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是想要善呢,还是向善的选择呢?人选择了恶,在某个方面也许要比被迫接受善更美妙吧?深奥难解的问题呀。可是,我现在要跟你讲的是,如果你在未来某时刻回顾这个时代,想起我这个上帝最最卑贱的奴仆,我祈祷,请你心里千万不要对我怀有恶意,认为我与即将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有什么瓜葛。说到祈祷,我悲哀地认识到,为你祈祷没什么意思。你即将进入超越祈祷力量的领域。事情想起来非常非常可怕。可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选择被剥夺进行道德选择的能力,也就是已经变相选择了善。我喜欢这样想。愿上帝保佑,我喜欢这样想啊。”接着他哭了起来,而我却并没有十分留意,只是在心中暗暗一笑,因为弟兄们,你们可以看到,他一直在猛喝威士忌,现在又从办公桌的架子上取下一瓶,给油腻腻的酒杯倒满酒,好大的一杯哟。他一饮而尽,说:“一切可能会好的,谁知道呢?上帝的运作是神秘莫测的呀。”接着他以十分饱满响亮的声音唱起了赞美诗。门打开了,警卫们进来,把我押回臭牢房,而那教诲师还在大唱赞美诗。
嗬,第二天早上我就得告别国监啦!我略感悲哀,一个人要离开已经习惯的地方时,总是这样的。但我并不是远走高飞,弟兄们哪。我被拳打脚踢着押解到出操的院子外边的白色新楼,大楼非常新,散发着一种新的、阴冷的、涂料黏胶的气味,令人一阵颤栗。我站在可怕的、空荡荡的大厅里,竖起那敏感的鼻子猛一吸,闻到了新的气味。颇像医院的气味。同警卫办移交的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想必是医院的人。他帮我签字接收,押解我的凶狠警卫说:“你们要看住这家伙,先生。他是凶神恶煞,顽劣脾性不会改的,尽管他很会拍教诲师的马屁,还读《圣经》呢。”但这个新家伙的蓝眼睛真不错,说话的时候也像在微笑。他说:
“噢,我们并不预期任何麻烦。我们会成为朋友的,是不是?”他的眼睛和满口是闪光白牙的大嘴巴微笑着,我似乎立刻喜欢上了他。不管怎样,他把我转交给穿白大褂的一个下级;这位先生也很好,我被领到一间上好的白色干净卧室,装有窗帘和床头灯的,只有一张床铺,是专为鄙人准备的。我内心好好笑了笑,自忖真是交了好运。我奉命脱掉可怕的囚衣,并得到一套极漂亮的睡衣,弟兄们哪,纯绿色的,是当时的时髦款式。我还得到了暖和的晨衣,可爱的拖鞋,不必赤着脚走路了。我想:“嗨,亚历克斯仔,从前的小六六五五三二一号,你可是交大运了,一点没错。你确实会喜欢这里的。”
我领受了一杯上好的纯正咖啡,一边喝还一边看报、看杂志。之后,这第一位白大褂进来了,就是为我签字的那人,他说:“啊哈,瞧你。”说话的内容真傻,但口气一点不傻,这人真不错的。“我叫布拉农大夫,”他说,“是布罗兹基大夫的助手。请允许我给你作简短的例行体检。”他从右边口袋里掏出听诊器。“我们得确保你身体健康,是不是啊?对了,要确保。”我脱掉睡衣上衣躺好,他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我说:
“先生,你们准备的疗法,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哦,”布拉农大夫说着把冰冷的听诊器顺着我的脊背送下去,“很简单,真的。我们光给你放电影。”
“电影??!”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弟兄们,你们可以理解的嘛。“你是说,”我问,“就像是去电影院?”
“是特殊的电影,”布拉农大夫说,“很特殊的电影。今天下午放第一场。对的,”说着,俯身检查的他挺起身,“你看上去是健康的。也许有点营养不良。一定是牢饭给闹的。把上衣穿好吧。每次饭后嘛,”他坐在床沿上说,“要给你的手臂打一针,一切会好起来的。”我对好心的布拉农大夫感激得很。我问:
“先生,是不是维他命?”
“差不多,”他十分善良友好地笑着,“饭后只要注射一次。”随后他走了。我躺在床上想,这里真是天堂啊!我看了些他们给的杂志——《世界体育》、《电影院》、《球门》。我在床上躺平,闭上眼憧憬着,能再次出去有多好啊。亚历克斯在白天干些轻松愉快的工作,我现在已经超出读书年龄了,晚上则要聚集起新的帮派,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丁姆和彼得,假如他们还没有被条子抓去的话。这次我要谨慎从事,省得被捉。他们在我犯了谋害性命的事之后,居然要再给一次机会,而且他们还不厌其烦,给我看了促使改弦更张的大批电影,再次被捉就不公平了呢。我对众人的天真捧腹大笑,他们用托盘端来午饭的时候,我还在哈哈大笑。端托盘的是带我来到小卧室的那个人,他说:
“知道有人很开心,真好。”他们摆在托盘上的食品真是令人开胃——两三片烤牛肉,还有土豆泥和蔬菜,外加冰淇淋,一杯热茶。甚至有一支香烟,火柴盒里有一根火柴。这样看,倒真像是生活的样子,弟兄们哪。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在床上似睡非睡的,女护士进来了,一位十分姣好的姑娘,乳峰挺拔,我已经整整两个年头没看见了,她带着盘子和打针器具。我说:
“啊,是维他命吧?”我向她咂咂嘴,但她不理睬。她只顾把针头捅进我的左臂,那维他命什么的就嘶嘶注射进去了。随后她出去了,高跟鞋咔咔作响。男护士模样的白大褂进来了,推着轮椅,我见了颇为吃惊。我说:
“出了什么事呀,兄弟?我肯定能走路,不管去什么地方。”但他说:
“最好我推着你去。”真的,弟兄们哪,我下床以后,发现自己有点虚弱。这就是布拉农大夫所说的营养不良吧,都怪糟糕的牢饭。不过,饭后打的维他命针会把我医好的。这个毫无疑问,我想。
第二部 第四章
我被推去的地方,一点也不像以前见过的电影院。的确,一面墙为银幕所覆盖,对面的墙上是几个方孔,供放映之用,整个地方挂满了立体声喇叭,但另外两堵墙的右边一堵则排满了小仪表。地板中间面对银幕的,有一把牙科椅,各种各样的电线拖出来,我不得不从轮椅上爬出来,由另一个白大褂男护士扶着坐上了牙科椅子。此刻我注意到,放映孔下面遮着毛玻璃,隐隐约约有人影在后面移动,还听见有人咳嗽,咳咳咳。但当时我特别留意的是,身体显得那么的虚弱,我把这归咎于从牢饭到新的丰盛饭食的转变和维他命针的缘故。“好啦,”推轮椅的家伙说,“现在不管你了。等布罗兹基大夫一到,电影就开映。希望你能喜欢。”说实话,弟兄们,今天下午我并不希望看电影的,就是没情绪看。我倒更喜欢在床上静静睡一觉,静悄悄的,就我一个人。我感到全身软绵绵的。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白大褂一边哼唱着臭狗屎般的流行歌曲,一边把我的格利佛用皮带扎在头托内。“这是干什么?”我问。这家伙稍微中断一下哼唱,回答说,头托可以固定我的格利佛,使我保持直视银幕。“可是,”我说,“我愿意看银幕的呀。既然被带来看电影,我就看呗。”室内一共有三个白大褂,其中一个是姑娘,坐在仪表板那边调节旋钮。听到我的话,另一个男的嘻嘻笑着说:
“难以逆料的。世事难料哇。信任我们吧,朋友。这样更好些。”接着我发现,他们在把我的双手绑在椅子扶手上,而双脚则像粘在搁脚板上似的。这在我看来有点疯狂,但我任由他们摆布着。假如能在两个礼拜之后成为自由自在的小伙子,在此期间再苦也忍着吧,弟兄们哪。不过,一件事情我不喜欢,那就是他们用夹子夹住我的额头皮肤,使上眼皮提拉得吊起来,随便怎么都闭不上眼睛。我苦笑着说:“你们这么希望我看这部电影,一定是货真价实的好片子吧。”白大褂笑着说:
“好片子是对的,朋友。真正的恐怖戏啦。”接着在我的格利佛上套了一顶帽子,只见上面引出大量的电线,他们还在肚皮上贴吸盘,有一个贴在肚脐眼上,我刚刚能看见电线引出来。随后有开门的声音,从下属白大褂拘谨的样子,可以看出是要员的来临。接着,我见到了这位布罗兹基大夫,个子不高,很胖,鬈发披头,粗短的鼻子上架着厚厚的眼镜。我眼角刚好能看到,他的西装极具品位,绝对的时髦,身上还散发出手术示范教室特有的微妙气味。布拉农大夫紧随其后,笑容可掬,似乎要给我以信心。
“一切就绪了?”布罗兹基大夫喘着粗气问。只听远处几个人说,对对对,然后附近也有人答话。此后,出现轻轻的嗡嗡声,好像开关打开了。电灯熄灭,你们的小说叙事者兼朋友——鄙人孤零零地坐在黑暗中,心中万分恐惧,身体动弹不得,眼睛闭不上,什么都不能动。此时,电影开始放映,喇叭里传出响亮的背景音乐,十分猛烈,充满了不和谐音。银幕上的画面出现了,没有片名和演职员名单。场景是大街,可以是任何城镇的任何街道,是个黑夜,点着路灯。电影的质量是符合专业标准的,不像偏僻街道居民家中放映的那种肮脏电影,会出现闪亮和色斑。音乐不停地嘭嘭送出,令人毛骨悚然。画面上出现一个老头子,非常衰老,在街上踯躅,而两个穿着时髦的家伙扑上去,这时依然流行细腿裤,当然宽领带已经让位于真正的领带了。两个人开始戏弄老头,可以听见尖叫和呻吟,十分逼真,甚至能听清两个拳打脚踢者的喘气声。他们把老头揍成了肉饼,拳头啪啪啪打个不停,布拉提撕开后,赤膊的老头还领受了一顿靴子踢,直到血淋淋的躯体躺倒在明沟的污泥中才作罢,两个流氓迅速逃走了。下面是挨揍老头的头部特写,流淌的红血血真漂亮。真有趣,现实世界的色彩,只有在银幕上才能看真切。
在观看电影的整个过程中,我渐渐感觉到不那么受用的味道,而我把这归咎于营养不良,肠胃还不适应丰盛饭食和维他命针的缘故。不过,我尽力忘掉它,凝神观看迅速接上的第二部电影;弟兄们哪,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呀。这次,镜头直接跳跃到正遭轮奸的小姑娘身上,先是一个男孩,接着又是一个,又是一个,又是一个,透过喇叭,她大声尖叫着,同时播放着十分伤感的悲剧音乐。很真实,栩栩如生,但只要好好想想,是无法想象有人会真的同意在电影里让别人对自己这样干的,如果电影是善者或国家监制的,也无法想象会允许拍这些镜头,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不予干涉。所以,肯定是聪明的剪辑搞出来的,所谓的蒙太奇手法罢了。确实是栩栩如生啊。轮到第六七个男孩睨视、淫笑、抽送的时候,小姑娘在狂叫,我就感到恶心了。好像是全身疼痛,感到既想呕吐,又不想呕吐;我开始感到荒野遇险一样,而身体却固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弟兄们哪。这部电影结束后,只见布罗兹基大夫的声音从配电盘那边传来:“反应是接近十二点五吗?有希望,有希望。”
接着我们直奔另一部电影,这次只讲一张面孔,一张非常苍白的人脸,保持不动,对着它做各种各样的恶心事。我肚子疼痛,浑身流汗,口渴难忍,格利佛在噗噗噗跳动;我觉得,要是能不看这镜头,也许就不会那么恶心了。但我无法闭上眼睛,即使转动眼球,仍然无法摆脱画面的射线。我不得不继续观看着那些动作,倾听这面孔发出的恐怖嗥叫。我知道这不可能是真实情况,但那也无济于事。我看到剃刀先是挖出一只眼睛,然后划下面颊,接着哗哗哗乱割一气,鲜血喷射,溅到摄影镜头上,我于是拼命喘息,却无法呕吐。其后是老虎钳把所有的牙齿拧下来,尖叫和流血令人目不忍视。此时,只听见布罗兹基大夫非常满意的声音:“妙极,妙极,妙极。”
下面一部电影是关于开店老太的故事,一伙男孩一边大笑,一边把她踢来蹬去,他们先砸了店铺,然后放火烧掉。只见可怜的老太婆尖叫着,拼命想从火海中爬出来,但一条大腿已经被强盗们踢断,根本挪动不了。熊熊大火卷到她的周围,只见痛苦的面孔透过烈焰哀诉着,最终被火舌吞噬,随后听到一阵人类发出的最最响亮、最最痛苦、最最揪人心肺的喊叫。这次我自知一定要呕吐了,所以喊道:
“我要吐。请让我呕吐吧。请送呕吐脸盆来。”但布罗兹基大夫回答:
“想象而已。你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下面的电影要放了。”那可能是开玩笑吧,因为我听见黑暗中有人偷笑。下面我被迫观看了极其恶心的日本式折磨镜头;关于一九三九到一九四五年的战争,有士兵被钉在树上,在下边点火,有士兵被割下卵袋,甚至有士兵的格利佛被人用剑砍下来,在地上打滚,嘴巴和眼睛还会动,无头的躯体还在跑动,头颈鲜血如喷泉一般涌出,然后倒地;与此同时,日本人在哈哈大笑。现在我感到肚子痛、头痛,口渴难忍,而且发现那恐怖的场面像要从银幕上跑下来似的。于是我喊道:
“电影停放!劳驾,停放了吧!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这时,布罗兹基大夫的声音说:
“停放?你是说‘停放’?嗨,我们才刚刚开始呢。”他和众人哈哈大笑着。
第二部 第五章
那天被迫观看的其他可怕镜头,弟兄们,我实在不想描述了。这挖空心思的布罗兹基大夫、布拉农大夫和其他白大褂哟,记得还有这转动旋钮、观察仪表的姑娘,肯定比国监内的任何囚犯更加肮脏不堪、臭不可闻。我万万没料到,有人甚至会想得出将强迫我看的东西拍成电影,而且把我绑在椅子上,眼睛绷得大大的。我别无他法,也就是大声呼叫,请他们关掉,关掉,这稍微掩盖了打斗和戏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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