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到了新娘起轿的时间,从仪式开始到完全献祭,大致要花上一个小时,护送的队伍会走越做越短,到最后会由守护灵单独陪同,带新娘到献祭点。
安保人员开始赶人,游客三三两两地离开。
为了保证清场,闻映潮感知到了能力在他身上使用的痕迹。
非常神奇,他分明记忆清晰,情感仍在,知道自己该在此处等待沈墨书,却不自主产生了“离开”的想法。
也是意识的能力者。
原来这就是意识被影响的感受,身为“意识网络”的掌控者,闻映潮难得觉得新鲜。
他眨了两下眼睛,将自己的能力覆在安保人员的能力之上。
对方轻而易举被意识网络干扰,自然避开了闻映潮与顾云疆。
毕竟在六百年前,人们的执灵能力才诞生不久,除了沈墨书的“不死”之外,还没有“S”级能力这种逆天玩意儿。
顾云疆见闻映潮控住了,把头凑在闻映潮的耳边,说道:“我觉得水底有端倪,一会与启明见了,我下去看看。”
闻映潮立刻道:“万一底下有危险的东西?”
顾云疆说:“没有风险,哪来的回报?”
“不经历任何危险就想得到答案,幻境哪里会给你安排这么好的事。”
顾云疆第一次来蔷薇墓土时,也并非一帆风顺。
闻映潮一静。
须臾,他松了口:“一切小心。”
顾云疆说:“放心,还有那么多事没解决,我哪里舍得死啊?”
闻映潮:“……谁说要你死了。”
远远能瞧见护送的一条龙长队,从舞台那头向此处而来,仲夏夜竟鸟雀齐鸣,乌鸦扑腾翅膀盘旋头顶,掉落黑色的羽毛。
据传,最初的献祭开始时,夜间一反常态,有成群的白鸟掠过。
如今,比墨漆黑。
通常情况下,新娘不得在途中掀开轿帘,沈墨书却懒得如过往那般守矩,他解开腕上的铐子,扔在座椅边上,他拔下铐上安插的安眠针,预备着随时待用。
中心大道的喧嚷逐渐远去,他估算着时间,护送的队伍应该已经穿过祭典现场。
队伍前边的锣鼓声先停,乐曲转了个调,变得悠扬婉转。
第一批护送队退去。
到最后,乐声会逐渐停止,直至安静,留在一个设定好路线的轿子,与守在轿边的守护灵。
听了这么多回,后面的曲子,沈墨书早会哼了。
蔷薇墓土,古村的歌谣。
“谁在哭泣,谁在祈祷,谁在请求恩赐。”
沈墨书把轿帘掀开一角。
动作极轻,前边的人毫无所觉。
按理来说人群遣散的湖边,此时多出两个人影。他们远远缀在队伍侧面,一点点跟着。
沈墨书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放下挡帘,提前用针头戳出一道口子,把不便行动的嫁衣撕短,手撕不比剪刀,边角不齐,略微费劲,但不妨事。
最后一段乐音入了尾声。
沈墨书远远听到流水与鸟鸣,未至湖岸,花轿便提前停下。
他坐在轿中,没动。
他一直在算,这个位置到湖边还有一段距离,虽说进了封锁线,但有心人想要看,观景台仍旧能看见他的位置。
穿过前面那段树丛,才完全隐蔽。他们在上一次循环中准备劫轿,也是选的那里。
不对。
是谁让轿子停下?
四下落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诡异到沈墨书险些以为自己已落入湖中。
他望着毫无动静的轿帘,在边缘叩了两下。
“出什么事了?”他直接问。
外面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没事,”沈冥的声音,“机械装置卡住不动了,我换一个芯。”
沈墨书:“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外面的声音停了一下,“墨书?”
沈墨书记得清楚:“沈冥这个时候哪来什么主见,他只会焦急地询问别人怎么办。”
“而且新娘乘坐的轿子不允许意外发生,他们会在祭典前检查多次,测试多次。”
“有备用装置,三个。”
他听到外面那人闷闷的笑意:“我早就忘了,你竟还对这些细节如数家珍?”
沈墨书问:“沈冥呢?”
外面的声音答:“谁知道,杀了。”
沈墨书:“好死。”
为何卡着他的轿子,迟迟不行动?
沈墨书直接从里面站起来,正要拉开轿帘,倏然从背后捅进了一把长刀,若非沈墨书刚刚起身,这把刀刺入的就是他的咽喉。
“空了?”他听见对方惊讶道,“你避开了?”
沈墨书目光冰凉。
对方握着刀柄的手一颤,如同被什么震了一下,把刺空的长刀从轿中拔出来,不料刀刃竟断去了一半。
“你……”
那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背后忽地一凉,沈墨书握着他另一半断去的刀,手心鲜红溢出,偏了下头:“我说过,我会剁了你的手。”
正是上一个循环里,与闻映潮对峙过的神秘人。
“狠话谁不会啊?”神秘人转过身,似乎认定了沈墨书不会真的动手,轻轻拨开刀刃,“手挺稳的,也没抖,就是心太软。”
“听话,我在救你。”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见沈墨书抿唇一笑,手上骤然用力!
皮开肉绽,没穿进胸口,而是在肩胛毫不留情地一钉。
“嗯,狠话谁不会啊?”沈墨书说。
神秘人被刺穿,下半张脸变得惨白。他与沈墨书不同,沈墨书不死,手上的伤口会很快愈合,可他血流不止。
很快染脏黑袍。
从发生变数到现在,也不过短短两分钟的对峙,神秘人额角滑下汗珠,闻映潮已然察觉了事情的不对劲,正在同顾云疆一齐往这边赶。
“好吧,我道歉,我低估你了,”神秘人龇牙咧嘴地拔出刀子,紧握着另一端,用足力气保持相衡,“所以呢,你想怎么做?”
“你是谁,”沈墨书问,“这种拙劣的手法,你不知道我不会死?”
神秘人说:“正因为你不会死,我才放心大胆地偷袭。我怎么会让你死呢?”
沈墨书:?
这是什么出生发言。
但神秘人的话也给了他一定的思路,既然知道他不会死,为何还要做这般多此一举的事?
沈墨书正欲再逼问些东西出来,脊背突然间如被什么刺进去般,遍体发寒。
他的动作僵住了,同时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的神秘人。
他此生绝不会忘记的能力。
名为“人偶舞台”。
掌控者以活人做人偶,把标记种植在人的身上。很久很久以前,沈墨书又哭又闹的时候,沈冥经常用这样的手段,把他推向祭祀的深渊。
神秘人侧过身,捂着汩汩流血的肩膀,从沈墨书的身边走过。
他要赶在闻映潮来之前离开。
意识网络,他抵挡不住,国王诅咒还在关键时刻失了效果。
沈墨书想拦他,动作停在那里,一卡一卡的,如断了帧的录像带。
“我真是……”沈墨书咬着牙,硬生生回头,“沈冥,你个……”
他原本想骂“死全家的狗东西”,结果仔细一想,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他情绪少有如此能起伏的时候,拼命挣开人偶掌控者的控制,往对方离去的方向迈了两步。
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被听到——
“沈冥,你不犯贱就会死,浑身难受对不对?他妈的跟我玩神秘?”
谁教的沈冥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沈墨书抠住自己身上的人偶标记,行动被明显拖慢,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冥飞快逃离。
而就在他喊完这句话的下一秒,一道人影从他身边冲了出去。
“……”
沈墨书在心里道:来得可真及时。
是发现不对,匆匆赶来追上去的顾云疆,与落在后面,替沈墨书解开人偶标记的闻映潮。
做完这些,闻映潮喘着气,根本没与沈墨书解释,抬步追上去。
他速度不慢,眨眼就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沈墨书后知后觉。
他似乎,被当成诱饵了?
这两个人到底在瞒着他干些什么?!
神秘人受了伤,血越流越多,力气也在变小,顾云疆很快就能追到人,就算对方藏身入人潮,也能顺着血迹捕捉。
神秘人自然深知这一点,干跑,他逃不掉。
于是他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转身,倒退着跑,翻出一把喷射式烟花,朝着顾云疆的位置开火!
顾云疆侧身一避。
小烟花在低空炸响,烟尘微滚。
按理来说,神秘人耽搁的时间应该比顾云疆长,可此处并非平坦大道,像游乐公园那样,设计出各种各样的游戏设施。
他炸烟花的位置非常巧妙,正好把顾云疆逼到障碍前,他刚要折出来,下一枚烟花接踵而至。
封路是吧。
“有没有公德心?”顾云疆直接从连排的动物雕塑上往外翻,动作流畅,“不知道烟花不能对着人脸吗!”
神秘人显然不打算遵守社会道德,利用地形,勉强保持住距离平衡。
但这只能拖延一小会的时间,他定然会在没入人群之前,被顾云疆抓住。
不知道他的人偶标记能不能在日晷身上使用。
神秘人想,就算无法使用,也足够了。
转瞬之间,顾云疆再度逼近,很快就要到他的面前,他一咬牙,扔去所有的烟花,滚落一地,最后再冲了一把。
希望满地的烟花筒能帮他拦一下。
神秘人没回头,拼了命跑出一段距离后,才察觉到不对。
他满头是汗,虚弱地喘着气回头。
——身后哪还有人跟着他?
顾云疆竟然没追上来,近在眼前的猎物,他放弃了!
身后空无一人,因过度奔跑而短暂缺氧的大脑总算缓过劲来。
神秘人这才发觉端倪。
他记得冥渊之主最开始也追上来了,可是到后面,压根没见闻映潮的身影。
他带着伤,顾云疆还被他的烟火把戏耽搁了,因此闻映潮怎么也不应该那样慢,半天没来。
刚刚的追逐竟然是幌子,是顾云疆为了迫使他跑远的陷阱。
他没有赶回去,在原地干喘气。
良久,神秘人苦笑:“我还真是失败。”
“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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