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之的声音有点抖,问他。
“你说的,阮卿没死得成是什么意思?”
夏明之死死地盯着夏彦。
他想起了阮卿那块从不取下的黑色腕表,腕表下是只振翅欲飞的黑色蝴蝶。
从阮卿刚回国,他就怀疑过,那腕表下藏着的会不会是一道陈年的伤疤,会不是是阮卿曾经拿刀切开了自己的血脉。
可是他没有证据,阮卿又这样坦然地让他看自己的纹身。
他们又复合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走。
所以他忍不住怯懦地心怀侥幸,心想也许那真的只是一个纹身。
“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看夏彦没有回答,夏明之变得急躁起来。
而夏彦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哧笑了一声,极其不屑的。
原来他这个儿子还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只知道了一半。
“看来明一没把全部的事情告诉你,他这个大哥倒是当得好,处处维护你。”夏彦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就没有这样的慈父心肠。
当年真正查出了阮家暗中囚禁了阮卿的人,并非夏明一,而是他。
“既然明一没告诉你,我来告诉你好了。”夏彦恶意地说道。
他像一条毒蛇,终于找到机会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阮卿,你现在的爱人,当年跟你分手后就被阮家囚禁了。而在囚禁过程当中,”夏彦刻意地,吐字清晰,“他自杀了。”
他自杀了。
这四个字如一记重锤敲在夏明之的耳边,他几乎要站不稳。
可夏彦还不准备放过他。
“但我查到的最有意思的还不是这个。”
“阮卿被发现的时候,血流满了浴室的地面。可是他的手上,还握着一个手机,应该是好不容易藏下来的,”夏彦看着夏明之愈发惨白的脸色,问他,“你不如猜猜,他手机上最后一通电话是拨给谁的?为什么打完这个电话,他就决定自杀了?”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
夏明之的脸色难看到像个病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他绝望入骨的往事。
但夏彦也不需要回答。
他心中觉得可笑,他这个儿子真的是太幸运了,即使把别人伤到这个地步,如今也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那个叫阮卿的孩子,都已经自杀过了,居然还能抛却过去的种种,重新和他在一起。
以至于他这个儿子至今被蒙在鼓里,毫无知觉地享有着这一切。
未免太不公平。
夏彦说道,“他最后通话的那人,是你啊,明之。那个叫阮卿的孩子,和你通完话的当夜,就自杀了。”
“那时候,你在哪儿呢?”
夏彦又问,“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阮家没有送他去医院,如果他割下去的时候再用力一点……你根本没有机会来跟我拿这枚戒指了。”
“你就会变成另一个我。”
夏彦把手掌摊开,戒指盒就躺在他的手心里。
他把手心伸出去,将戒指递到了夏明之眼前。
“现在拿去吧,我说了,你确实比我幸运。”
他已经懒得再过问夏明之的婚事了。
夏彦平静地看着夏明之的眼睛,他能看出夏明之如今对他的恨意已经达到了顶点,却又被阮卿曾经自杀过这个真相打击得几乎要站不住。
他清楚地看着夏明之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绝望。
看来夏明之,他的次子,是真的很爱那个阮家的养子。
一个慈爱的父亲,在这种时候,是应该安慰自己的儿子的。
可惜他不是。
他自私且冷酷,自从余尔璇去世,他已经很难再对任何人表示同情了,即使那人是他的亲生儿子也一样。
-
太阳快落下山的时候。
夏明之最终拿着那个戒指离开了。
夏彦看着他的车从小公馆的门口开走了。
刚刚夏明之离开的时候,跟他说得最后几句话是。
“即使我妈妈当年没出事,她也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她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她等了二十多年。你都没有回头。”
“所以你落到今天,全是你咎由自取,恨我也没用。你活该一辈子都得不到解脱。”
夏明之拿过了戒指,已经走到了书房的门口。但他回过头,又看见书桌上他母亲的照片,笑得比玫瑰还要灿烂。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如果阮卿没有活下来,我也许就是如今的你,”夏明之看着他的父亲,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上还带着那个孤零零的结婚戒指。夏明之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所以我会加倍地对阮卿好,不会让他再受一丁点伤害。”
夏彦靠在座位上,脑袋往后仰。
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已经变得越发黯淡,傍晚就要来了,但是从窗户里看出去,小公馆的花园还是风景如画。
这个小公馆是夏彦当年送给余尔璇二十七岁的生日礼物,他们曾经在这里度过了很多年,余尔璇拉着他的手让他摸自己的肚子,笑起来还和当初二十岁一样天真,说宝宝在动。
可是一转眼,这个小公馆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一无所有,连唯一留下的一枚结婚戒指,都是孤零零的。因为属于余尔璇的那一枚,已经在一次争吵中被她扔了。
他闭上了眼睛,他想夏明之说得其实也没错。
如果再给他一次逆转时间的机会,他不会选择回到余尔璇做手术的那天。
而是会倒回到,二十岁的余尔璇抓着一把乱糟糟的花向他求婚的那天。
然后在她问出“夏彦,你娶我好不好?”的那一刻。
拒绝她。
“不好。”
他们还是不要相遇了,也不要开始,就这样各自过完一生。
这对余尔璇来说,也许才是幸福。/
罪魁
夏明之离开小公馆以后,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开车。
小公馆本身靠近郊区,开出去没有多远,周围已经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逐渐冷却的日光,照在车窗上。突然间车身紧急地刹住,溅起飞扬的尘土,在地上碾出一道深深的车辙。
夏明之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一冲,刚刚只差几厘米,他就险些撞到树上,可他却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凝固在车里。
他刚刚一直在给阮卿打电话,他想见到阮卿,想问问他,夏彦说的都是真的吗?
四年前,你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我却没有理会你发出的求救,把你遗弃在了那个阴冷恐怖的阮家。
然后当晚,你就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是这样吗?
告诉我,阮阮,是这样吗?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阮卿的电话,他的手一直在抖,有几次都拨错了号码。
可是无论他拨打出几次,阮卿都没有接。
只有空洞的客服女声一遍遍地提醒,“请您稍后再拨。”
他打了第七遍,终于停了下来,手机从他手中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他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里也带着血丝,看上去几乎像个病人。
他思考了几秒,又把手机捡了起来。这次他没有再打阮卿的电话,而是打了夏明一的电话。
夏明一正在家里,很快就接起来了,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弟弟要问自己什么,语气很轻松,“明之,怎么了?”
然而夏明之一开口,声音就嘶哑得把夏明一吓了一跳。
“哥,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夏明之低声说道。
“什么事?”
夏明之这个声音听得夏明一直觉不妙,他站起身离开了孩子和安婕都在的客厅,去了更安静的书房,关上了门。
他没想到和阮卿有关,只以为是不是他又为妈妈的事情跟夏彦发生了争吵。
“你的声音怎么回事?”夏明一问道。
然而夏明之没回答他。
“哥,我问你,是你告诉我阮卿曾经被阮家囚禁过……关了快半个月才放出来,你说虽然阮卿受苦了,但是身体没有大碍,”夏明之一边说,一边心口痛到难以呼吸,他恶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角,甚至咬破了,流出了鲜红的血,他停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继续说下去,“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没有告诉我?”
坏了。
夏明一一听到这句话心头就彻底凉了下来。
夏明之知道了,知道阮卿自杀过了。
夏明一突然慌了起来。
他以为这件事能瞒住夏明之一辈子,上次夏明之把阮卿带回家,两个人年轻人牵着手,看上去一切都这么好,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阮卿什么也没告诉夏明之。
所以他以为只要他也不说,夏明之就不用背负更多的自责,就这样平静地和阮卿过一生。
“你,你听到什么了?明之你先告诉我……”夏明一还有点心存侥幸。
“你不要管别的,哥,”夏明之声音里有明显的哽咽,“哥,你告诉我,阮卿是不是自杀过?阮家是不是在阮卿自杀以后,还找到了他藏起来的手机。”
夏明之眨了下眼睛,滚烫的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从他的脸颊一路滚落到手上,逐渐变得冰凉。
“你告诉我,他最后一通电话记录,是打给我的,对吗?”
“你告诉我,别来骗我了,说
!”夏明之怒吼道。
夏明一握紧了手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好。
隔着手机他看不见夏明之的脸,可他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弟弟,他看上去对什么都玩世不恭,什么都不在意,可其实心肠比谁都软。
所以他才前思后想,瞒下了这个消息,他怕夏明之知道了,就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会背负着这个沉重的包袱,过一辈子。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夏明之还是知道了。
“明之……”
夏明一能听见自己弟弟强忍的哭声,这么痛苦地忍在喉咙里,他更急了,下意识地安抚他,“明之,这不是你的错,当年谁都不知道阮家做了这样的事情。”
“如果知道,别说是你,即使是我也会出手帮忙的……”夏明一焦急地说道,“我知道你很自责,可是这事情已经过去了,阮卿现在已经恢复了,你要往以后看。”
夏明之还是没有说话,手机里只能听见一点哽咽。
“明之,你给我提供的资料派上用场了,阮家最近接连丢了几个大单子,阮振声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阮家会遭到报应的,”夏明一急得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夏明之抓回来,“你和阮卿还有很长的人生,明之,你以后都可以保护他。”
保护他……
夏明之听得简直要发笑。
他保护了阮卿什么。
他在最后一通电话里,跟阮卿说,我不会再接你的电话。
阮卿这么依恋地喊着他明之哥哥,等他来救他,而他却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阮卿割开自己手腕的时候,得有多疼,他连吃药都怕苦,割开自己手腕的时候却毫不犹豫。
夏明之的眼前似乎看见了一片连绵的血水,而阮卿就倒在中间,他浑身都是苍白的,像个冰冷的木偶,唯独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红色血痕。
那道伤口只要割得再深一点,他的阮阮就永远回不来了。
“哥……”夏明之哑着嗓子道,“我光是心里难受两下,你就这么心疼我。”
“可阮卿当年,有谁问过他疼不疼吗……”
夏明之说完这句话,喉咙里就忍不住发出一声悲鸣,他把头埋在手臂中,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不敢想阮卿当年是怎么熬下来的。
他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又有谁来照顾他呢?
他喊疼的时候,有人能听见吗?
夏明之咬住嘴,不让他哥听见太多他的哭声,咬得太狠,嘴唇上一圈都是血印,牙齿都染上了红色。
可他却想着,当年阮卿被送出国的时候,也许连身体都还没有康复,就像个累赘一样被迫不及待地扔掉了。
异国他乡里,他只有孤身一人,谁都不在意他,谁都没关心他要怎么活下去。
而他当年才十九岁,还没有来得及长大。
“有谁问过他疼不疼,他才十九岁。”
夏明之哭着道。
他茫然地问他哥,“如果他死了呢……”
“哥,如果他死了,我该去哪里找他?”
他觉得自己简直可笑,他自顾自地以为一切还来得及,他可以补偿阮卿,拿余生的每一天去守护他。
可这不过是他在夏彦面前强撑出来的厉色。
在他心底里,他也在问自己,如果阮卿当年没能救得过来,他该怎么办?
夏明一在电话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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