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已无法再和父亲保持从前的关系了。
在洗手间洗完脸,返回客厅,却没什么食欲。我呆呆地凝望着冷了的火腿煎蛋。
母亲接受体外受精这一点已毫无疑问,她才对女儿不像自己一事那样耿耿于怀。虽说自己也经历了分娩的阵痛产下孩子,却未必能像普通母亲那样,持续保持这种绝对的自信—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母亲的这种怀疑恐怕是与事实相符的。一定是迫不得已才让与她毫无关系的受精卵在她的子宫里着床,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你母亲的卵子或许存有什么缺陷,可无论如何也想要一个孩子,于是使用了他人的受精卵。”
这是下条小姐的推测。就算果真如此,父亲的行为也不能让人原谅。母亲和我不可能毫不怀疑地平静走完一生。
我还存在着疑问。假如母亲是被逼无奈才做了代孕母亲,为什么只怀了双胞胎中的一个呢?对此就连下条小姐都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
电话响起时,恰好是我终于想吃些东西,刚把盛火腿煎蛋的盘子放进微波炉的时候。是昨日遇到的望月裕打来的,说他现在在自己家里。
“有双叶小姐的消息吗?”我问道。
“不,没联系上,似乎离开那边的酒店了。”“这么说,要回来了?”
“这个,不好说。她回来的时候肯定会和我联系。另外,有一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望月君压低了声音,“昨天送走你们之后,我在公寓里一直待到七点多,结果来了一个奇怪的警察。”
“啊?”
“一个长相恐怖的人,要我告诉他双叶的下落,说是有急事需要联系。没办法,我只好把那家酒店的电话告诉了他。那人连酒店的名字都没记,还说了句奇怪的话,问我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去处。”“除此之外……”
“奇怪吧?双叶住在那家酒店的事,除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可听警察的口气,似乎早就知道了,并且正是因为双叶没在那里,才特地来找我打听。”
“的确奇怪。”
“得知我也不知道双叶的下落后,他撂下一句‘有消息就通知我们’,然后就走了。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后来,我恍然大悟。”他把声音压得更低,“那人只怕不是真的警察。他连证件都没有出示,一定是为了打探双叶的下落,故意编造了谎言。”
“如果不是警察,又会是谁呢?”
“那谁知道?总之,对双叶来说,好像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要打听双叶的下落呢?是不是旭川那边出什么事了?”“我也正担心这一点呢。”他的心情在语气中暴露无遗,“情况就是这样,我想怎么也得通知你一声。有了消息我会再打给你。”
“十分感谢。”确认他挂断了,我切断电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双叶小姐似乎也在向自己身世的秘密发起挑战,危险似乎也如影随形。事实上,她母亲之死就是一个谜。
心中的悸动无法平息。不知什么时候,她遇到的危险或许也会降临到我身上。
下午三时许,下条小姐回来了。我把望月裕所言告诉了她,她竟也皱起眉。
“小林双叶小姐弄不好出事逃走了。”她说。“能出什么事呢?”
“不知道。我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势力正在介入。”“不能找警察商量一下吗?”
“没用的。还没有发生什么事,撞人逃逸一案不也不了了之了吗?”下条小姐吐了口气,“真奇怪!你刚开始调查自己的身世,双叶小姐也紧接着活动起来。看来,果然有一种东西在同时吸引着你们俩。”
她说起来轻松,这句话却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心。我埋下了头。“啊,对不起。我太不注意了。”她连忙道歉。
“没事……”
“不是我打圆场,说实在的,关于双胞胎一事,也没必要想得如此严重。你想想,亲人又增加了一个,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仍沉默不语。尽管在道理上能理解,感情上还是有抵触。“算了,这件事就先放放吧。”下条小姐调节气氛似的说着,把笔记本放在餐桌上,“我通过毕业生名录调查了记在山步会小册子上的成员情况,但只有当时的住址。”
我睁大了眼睛。“您怎么不带我去啊?这样,我自己会调查的。”“没事,又没花多少时间,只是肩膀有点酸而已。”下条小姐用右手捶捶左肩,打开笔记本,“说实话,结果不怎么样。有明确住址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个就是你从清水夫人那里打听到的高城康之,已经去世了。所以,剩下的只有一个,就是此人。”
笔记本上记着“村启一”的字样。村这个姓氏有点眼熟,在清水夫人家看到的那本影集的备注中应该就有。我说出这一点,下条小姐点点头。
“明天赶紧去见见吧。小金井市绿町……乘坐电车也不是那么远。”
下条小姐似乎比平时更有活力了。她为什么会对我的事如此热心呢?我至今仍一点也不清楚。
“这个人,您还记得吗?叫阿部晶子。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想您或许已经忘记了……”
“先别排练了,等见了面再说。”
“好吧。”我轻轻答道。然后,我终于把一直憋在心里的一件事说了出来。
“下、下条小姐……如果阿部晶子就是我母亲,您说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似乎没听明白,没有回答,歪了歪脑袋。
“你说,我父亲为什么要使用那个女人的受精卵呢?”
“啊……”下条小姐的表情阴沉下来,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是啊,为什么呢?”
“我是这么想的。当时,或许父亲还爱着那个阿部晶子,就想要一个她的孩子……”
下条小姐什么也没有回答。痛苦的沉默蔓延开来。
双叶之章 七
固定电话发出难听的声音。我正横卧在床上,像往常一样一面啃着柠檬,一面看着电视。是傍晚时分的儿童动画片。
我伸出手臂抓过话筒:“喂。”
“是我。”是胁坂讲介的声音,“有点早,不过,你不出来吃饭吗?我好不容易搞到一点资料。”
“OK,知道了。”我下了床,穿上牛仔裤。今天,自从让侍应生送餐到房间,早饭和午饭一顿吃掉后,我就几乎一直待在床上。应该已休养得很充分了,可身体反倒更觉倦怠。
我们住在一家小小的商务酒店里,从札幌车站步行约需十分钟。酒店的建筑古旧而昏暗,侍应生也是老气横秋的中年男人,经营惨淡可见一斑。再找家稍微好点的吧,我提议道,胁坂讲介却不同意。
他的理由是:“今后还不知要住多少晚上呢,可不能铺张浪费。并且,马上就要进入暑假,所有面向游客的酒店房间几乎全满了。”
准备好后,我出了房间,敲了敲斜对面房间的门。胁坂讲介应答一声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传真纸,说是让人从杂志社发过来的。紧靠酒店不远处有一家专做螃蟹的饭店,昨晚我就惦记上了,却被胁坂讲介淡然拒绝。
“虽说来到了北海道,可也不能乱吃那些冷冻的蟹子啊。我看还是找家能慢慢聊天的店吧。”
最终,我们进了一家招牌黯淡的咖喱屋,名曰“时计台”。里面乱七八糟地摆满了桌子,客人约坐了六成。吵嚷声不算太大,果然很适合聊天。
“关于伊原骏策的事,”他一面豪放地大嚼大碗咖喱鸡肉饭,一面说,“我让报社的一个朋友调查他的近况,得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据说,最近一两个月,一条消息正在时政记者口中广为流传,说是伊原生病了。”
“生病?”
“近来好像身体状况不佳,已经不大在外面抛头露面了。”
“可他都是个老头子了。”说着,我把咖喱虾送到嘴里,“别说是一个伊原骏策,所有政客不都有点不正常吗?如果到了七八十岁还活蹦乱跳,那才叫奇怪呢。”
“生些小毛病自然是家常便饭,但这次可不是一般程度的卧床,好像更严重。”
我停下手中的汤勺看着他。“癌症之类的?”
“有可能。”胁坂讲介飞快地吃完咖喱饭,又咕咚咕咚喝光杯子里的水,环视四周低声道,“如果是性命攸关的疾病,事情可就闹大了。权力结构会天翻地覆,被称为‘伊原派’的那些家伙立刻就会烟消云散。”
“对日本来说这岂非好事一桩?老是由一个政客操纵,太不正常了。”
“这样只会造成伊原派消失,反伊原派登台。对国民来说,或许没什么太大的改变,但也有可能造成转机。”“伊原骏策病了,难道策划这件事的另有其人?”我有些纳闷。“关于这一点,我得到一些令人感兴趣的资料。伊原家代代都有一个姓大道的总管,到现在大概是第三代了,头衔似乎是首席秘书。无论筹钱还是招人,可以说几乎全由此人代行。听说最近这个大道的身影似乎在伊原官邸里消失了,平时他是绝不会离开主人身边半步的,实在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是,这个大道就是这件事的主谋?”
“我想有可能,并且动机肯定与伊原骏策生病有关。正因如此,北斗医科大学才会掺和进来。”
“那又为什么非得把我卷进来不可呢?”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需要你,不,需要你的身体呢?”
胁坂讲介抱着胳膊咕哝了一句,叫住一个正走过来的侍应生,要了两杯咖啡。
喝完咖啡,我们出了咖喱店。马上就要八月了,空气却依然清爽,令人不禁感叹,这里终究是北海道啊。
回到酒店的房间,我试着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听,于是我又打往阿裕家。第三遍铃声响到一半时,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你好,我是望月。”“喂,是我。”
“双叶,是双叶?”阿裕兴奋地说道,“你在哪里?”他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在札幌。”
“札幌?为什么?为什么你忽然离开?”
“发生了很多事情,回去后我再慢慢跟你说吧。你那边怎么样?没有一点异常?”
“怎么会没有呢。简直是太有了。”阿裕进一步提高了音量,“不得了!有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姑娘昨天来公寓了,而且她也正在调查自己的身世,与你相通的地方也很多—”
“等等,stop,stop!”我慌忙打断他,“别急,你慢慢说。你刚才说谁来了?”
“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姑娘。”“和我一模一样?”
“没错。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完全就是你本人。我至今还无法相信那个姑娘竟是别人呢。”他倾诉般说道。
“
……你不会是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他的语气越发着急起来,“我真的没开玩笑啊。喂,双叶,有孪生姐妹的事,你到底听说过没有?”
“没有,怎么会呢。”我拿着听筒呆呆伫立。与我一模一样的人,那究竟是谁?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她说她叫氏家鞠子。她父亲似乎也曾在北斗医科大学待过。”“氏家……”
我的心跳加剧起来。藤村也曾说过氏家这个姓氏。他女儿为什么和我一模一样呢?种种情形在大脑里飞快地旋转,却完全沉静不下来,只有一片混乱。
“那姑娘也在调查自己的身世?”
“嗯,好像因此才得知了你的存在,前来见面。我们已说好,一和你联系上,就由我通知她。或者你自己给她打个电话试试?”
“啊,不,先算了。”
“那就让她给你打吧。告诉我你那边的号码。”“好的。〇一一……”我读着印在旁边一张便笺上的电话号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听我读完,阿裕说道。
“不知道。我也给弄糊涂了。怎么会有一个和我如此相像的姑娘呢?”
“我说过了,根本不是相像的问题。”阿裕语气强硬地说道,“根本不是你说的那回事。那个女孩就是你,是你的分身。”我的分身?
不具现实感的一句话。仿佛向一口空井里投进一块石头一样,我心里毫无反应。
“对了,还有一件事让我放心不下。”
据阿裕描述,昨晚有一个自称警察的男子来到我家,询问我的行踪。阿裕说很可能是假冒的。的确,我来到旭川的酒店一事,东京的警察若果真早已知道,实在是怪事一件。
“喂,双叶,你还不赶紧回来啊。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就算是为了见见你的那个分身,也最好是返回东京。”
“谢谢。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事情的根源还在北海道呢。”“那倒有可能……我担心你嘛。”
“谢谢。”我再次表达心中的感激,“等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再回去。”
“你可一定得回来啊。”“那我挂了。”
“嗯。”
“啊,等一下。”就在挂断电话之前,我又问了一句,“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简直就像是复制的一样。”阿裕答道。
电话挂断后,我混乱的思绪仍没有平静下来。我只知道,荒唐的事情正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发生。
先告诉胁坂讲介再说吧,我这样想着,拨下他房间的号码。响了几次也没有接通,或许他正在淋浴。我放下了话筒,可几乎在放下的同时,电话响了。
“你好。”我说。
“这里是前台。”耳朵里传来一个男声,“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给您留了言,您不介意的话,现在就给您送过去吧?”“一起的先生?”
胁坂讲介为什么要把给我的留言寄存在酒店职员那里?
我说“没关系”,对方撂下一句“我马上就给您送去”,就挂断了电话。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由得纳闷起来,然后试着再次拨打胁坂讲介的房间的电话。仍然没人接听。难道他出去了?
敲门声响起。我应了一声,外面传来“给您送留言来了”的声音。我打开锁,开了一条门缝。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用力撞开,我差点被挤在门和墙壁之间。闯进来的不是服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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