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你也杀掉的静惠抱出了你。最后的时刻,她对你的爱还是复苏了。哪怕没有遗传基因这根纽带的联系,她也仍是你的母亲。
我想,这件事迟早都得告诉你。你一定怀疑那并非一次单纯的事故,而是母亲想带着全家一起自杀。我了解你的心思,所以想告诉你的念头就越发强烈。为此,我不得不连那可怕又黑暗的过去都得向你挑明。只有这个决心,我迟迟未下。
读到这里,文字已经被眼泪打湿。妈妈!
妈妈并没有厌弃我。她时常现出的悲哀表情,并非因为我长得与她不像,而是由于她为自己总对此事耿耿于怀而自责。母亲的爱并没有改变。
哪怕没有遗传基因这根纽带的联系!
双叶之章 十三
从札幌乘上列车,抵达旭川时天已入夜。上次来这里只是在五天前,却似乎已过了很久。
出了检票口,正要前往出租车站,一个巨大的身影忽然从右面靠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是胁坂讲介。“你放开。”我说。
他松了手。“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一直在这里等着。”他说道。“为什么要等我?不都已经没事了吗?莫非是把我交给大道或藤村他们的事还没有完?”
“我可没有那种想法,我为妈妈做的事情向你道歉。”他面露悲伤,“还有,我妈妈说的也都是些疯话。希望你能忘掉。”
“不用说了,我已经没事了。”我把视线投向远处的霓虹灯,“你没必要道歉。她说得也一点没错。所以,我希望你最好还是回到她身边。”
“我的心意并没有改变,至今仍想帮你一把。”
“多谢,没有讽刺的意思。但我真的没事了,请不要在意我。”说着,我迈开步伐。
“等等。”他追了上来,“这样我会不安。”
“你不用在意。我不会再上电视,也不会在人前抛头露面。这样,她也就不会烦恼了,请你这样转告。”
“你们有同正常人一样生存的权利。”
“我知道。我也打算那样活下去,但谁都会多少背负一点困难和压力的。”说着,我又举步前行。
“等一下。”他再次喊道,“若是找氏家鞠子,她并不在这里。”我止住脚步,回过头来。“什么意思?”
他走了过来。“关于体外受精的一系列研究,正在别的地方进行,一个叫北斗医科大学生物实验所的地方。”
“在哪里?”
“富良野。听妈妈说,由于工程维修,目前正处于禁止使用阶段。这正是在为秘密进行克隆研究而使用的障眼法。”
“你知道具体地点?”
“知道,车里有地图。”他指着车站正前方的环岛说道。藏青色的MPV正像忠实的狗一样卧在那里。
“你想干什么?”我问道,“要破坏大道和藤村他们的计划?”“当然是这样。夺回鞠子。你也想这样吧?”
“我可没有如此狂热的想法。你说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那……”
“我只是想见一见氏家鞠子。我若去,他们也一定会夹道欢迎。”“你胡说什么!如果你真这么做,岂不也被用于实验了?”
“或许吧。这样也好。”
“什么?”胁坂讲介仿佛盯着一个怪物似的望着我。
“我不想只让氏家鞠子一个人接受那种实验动物般的命运。如果说她必须遭受那种命运,那我也应该那样。让人采集卵子很痛苦吧?不是说过吗?要让人在肚脐下面切三道口子,再让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器具塞满肚子,是不是?”
“所以我们才决不容许这些事发生啊。”他抓住我的双肩,盯着我的眼睛,“我理解你担心氏家鞠子的心情,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担心你的心情。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决不会眼看着他们胡来而不管。就算是为了补偿妈妈的罪过。”
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一辆车驶入环岛。驾车的是一个女子,下来的则是一个男人。二人正依依不舍地说着什么。在别人眼中,我们两人呈现出的恐怕也是这个样子。
“你要去富良野?”我问道。“对。”
“把我也带去。”
“我原有此意,但听了你刚才的话,我想不能带你去了。我还没有愚蠢到眼睁睁看你跳入火坑的程度。”
我叹了口气。“你打算怎样抢走氏家鞠子?”“不知道。看情况吧。”
我退了一步,使劲挠起头来。已经多少天没有淋浴了?
“在车里等也不行吗?”我说道,“没有你的许可,我决不外出一步。让我看看你究竟如何营救氏家鞠子。”
胁坂讲介抱起胳膊,凝视着我,分明在斟酌我这番话的真伪。“不是撒谎吧?”他说道。
“嗯,不是。”
“明白。那就一起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钻进已乘习惯的MPV。我首先寻找起研究所的位置。
“看地名大概就是中富良野,附近应该有薰衣草农场。”他指着地图说道。“真是个好地方。”
“嗯,是不错。”他发动起车子。
行驶了一会儿,我说:“先停一下。”他踩下刹车。“能不能去一趟前几天我住的那家酒店?”
“酒店?干什么?”
“我的手提包放在那里了。你忘了?上次你只帮我取了大包。”“啊,是吗?不知还在不在。预约酒店的是藤村等人吧?恐怕人家早就跟那些浑蛋联系过了。”
“或许酒店方面还在为我保管。里面装着重要的东西,我想去找找。”
“好,应该就在附近。”胁坂讲介将踩在刹车踏板上的脚换到油门踏板上,说道。
来到酒店前面,他把车停在路边。这里离闹市有一段距离,几乎没有行人。
“虽然可能性并不大,可万一被大道的手下看见就不妙了。我先去看看。”他解开安全带说道,“我会对酒店的人说,你忽然病倒,被送进了医院。”
“拜托。”我说道。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酒店中,我移到驾驶席上。钥匙还插着,他大概非常信任我。尽管于心不忍,我还是心一横扭动了钥匙。低低的声音传来,引擎发动了。我把操纵杆扳到前进挡,拉开手刹,脚从刹车踏板上抬起。车开始缓缓前进。我踩下油门。
这时,胁坂讲介从酒店里冲了出来,面无血色。他拼命追赶的身影映入车内的后视镜。
“抱歉。”
我咕哝一句,加速离去。
鞠子之章 十四
父亲的留言是以下面的文字结束的:
为了你的幸福,从这里逃走吧。不能从走廊走,恐怕有助手在那里轮班监视。
要从窗子逃走。如果用床单或窗帘来代替绳子,总会找到办法。别忘了绳子一定要收回。不用害怕,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你会如此大胆。在此之前他们几乎想不到你会逃走,因为他们坚信我和你不敢违逆他们。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现在连守卫都没有。下去之后沿建筑物移动,绕向门右侧。那里铁丝网低,容易翻越,对他们待的房间来说也是死角。还有,希望你到时在门边的白桦树上系一条手帕,作为你已成功逃脱的标志。到外面之后什么也不要想,只管跑就行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来。
后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一切。我会收拾得干干净净,决不会让你今后再忍受这种痛苦。我对你和你的母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最后,希望把这篇告白也让小林双叶看看。她和你背负着相同的命运。我也为她的幸福祈祷。
最后的落款是“氏家清”。我为落款不是“父亲”而悲伤,但也能体会父亲的心情。
父亲究竟打算做什么呢?我无法想象。我现在只能照这个指示去做。
把封面恢复成原样,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全身似乎都虚脱了。我一直想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答案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这里。可是,得到了这答案,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
忽然,我把目光投向眼前的书。漫不经心地翻开的一页,上面的情节是安妮从挚友戴安娜那里收到写在卡片上的诗。诗是这样的:
正如我爱着你一样
假如你也爱着我
那么,除了死亡
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望着这首诗,不知为何,我回忆起一个女子。回忆这个词并不贴切,因为,那个人我甚至素未谋面。
可面孔却非常熟悉。小林双叶!
她现在何处呢?在做些什么?她知道自己是克隆人吗?是不是也如我一样,正忍受着痛苦的煎熬?
我想着那个不曾谋面的人,不觉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无法遏止,接连不断地流过脸颊。凌晨三点后,我开始行动。
首先整理行李,但无法带走那些多余的东西。我把那本书塞进装着贵重物品的小袋子,稍一思索,又把柠檬塞了进去。
我照父亲所说扯下窗帘和床单,纵着撕成两半,把两端牢牢系起,使长度加倍,把它们都接到一起,做成了一条牢靠的白色绳子。
我把床拉到窗边,调整位置使其固定,然后把绳子绕过床腿,剩下一半左右的长度,然后打开窗户。干冷的空气冲进来,抚摩着我发烫的脸颊,舒服极了。
我望向窗外。黑暗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四下无声。下面也是深深的黑暗,如果掉下去,似乎将永远探不到底。
面对着黑暗,我把绳子扔了出去。绳子像两条白蛇一样蜿蜒落下。我两手紧紧抓住两根绳子,小心地跨过窗框。我在那里略坐了坐,调整一下呼吸,缓缓滑下。床微动了一下,我吓了一跳。
身体完全悬在空中,全身体重都集中到双手上,我拼命抱紧绳子,但孱弱的握力还是无法继续支持我的体重。这反倒成了好事,我顺利地滑落下去。一瞬间,荷叶裙竟像降落伞一样张开,接着翻卷起来。小腿和胳膊不时地碰撞着混凝土墙壁。
即将落地时,我的脚碰到了一楼的玻璃窗,虽未打破玻璃,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之后,我滚落在地。
二楼的灯亮了。我想赶紧逃走,脚踝却一阵剧痛,没能立刻站起。窗帘和玻璃窗开了。
待在那房间里的,正是那个前来做代孕母亲的女子。她发现是我,睁大了眼睛。我立刻把双手并拢在胸前,就像在读寄宿学校时每天早晨在教堂做祈祷时一样。
她俯视了我一会儿,嘴角浮出一丝微笑,接着动了动嘴,似乎小声说着什么。再见—看起来似乎是这样,但或许是我看错了。她拉上窗帘,然后熄了灯。
“谢谢。”我对着窗户低语。
一拽绳子的一端,绳子顺从地滑落下来。窗子就那样开着,让我有些放心不下,却没有办法。
我忍着脚痛,沿着建筑物移动起来。途经一个被丢弃的纸箱,我把绳子藏在里面。
按照父亲的指示,我来到门旁。那里果然挺立着一棵白桦树。我从小袋里拿出手帕,系在树枝上。父亲能发现它吗?
越过铁丝网,我拼命勉力前行,穿过林间,拨开草丛。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正在朝哪里前进?我全然不知。没有街灯。也没有人影。
不久,我才发现自己已置身意想不到的草地,左顾右盼,怎么也找不到一条像样的路。但我不想后退。父亲的指示也是绝不要返回。我在草丛里坐下,抱着膝盖。恐怖、紧张和孤独让我再也无力前进。我抬头望向天空。仿佛撒了水晶粉末一样,光粒散布在黑色的夜空。有人正守望着我。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双叶之章 十四
隔着天窗望去,被切割成四方形的星空看上去像时尚的包装纸一样迷人。这样的包装纸该包些什么呢?T恤太暗淡了。八音盒?太阳镜?包上一本书如何?这样才似乎有新意。用星空包装纸包起来的书。什么书好呢?如果是《小王子》之类的就太索然无味了。《红发安妮》。
究竟脑中为何会浮现出这个念头,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读这本书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创意。把《红发安妮》包起来,作为礼物。送给谁呢?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情也累,我看了看车里的数字时钟。已过凌晨三点,距离黎明还有一点时间。从胁坂讲介手里抢来车子,我拼命赶到富良野,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座目标中的建筑。大概不是临路而建,莫非必须要进入岔道寻找才行?黑暗让我毫无办法。转来转去,汽油也所剩不多了,缺油提示灯闪烁不停。没办法,我决定等到天亮再说。这里究竟是哪里,实际上我也不清楚。
我躺在放平的后排座位上眺望夜空,想着妈妈。我对妈妈的感情丝毫未变,对杀害妈妈的人的仇恨之情也没有改变。只是,要向凶手复仇的心情,不知为何却有些淡了。杀害妈妈的,不只是那个凶手。妈妈是被一群人杀害的。但也可以说,正是这一群人把我创造出来。如此说来,我岂不也成了杀死妈妈的帮凶?
我闭上眼睛,试图思索自己死去的情形。如果说我的生是一个错误,那么我死之后一切不就都回到原点了吗?正如按下电视游戏机的重置键一样,然后,一切是否都能圆满地解决呢?
可是,敢断言自己的出生毫无错误的人,这世上有吗?也可以这样想,敢断言自己绝不是某人分身的人,这世上有吗?所有的人不都是在寻找自己的分身吗?因为找不到,所以孤独。
耳边传来一声吼叫。我微微睁开眼睛,可立刻又被睡意拽了回去。我拼命驱赶着困倦。不能睡!现在不是睡的时候!
我用右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像吸血鬼德古拉伯爵从棺材里爬起一样直起上身。四周变亮了。我望向车窗外。烟从草原那端升了起来,一幢白色建筑在燃烧。望着望着,爆炸声传来,火柱冒了出来。我跳出车子。那是否就是我要寻找的建筑?
我朝着直冲云霄的烟柱走去。淡紫色毛毯一般的薰衣草田在我眼前舒展开来。
前方现出一个人影。
鞠子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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