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机密事要谈谈。对不起,请你们稍微回避一下吧!”
女招待们恭恭敬敬地从命了。土井把脸又朝向自己的女人说:“你也找个地方玩去吧。”
“是,是,明白了。”女人点头答应着,瞥了结城一眼。
女招待和土井的女人都离开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结城君,”土井移动他那肥胖的身躯,向结城凑过来,“因为出了点糟糕的事情,所以突然把你叫来了。”
脸上一向带着旁若无人的笑容的土井,此时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把杯子放下,低声开了腔:“什么事呀?”
“告诉你吧,老弟,吉冈被抓起来啦!”
“嗯?吉冈吗?”
“你还不知道吧?就在昨天,被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班以传讯的方式给传去,当场发出逮捕证,把他拘留了。”
结城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土井问:“真的吗?”
“当然不假。其实,我也是昨天晚上刚刚听说的。”
“嫌疑是什么呢?不会是……”
结城正要说下去,土井点头制止了。
“是的。表面上不是那件事。逮捕证上只泛泛写着诈骗嫌疑。”
“诈骗?”
“自然,是以这个由头把他抓走的。地方检察厅的目的,不会是这种小事,这只不过是个名目。真正的企图,似乎是要吉冈交代那件事情。”
结城默默地听着,眉宇间挤出了皱折。土井两眼定定地注视着结城的表情。
“从什么地方泄漏出去的呢?”结城屏住气问。
“这个问题,我也在悄悄地打探。”
不过,红脸土井的表情,并不像结城那么紧张严肃,厚厚的嘴唇附近,甚至还露出一丝笑容。
“看来很像是检举。”
“检举?哪方面的人?”结城转动一下神色暗淡的眸子。
“我估计,是没捞到油水的家伙。十有八九啊。”于是,土井举了一个很有势力的议员名字,“不难想象,很可能是这方面的人哪。”
“是这样吗?”结城自语般地应道。
“早就有点可疑的动向了。”土井说,“还是那帮家伙们搞的鬼呀!”这是指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班的那些检察官们。
“吉冈会坦白吗?”
“这很可能。”“大和尚”爽快地答道,“因为吉冈那家伙是个软骨头嘛。只要检察官一威胁,他也许会在某种程度上坦白出一部分。”
“怎么办?”结城直视着土井的脸。
“我们只能采取些相应的对策。检察官大约是这样计划的:把吉冈作为突破口,先对我们这方面下手;下一步,才准备对付那些政府官员们。一旦轮到这些当官的,他们比吉冈这类人更不堪一击。”
“下级官员是没办法了,不过会搞到上边去吗?”
“这次大概会的。”土井语气很肯定,“只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使它停止在局长这一级上。”
“您所说的局长是……?”
“田泽局长嘛。我打算在这个范围内把事态阻止住。这个人还比较有骨气,因为他老兄要是垮下来,就可能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啦!”
“有把握吗?”
“大约四六开吧。因为检察官方面挺强硬。”
“检察官叫什么名字?”
“主任是石井检察官,他下面配了年轻的检察官。噢,对了,等等!我记得是把名字记下来了。”
大腹便便的土井把手探进怀中,掏出一个记事本。那是一个黑皮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封面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他拿出眼镜,把一张用铅笔抄写的纸条递给结城。结城接到手里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石井、小野木”。
“我尽量想想办法看。”土井在盯着纸条的结城耳边悄声说道,“我还多少有点门路,不过,对这位石井大体上还了解一些,但那个年轻的检察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一点数也没有。总之,年轻的家伙往往容易把事干过头。我想最好还是先把这位叫小野木的检察官调查一下。”
结城对他点点头,然后把那张纸撕碎,扔进火盆里,嘴里叨念着“小野木”,牢牢地记在心头。火盆里的纸冒起青烟,随即燃烧起来,扭曲着变作一堆硬翘翘的纸灰。
“大体情况就是这些。总之,近期内会出现什么局面,我也不清楚,只是先把眼下的形势让你了解一下。”
“明白了。”结城点了点头,把化成灰的纸屑用火筷子捣碎。
“把女人们叫来吧。”土井把胖得像塞满的布口袋似的身躯向后仰去,按响了蜂鸣器。
结城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走着,突然从拐角处出现一个女人,正是土井的情妇。那情形好像是偶然相遇。女人站在那里,看上去像是在迎接走过来的结城。因为脸蛋细长,高高耸起的一大团头发显得很重。也许是迎合着土井的口味吧,身上穿的和服以及系的衣带,统统都十分华丽。女人朝结城笑着。
结城无声地致了个礼。
“给你!”女人连忙从袖管里取出一方手帕。淡淡的粉红颜色,四周绣着道边。她特意把手帕展开,放到结城手里。
“对不起。”结城轻轻地擦了擦手指。上面飘散出浓烈的香水味。
“谢谢!”
他归还手帕时,女人突然靠过来,紧紧地握住了结城的小手指。
结城盯着女人细高的鼻梁。女人两眼含情脉脉地笑着。
女人的手冰冰凉,抓住结城的手不放。手帕仍旧搭在上面,好像有意遮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指。
“土井先生来啦!”结城的声音跟平常一样。
“没事的。”女人红嘴唇绽开,露出了牙齿,“好久没见到您啦。还是老样子吧?”
“您指什么?”
“那方面嘛。我听到关于您的传闻啦,从吉冈先生那儿。”
“开玩笑吧。”
“是玩笑吗?真气人。”
走廊里连一个女招待都没有。旁边就是客厅,大概里面没有客人,拉门上暗无灯光。另一侧是扇玻璃门。这家饭店引以为豪的庭院里,照射着惨淡的照明灯光。无论庭景花木、草坪树丛,还是点景的石头、装饰用的灯笼,全都仿佛隔着一层蓝色的玻璃。伞状的灯笼罩上,有几片被风卷落下来的小树叶。
“土井先生怎么样啊?”
“讨厌!问这种事……”
女人朝他扭动着肩膀。这种举动,完全表现出她原来所干的职业。
结城把小手指从她手里抽出来。
“要感冒的哟!”他说,“屋子里的话已经说完了。土井先生该叫您了。”
“结城先生,”他正想迈步,女人从身后喊了一声,“下回,哪怕是一次也好,不能跟我见一面吗?我有话要对您讲。”
结城扭过头看着女人。她那紧盯自己的眼里燃着光芒。
“哎呀,”结城暧昧地答道,“那对土井先生不好吧。”
“不让他知道嘛。”女人贴近结城手臂,悄悄地说,“关于时间安排,我会照顾到结城先生方便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女人便急忙离开了。
“我等您。”这是女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便径自往相反方向走去了,身上那豪华的衣带异常显眼。
结城返回坐席的时候,肥胖的土井正和女招待们笑语喧天地闹得不可开交。
13
第二天下午二时左右,结城又被土井叫去了。挂来电话时,他刚好在大厦办事处。
“您是结城先生吗?”最初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一说“是的”,那女人就说:“请您稍等一下。”
这时换成了一个粗嗓门。对方说:“我是土井。昨天晚上失礼了。”
“哪里,是我失礼了。”结城第一个感觉便是,土井是从某处酒馆打来的电话。这从一开始那女人的声音就能知道,错不了。
“突然有件事想和你联系。电话里讲有点不方便。对不起,你能马上来一下吗?”
“到哪儿?”
土井当即讲出筑地的一个专供招妓游乐的酒馆名字。
“知道了。”
“你能马上来吗?”
土井很急。根据结城的了解,这在土井来说,是很罕见的。
“我立刻就去。”
挂上电话之后,结城掏出了香烟。叫自己去有什么事呢?
首先出现在脑海里的,还是那件事。他想,大概发生了突发状况,除此之外,土井不会那样急急忙忙地叫自己。
忽然,结城想到了土井的那个女人。
她一直以来总是用各种方式诱惑结城。原本是柳桥出来的艺妓,曾是某个实业家的小老婆。那个实业家败落以后便分了手,又给土井捡过来了。这女人本来就是在风流场中过惯了的,只一个土井老头子,怎么会满足呢!
尽管那个小老婆的事从脑海掠过,但他相信土井叫自己去不会是为了此事。
一个职员把文件拿过来,他连内容也没好好看一下就盖了章。反正现在干的是表面上的买卖,根本无足轻重。赢利或亏损,全都无所谓。只是出于在这座大厦里设办事处的需要,才维持着这一营业的门面。
结城站起身来。女办事员立即取过大衣,从后面帮他穿上。
“我出去一趟。”结城对办事员们说。
“那个……今天您还回来吗?”女办事员顾虑重重地问道。她的年纪还很轻。
“可能回不来了。”结城在办事员们躬身致礼的时候,推开门走到楼道里。他乘电梯下了楼,穿过两旁排列着繁华店铺的过道,走到大厦外面。明亮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看到主人的身影,停车场上的汽车滑了过来。
“去筑地。”结城把土井讲的那家酒店的名字告诉给司机。筑地一带排满了那类式样的酒馆,土井讲的那家,便在它的一角。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不论哪家的围墙,白日里看起来,都莫名其妙地显出颓败没落的样子。
结城来到指定的那家酒馆的大门口。这类招妓游乐的酒馆,在光天化日之下,总有些令人兴味索然,自有一种虚幻无常的感觉。
由里面走出来一位少女,奇怪的是她也显出一副“钗亸鬓松,衫垂带褪”之态。听到结城的名字,便回身朝里走去。接着传来她高呼“妈妈”的声音。
老板娘代之出场了。这家酒店,不是昨晚结城与土井会面的地方。看来是那以后夜阑更深的时候,土井改变场所,才到这家的,就这样一直待到现在。
“欢迎您!”
胖胖的老板娘鞠了个躬,使人感到她是这一行当所特有的那种女人,与夜间神采焕发的脸色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那肿起的眼泡就像刚睡过中午觉一样。
“等您好久啦。”
结城跟她走了进去。现在正是下午二时左右,没有比此刻的这类酒馆更冷清寂寞的了,甚至使人感到处处充斥着灰尘。从走廊经过时,觉得房子里面和外厢的中庭都仿佛是一片静谧的废墟。
来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前,老板娘双膝跪到地下说:“客人到了。”
里面只“噢”了一声。结城以为他那女人也会在场的。可是,拉门打开的时候,却看见只有土井一个人在饮酒。这里已经作好了迎接客人的准备:壁龛柱子前面腾开地方,铺放着一个棉坐垫;中间摆着升起炭火的火盆。土井肥胖的身上也穿起了和服外褂,给人不动如山的感觉。
“快请进。”土井伸出肥大的手掌,让着客人,“昨天晚上失礼了。”
结城一坐下,土井又连连道歉说:“对不起!特地把你请来,实在有失礼貌。”
老板娘关上拉门,一离开走廊,土井马上开了腔:“我想,与其打电话,还不如直接面谈为好。”
土井先让结城拿起酒杯,亲自为他斟上酒,然后朝结城弯过身来。
“其实,是出了点不妙的情况。啊,还是原来那件事。”这位秃顶老板的声音变得很低,“XX省的XX课,终于有一个小子被检察厅抓走了。”
“谁?”结城两眼一动不动地盯在对面这个大块头男人的脸上。
“不,眼下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是一名股长。似乎还没有正式逮捕,形式上是被传讯。不过,估计马上就会发出逮捕证的。”土井从容不迫地说。
“那名股长是谁?”结城打听着名字。
“中岛。对啦,你也认识的吧?”
结城点点头:“啊,是那个人哪。”
“倒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是,检察机关方面的目标是想从这种地方,把对上的旁证搞得更确凿!下一个,大约就是杉浦了吧。”
土井讲了一个课长助理的名字。接下去,他又摆了一串课长、部长的名字。然后说:“检察厅的目的,就是企图从这条线逐步搞到局长田泽的头上。看来,对方的最终目标,大概就是要搞到那一步吧!”
“一搞到田泽局长,事情岂不就闹大了?”
“对。那就会不可收拾。如果搞到那步田地,就会牵扯到政界。甚至连大臣都危险咧!”
“那方面的津贴,后来拿出去了吗?”
“远比你知道的还要大得多。这次是让那一方又凑足了钞票散的财。”
“检察部门掌握到什么程度了呢?”
“大概连这些情况都知道啦!总而言之,检举的内容肯定十分详细。”
“这下可棘手啦!”
结城把目光投向远处。壁龛里挂着一幅山水画,上面画着奇形怪状的山峦巨石,很有一种中国南宗派国画的风味。他心不在焉地注视着那幅画。
“那伙检察官情况怎么样?”结城折回目光看着土井。
“嗯,对了。他们似乎相当强硬。就是为这个问题,我才请你来的。给你先看看这个吧。”
土井从滚圆的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一份名单:
石井芳夫 1943年,高等文官考试合格;1945年,任命为检察官,隶属于名古屋地检;1948年,岐阜地检;1950年,富山地检;1953年,新潟地检;1955年,津市地检;1956年,东京地检。
横田忠一 1952年,司法官考试合格;1954年,浦和地检,1957年,熊本地检;1959年,东京地检。
小野木乔夫 1957年,司法官考试合格;1959年,东京地检。
“这些人就是东京地检特别搜查班的成员。”土井解释道,“因为有必要首先了解敌人嘛。”
“对。”结城把写在纸条上的名字转抄到自己的记事本上。记下石井、横田、小野木,又照记录的要点,抄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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