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跟这家该死的工厂彻底说再见。尽管如此,他所需要的蓝图和说明书仍在引诱着他,而那东西正处于疾病扩散的中心,海藻散发出的瘴气上方。
福生懊恼得差点把头上剩余的头发全部拔掉。
他怒气冲冲地盯着那个检查站,他希望那些白衬衫可以走开,去别的什么地方检查。他向观音菩萨祈祷,向心宽体胖的布袋和尚祈祷,希望能得到一点点运气。只要能得到制造蓝图,加上粪肥巨头的支持,那就有了太多的可能性。有了未来。有了生活。他可以继续供奉他的祖先。也许还可以娶一个妻子。也许可以有一个能让他的家族传递下去的儿子。也许……
一队巡逻的白衬衫走过来。福生将身子移向更深的阴影。这些执法者让他想起绿头带开始夜间巡逻的那个时候。一开始,他们只是抓捕晚上在街上牵手的情侣,以有伤风化的罪名逮捕他们。
那个时候,他告诉他的孩子们,要谨慎自守,要明白保守主义的浪潮总是来了又去;而且,就算他们不能拥有父母曾经享有的那种自由生活,那又如何?他们的肚子里不是装满了食物吗?他们不是仍然享受着家人和朋友的陪伴吗?只要待在高墙守护的大院之中,绿头带怎么想完全不关他们的事。
另一支巡逻队出现了。福生转过身,溜进身后的小巷。眼下完全没办法避开白衬衫进入工业制造区。白衬衫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打击贸易部的势力,顺便收拾法朗。他阴沉着脸,开始沿着设计好的漫长曲折的路线返回他居住的小屋。
环境部的其他人都已经腐化。但是斋迪没有。只要肯说实话,大家都会承认这一点。有一份叫做《向天使之城致敬!》的小报,在所有媒体中,数它对斋迪的赞颂最强烈,但当他受辱的时候,这份报纸马上转了风向。可现在,它又开始连篇累牍地赞扬这位国家的英雄了。斋迪上尉受到太多人的敬爱,现在他的遗体被切成数块,当成丢进沼气池的垃圾。必须有人为此受到惩罚。
如果是贸易部为此负责,贸易本身也会遭到惩罚。于是,工厂、飞艇起降场、道路和码头均被关闭,福生的逃亡之路也被封死。他不能搭乘决速帆船,不能乘驳船前往上游的阿育陀耶,也不能乘飞艇前往加尔各答或者日本。
他设法从码头附近路过,可以确定的是白衬衫仍然待在那里,附近只有寥寥几个工人。他们蹲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封锁让他们无事可做。一艘漂亮的快速帆船在离海岸一百米处下了锚,在波涛中轻柔地来回摆动。它比他曾经拥有过的所有快速帆船都更美。这是最新的设计,船壳、水翼、风帆,处处都闪闪发亮。它一定很快,可以装载大量的货物。它就停泊在那儿,光芒四射。而他站在码头上,呆呆地盯着它。它完全可以从这里一路开到印度。
他看到一辆小食车,摊贩正用一只铁锅煎炸基因修改型鲤鱼。福生鼓起勇气。他必须得到信息,哪怕提问可能暴露出他黄卡人的身份。没有信息,他就像瞎了眼睛。白衬衫在码头的另一边,即便此人叫喊起来,他仍有足够的时间逃走。
福生故作轻松地靠过去。“这里有没有离开的旅客?”他低声说,把头往那艘快速帆船的方向扬了扬,“那边?”
“没有任何旅客。”小贩低声回答。
“一个也没有?”
那人皱起眉头,朝其他躲在阴影中蹲着吸烟、玩扑克的人点了点头。那些人围在一家店主的手摇收音机旁边,“那些人已经在这儿等了一周了。你也得等,黄卡人,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被识破身份的福生差点转身逃跑,但他依旧努力装出和其他所有人平等的样子,好让对方能够将他视为一个人,而不是一只不受欢迎的柴郡猫,“你有没有听说过在海岸的其他地方有小船,离开这座城市的?我可以出钱。”
卖鱼人摇摇头,“没有人离开,什么地方都去不了。他们抓了两群旅客,听说是在船上想上岸的。白衬衫甚至不允许补给船出港。我们正打赌呢,看是船长先起锚,还是白衬衫先开放港口。”
“赔率怎么样?”福生问。
“如果你买快速帆船先离开的话,我可以给你一赔十。”
福生撇撇嘴,“我可不会冒那种风险。”
“那么,一赔二十。”
人群中似乎有些人注意到了这边的谈话,他们无声地笑起来。“除非他给你一赔五十,不然别下注。”其中一个说,“白衬衫不会松口的。这一次不会。曼谷之虎的死让他们发火了。”
福生强迫自己和大家一起发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先自己点着一支,再向周围的人散烟。这是个表示善意的小礼物,此时此刻,他和这些泰国人的境遇是相同的。如果他不是带着黄卡人口音,他甚至可能试着给那些白衬衫一些善意的礼物。但在今晚这种时候,这种举动的回报恐怕是脑袋上挨一警棍。他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脑袋在街道的石头上碰个头破血流。他吸着烟,瞧着街上设置的路障。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座被彻底封锁的城市――想到这个,福生的双手都颤抖起来。这不是针对黄卡人的,他告诉自己。我们不是这件事的原因。但他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黄卡人脖子上的绞索并没有收紧。也许白衬衫目前是在对付贸易部,但城里的黄卡人实在太多了。如果贸易长时间停滞,即便是这些现在显得友好的人也会发现工作缺乏的现实,然后他们会聚在一起喝酒,然后就会想到居住在大楼里的黄卡人。
曼谷之虎死了。他的脸贴在每一根灯柱上,每一座建筑的外墙上。眼前就有三张斋迪参加泰拳比赛时的照片,贴在一座仓库的墙上。人民的英雄。一个不能收买的人,一个俯视政府部长、法朗公司和渺小生意人的人。他甚至与自己所属的环境部战斗。他被送去做文书工作,却到处惹麻烦,结果被打发到街上,在那里惹出更多的麻烦。这是个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哈哈大笑的人,曾躲过多达三次的暗杀,直到第四次暗杀才让他遭了劫难。
福生皱起眉头。这些天来,四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曼谷之虎也只有四次机会,而他自己已经用去了几次机会呢?福生看着码头,还有簇拥在一起、无法登上他们预订船只的人群。作为一个难民,他的直觉十分敏感。他能嗅出风中有灾难的气味,甚至比海风传来的风暴的信息更加明显。
曼谷之虎死了。印在纸上的斋迪上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福生,福生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怖的感觉:曼谷之虎其实没有死。事实上,他在狩猎。
福生赶紧躲开那张照片,仿佛那是一只感染了锈病的榴莲。他确信现在应当逃亡了,就像他确定他的家人已经全部死亡、埋葬在马来亚的土地上一样。是时候躲开觅食的猛虎了,是时候前往被吸血昆虫占据的丛林、以蟑螂为食、在雨季的泥泞河流中艰难前行了。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应当逃亡了。福生远远眺望着那艘下了锚的快速帆船。应该做出艰难的决断了。应当放弃强力弹簧工厂,放弃保存在厂里的蓝图。拖延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他的钱必须花掉,从而保证他的存活。
这只竹筏正在沉没。
27
安德森从他的公寓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卡莱尔已经在人力车上等得急不可耐了。他不停地左右张望,似乎想看穿身边的每一片黑暗。安德森觉得这个人活像一只胆小得过了头的兔子。
“你看起来有些紧张啊。”安德森爬上车,开口说道。
卡莱尔的脸色十分阴沉,“白衬衫占据了胜利酒店。所有东西都被没收了。”
安德森朝上瞥了一眼自己的公寓。可怜的老耶茨选择了这个远离其他法朗的住所,“你损失了很多东西吗?”
“保险箱里的现金,还有我没来得及放在办公室的一些客户名单。”卡莱尔朝前面的人力车夫喊了一声,用泰语告诉他目的地,“跟这些人谈条件,你最好有些好东西。”
“阿卡拉特知道我能给他带来什么。”
他们开始在潮湿的夜里奔驰,路上的柴郡猫四散奔逃。卡莱尔朝后面看了一眼,想知道是不是有人跟踪他们,“现在还没有对付法朗的官方声明,但你也知道,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肯定是咱们。没法确定咱们在这个国家还能待多久。”
“看看光明的一面吧。如果他们开始收拾法朗,阿卡拉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们在黑暗的城市里穿行。前方出现了一个检查站。卡莱尔擦了擦前额,他像猪一样不停地流汗。白衬衫朝他们打了个手势,人力车开始减速。
安德森一阵紧张,“你确定这样做能行?”
卡莱尔又抹了抹额头,“马上就可以知道了。”人力车停了下来,白衬衫包围上来。卡莱尔飞快地说着什么,又递上一张纸。白衬衫们交流了一小会儿,然后谦恭地行了个礼,示意两位法朗可以继续前进。
“太让人吃惊了。”
卡莱尔哈哈一笑,声音中透露出他也松了一口气,“只要纸上有个适当的印章,就可以产生奇迹。”
“阿卡拉特竟然还有影响力,真让我吃惊。”
卡莱尔摇摇头,“阿卡拉特可做不到这件事。”
路旁的建筑逐渐为贫民窟所取代,意味着他们已经接近海墙。人力车绕过路上的一大块水泥,这是从旁边一家扩张时代饭店外墙上掉落下来的。安德森估计这幢建筑过去一定十分漂亮。在月光下,它的楼层倾斜向上,一直延伸到很高的地方。但现在,它周围遍布着贫民窟的简陋房屋,大块玻璃外墙上仅余的玻璃碎片像闪光的獠牙。人力车在海墙的台阶下面停住。成对的守护蛇神伫立在台阶两边,静静地注视着把钱付给车夫的卡莱尔。
“跟我来。”卡莱尔走在前面,安德森跟着他踏上台阶,他的手无意识地拂过蛇神的鳞片。从这座大堤的顶端可以看到城市的全景。远处的王宫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幼童女王和她的仆人们所居住的内院被高墙围住,但中间那座尖塔却从高墙里探出来,在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线。卡莱尔拽了拽安德森的袖子,“别发呆了。”
安德森望着下面黑暗的海岸线,有些犹豫,“白衬衫在哪里?这个地方他们应该有很多人才对啊。”
“别担心。他们在这儿不敢乱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卡莱尔哈哈笑了几声,俯身钻过在海墙上方环绕一周的绳缆,“跟上。”他手足并用地从凹凸不平的堤岸上爬下去,寻找前往波涛起伏的大海的道路。安德森继续在这片空旷的区域搜寻着,仍然有些犹豫,但他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到达海滨线后,一艘扭结发条快艇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开始朝他们的方向转舵。安德森差点惊跳起来,以为那是白衬衫的巡逻船,但卡莱尔低声道:“是我们的人。”两人在浅水区走了几步,跳上船。快艇转了个急弯,朝外海驶去。月光照在波涛上,海面像一张银线织成的毯子。周围只有波涛拍打船壳的声音,以及扭结弹簧释放能量时发出的滴滴声。在他们的前方,一条驳船的阴影逐渐浮现。除了几个LED指示灯之外,船上没有任何光亮。
他们的快艇停靠在驳船舷侧。过了一小会儿,上面放下一架绳梯,两人沿着绳梯爬上黑乎乎的驳船。船员们恭敬地向他们行礼,有人带领他们前往低层甲板。卡莱尔朝安德森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卫兵站在门两边,向里面的人报告说法朗来了。门随即打开,里面是一群人围坐在一张大餐桌边,所有人都在喝酒、谈笑。
其中一个是阿卡拉特。另一个人,安德森对他有印象,是一名海军将领,曾一再阻挠卡路里公司的船只前往安格里特岛。还有一个,安德森认为可能是南部地区的一名将军。角落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军服的瘦削男人,他有一双警惕的眼睛。还有一个……
安德森倒吸一口冷气。
卡莱尔低声道:“跪下,显示出敬意。”他已经跪在地上磕头了。安德森也尽可能快地跪了下来。
颂德?昭披耶殿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正在行大礼的法朗。
看到他们卑躬屈膝的模样,阿卡拉特大笑起来。他绕过桌子,来到他们身边,扶起两人。“这儿没必要这么讲究礼节。”他微笑着说,“来,到桌边来。这儿都是朋友。”
“说得好。”颂德?昭披耶殿下露出微笑,向他们举杯致意,“来喝一杯。”
安德森再度合十行礼,把头尽量低下去。按福生的说法,颂德?昭披耶殿下杀的人比环境部杀的鸡还多。在被指定为幼童女王陛下的保护者之前,他是一名将军,他在东方所指挥的那些战役以残忍无情而闻名。有些人甚至认为,要不是他的出身如此平凡,他甚至可能会考虑推翻却克里王朝,取而代之。尽管他没那样做,他却一直在王座后面若隐若现,每个人都要对他磕头。
安德森的心脏怦怦跳着。既然颂德?昭披耶殿下支持政权转换,那么一切就都有了可能。多年的搜寻和芬兰的失败之后,终于有了一个如此接近的种子库。而随着这个种子库的发现,茄科植物、ngaw以及其他无数个基因谜题都将获得答案。眼前这个带着可能是善意也可能是敌意的微笑与他干杯的人,他手中掌握着通向这一切的钥匙。
一个仆人给安德森和卡莱尔倒上酒。两人与餐桌周围的人们坐在一起。“我们刚才在谈煤炭战争的事,”阿卡拉特提示道,“越南人最近暂时放弃了金边。”
“那么,这是好消息了。”
交谈仍在继续,但安德森并没有用全部心思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他在偷偷摸摸地观察颂德?昭披耶殿下。上一次他看到这个人是在环境部祭奠帕?色武布的寺庙外面,那时他们两个都被日本人带来的那个发条女孩吸引住了。作为幼童女王的保护者,市面上有很多他的照片,但他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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