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曦时晃了晃手中的杯盏,澄澈漂亮的酒水对准头顶蓝紫色的灯光,舞台边的大音响正播放着最近流行的口水情歌,仿佛空气也陷入了微醺,只需嗅闻,便可让人意乱情迷。
“跟你讲东西呢,怎么不说话,”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陈朝雾拨动着杯子上的柠檬片,“你失恋了?什么时候谈的?”
“……”
曦时无语,放下手里的酒杯:“谁失恋了?来酒吧点柠檬水,你也是个人才。”
“碰头地点又不是我选的,”陈朝雾说,“你刚刚在想什么?”
曦时说:“在想,这么漂亮的一杯酒,是前台哪个调酒师做的。”
陈朝雾扫了一眼,隔得远,看不清。
她随口道:“我猜那个看起来很像未成年的小年轻——明天还有任务,你注意点。”
曦时这个坑货,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陈朝雾把杯中的柠檬水一饮而尽。
“任务的事项我和你说清楚了,别耽搁事。”
说完,她推门离开。
曦时挥手:“姐姐再见。”
送走了陈朝雾,拒绝了几个过来搭讪的人,曦时撑着头,抿了一口酒。
“长得像未成年的小年轻?”他嘀咕了一句,眯起眼远眺吧台。
不应该坐这么远,他实在不知道陈朝雾说的是谁,干脆地端起酒杯,往前面走去。
这回他看见了,确实有个少年,白白瘦瘦的,气质却很温和,正擦拭着洗干净的酒杯。
曦时坐到他面前,把酒往前一推:“冒昧询问,这是你调的?”
少年看了看,给他指:“不是,它应该是杰睿的作品。”
曦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很好,撞号了。
他说:“好吧,那你给我调一杯吧。”
少年温声回应。
“金酒为基底,”他询问,“还是伏特加?”
“随意,没有其他要求,”他说,“你自由发挥。”
少年点头。
很快,他就把装饰了蓝玫瑰的高脚酒杯推到他面前。
湖蓝的色泽幽静深邃,静静地沉淀在下面,混着少许冰块,而这蓝色愈往上愈透明,直到归于无色。
花花绿绿的灯光穿透手中的酒杯。
曦时浅尝一口,夸赞道:“你比他做得好。”
少年只是腼腆地笑笑。
曦时故意问他:“你看着年轻,今年多大了?”
少年诚实回答:“十七。”
曦时:……
曦时:???
如果不是他习惯慢慢品酒,他一定会一口酒水喷出来。
曦时:“我草?你真是未成年?”
少年满面无辜:“怎么了?繁花之苑不是规定十六岁就可以出来做临时工了吗?”
曦时:?
但你特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想到自己刚刚企图做什么,他半夜惊醒都得爬起来给自己一巴掌。
我真该死啊.jpg
那时候的曦时绝不会想到,这个与他萍水相逢的少年,会在他往后的人生里,留下不可磨灭的一道痕迹。
他第二天就托人来查了这家酒吧,开了罚单和整顿通告。
曦时在暗处盯着,却没在被查的人中看到那个干干净净的少年。
也许他今天休息。曦时想。
于是曦时看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
这件事在他的经历里,顶多算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曦时之后忙得脚不沾地,就没再来过这间酒吧,时间一长,也就淡忘了。
如果不是他偶然间再遇到那个少年的话。
曦时受了任务,在繁花之苑的地下组织里潜伏了半个来月,总算拿到了关键性证据,不料,半途却被人截了胡。
当然不是证据被截胡。
他听到动静,赶到老大的办公室时,正好看见少年掼着组织老大的头,一下一下往墙上撞。
闭上眼听响都替人疼。
少年把自己遮得严实,见有人来,他凉凉地朝外看了一眼,二话不说扔下组织老大,往另一扇门闯。
曦时怎么可能让人轻易逃掉,彼时他还没认出人来,快步上前,堵住了门。
他说:“不管你是谁,和我们走一趟吧。”
少年转身就跑。
曦时几步追上,拉住对方后脑的斗篷,少年反应迅速,金蝉脱壳,让曦时扑了个空。
他再往前一抓,连带着少年的口罩一块扯断。
曦时便看到了对方完整的脸。
那个在酒吧里调酒的少年,浑身上下充斥着冰冷的肃杀气息。
反差如此之大,让曦时愣神了一瞬。
他倒不担心人会跑,毕竟出入口都被他堵住了。
——因此,少年做了一个让曦时怎么都想不到,甚至每每午夜梦回,都会越想越气,垂死梦中惊坐起,大骂一句“他有病吧”的举动。
他直接撞开窗户,在没有任何相关能力的帮助下,从十一楼跳了下去!
曦时差点魂飞魄散,急急忙忙跑到窗户边看,只见少年动作灵活,十指扒着窗外延伸平台的栏杆,逐层往下跳,几乎快到底了。
曦时:……
他不敢跳,他不行。
万万没想到自己遇到了一个敢跳十一楼的活爹。
而且还真的让人跑了。
他搭在高楼的窗边,风中凌乱。
曦时在想,少年经历了什么?
他对少年的印象还停留在几个月前的温和腼腆。而当对方的双目与他对上时,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被冰刺了一下。
会是什么变故,能在几个月内让一个人的气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曦时不得其解。
他还有心思感慨世事无常,自顾自脑补一出命途多舛的戏。
曦时第一回对旁人升起了一点浅薄的兴趣,回去之后挨了顿批,他特地找了人帮忙调查少年的身世和下落,然而信息太少,他一无所获。
当年的曦时心大得很,既然找不到人,也就没多在意,也没去想少年既然能找到工作,却查不到身份信息这种事有多诡异。
过了几个月就将此事抛之脑后,迎来难得的假日,一早,他跑到公园去喂鸽子。
也就是这一天,曦时才知道,他被骗了。
他在陈朝雾发到群里的最新的天网预备生名单里看到了少年。
他报名了天网底下的附属学校。
三个月前才满十八岁,目前就读于澄海市第十五中学。
名叫邵寻。
曦时直接站起来:“不喂了,看看小孩去。”
他到学校里的时候,邵寻正在和人打球。
对方终于有了一点少年该有的样子,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意气风发,挂着自信的笑容,青春洋溢。
可曦时看得出来,他藏了拙。
以邵寻那从十一楼跳下去玩极限运动的身体素质,不可能出现那么多失误。
他有数次都是故意投空,控着分数,将两队间的差距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水平间。
但他的笑容、懊恼、给队友打气的模样又非常真实,挑不出错来。
如果说这只是一件小事,邵寻不想让一场友谊赛成了碾压式的胜局,因此放水,曦时倒还能理解。
但他在夜里撞见的事,就让曦时彻底意识到——邵寻根本不是什么误入歧途的小白花。
邵寻浑身发抖,嗫嚅着被一群混混推进巷子里,领头的人还拥有着高攻击性的能力。
曦时关注着少年,于是假装路过,还没靠近巷口,就隐隐听到里面求饶的声响。
撕心裂肺。
不是邵寻的声音。
曦时脚步一停,没有进去。
片刻后,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外跑。邵寻扑进他的怀中,眼周通红,满面泪痕,如一只受惊的兔子,也不管他是谁,失声尖叫。
曦时:……
看来这家伙根本就不记得自己。
他自讨没趣:“你怎么了?”
邵寻边叫边哭:“里面……有人……受伤了……特别多的血……很恐怖……”
如此真情实感,像是真的被吓坏的普通学生。
曦时:……
好演,小丑是我。
或许酒吧里那个温和的少年也只是他的一张面具。
为什么一个人能有这么多种面孔,还不带重样?
曦时不知道答案,但他最后还是没揭穿对方,当着人的面,叫了救护车。
可笑的是,混混们没有证据说是邵寻干的。
少年一直坐在椅子上哭。
唯一的监控摄像头还是那帮混混自己打烂的。
为此,曦时还特意找来了能复原情景的能力者。
结果对方却告诉他,这是混混们抢完贵重物后分赃不均,自己人大打出手才发生的事故。
那一瞬间,曦时毛骨悚然。
调查人不会说谎,他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只能是有第三者改写了调查人的记忆。
曦时并未把震惊表现在脸上,不动声色地拍拍调查人的肩膀,心中默默把邵寻的危险程度排上号。
他决定回去之后独自研究。
曦时重新调出那份报名单,手指在邵寻的名字上,轻轻地画了三个圈。
越想越气。
天杀的,小崽子年纪不大,还敢骗他!
回到组内基地后,曦时靠在办公椅上,给陈朝雾拨通讯。
响了一会儿才接通。
“姐姐,”曦时晃悠着手指上的钥匙串,“你这周末有空吗,帮我个忙呗。”
“放心啦,绝对不让你去乱七八糟的地方,我怎么能让我姐姐受委屈呢?”
陈朝雾那边窸窣一阵。
她在外边,掐掉自己手里的烟,踩在地上,推开旁边凑过来听的队友:“你这话真没说服力。”
“不开玩笑,”曦时喝了一口饮料,“姐姐,我是认真的。”
陈朝雾:“你谈恋爱了?要带到队里约会,帮忙打掩护?”
曦时:?
他一口汽水差点呛在喉咙里。
“不是,你能别老往那个方面想吗,”曦时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我就不能是有正事找你吗?”
陈朝雾摆出证据:“我前几天还看见你和一个……怎么,不合适?”
通讯对面另一道声音吵吵嚷嚷:“他什么时候找到合适的了,眼高手低,谈不到一天,谁有你勾搭得快踹得快?”
曦时:“芜画璇,快把通讯还给我朝雾姐姐。”
对面缓了一阵。
陈朝雾说:“好了,你继续。”
曦时:“揍了吗?”
陈朝雾:“揍了。”
“那就行,”曦时说,“你周末帮我约见个人,资料我发到你私人号上了,翻到第五十九页。”
陈朝雾点开私聊界面,是一份新人名单。
她按照曦时说的往下翻:……
“约他做什么?”陈朝雾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我觉得他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嗯对,”曦时大大方方承认,“我是喜欢这种类型,但我也不是不讲分寸的人啊,姐姐,人家刚满十八。”
曦时的声音沉下去:“他是危险人物,开启一轮观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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