩胤起袖子,扑上去作势就要将皇甫无伤拽下来。皇甫无双在太傅那里受了一肚子气,正没处发胤泄,这皇甫无伤也够倒霉的。
随行的侍卫都慌了神,慌忙上来拦,有的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子殿下,二殿下的腿不方便,是皇上特准二殿下在宫里骑马的!”
“腿脚不方便,不是有轿撵吗?……”一句话未说完,就愣在了那里。
仔细在品味了一下,只觉得头脑轰响。
骑马过宫,是历代皇帝赏给太子的特胤权,皇子们是没有这个特胤权的。但有例外,那都是有变故的。
前朝的永帝曾经给自己的三皇子赋予这项特胤权,过了没多久,太子便被废,那个三皇子做了新太子。所以,不能说宫廷中骑马的特胤权就是代表了要废太子,却也很明显地昭示了皇帝的一种心思。
皇甫无双愣在当场,初夏的日光还不算多么强烈,隔着密布的树叶,映照在他的脸上,照见他额头上悄悄渗出来的冷汗。
“好了,好了,既然是父皇特准的,那你赶快走吧!”他挥了挥手,薄冷的唇角抿着,黒眸中透出一丝寒意来。不待皇甫无伤纵马离去,他已经转过身,大步而去。
花著雨和几个小太监慌忙跟上去,临去之前,花著雨悄悄望了一眼这个不得宠的二皇子皇甫无伤,只见他端坐在马上,凝视着皇甫无双离开的方向,黑白分明的瞳眸中,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东宫。
梨木镂空的前后排窗子全部敞开着,虽然是初夏,但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凉的,呼啦啦地吹过去,将窗户吹得吱吱直响。
皇甫无双坐在后排窗栏上,脸朝着屋后的花园,头没有戴玉冠,一头乌黑的头发倾泻而下,随着夜风轻轻飘荡着。
从御花园回来后,晚膳也没有用,皇甫无双就坐在了那里,算起来,也差不多坐了两个时辰了。两个多时辰没换地方,其实要做到也不难,可是对于皇甫无双就有些奇怪了。
往常遇到不顺心的事,皇甫无双都是到后花园里那块空地上打打沙袋,或者是把小太监们当作沙袋打一打。搞得宫里一片狼藉才算完,想今日这样不言不语地坐在那里,不生气不撒野,倒是让一只随侍他的宫女太监们心中毛毛的。就像阴沉沉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一记响雷。
花著雨作为皇甫无双的随侍太监,主胤子没用膳,她自然也是不能用。主胤子在那里发呆,她自然也是陪同着发呆。
不过,她非常明白皇甫无双何以这么难过。
今日的状况她都看在眼里,如果是她,也会难过的。
其实炎帝早就该这么做,不然皇甫无双哪里有危胤机感,以为自己亲娘是皇后,以为自己的兄弟是瘸子,这天下就早晚是他的了。
月亮不动声色地移至中天,将万缕银灰洒向窗栏边。白色的蔷薇花爬满树都是,那花是怎生一个灿烂,衬托着皇甫无双一张阴沉如隆冬玉雪的脸,叫人看了,只替那花儿叫屈。
有一个小太监不晓得皇甫无双今日心情不好,满头大汗地朝着这边奔了过来,手臂上还站着一只鹰,邀功一般地说道:“殿下,您前几日让奴胤才们熬得鹰,真是一个犟性子啊,殿下看看,这个一定比的过高公子的那只。”
南朝的贵胤族公子们,闲来无事,都会自己找些乐子,譬如:蹴鞠,熬鹰……
这熬鹰是分外要求技巧的,凡弄鹰之人得了好鹰,一开始为了驯服其野性,就得饿它熬它。将鹰架在手臂上,终日不许那鹰吃东西,也不许睡觉。一睡觉,就挥动手将鹰摇醒。这一熬就是数日,一个人根本顶不住,往往需要好几个人轮流着来。
这样熬出来的鹰,到了放鹰日,到了郊外,放出去时,分外的勇猛,什么兔子狸子,都逃不过它的利目。
皇甫无双一开始觉得稀奇,自己还曾经亲自熬,熬了两日受胤不胤了胤了,就交给几个小太监去做。
如今,这小太监熬了几日,觉得差不多了,便过来向皇甫无双邀功。
皇甫无双听到小太监的话,呼出一口气,艰难地转过身子,一双黯然的眸子倏忽变的锐利,竟和那小太监手臂上鹰隼的眸子一样。
“把它放了吧!”皇甫无双翻身从窗栏上跳了下来。
小太监顿时傻了,扮相明白过来,手忙脚乱地将手臂上的鹰放了出去,那鹰一得了自胤由,立刻振翅高飞。
花著雨淡淡扬眉,看来,皇甫无双是不会再过着弄鹰斗狗的日子了。
到了殿内,皇甫无双吩咐摆膳,小太监们慌忙将膳食一一摆了上来。皇甫无双一边拨拉着饭粒,一边问道:“江北少雨,大片干胤旱,颗粒无收,父皇又要拨银赈灾,今日本殿下的太傅主张本殿下能讨到这件差事,你们觉得本殿下该不该去?”
花著雨心中一凝,皇甫无双做太子多年,只是帮助皇上处理一些琐碎之事,这些大的朝事,还不曾让他插手。若是此次他能够成功赈灾,相信炎帝不会再把他看作娇纵无胤能。只是,赈灾抗旱,并非如想象的那般简单,因为一旦有旱胤情涝灾,往往会伴随着饥民暴胤动。
花著雨在西疆多年,这样的情况也是见识过。
然而,这样的事情,往往也需要朝中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前去,皇上自然不能亲去,太子能去当然在好不过了。
“不管了,本殿下此次是非去不可了。”皇甫无双不待小太监们说话,便将筷子放下来,坚定地说道。今日在御书房几个太傅向他提起过此事,他被他们聒噪的很烦。可是现在,他却觉得非常有必要。或许,是被皇甫无伤骑马过宫刺胤激的,他觉得自己确实也是时候应该做些什么了!
“不知奴胤才可否和殿下一起去?”花著雨静静问道。
皇甫无双抬眸,眯眼望向花著雨,却望到一双清澈如流水般的眼眸中,那双眼眸散发着沉静而坚韧的光芒,让他原本有些澎湃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他拧紧幽黑的眉毛,斜眼看着花著雨道:“当然要带上你,受罪也要你先受!”
第二日,早朝之时,炎帝下旨,着令户部备齐赈灾物资和款项,由禁军统领张岩押胤送,太子皇甫无双为钦差,前往江北赈灾。
从京胤城到江北,若是快马加鞭,需要十日路程。
皇甫无双一行,人数众多,浩浩荡荡,如此下来,到得江北,估计就已经是半月后了。到得第十日头上,便看到路旁的庄稼都无精打采地耷胤拉着头,估计到了江北,情况会更加严重。
晚间,他们便宿在了驿站之中,赈灾的物资和三十万两由上百个官兵看胤守着。
此处驿站属于偏僻之处,平日里人烟罕至,驿站更是坐落在郊野之处。月色幽暗,窗外不断有蝉鸣传来,声音似乎也是嘶哑的。
用罢晚膳,皇甫无双便一头栽倒在床榻上睡着了,虽然是坐着马车,但是连日赶路,却也是很累的。
花著雨其实也很累,何况,她还没有资格坐马车。此次随侍出来的太监就和她和吉祥两个,和其他的侍卫和官兵一样待遇,骑马赶路。
不过,花著雨虽累,却没有丝毫的睡意,愈到江北,她心中便愈发担忧那赈灾的银两,不知道会不会遭到抢胤劫。虽然已经打探到此处没有劫匪,但是,这么多官银,还是不让人放心。
夜色愈发幽静,她从屋内走了出来,到驿站后院里巡查了一番。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好,有一半官兵在歇息,另一半都执着刀剑在巡视。那些原本轮班应该歇息的有的还没有歇下,三三两两聚在树下说着话。
张岩看到她过来,起身问道:“宝公公,不知殿下可歇下了?”
花著雨清声道:“已经歇下了,睡前命本公公过来和张将军说一声,晚上要加强警戒!”
张岩忙颔首道:“本将晓得,请殿下放心就是了。”
花著雨点了点头,这个张岩,看上去武功不弱,他手下的官兵,也是神翼军中的佼佼者,若是有个别劫匪,怕是也不敢打这赈灾银两的主意。
只是,花著雨未料到,当夜,这三十万雪花银却不翼而飞。
皇甫无双听到禀告时,刚刚睡醒,一睁眼便得到这个消息,他坐在床榻上,顾不上梳洗,便冲了出去。
朝日刚刚从天边升起,照的院内到处都明亮而遥远。然而,此时的院落里,却是空荡荡的,就连那几辆装着赈灾物资的马车也不见了。那些官兵都躺倒在地面上,也不知是中了迷烟,还是蒙胤汗胤药,犹自沉睡不醒。不是劫匪太厉害,就是神翼军徒有其名。
吉祥端了一盆水,将歪在墙边的张岩泼醒。
他睁开眼,看到空荡荡的院落和怒气勃胤发的皇甫无双,慌忙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可是,求饶又能有什么用呢?
花著雨清澈的眸光在园内扫视了一圈,看到并未有打斗的迹象,也是如若有任何打斗的动静,她早就听到了。
“你们都是白痴啊,还神翼军,赶快去找,沿着车轮的印痕给我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银子找出来。”皇甫无双冷冷地说道,粗噶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肃冷杀气。
官兵们被泼醒,顶着一身一头一脸的湿水匆忙出去寻找。
车轮是沿着好几个方向去的,追到最后,只寻到了几辆赈灾物资的马车,而载满银两的马车,却没有寻到。这里处于荒山野岭,距离这里最近的是三个镇,一夜的功夫,足够抵达其中的任何一个镇。那几辆在满赈灾物资的马车显然是为了迷惑他们的寻找,劫匪根本就没想要。
他们一直在这个驿馆逗留了两日,还是没有寻到。
三十万赈灾银两。
一连两日,皇甫无双都气的吃不下饭,几乎想把看胤守银两的官兵一个个全部正胤法。到了最后,皇甫无双只能认命地要向朝胤廷去信,让炎帝再送一批赈灾银两来。
只是,这样一来,炎帝势必震怒。
“殿下,或许可以将这件事压下来!”花著雨虽然对于这一次银两丢失感觉到很奇怪,但,不管如何,这件事若是让炎帝知晓,对皇甫无双都非常不利。
“压下来,你说的好听,叫本殿下到哪里去变出三十万两银子?”皇甫无双握紧了拳,懊恼地说道。
“殿下,或许我们可以去借!”
“借?”皇甫无双眼前一亮,随即又黯淡了,“到哪里去借那么多银两,不说人家肯不肯,谁会有那么多的银两!”
“其实,倒是有一个人,我们或许可以去求他帮忙。”花著雨思索片刻,终于慢慢说道,“不知道你们可听过南白凤容洛这个人。”
皇甫无双冷嗤一声道:“不就是一个沽名钓誉之人吗,你说他做什么?”
“哎呀,殿下,奴胤才听来探视奴胤才的兄弟说起过,这个人在江湖上名头可大着呢据说他可是富可敌国呢。”吉祥听到花著雨提起容洛,忙说道,“还说这个人开了一间—西江月。对了,他开的西江月离这里恰好不远,元宝说的对,殿下真的可以去找他帮忙。”
“西江月,这是妓馆,赌坊,还是酒楼?”皇甫无双不以为然地问道。
“都不是,就是一处楼阁,位于这边松江河河畔,听说每月初六这日,许多需要帮助的百胤姓就会拿着帖子来西江月,每到这一天,他就会派出他属下的人过来收帖子。这些帖子不论任何人,只要你有困难或者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都可以写上去。只要他能办到,他就会接下你的帖子。”吉祥缓缓说道,轻缓尖细的声音在室内缓缓回荡。
吉祥说的这些花著雨也听丹泓说起过,那是丹泓第一次向他提起当世四大绝世男子时,她记得自己懒懒笑着问道:“南白凤,凭什么他就排在第一位了,本将军虽然不济,好在也是为国为民,镇守边关,英勇杀敌。怎地就排在他的后面了?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丹泓笑道:“人家南白凤虽然没有镇守边关,却也是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当时丹泓便提到了南白凤容洛开设的这个西江月,但凡你有什么冤胤情或者祸事,自己无法应对的,都可以去求他帮忙,而他,只要能办到,都会收下帖子,帮你办到。人家做的具体而微的实事,解百胤姓之急,忧百胤姓之忧,比她这个镇守边关还要实惠。
“殿下,奴胤才觉得可以一试,这个南白凤,既然也是富可敌国。三十万两银子,或许可以拿出来的。”花着雨曼声说道。
“我们借了银两又如何?届时不还是要还,到时候父皇岂不是会知晓,还不如直接向父皇写信从国库取来的方便。”皇甫无双凝眉道。
皇甫无双这话说得不错,虽然借了银两用到了赈灾上,但是,届时还得从国库拨银子还给人家,到时候,炎帝还是会知晓皇甫无双将赈灾因子弄丢的事情。
其结果是一样的。
但是,如果是不用国库的银子还,岂不是能将这件事瞒过去了。
“殿下,我们暂时先去借,如果真的借了出来,解了燃眉之急。届时,在想别的办法还银两,或许到时候就找到了丢失的银两也说不定,也或许我们可以今日赚取一笔银两也说不定。”花著雨隐约这次赈灾银两丢失的并不简单,并非是普通的劫匪做的。
这件事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她要想法把这件事摆平。
皇甫无双觉得吉祥和花著雨说的也有道理,遂答应到西江月去借银子。过了两日,便是初六,几个人向当地的百胤姓打听了路径,策马向附近镇上的“西江月”而去。
“西江月”位于小镇的郊外,不远处就是松江河,因为今年大旱,河中的水早已干枯了。
花著雨一行人抵达“西江月”时,天色已经到了黄昏。
西天的晚霞如火般燃胤烧着,一幢三层阁楼就在云霞之下伫立着,看上去那样静谧而闲适。
守门的听说他们是来递帖子的,二话不说,就让他们进去了。花著雨进去一看,里面并非只有他们几个来递帖子的,院内有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人,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穿着绫罗绸缎的,也有穿着布衣草鞋的,可以说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些人都是一言不发,默默地排着队,一个个进去递帖子,由里面的人先看一下帖子,初步判断一下是否能够办到。如若能够办到,那帖子便收下,做不到便直接回绝了。
待到轮到花著雨他们时,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已经在天边隐去,天边那艳丽的红霞已经变成了朦胧的黑雾。
一个小厮过来引着他们上了西江月二楼的屋子里。
屋子很大,正中间摆了一张黄木梨大理石书桌,桌面上点着一根蜡烛,光线很暗淡。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出端坐在桌案后的一个人。
那个人身着一袭灰色衣袍,佝偻着背,看上去很年老了。他面前放着一个大袋子,老者正在将桌面上的帖子向袋子里面塞。
“你们几个,把帖子递过来吧!”老人抬起头,冲着他们微微一笑,满布褶皱的脸就如同秋天绽放的秋菊。
烛火映亮了老者的脸,当花著雨看清楚了老人的模样时,心中忍不住一滞,因为她认出了这个老人,便是当日在梁州城外救她的那个老者。她记得,那神秘马车中主人称他为阿贵。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阿贵竟然是负责来收取帖子的人。
那么,他的主人,是否就是容洛呢?
花著雨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是,她却不能去认这个老人。因为她现在的身份和当日的身份可是天差地远,那个身份,她现在可是万万不能泄胤露的,否则便有杀身之祸。
所以,她只能暂时将自己的感激之情埋在心里。
正文 60章
皇甫无双眼神惊刀子一样瞧了几眼阿贵,冷咳了一声,似乎在等着人家过来给他行礼一般。过了一会儿,才踱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老者近前,将帖子拍在了桌案上。
花著雨无语地凝了凝眉,这小煞星还以为是在皇宫里么,他们是有求于人,来向人家借银子的好不好?这般气势凌人谁还借给你银子?刚才那些递帖子的人中,也不乏不着光鲜的权贵,哪个不是神色恭谦地把帖子呈了上去?
好在老者阿贵浑然不觉,神色如常她从桌面上拿起帖子,漫不经心地快速看了一眼,方抬起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慢悠悠说道:“这个帖子老奴不能接,银两数目太大,请恕我们不能相助!”
“ 就知道你们没有这么多银子!” 皇甫无双拉长了脸,冷嗤了一声,作势就要将帖子收回来。
花著雨凝眉气结,这个皇甫无双怎么就不让人省省心!?
不过,求人借银子这个任务对他而言,确实也有些难度。试想,堂堂太子何曾向别人借过银子?没才做过的事情,第一次做,自然是不会的。
花著雨曼步上前,布衣轻拂,清澈的眸子如水波,泛开温和如春风般的笑意。
“这些银两我们确实是有急用,如若贵主人肯借给我们.两月之内我们必将如数奉还,并且奉上比外间银号还要高一厘的利息。数目确实巨大,如若老丈不能做主,不知可否先接下帖子,请贵主人定夺!我们可以在此等候消息!”
阿贵沉吟片刻,道: “既然如此,那出老奴便将这帖子事先接下,请各位稍候,过一会儿,老奴再派人来回信,请各位先出去等候消息。
阿贵说完,引着他们进来的小厩作了个请的姿势。
皇甫无双的脸色稍好好看了一点,冷冷说道:“最好叫你们生人快点回信!”言罢,随着小厮,负手走了出去。
花著雨道了谢,也缓步跟了出去。
后面还有不少人在等着递帖子,他们几个人被小厮领着,到楼下的一个厅堂中等候消息。
这一等就到了天黑,从“西江月的窗子里望出去,可以望见刚刚升起的月华,弯弯如美人的娥眉,又盈盈似美人的笑眼。
到底没有白等,两个多时辰后小厮带来了今他们振奋的消息。“西江月”的主人答应借给他们三十万银两。并且不用付利息。只是,着三十万两银子必须在两月内归还,逾期便要加倍偿还,也就是三十万两会变成六十万两。并且,他们还要求皇甫无双用真实身份写一份借据,签宇画押,双方各留一份。
其实,他们出的条件并非苛刻,毕竟要借那么大一笔银两,没有借据如何能行,只是,这真实身份对,于皇甫无双却是难了点。
“我家主人说了,这个时候,向他借三十万银两的人,不用猜也能知道是何人所以,还请公子不要隐瞒自己的身份!”西江月的小厮缓缓说道。
皇甫无双眉头一皱,漆黑如墨的双眸中,墨色的瞳仁顿时沉得密不透光,好似阴沉的不见星光的水夜,他没有发火,而是抿着唇,接过小厮递过来的笔墨,在上面书上了自己的名讳: 皇甫无双。
花著雨原本要阻止,想了想这是唯一的路,便没有多言。既然人家已经猜出了皇甫无双的身份,再隐瞒也是无益的。
接下来的江北之行,便变得很顺利。终于在五日后,一行人赶到了江北车队正在行驶之中,眼前出现了很多饥民,排成了极长的队伍。花著雨起初吓了一跳,以为是饥民暴动,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在设粥糊施粥。
这一路行来,花著雨眼见得饥民虽多,但是饿死亡人却并不多,情况比预料的要好得多。这才知悉,有人施粥。
花著雨向一个排队的老者打听,那老者叹息着说道:“这是济生堂在施粥。要说官府和粮贩子存的粮食也是够用的,根本不至于闹这么大的饥荒。
只是, 那官府和粮贩子见利不顾民生,这粮食的价格一日比一日高,起先粗粮是五十文一斗,到了最后都升到了三百文一斗。而细粮就不用说了,从五钱银子一直升到了五十钱。百姓们哪里买的起啊,要不是济生堂开棚放粥,这种情况要是持续下去,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呢!”
“济生堂?” 花著雨是首次听到济生堂这个名字,“你说,济生堂怎么会有那么多银两?是谁开的?”
“这个起们就不知道了,我也是首次听到济生堂这个名字.应该是一个好心的富人吧!”老者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花著雨下马到近前看了看,果然见前面有好几个粥棚,架着几口大锅,里面正熬制着粥饭。而且,还有专门维持秩序的人,看样子武劫都不弱,大约唯恐饥民哄抢。
这样的粥棚,他们再住前走,便发现不止一处。
第二日,这些粥棚就全部搬了,而皇甫无双的三十万赈灾银两也到了,正好接应上了。
这一次的江北之行,比预想的要顺利,自然除去那三十万赈灾银两丢失之事。
半月后,他们一行人便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自然,花著雨和皇甫无双心中都不是轻松的,好似才阴沉沉的阴云压在头顶,那三十万银两还无处着落呢。
京陵,是距江北最近的江南市镇,比较富庶。
这一夜,一行人宿到了京陵最大的客栈——客喜来客栈。因为这次不用押送赈灾银两,护送的军士提前迁走了,留下的都是皇甫无双的贴身侍卫。
如何在短时间内赚到三十万两银子,当夜,花著雨宿在客栈之中,遥遥望着京陵一座座的屋宇,眸光微凝。
六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起来,尤其到了正午更是热的今人心烦意乱,四下里除了喧嚣嘶哑的蝉鸣,再没有别的声音。一丝风也没有,树枝一动也不动。
在这样日头炎炎的正午,人们一般是不会出门的。但是.客喜来客栈里,却来了好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是京陵的富商,在前两日就收到了京陵的父母官赵大人的帖子,要他们个日中午来这里赴宴,说是才人要请客,但没说是谁!
但是,既然扛赵大人下的帖子,当不是一般的人,几个人不敢怠慢,都准时到了客喜来客栈的大厅等候。
客喜来最好的大字号房间内,皇甫无双墨发高束,歪坐在竹席卧榻上。
吉祥正站在他身后,为他闪着扇子。
花著雨凝立在他身侧,今日,她穿了一袭珍珠白的华裳,衣料薄而透,透着袅袅凉意。这是一件南海天蚕做的衣衫,原本是皇甫无双的,今日.却穿在了她身上。
皇甫无双漂亮的黑眸圆瞪,直直地塑着花著雨,良久,唇角一瞥,道“今日算是便宜你了,这么好的不衫让你穿了。罢了,你下去吧。希望你这次出的这个主意能够将银子赚回。否则的话……”
他冷冷地哼了两声,接下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任谁也是能猜出来他的意思的。
花著雨微微笑了笑,道:“只要殿下按照奴才所说的去做,这件事不怕不成!”
客喜来客栈一楼有一间专门宴客的大厅,此时厅内已经聚集了十多个衣着华贵的商贾,在小声议论着什么。他们已经足足等了两盏茶的工夫,可是那个所谓的请客的人还没有到,真真是好大的架子。
几个人正在嘀咕,就见得楼梯上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 “让名位久等了,阿宝甚觉惭愧!”
众人抬眸,看到一个少年公子从楼梯上缓步踱了下来,顾长的身乎裹在一袭素色长衫中,衣衫做的很宽大,广袖宽袍,制作典雅,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着。
他走的很慢,步伐轻盈而优雅,每一步郁踏的恰到好处,修长而白暂的手指从宽袖中露出,手中握着一柄析扇,一边走着,一边刷地一下打开,素白色的扇面上,画着一株玉兰花,疏疏落落绽放着,挺立的花蕊,透着无与伦比的清洁和高贵。
一众人看的有些呆了,不怪他们。其实在他们有生以来的岁月里,或许还从不曾看到过这样的人。或许,他们见过比他美得,但是,没见过比他高洁的,也或许见过这么高洁的,但是都不如他美的。
当下,每个人心头都浮出来一个念头,那就是真是可惜,这么清绝高雅的人,偏是个男子。
众人纷纷站起来还礼,同时都在心中纳闷,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看这通身的气度,郝不像是商人,不知何以托了赵大人,要宴请他们这些商贾。
众人正在打量着,却见来人黛眉轻颦,冷冷叱责道:“怎么如此怠慢贵客,这般炎热的天气,还不快去准备冰块,再为每位贵客上一杯清茶。
身后尾随着的随从立到诺诺而去,不一会儿便有两个男子抬了偌大一块冰块进来。其实,大富大贵之家藏才冰块也并不稀奇,但是.这个少年公子派人端出来的冰块都着实大,三尺见方的冰块,堆放到宴席一侧的大冰盆中。
这倒是今大家极是意外,客喜来这样的客栈却是拿不出来这么大的冰块的,就连他们家里,都没有。
因了这偌大得冰块,整个大厅顿时都清凉了起来。
再端起随侍呈上来的茶叶轻饮了一口,不由得心中一突.这茶清冽幽香,回味甘醇,其中夹了似有若无的玫瑰花香,很淡却不掩茶味。这样清醇的茶,他们还从不曾饮过,搞不好是进贡的茶叶,每年也统共产不了几斤。
花著雨缓步来到宴席的主位上坐了下来,唇角扬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说道:“这么热的天,原也不该要大家出来赴宴,不过,实在是阿宝确实有一笔生意要和大家谈。
丽目一扫,看到众人脸上皆是洗耳恭听的神色,她微微一笑,却顿住了话头,随即拍了拍手,道: “先上美酒佳肴!”
立刻,便有店里的随侍棒着酒菜鱼贯而入,将美酒佳肴在桌面上铺开。
众人看到了面前的菜肴,都知晓这是客喜来客栈做不出来的菜肴。
先说酒,还不曾饮,光闻到酒的味道,便知晓是窖存了上百年的美酒。
而这满桌的佳肴,其实他们这样的富商,什么样的菜看没吃过,但是,眼前这一桌佳肴,都楞是见都没有见过。
就光说那几位小凉菜,所用材料就不是普通的果蔬。都是他们叫不出来的花花草草,看上去都很鲜嫩。
这样的菜肴大约是皇宫内院才会有的菜肴,众人忍不住猜测花著雨身份之高贵。当下,对于花著雨要和他们所谈的生意慎重起来。
“本公子想在京陵做生意,但是,初来乍到,首先要置业,这几日.我查看了一下京陵的商铺,看中了几间铺子,恰巧正是诸位的铺子。我想一次将诸位的铺子收购,不知各位可有异议,这价钱我们可以商量,绝对不会让诸位吃亏。” 花著雨徐徐说道。
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收购他们所有的商铺,那是需要很大一笔银两的。这个人真有那么大的财力?”
“宝公子,不管你出多少银子,请恕我不能将店铺出售!”一个男子万分歉意地说道。
其他的商贾也随声应和。
花著雨淡淡一笑,其实这正是她要的结果。
这些日子,她已经探访了一下京陵的商辅,调查了一番。这些人手中的商铺有的是临街客流旺盛,.有的是自己家传的百年老字号,有的虽然是自己创业但是都也很有名气的。
而他们都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店铺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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