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给她吃喝。 她有点难堪,可肚子饿得咕咕叫,打从她回府到现在,一整天都没进食。 拂冬把粥放桌上,笑道,“奴婢叫厨房做了这个状元及第粥,希望沈六公子明年下场能一举高中。” 沈清烟拿着勺慢慢往嘴里舀粥喝,吃着吃着开始落泪,她想拂冬这样的好,若她是男人,一定要娶她,可是她没本事,即使是男人,也中不了状元,谁对她好,谁就要遭殃,姨娘病成那样,雪生被赶走。 她仿佛是个祸端。 拂冬给她擦了擦脸,浅笑道,“您若不介意,便跟奴婢说说话,憋心里没得伤身体。” 沈清烟匆促的看她一眼,把头埋低,泪水直落,哽咽着道,“我姨娘怀孕了,身子看起来很不好,我求父亲给姨娘看大夫,父亲把我打了一顿,还把雪生也撵走了……” 雪生一个姑娘被赶出伯爵府,就怕凶多吉少,她没办法救她,她这个时候恨自己没能耐,要是她聪慧厉害,雪生和姨娘就不会受苦了。 拂冬免不得同情她,看她不停发抖,烧了些热茶让她喝下去,她临走时,又塞给她一包如皋董糖,这种糖沈清烟有幸吃过一回,还是她大姐姐从青州那边顺道买回来的,说是江南特产,京里买不到这种糖。 “沈六公子不知,奴婢的娘是老夫人的陪嫁,原先是江南人,如皋?????董糖她惯会做,”拂冬道。 英国公夫人出身江南傅家,实属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当年曾教授过圣人,更是德高望重,据说英国公夫人还是英国公亲自上门求娶的,可以想象这位老夫人受尽宠爱。 沈清烟信了她这话,抱着如皋董糖走了。 拂冬转步过旁边夹道,进了小门,门里靠窗位置坐着顾明渊,拂冬屈膝道,“小公爷,沈六公子吃饱了,现已离开。” 顾明渊抚着手腕上的捻珠,等着她往下说。 拂冬迟疑片刻,将方才与沈清烟的对话悉数禀报了,随后见他数着捻珠的手顿了顿,再然后他缓慢起身,踱回房内。 —— 这些年,一直是雪生近身服侍沈清烟,沈清烟早已离不得她,现儿换成了旺泉,旺泉是男人,沈清烟穿衣洗浴都没法用他, 盥室内水花声阵阵,旺泉候在外头,朝里叫了声,“少爷,要小的给您擦背吗?” 里边儿立时传来沈清烟细软的嗓音,带着不耐烦,“不要你!你不许进来!” 她拿着香胰子笨拙的在脸上、颈上、身上擦抹,前前后后折腾了足足一柱香才把这个澡洗完,之后穿衣时还得缠裹胸布,低头看身前绕了一圈红痕,鼓鼓胀胀的疼,晚间在屋里是她最放松的时候,现在那个旺泉在这里,她哪儿敢放松,只能忍着疼缠好裹胸布,将脏的裹胸布收起来,偷偷洗干净放到盥室后方的一个小夹间里晾着,这是雪生以前长干的。 她磨磨蹭蹭着又是一会子,这番下来,她人也困了,爬进床躺了下来,一翻身抱住枕头,心心念念着柳姨娘和雪生,不觉又心尖泛酸想哭。 旺泉在收拾盥室里的衣物要送给浆洗婆子,临出门时又转头问她,“少爷,要小的晚上陪夜吗?” 沈清烟住的学舍不大,外间充做书房,供她温习看书,外间有张梨花小榻,她午间小憩时会歇在上面,以前有雪生在,她能随意乱睡,晚上也常拉着雪生同睡,现在可不能了,她厌烦道,“你睡外边儿,不准进来。” 她竖起耳朵听他奥声,再门打开合上,人出去了,沈清烟才稍稍呼着气,一翻身躺平,她现在连学舍都不想待了。 这时忽听院子有动静,砰咚砰咚声夹杂着喊叫饶命。 沈清烟听声音倒有些像刘章,好奇心作怪,她下地跑窗户边,探头张望,正见刘章被荀琮掐着脖子摁在地上,沈清烟惊了下,他们不是一伙的吗?怎还打起来了? 她尚未想明白,荀琮已收了手,竟回房去了,刘章连咽着口水,随后也回了屋。 这两人还起内讧了。 沈清烟撇撇唇,睡回去。 一夜到天亮,旺泉早早端来膳食,粗手粗脚的给她束好发髻,扯的她头发疼又遭她一阵嫌弃,旺泉是个粗人,在府里挨打挨骂惯了,还跟她笑道,“少爷的头发摸着可真舒服。” 把沈清烟气的都没食欲,吃两块桃花酥便去了学堂。 学堂这里却热闹的紧,刘章放在桌上的书被撕烂了,刘章杵在荀琮桌前瑟瑟发抖,荀琮一脚将他踹在地上,周围的学生都安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一人上前劝阻。 沈清烟事不关己,也低着头坐下,心想着,荀琮这种人真是坏透了,自己人也照样欺负。 那刘章被他踹了一脚也不敢吭声,捡起破碎的纸张坐下,沈清烟能看见他脸上的恨意。 很快周塾师来授课,看见刘章桌上没摆书,当即罚他站了一早上,沈清烟回学舍时,经过刘章的窗边,就听荀琮在里面教训刘章。 “你跟顾明祯干出的丑事,却拉我下水,他沈六跟小公爷告了我的黑状,我回去就被我大哥罚跪祠堂。” “爷告儿你!你最好赶紧滚回家,不然爷宰了你这个杂种。” 随即屋门一开,沈清烟跟他打了个面儿,只看他两眼冒火,立刻缩着脖子钻屋里不出来。 不过两日,那刘章家里来人,将他领回家,再没见来过。 —— 翌日傍晚,一辆马车从英国公府驶向永康伯府,在永康伯府最近的莲池巷边,有两个仆从抬着草席出来,空落着一双惨白浮肿的死人脚,绕道儿朝西面走。 顾明渊叫了声停,示意庆俞去打听。 庆俞下了马车过去。 不久便回来告诉他,“永康伯的一位姨娘病没了,说是临死前还怀着孕,他们府里嫌不吉利,让扔远些。” 西城外是荒郊野地,扔到那儿不出一晚,尸体就可能被野狗吃了。 顾明渊眼神有瞬间放空,意识里是沈清烟那张哭花了的脸。 庆俞见他望着桌上的那盏琉璃灯出神,不由唤了声小公爷,他才缓声道,“你带两人去,让她入土。” 他顿了下,道,“街上找个画师,把她的脸画下来。” 庆俞冲他抱拳,匆匆带了两个侍卫追走。 扫墨在外问他,“小公爷,还去永康伯府吗?” 顾明渊面色阴凉,“你跑一趟,把这礼还回永康伯府。” 马车调头往回走,直快入栀子花巷,马车骤停,车夫在外道,“小公爷,有人拦车。” 顾明渊挑开车帘,只见从前跟在沈清烟身后的那个小书童扑通跪到地上,不停的给他磕头,喉咙里是哭腔。 “少爷自小是小的服侍,她离不得小的,求小公爷发发善心,让小的见少爷一面……” 作者有话说: 带着烟崽和渊爹祝大家中秋节快乐!!记得吃月饼!这章有小红包!么么么!第二十章 沈清烟的月奉银子一直是府里几位少爷中最多的,但她从来不管这些,都有雪生替她收着,换了旺泉后,她的钱袋子到了旺泉手里,她还记着拂冬贴钱做的那碗粥,在隔日去静水居前,找旺泉要钱。 白白嫩嫩的手朝旺泉摊开,指尖还带着点点的粉,旺泉看着这只纤手眼都没舍得眨一下,他是小厮出身,先前在老爷院里做活,府里几位爷也见到过,只六少爷生的最秀气,他们底下人都说。 六少爷的样貌,就是放在姑娘堆里,也是最拔尖儿的,回回有人见着六少爷,都飘飘然的吹嘘着,六少爷一个眼神,就把他的魂儿勾跑了。 旺泉喉结不停动着,赶忙从兜里摸出一吊钱递到她手里,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心,柔软娇嫩,登时便酥掉半边身,真像是魂出窍了。 沈清烟拿到了钱,发觉他看自己怪怪的,极让她不舒服,便板着脸道,“我要去静水居了,你别再跟着我!” 这话也不用她说,庆俞一早过来接她了,照着以前的规矩,她的书僮是不能跟着去静水居的,但这个旺泉就像是死脑筋,去静水居也跟着。 旺泉一根筋道,“老爷让小的跟着少爷,少爷到哪儿小的就得跟到哪儿。” 沈清烟被他气的发抖,“你要跟就跟吧。” 她快步出了门,庆俞瞧了眼她身后的旺泉,没吱声,如往常般带他们进了静水居。 沈清烟见着拂冬,急忙给钱给她,拂冬倒是没推拒,笑眯眯的收下了,不过这钱转头就到了顾明渊手里,这事儿沈清烟自是不清楚的。 沈清烟候在廊下,庆俞进书房里传报,片晌再出来时,笑着让沈清烟进去,再拍着旺泉的背道,“旺泉兄弟,我手头有些事,借你这个人替我帮帮忙。” 旺泉自是答应着,随他一起出了静水居。 沈清烟进屋后,一如寻常时候先给顾明渊行个礼,恭恭敬敬的叫了声先生,等到顾明渊让坐,她才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身体绷直,耳边是他清冽浅低的嗓声,沈清烟垂着眸子听,问到她的时候,她才细细的应一声。 顾明渊微微斜眸,她眼尾自然上挑,唇角不笑的时候也是翘着的,顾明渊还记得她笑起来时很有股不知忧虑的娇态,现在看不见了,细眉也拧巴起来,自以为把纠结的情绪藏的很深,其实别人一眼看穿。 沈清烟确实在纠结。 在她看来,自己跟父亲争吵,有很大的原因要怪到顾明渊头上,并且顾明渊不喜她,她还要跟顾明渊道歉认错,更是叫她内心愤懑,这一连几日来静水居,搁顾明渊跟前就像根木头,不哭不笑的,顾明渊跟她说话,她也一副敬着爹的模样,只想用这种法子暗暗跟顾明渊较劲。 可顾明渊总是不冷不淡,从没在意过她的态度。 她原也只想着这么过了一个年头,等来年她不得功名,父亲自然会领她回家,她也不用跟顾明渊两两生厌了。 但自从她听到荀琮说过的话,心内又对顾明渊有种别扭的情绪。 反正不得劲。 “手上的伤好了吗?”顾明渊似随意般问道。 沈清烟便将那只伤手给他看,好的差不多了,就是手指尖尖上还有点没散去的红印子,她的肌肤很白,这红印子烙上头颇显眼,跟在肌肤上打了几道痕似的,又惨又艳气。 她呐呐道,“好了。” 这要是?????换作以前,她定会跟他哭,委屈巴巴的喊着疼,哪里像现在这样乖巧懂事的说好了。 顾明渊默声。 随即门外扫墨敲门道,“小公爷,永康伯过来拜访您,您见吗?” 沈清烟一听她父亲,立刻禁不住颤了颤。 顾明渊瞧过她,慢道,“引他去前堂。” 他起身离开了书房。 沈清烟便歇了劲一头趴桌上,她父亲这是知道顾明渊收了礼,上赶着来巴结了。 左右也没她的事,她赶紧走才对。 她收好功课,推开书房门,没看见旺泉,这么好的时机,她偷摸着要跑,正见扫墨坐在栏杆上跟她笑,“沈六公子要走了?小公爷让您去他屋里待一会儿。” 沈清烟撅了撅唇,心里踌躇着,她功课都做完了,去他屋里干嘛,他还收她父亲的礼,说不得会替父亲来训她。 她学精了,试着探他口风,“扫墨小哥,先……表兄收了我父亲送的谦礼是不是特别高兴?” “小公爷早把礼儿送回永康伯府了,估摸着沈老爷过来就为的这事呢,”扫墨笑道。 沈清烟登时五味陈杂,错怪他了,那他之前收礼做什么的? 沈清烟脑子转了一圈,觉着自己想明白了,他定是看了那些礼,都不是他喜欢的,就把礼都退回去了! 横竖她父亲没讨到好。 沈清烟心里那点窝气好歹散了些,便听话的进了顾明渊房内,没一会,有人敲门,她道了声进,那门开了,进来一个小厮,穿的英国公府下人衣服,低着头,手里捧着零嘴,看身量又瘦又小。 沈清烟没在意,只当他是进来送吃的,她每晚来静水居,下人都会在顾明渊授课时送些吃食,她都不碰那些的,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顾明渊贪嘴,她要是吃了他的东西,回头又得扔碗扔盘子。 就会表面装好人。 那小厮放下盘子,没动。 沈清烟咦着声,“你怎么不走啊?” 随后她就见那小厮仰起来脸,声音颤抖,“少爷。” 竟是雪生! 沈清烟先是一怔,未几和她抱到一起,两人呜呜着痛哭。 扫墨小心将门带上,任她们两个在屋里。 两人哭过后,雪生跟她说了是顾明渊带她回来的。 沈清烟想想顾明渊替她找荀琮出气,也没收礼,还救了雪生,丢了她用过的碗,好像比不过救雪生这桩恩情,她便做大度状原谅他了。 “看在他救你的份上,我就不与他计较丢碗的事儿了。” 听的雪生发笑。 沈清烟想带她回学舍,被她拒绝了。 “小的现在是小公爷的小厮了,名儿也换了,叫雪茗,要是跟您回去,和那旺泉撞见,他去跟老爷说了,到时您又得挨打,”雪生现在叫雪茗跟她解释着。 沈清烟觉得很有道理,索性她每晚都来静水居,不怕见不着她,有顾明渊在,可没人敢对雪茗怎么样。 如今最叫她放心不下的便是姨娘了。 她琢磨着回头跟顾明渊求个假,她回去看看姨娘,至少能放心些。 她跟雪茗又叽叽咕咕一些时候,才告辞。 路过前堂时,远远见她父亲黑着脸从里面出来,灰溜溜的走了,一看就是没在顾明渊这里讨到好处。 随后顾明渊站到廊外,正和她目光对上,她这会儿倒是没避开,委委屈屈的瞅着他,随后冲他小小的笑一下,可能是害羞了,又低头下来,偷偷朝他看,被他发现了才脸发红的快步跑了。 顾明渊注视着她跑远,蓦地回了静水居。 —— 自那日见着雪生后,沈清烟又在顾明渊跟前开朗起来,只是没以前那样黏人,但看得见活泼。 这日晚,沈清烟等他讲完功课,小心翼翼的问他可不可以要半日假,她想回去看姨娘。 顾明渊靠着椅子缄默。 沈清烟只当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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