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时在海边找到了邵寻。
他浑身是伤,静静地在石头上坐着,水洼被染得鲜红,听见来人的脚步,他微微回过头,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看着就很痛。
见是曦时,邵寻碰了碰唇。
他嗓子已经哑了,说不了话。
邵寻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在慢慢流逝,体会、品尝着这种绝望,拼尽了力气才爬到海岸边,早已油尽灯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似生非生的状态。
他原本想就此在海风里消逝。
邵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
比如,他准备得那么充分,探听到了冥渊深处的秘密,带走了冥渊仅剩的最后一样信物,却似乎为了救一个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救谁呢?好像是个少女。
冥渊一直在找的,重要的人?
他被人偶的能力者吊起来,抹了脖子,肢体变成塑料,拆解再重组。
还要多谢曦时的负面效果免疫。
虽然生效得迟了些,但好歹没有当场死亡。
他被推下悬崖,坠入海底,他看见人偶的能力者一步步走向被他救下的女孩的藏身处。
为什么帮她会被发现?
邵寻试图捋顺,然而身体已经不允许他这样做了。
连他自己都在忘却他的存在本身。
如此可悲。
从七岁开始,因冥渊的行动,月蚀的能量就开始侵蚀他,他看着自己的父母抵不过月蚀而断气。冥渊的使徒把他拉起来,告诉他,他活下来了。
给他喂下了蝴蝶之吻,作为控制的筹码。
正如每个人的能力各不相同,月蚀给人带来的恶劣影响也不同。
被过度入侵的他,成为了认知意义上的“不存在的人”。
除了月蚀的信徒,每个人都会忘记他的存在,昨天还打过招呼的人,转头就能问出他是谁这种问题。
邵寻也不喜欢与那些害自己沦落至此的人多接触,因此在冥渊,有往来者寥寥无几。
他生来孤独。
于是他学会了借别人的身份苟活,因为他不存在,所以他可以是任何人。
唯独不会是邵寻。
这个他绝不能抛掉的名字。
所以,在知道能有人记住自己的时候……他会想要抓住。
也没人比他更清楚,他总有一天会死去。
他死后,留在他体内的月蚀不会消失,会释放最后的能量,彻底抹除他在世上存在的痕迹。
他在矛盾,挣扎,终于决定追求他想要的自由,不牵连任何人。
哪怕自焚。
现在,他还是牵连上了。
曦时一步步向他走来,邵寻看到了自己的丝线,这条红线极少显形,想来,是免疫能力起了效用,使红线的隐匿作用失了效。
邵寻坐不住了,行将就木的身躯被曦时接住。
他看不清曦时的表情,眼前黑下去,听不清话语,连触觉也在消失,尝试动动手指,可是全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只能艰难地,过着自己人生最后的走马灯。
忘记了。
他死死攥住不松开的手,因为失去知觉,正慢慢往外张,露出里面拿着的,源自冥渊的戒指。
随后掉落,摔在曦时的掌心里。
邵寻当然不能进入冥渊之门。
冥渊的戒指,和月蚀之源一样,有两对。
另外一枚,藏在冥渊前往晨曦之岛的通道外。
曦时想,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迹,他的能力,可不可以让濒死的人重获一线生机?
他在芜画璇将死之时,就反反复复地想过,至今无法和解。
负面效果免疫——在繁花之苑的执灵类别内,被归为治愈系。
他不想看到第二个人因为他的无能为力而在他面前死去。
冰凉的戒指硌在他的手心中央,曦时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抱起奄奄一息的人,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好轻。曦时想。
曦时戴上戒指,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作用,但邵寻握得那样紧,到将死之时才脱力松开,必然有他的道理。
他被星芒的力量刺了一下。
曦时以为是月蚀,僵了僵。
那是曦时人生里仅此一次的全面净化,从冥渊刻下的痕烙,到蝴蝶之吻带来的影响,以及源于月蚀的,“不存在的人”的诅咒。
在他的步伐中间沸腾,将怀中人承担的负面效果全部洗去。
那些遥远又模糊的东西,最终跌落成看不见摸不着的碎片,随风而逝。
冥渊深处,负责观察数据的宴馨乔乍然回头。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繁花之苑的第六个“S”级能力诞生了。
它快到只有短短几秒,数值在刹那间抵达顶峰,然后迅速回落,宴馨乔甚至没能看清能力出现的位置,就消失不见。
似乎只是爆发了那么一下。
人的潜力无限,每个人在紧要关头,都有能力突破的时候,宴馨乔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单单是“A”级能力的顶端,就与“S”级能力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有人突破了“S”级的桎梏,又在转瞬间跌落回去。
她定定看了一会儿,悄悄删掉了这条记录。
不论进化者在何方,起码在这一刻,他不会被冥渊知道。
至于她……
嘘。
与此同时,天网里,陈朝雾收到了曦时报平安的语音消息。
他说,会带一个人回来。
陈朝雾猜到了是谁。
她关掉终端,摸索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靠在窗边,听着楼下训练场的声音。
卡其重新回来了,他在与顾云疆攀谈。
还有其他准备考核的实习队员趁休息时间,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着八卦。
“前些日子我们这边请假去冰海的一个实习生,听说因为受伤,考察期延后了。”
“你说这什么啊?回趟家还能把自己弄进重症室里。”
“哎呀,别这么说他,我看也挺可怜的。本来这个月过去就能转正吧?”
“对对对,你看我,我自扇巴掌。”
陈朝雾安静地听。
少年们意气风发,卡其也一点没变。
只有他们,被磨平了棱角,回不去当年那个不守规矩,抱怨加班,有打有闹——令人怀念的过去。
还有顾云疆。
他似乎刚经历过变故,也不如她第一次听到他时,明媚灿烂。
他们的故事从这里结束,而另一个故事,也从这里开始。
……
2725年,蔷薇墓土,墓岛。
陈朝雾和邵寻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当年的事情讲完,部分情节缺漏,被草草带过,途中还有不少冲突的地方。
闻映潮听完,戳了两下顾云疆,小声道:
“他们是不是夹带了私货,讲感情史比正事还长。”
顾云疆说:“不用怀疑,就是。”
但顾云疆的关注点不在这里:“话说回来,原来曦时是你弟弟?没听你提起过啊。”
陈朝雾:……
她说:“因为没什么必要,我们不在同一个区域工作,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后,联系的次数就变少了。”
也很少像以前一样叫她姐姐了。
顾云疆没太纠结这个。
他说:“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陈朝雾说:“我们两个意见不统一,需要商讨一下。”
说是商讨,其实邵寻只和陈朝雾简单地聊了两句,就达成了一致。
邵寻说:“我和你们两个去冥渊,启明和朝雾姐带着芙夏和命运灾眼返回繁花之苑,去找曦时和卡其。”
闻映潮问:“为什么是启明回去?你应该比他更了解那两个人吧。”
况且,沈墨书还要找到他的解咒,在冥渊之门中。
顾云疆说:“他是监督者。”
闻映潮不懂天网的规矩,但顾云疆的意思不难理解。
邵寻不能随意离开他们身边。
说到底,是除监视器外的第二层枷锁。
“至于启明要的东西,”邵寻说,“我会替他弄来。”
不声不响被安排好行程的沈墨书:?
他刚记下原咒过来,就听到这话,一时语塞:“你知道我要的东西长什么样吗?”
“我可以知道,”邵寻说。
沈墨书:“我拒绝。”
他作为情报贩子,手里掌握了不少东西。不是不相信邵寻的能力,而是有些事,他要自己亲眼看着才能放心。
邵寻想了想,没强求,换了一种方法:“那么我和闻映潮,陈朝雾回到繁花之苑;启明跟顾云疆通过蔷薇墓土的门,去往冥渊。”
意想不到的组合增加了。
还挺合理。
沈墨书是蔷薇墓土的本地人。
别的地方经过了变迁,他可能走不明白,可墓岛的所有,他熟得不能再熟。
冥渊之门的另一端就在岛上。
邵寻自己可能忘记了,但闻映潮前生曾数次穿梭于冰海与冥渊外围,拥有冥渊的全部权限。
他们可以先返回繁花之苑,找曦时确认星芒之事,如果没有收获,就从冰海去冥渊。
闻映潮手里一定有避开烈火的办法。
顾云疆不满:“为什么不能你和启明去冥渊,我们三个回繁花之苑?”
邵寻:……
他默默看着顾云疆。
顾云疆立刻明白了邵寻的意思,没再出声。
他们之中需要被监督的,只有一个人而已。能为闻映潮开如此多的特例,已实属不易。
邵寻吐出一口气,打诨岔开话题:“不就是分两路嘛,又不是见不上了。怎么,你还怕我抢你对象不成?”
闻映潮:?
顾云疆忍住了没翻白眼。
曦时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举的破例子,”顾云疆说,“行行行,我同意你抢了,抢吧。闻映潮,你选他还是选我?”
闻映潮:……
为什么会突然抛给他这种问题?
闻映潮毫不犹豫:“当然选你。”
顾云疆满意了。
他凑过来,抱了一下闻映潮。
在众目睽睽之下,顾云疆用手抵住闻映潮的眼罩,踮脚仰头吻了吻,轻轻撷去他眼中被拼命压抑,却仍旧溢散出部分的星芒。
“你可以离开我吗?”他轻轻问。
闻映潮瞳孔微缩。
——顾云疆把月蚀之源盛进了他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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