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映潮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右眼开始酸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汹涌,如水喷薄而出。
冥渊的通道就面前的镜子后面,闻映潮却停住了。
他无法确定,月蚀之源产生这样大的反应,是和冥渊有关,还是沈冥一手造就。
“能带着墓碑之锁,从蔷薇墓土安然到冰海的这里,思来想去,也只有月蚀之源了。”
人偶的声音又尖又细,令闻映潮感到难受。
“你是被月蚀选中的冥渊之主,还想安然无恙地带着月蚀回冥渊吗?”
“你让它兴奋了。”
邵寻想让人偶闭嘴,飞镖夹在指缝间,要刺进去。
“等一下。”
闻映潮向前迈了一步,又顿住,停在原地出声:
“让他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人偶的眼里莫名多出一丝悲悯,“要是你不和我抢夺月蚀之源,早把这样东西给我,也许就不会失控。”
神经病。
那失控的就会是墓碑之锁。
无论哪种情况,都是沈冥希望看到的。
现在还有国王诅咒替他兜着底,把月蚀变成养料,可国王诅咒也是一把双刃剑,等它完全生长之时,极有可能破坏他自身的精神状态。
他死过两次,第一次被命运灾眼救下,第二次被人意识再生,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邵寻回头:“还不走?”
闻映潮扯下自己的眼罩,邵寻被惊了一跳,里面红月高悬,灼烫的能量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闻映潮说:“再等等。”
就在三人对峙的当下,外面,不少人偶从建筑顶端坠落,摔到地上,像断了四肢,又摇摇晃晃地吊着身体爬起来。
凝光玉中,沈冥十指缠绕着无数根丝线。
皆在为此刻做准备。
而地上的那具人偶拿扭曲的身体堵着门,让建筑无法关闭。
从空中坠落的人偶越来越多,这么大的阵仗,闻映潮不可能在来之前没注意到——只能是他事前把人偶藏在了不同于现实的另一个空间中。
闻映潮的能力都是精神攻击,加之月蚀的桎梏,很难对这些没有思维的东西起效,但他此刻出奇地冷静,抿了抿唇:“你到底准备了多少人偶?”
这些人偶在生前都是活生生的人。
人偶答非所问,它卡着门,躯体被夹得狼狈不堪,连声音都不在调上:“闻映潮,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合适、最优秀的载体。”
“以前也有过许多像你一样的人,可惜他们最后不是被月蚀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就是死亡。”
“没有一个人能吸引墓碑之锁。”
人偶前仆后继,扑到门前,感应门无法合上,这下不得不发起抵抗,他所剩无几的几枚飞镖定然没法让人偶全部失去行动,邵寻摸向挎包的夹层。
里面还有更危险的东西。
如果曦时知道了,恐怕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邵寻手腕一翻,双手十指间便各夹上一样蜡烛状的物体,用牙一咬蜡烛上的线头,便用力往人偶堆中扔去!
白色的蜡烛砸到人偶身上,迅速爆开,里面的粉末纷纷扬扬洒在人偶身上,随邵寻一个响指,噼里啪啦地炸成一片!
爆炸的威力不大,范围只有两到三米,奈何粉末量多,每一粒都能够炸开,哪怕一克都足够让离得近的人皮开肉绽,更别说大量的粉末贴在身上!
震耳欲聋。
“我去,”闻映潮捂住耳朵,声音淹没在爆炸的气浪里,“你往包里装‘晚安’?”
这玩意是晚安花经摘下、晾干后碾成的白色粉末,是目前在使用的炸药之一,因为状态极不稳定,非常容易伤人,被列为危险品,非必要不携带。
晚安花的生长条件苛刻,只能在安静旷野的夜晚绽放,它对声音极为敏感,分贝超过一定程度,晚安花便会自燃。
它的汁液同时也是最好的燃料。
繁花之苑禁止私自适应和种植。
“你藏了多少,”闻映潮隔空问他,“分我一些!”
邵寻往后退了两步,为难地看着缺胳膊断腿还能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人偶,塑料残片铺得一地都是,他从包中取出三支蜡烛,抛给闻映潮:“把隔音层拉开然后扔出去。”
说完,他又补充:“要快,不然会在手里爆炸。”
人偶数量太多,有部分人偶没有完全沾到粉末,或者相互抵挡了一下爆炸,乌泱泱的残缺看上去分外诡异。
“你还不打算交出月蚀之源吗?”人偶们开始碎碎念,“这样下去,很快,国王诅咒会反吞噬你,把你变成病毒的傀儡,它重新降临,月蚀卷土重来,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人偶咯吱咯吱地笑:“交给我吧。”
“起码我不会让你成为那个罪魁祸首,哪怕你也会跟着,一起牺牲。”
回应人偶的是闻映潮扔过来的蜡烛。
滚。
闻映潮的额角渗下细密的汗珠,国王诅咒在不断地向他发出警告。
作为应急时才用的东西,邵寻本就没带太多“晚安”,他平时也不大用枪,都是些消耗品,此刻东西所剩无几,可人偶数量还在增加,他高声问道:“还要等多久!”
在他的话音里,又一波爆炸的浪袭来,险些波及到他自己。
“再等等……”
闻映潮将手扶上镜子,拼命地克制着自己因月蚀而产生的强烈不适,身作月蚀选中的使者,他的反应不应该如此强烈,月蚀越在他体内挣扎,右眼的红月便越发鲜亮。
像是要滴出血来。
“嗯?”人偶拖着只剩半张脸的头颅发音,“你在等什么?”
闻映潮想随便胡扯一些:“在等……”
他的意识里蓦地生出某种感应。
闻映潮眼前一亮:“不等了,来了!”
邵寻还没来得及问,他的身前凭空出现一道人影!
对方并非实体,身躯透明,若隐若现,他张开手,在人偶的头顶一抓——
数排人偶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他竟能触碰到沈冥用以控制人偶的无形丝线,并生生掐断了它们!
邵寻看到他的脸,一愣:“顾云疆?”
“顾云疆”微微偏头,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同时攥住沈冥的线,在沈冥未及收手前,轻声念道:
“意识,囚牢。”
深海里,沈冥呼吸一滞,当机立断,放弃自己手中所有的人偶丝线。
只要现场还存在一道标记,自己就有可能被那借月蚀而存在的精神体追溯到本源。
沈冥闭上眼睛,意料之外的事情实在太多,他渐渐力不从心。
但他的目的近在咫尺,哪怕不再去干涉,也很难有回寰的余地。
月蚀之源因命运灾眼的多次重置事实而被催化,在接近冥渊的地方崩溃。
接下来,墓碑之锁被压抑住的力量,会和月蚀碰撞在一起。
现今世界的大环境依旧不利于星芒复苏。它蛰伏多年,终于谨慎地,时隔六百年,再度以墓碑之锁的方式降临,怎么可能甘心被重新吞噬。
他阖上双目,断开了自己右手食指上的最后一条丝线。
命运灾眼身上突然发疼,她躺倒在地上,怔怔抬起手看着,上面的裂口伤痕清晰,是新留的。
人偶化的诅咒仍在,她依旧是塑料的身躯。
却没再继续恶化。
她显然也没料到沈冥会突然收回人偶的控制。
“真是……”
在这一刻得到自由,她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太迟了啊……”
她拖着僵硬的身躯,慢慢吞吞地爬起身来。
“命运灾眼。”
忽然间,她听到一个久违的、极为耳熟的声音。
有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命运灾眼回过头,收起先前的所有心绪,扬起一个漂亮又恰到好处的笑容。
建筑内部。
他们身后的门终于自动关上,“顾云疆”转过身来。
他冲闻映潮摇摇头:“他撤掉了所有人偶线,我没法把他关进我的囚牢里。”
他一开口,邵寻就知道,虽然面前这人和顾云疆生得一模一样,但他不是。
邵寻转过身,看向对方。
“我是顾默晚,”他主动自我介绍,“你刚刚认错了人。”
他顿了顿,再次转向闻映潮:“我应该没有来晚吧?”
“没有,刚刚好,”闻映潮勉强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好久不见,顾默晚。”
“顾云疆见到你会很高兴。”
“他见过我了。”顾默晚说。
他曾在七年前,闻映潮死时,借闻映潮尚未完全逸散的残存精神力,去见了顾云疆一面。
顾云疆以为是幻觉,对着他哭,请求顾默晚在他的肩膀上刺上一只蝴蝶。
顾默晚照做了。
闻映潮死去,顾默晚不能维持太久的形体,他在当晚就化作了囚牢,与闻映潮的残片一并藏进顾云疆的意识里。
第二日,顾云疆对着肩膀上真实的蝴蝶刺青愕然,才猛然惊觉,顾默晚的确来过。
顾默晚早就在冥渊的手中死去,他靠着闻映潮拼凑起来的意识,才得以维持能量体的形态,在闻映潮死后,曾一度消失,只偶尔会悄悄拉一把顾云疆。
此时,他的再度出现,就代表着——
月蚀的能量正疯狂涌动。
是命运灾眼给闻映潮的灵感。
她在方才的堵截中一次一次重置命运,力量来源是月蚀,吸取于闻映潮的右眼。
她能修正一切已发生过的状态,却改变不了命运的源头。
在反复循环,使得月蚀的状态变得极不稳定过后,它终于在人偶舞台的能力者动手时失去了控制。
也正在那时,闻映潮忽然听明白了命运灾眼的暗示。
她问过邵寻,芙夏因何而死,声音不小,当时的闻映潮恰好能听到。
而在第八次重置命运后,她虽然没有向闻映潮问出这句话,却为他保留了这段记忆。
她说:“芙夏因生而死。”
“世间三种能量,日晷代表‘包容’,星芒象征‘消亡’,而月蚀,则是‘生命’。”
“合起来,便是‘周而复始’。”
虽然她的本意或许并不是指顾默晚。
但那个瞬间,还是教闻映潮想到了,他可以利用月蚀之源重塑顾默晚的能量体。
他在等待顾默晚的回归。
此时此刻,顾默晚瞧着闻映潮苍白如纸的脸色,犹疑道:“你体内的月蚀……”
闻映潮感到自己脑中有什么东西,“咔”地开裂了。
他再也装不下去,四肢脱了力,往地上摔!
邵寻眼疾手快,扶住脱离掌控的闻映潮,被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推开!
就像超负荷运动过那样,闻映潮心跳还在继续加速,无法遏止,闻映潮半跪着,月蚀在他是四肢百骸横冲直撞,如同全身都烧起来一般疼痛难忍。
“我自己进冥渊的通道,”他捂着嘴咳,“你们……别跟来了……”
邵寻:“那怎么行!”
顾默晚去扶他:“你体内的月蚀是不是……”
闻映潮浑身颤抖,他用力侧过身,草避开顾默晚,但被这动作一激,原本打算咽下去的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随即大片大片地往外漏。
闻映潮捂住嘴,就从指缝间出来。
邵寻和顾默晚立刻上前扶住闻映潮,他们似乎说了什么,表情焦急。
闻映潮耳鸣得厉害,一个字也听不清,而这些情绪全部被他敏感而脆弱的精神所接收,成为月蚀灌溉国王诅咒的养料。
鲜红的血液沾到了闻映潮食指上的冥渊之戒。
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细的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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