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渊之中,炎炎烧灼废墟的琉璃火。
冰海深处,被泥沙掩盖的不消之冰。
星芒在蔓延。
封存沈冥的坚冰“咔”地裂开了一道缝隙,涌进冰凉的海水,星芒侵蚀着他、他的能力,与咒文。
沈冥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
意识囚牢的主人失踪,被沈冥放掉的人偶丝线重新从指尖涌出,吊起陷入沉睡的人们。
临时的人偶标记把人变成物,短暂地凝固住了他们身上自然消耗的能量。
这样,即使几天不吃不喝,在沈冥收回人偶丝线前,他们也不会死去。
编织成新的舞台。
沈冥的动作一顿。
他慢慢地眨了两下眼,费力去勾手指,把精神力都专注于他的能力上。
但那些蔓延出去的线,却如同撞到了一个无形的屏障,没法再近一步。
丝线被挡在了澄海之外。
他被囚于冰中已久,此时因为星芒的影响,终于有了可以微微扭头的余地。
沈冥阖上双目,没为澄海的意外停留。
“人各有命。”他说。
倘使能尽微薄的能力救一个人,他也会尽力去做。
在没有记载的历史里,是沈冥在星芒第一次失控时,救下了蔷薇墓土的所有人。
而六百年之后,他又成为了星芒第二次爆发的推手。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牺牲。
如此辗转。
是为命运的圆圈。
……
蔷薇墓土。
顾云疆和沈墨书一头扎入门外的深水,才探出半个身子,身体已然感受到不适,不合时宜的困倦感在这一瞬汹涌而来,被温柔的湖水包围,摇晃着要人陷入梦乡。
好在顾云疆承载着日晷,受到的影响没那么厉害;沈墨书曾被星芒附过体,有一定抗性,目前也还能撑住。
不然会溺死在水中的摇篮里。
沈墨书在水里说不出话。
想到冥渊之门还未合上,他回过身,却发觉门内的怪物虎视眈眈地盯着外界,却不敢踏出一步。
通过水中的异状,沈墨书思索一下就能明白。
毫无疑问,星芒在扩散,它想重新占据世间的主导权。
而门内的怪物几乎都是从百年前的蔷薇墓土离开之人。
它们经历了漫长的演变,已经完全是月蚀的能量体,会被失控的星芒吞噬殆尽。
顾云疆冲沈墨书打了一个手势,指向下方,随即掐住自己的手背。
此时蔷薇墓土仍是明月当空,水中倒映着月亮的影子,沈墨书理解了顾云疆的意思,他不要上浮,想继续往下沉。
顾云疆想去寻找最初的墓土。
那个由死去的新娘献祭而成的,本应在六百年前就已覆灭,因怨念与墓碑共鸣,长久留存的异空间。
不是谁都可以找到与进入的地方。
门内的怪物开始慢慢往后退。
星芒正通过敞开的冥渊之门,往门内的花海蔓延。
不消多时,就会遍及每一处角落。
沈墨书咬咬牙。
现在星芒的诅咒已经降下,他们微小的力量难以阻止这一切,顾云疆必然也察觉到了这点。
但顾云疆无法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放出容纳中的疯狂反扑月蚀之源,前去中和星芒。
对于这种无法保证且担不起后果的可能,顾云疆向来慎之又慎。
他要验证一个来自最初的墓土的猜想。
顾云疆对沈墨书点点头。
沈墨书微微抿唇,他不再犹豫,戴着装置,率先往深处潜去。
这次顾云疆负责殿后。
……
“在时间的尽头,命运的背弃者将踏入名为永恒的河流。”
闻映潮站在最后一扇门前。
这片空间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门前是无尽的空茫,从门后往前回望,只能捕捉到浩瀚的星海,与他此前经历过的所有门扉。
一扇一扇推开,走过。
遍历所有的时间,在永恒中沸腾。
他看到了很多属于过往的人和事。
看到了历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萧条时期、错误改革;也见证了辉煌的时代,人类的璀璨群星冉冉升起,飞速发展。
也出现过威风一时的S级能力。
闻映潮往过去走,却没有一个时间像他所在的时代这样百花齐放。
是最合适的时代,也是最易碎的时代。
两人还在沿着时间的逆流而上。
然后是沈冥。
他在凝光玉中苏醒,起初他无法挣扎,手脚僵硬,长潜黑暗的海底,在绝望中消磨着情绪。
可惜,是他自己给自己设下了一道保障,并蒂之咒,与沈墨书性命相连。
逐渐失去感知,自我内耗。
他尝试着放出活人制成的人偶,遍布各地,成为他的眼睛。
甚至让它们从冥渊的阶梯去往晨曦之岛。
在晨曦之岛种下执灵的种子。
最后是蔷薇墓土。
闻映潮迟迟没有推开面前的门,不必进去,他也能听到水的声响,骤雨和海浪吞没岛屿,汹涌墓土。
仿佛近在咫尺。
“顾默晚,”闻映潮转头说,“你在外面等一下我。”
顾默晚看出他的用意:“你想一个人进入这扇门?”
“嗯,”闻映潮解释,“你是由月蚀构成的能量体,如果我没有猜错,最后的门里,是第一次墓碑之锁降临带来的灾厄。”
“星芒能杀死你。”
闻映潮说得有道理,顾默晚没反驳。
他
他们游荡在虚无的空间里,由思想构出永恒之河光景,让它顺应自己的意识形态而存在。
因此每段时间的存在形式,与闻映潮的潜意识空间极为相像。
如今到了尽头,顾默晚深知自己无法帮到闻映潮更多,他停了停,往后退去一段距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现在对闻映潮的情绪非常复杂。
最终,顾默晚向着闻映潮做了一个手势,那是他小时候常和顾云疆对着镜子做的,打气的动作。
“平安出来,”顾默晚又鞠了一躬,“很多人都在等着你回去。”
“一定,”闻映潮说,“你也一样。”
顾默晚笑着摆了摆手。
目睹着闻映潮推开门,被洪水裹挟,消失在永恒的门扉之中。
闻映潮进入时间之后,支撑着这片区域存在的意识不复存在,永恒之河渐渐褪色,门从尾部开始消失,顾默晚的想法不足以影响整条河流,最终暗成灰白的“无限”。
只留下他面前的这扇门,若隐若现。
……
南桥。
沉睡的魔法早已降下,势不可当,袭卷繁花之苑。
原本热闹华丽的广场此刻安静如死,因为通知得及时,找不到车位的车辆都熄了火,停在马路上。而人们无法挣扎,就此入梦,在梦中的国度里,现实一片沉寂。
花花绿绿的霓虹灯闪烁。
陈朝雾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四下里只剩下风与呼吸的声音,安静平稳。
她身上有临走前曦时偷偷给她添上的免疫效果,暂时不会陷入沉睡。
不知道能撑多久。
在这种时候,自然的声音最容易辨别,鸟雀不受影响,依然飞向高空,遛狗而一时半会回不了家的路人借服装店的沙发躺下,狗狗舔舐着主人的手掌。
以及……
窸窸窣窣的不速之客,丝线植入沉眠者的身躯。
还有人正在移动。
不止一个,他们在不同的位置上,离她很远,陈朝雾没办法从脚步声分辨身份。
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清醒,除非拥有正好能够抵抗星芒的相关能力,陈朝雾只能想到人偶这一种可能。
她默然在心中记录下全部的数据,呼唤终端,和邵寻联络。
所幸邵寻还没有睡着。
接通后,陈朝雾开门见山:“你那里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邵寻回答,“全都睡着了,叫不醒。”
“但有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我翻了好几个入梦的人,把他们扶到椅子上的时候,发现他们均有部分身体特征人偶化,都是临时的标记,可以清除。”
“人偶的能力者在利用他的能力,为这些人续命。”
陈朝雾说:“我也听到了。”
邵寻:“顾云疆那边还没有消息吗?得和启明说一声,叫他先别解咒。”
“群众的命都握在沈冥手里。”
他们阻止不了人偶舞台。
陈朝雾轻轻说:“顾还是不在服务区。”
邵寻:“好吧。”
讲完这句话,两边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没有其他的言语。
十点,对许多年轻人来讲,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现在一座城,却只剩下他们还在醒着。连去往市内的某个地方都只能靠走——街道堵塞,所有交通工具都停了。
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等待着顾云疆带来好消息,或者闻映潮能控制住墓碑之锁。
或者寄希望于澄海的那些研究人员,能在短期内找到暂时抵御星芒的办法。
——听说澄海那边被保住了,目前还未成为沉眠之城。
想到这里,陈朝雾缓缓开口:“看来没有更多的信息了,就先这样。”
“有发现记得及时通知。”
邵寻:“嗯。”
他们的通讯没有切断,而是不约而同地缩成了悬浮窗,调到后台去挂着。
在同一片星空下,这世界实在沉寂得可怕。
——这是陈朝雾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安静”。
陈朝雾从小拥有强大的听觉能力,她从小就觉得,这世界的声音好吵。
耳朵关不上,她的能力没法主动避免,为此偷偷和母亲哭过好几回。
父母吵架时的声音,摔东西的声音,互相打骂的声音,多刺耳。
后来,他们离婚了。
签协议书时母亲刚怀上孕,在离婚后才发觉不对劲,去医院检查出来。
那天她没有敲门,直接进了陈朝雾的房间,憔悴地抱起蜷在被子里的小女孩。
“你说,要不要把这个孩子打掉?”
陈朝雾听到生命的声音。
这种事情,为什么问她呢?
她说:“妈妈,你不忍心,就不打。”
多年以后,陈朝雾依然会觉得,曦时的出生,对他们家来说,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陈朝雾默然抬头,仰望星空。
她的眼中空无一物,在想象中直视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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